龍與洋鬼子 · 第八章 活的中世紀

安特生 《龍與洋鬼子》
三一主日這天,馬拉爾(Malar)地區的人們會用樹葉為古老的聖井做頂;沃普爾吉斯之夜(Wapurgis Night,基督教界日,也是北歐傳統的春季慶祝活動),郊區的人們會在自家花園中點燃灌木堆。無論慶祝何種節日,我們都是在沿襲古老的習俗。相關研究已向我們表明,即使是聖誕節這樣明顯屬於基督教的節日,也混合了許多異教的尤爾節元素。托爾斯維(Torsvi)和弗羅斯維(Frosvi)這樣的地名,也暗示著這些是祭祀古代神靈的地方。 既然現代化如瑞典般的民族尚能保存如此眾多的史前遺蹟,那麼於中國人這樣一個如此保守並在種種方面都更原始的民族而言,不住懷想留念那雲霧朦朧的往事亦不足為奇了。 在中國西北的甘肅省,村子裡隨處可見男人們將羊毛紡成紗線(奇怪的是,在當地紡紗是一種男性職業),用著一根帶石盤的構造極簡的紡紗杆,與五千年前石器時代人們使用的紡錘盤毫無區別。然而,這紡紗杆也並不算稀奇,畢竟在北歐博物館裡,能看到幾個世代前,我們的先人使用的也是近似構造的紡紗杆。 我曾指出,從前中國北方各地木匠所用的斧頭是槽斧(槽斧是歐洲在青銅時代普遍使用的一類斧頭,但於鐵器時代被我們現在所習用的樣式所取代),引起了我們考古學家更濃的興趣。槽斧僅由帶刀鋒的一塊金屬外加凹槽中空處的木製斧柄構成。顯然,這一類型的斧頭對於我們北歐的祖先來說尤其實用,因為當時要儘可能地節省青銅這種昂貴的金屬。對於講究節約的中國人來說,即便廉價如鐵,儉用金屬也是值得的;因此他們慣常使用鐵制的槽斧,並以長而重的木柄施加劈砍的重力。 他用紡錘織出棉線,這跟他的祖先在五千年前所使用的方式沒有任何的區別 我們還在中國石器時代的民居中發現了一種更加了不起的古代工具,那就是以石灰岩與板岩精製而成的所謂矩形的刀具。它依然由鐵製成,是中國北方婦女用以收割高粱的一種常見工具。高粱是一種長勢高大的穀物,也即我們熟知的「蜀黍」(durra,亞洲和北非等乾旱地區所種的一種穀物)。 大約在耶穌誕生前後也即中國的漢代時產生了這樣一種習俗:人們把各種實用物品的泥塑模型和遺體一同放置於墳墓中,模型有牛、盛有五穀的瓮、爐灶,乃至整棟的房屋。這些物品中,有些是為了供養逝者在陰間的新生活,擺成微縮農場的樣式,一角有一座小房子,四周還建起了圍牆。這棟房屋就像一座瞭望塔矗立在圍牆一角,讓我感到困惑不已。它似乎與中國目前的建築景觀並無相似之處。但是上一次旅行途中,我偶然來到甘肅中部山區的一個農場,看到了一棟極其類似的角樓(雖然該角樓是兩層)矗立在圍牆一角——完整再現了漢代墓葬的泥塑建築。 有瞭望房的農民的田莊(甘肅省) 截至目前,我所列舉的現代中國物質生活中的一切古老特徵,都可以追溯到石器時代或者某一早期歷史時期(譬如帶角樓的農場可以追溯到漢代)。然而,感興趣的觀察者會發現,無論是在中國的鄉村地區還是受到外來影響相對較少的內陸城市,人們的生活都與歐洲舊時代的生活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因此,我毫不猶豫地將中國的民間生活描述為活的中世紀,畢竟帝國的大部分地區依然就像是生活在中世紀一樣。 在我們的觀念中,若提起中國人的古老特徵,首先會想到中國人的四方城牆以及他們熱衷於城牆保護的活躍舉措。在西方語言中,長城(The Chinese Wall,這一詞的字面含義是中國的牆)已成為其與外界的精神隔絕的一種形象化表達。這種說法與其說是依據現實,不如說是源於我們習慣性地對中國國情毫無所知。然而,不得不承認,勤勞並愛好和平的中國人的一個顯著特徵,便是在包括家庭交往的各種群體交往過程中設置儘可能堅固的「勢力牆」來求得庇護。 有城門和城樓的城牆 中國幾乎所有城市都被防禦牆所包圍。防禦牆上設有垛口並有凸出的塔樓加固,以便對敵人進行縱向火力攻擊,從而有效守衛護城河和另一側的城牆。我們維斯比(Visby)的城牆在結構和外觀上基本都與北京的城牆相似,主要區別在於維斯比的塔樓高聳於城牆之上,而中國城市的塔樓同城牆一樣高。此外,中國的城門結構使得城牆儼然成為獨立的小堡壘,而據我所知,歐洲中世紀的城鎮並無這一特徵。 中國人對城牆的偏愛從皇城城牆中便能看出一二。北京皇城有不下三道城牆,一堵圍著一堵。外面是高大而強力的韃靼城牆,它把周長為23.5公里的整個韃靼城1都圍了起來;靠近城市中心是最近才修築的紅牆,紅牆結構相對薄弱,周遭未設置溝渠;最裡面是護城河牆,它包圍著皇城的核心部分——紫禁城。 不僅城市設有防禦牆,村莊也普遍有城牆防守。這些城牆通常設有垛口並配有加固型城門。村上獨立的農場也各有圍牆和結實的大門,天黑時門就會閂上。在山東各地,我還看到郊區的富人除了在莊園周圍築起防禦牆外,還建造了住宅,真是成了名副其實的堡壘,不僅結構有趣,防禦功能也相當強大。 街景 鄉下各地往往位置偏遠,村莊圍牆也算不上堅固,自然會使用這種特殊的防禦體系。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在防守精良的大城市裡,所有房屋——無論是富人豪宅還是窮人的住所——都有各自的圍牆。若在北京的大街上溜一遭,迎接你的會是一處處高牆和一扇扇堅固氣派的大門。要想了解牆內的模樣,必須要經過特別引薦或者仰仗親友交情。夏日的傾盆大雨驟降過後,幾乎每條小巷裡那些不那麼富裕的人家牆壁都會成片倒塌。只有這個時候,趁著牆壁尚未修覆信步穿過這些貧民街巷,外人才有機會一睹牆內那往往有些許滑稽的生活之面貌。 對西方人來說,最令人感到好奇的一點可能是,在大面積場所,宅邸的不同區域之間甚至會用界牆分開。主人和僕人的住處區隔尤是如此。 在大宅院的複雜構造中,譬如在布局頗具中國古典風格的農商部大型住宅區里,人們能找到為數眾多的界牆,界牆中常設有古色古香的不帶門圓形走廊。各式各樣的牆壁、過道和走廊使得這種類型的「衙門」(官方辦公建築)成了名副其實的迷宮。儘管不以實用著稱,卻精緻美麗,很多安靜的角落還可供人們休息與坐禪。 商店的整個前半部分向街道的方向開放著,貨物陳列在店前的台階上 與城鄉中大小圍牆所展露的隔離和禦敵追求相伴的是各種形式的通關費壁壘現象頻發。除了管控進出口稅費的海關外,還設有負責徵收國內關稅的「本土海關」機構。例如,若我欲將我們的藏品經天津、秦皇島運至上海,再由瑞典的海船運到哥登堡,除了要得到北京關稅總局開出的特別許可證,還要確保貨品順利通過各個收費關口,不會被扣在某處,同時還要特別留意天津的「本土海關」,因為它總會製造各種麻煩。 除了國內外的進口稅,還有一個尤為遭人厭惡的機構——厘金局。它數不清的辦事處遍布了整個城市,阻礙了通信業特別是工商業的發展,而這些行業因巨額稅收而不堪重負。公共輿論要求清算厘金稅的呼聲越來越高。這一改革相對而言更為可取,因為厘金稅作為地方稅,已經成為地方當局,特別是軍事領導人對勞苦大眾徵收大量非正常稅收(即未經中央政府批准的稅收)的試驗田和藉口。 若旅行者來到某個內陸城市(在那裡,譬如汽車等現代發明尚未普及),在城門口經歷完一系列護照檢查、警察審查、軍事審查後,他接下來看到的場景會莫名使他聯想起中世紀的歐洲城鎮。可以說,人們在街頭過著一切生活。如前所述,街邊私人住宅的堅固大門時常緊閉,工匠和商人的店鋪前門則白天朝向大街,晚上插上木閂,關門停業。清晨門閂拉開時,街邊營業的作坊和攤位便為五彩繽紛、熙熙攘攘的生活拉開了序幕。 木匠和棺材匠把木頭放在鋸木架上,使木頭一端支在地上,另一端則以一定的角度翹起。然後,一個人站在木頭上,另一個人站在地上,兩人使著一把大鋸,精準無誤地將原木切割成木板或托梁。這些匠人的店鋪是所有鋪子中最氣派的,得益於一疊又一疊堅實的棺材與艷麗的華蓋,以及大紅漆杆子等配套用品。 木工或許是為了方便行人觀看,常常在街道上完成大部分工作,而鐵匠也常常在店鋪外擺開風箱打鐵,敲擊的火花會飛到馬路對面很遠的地方。鐵匠在戶外工作自有他們的緣由,但我在蘭州隆冬時節仍看到金匠坐在攤位入口外的小桌子邊上時,還是感到驚訝不已,也許他們是為了精雕細刻時光線更好吧。 在中國是這樣鋸木頭的 棺材鋪 染工們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公眾的注視下工作。他們的攤位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輕鬆認出,大條大條新染的藍色紡織品(藍色是最常見的顏色)直接橫掛在街道上晾曬著,因此有時從布料下鑽過去還需費點勁。造紙商也把濕紙片貼在周圍房屋的牆上晾曬,這樣一來,整排牆都貼滿了紙片。還有一種在街道上晾曬的產品是寺廟祭壇上焚燒的薰香。薰香的使用量很大,所以這份工作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行業。 說到行業,這裡不妨提一提小飯館——菜餚置備在戶外,顧客大多也都在戶外用餐。看著中國廚師赤裸上身,把通心粉麵團揉成細條,或者聽著他有節奏的巧妙摔打面的聲音,也頗令人難忘。 正如工匠們在大庭廣眾之下展開工作,商人們也力圖將商品盡數羅列擺開,供顧客一覽其勝。他們在距街道一步之遙的櫃檯上談起生意,甚至就在櫃檯前,台階上,凸出的側牆上也陳列著商人的貨品。譬如,在糧鋪前的寬台階上,便可見各種穀物與豆類陳列在柳條筐里。 在街上小餐一頓 很多商人就生活在街道上 到目前為止,我只提及了那些有固定門面的商人。但街上同樣擠滿了流動攤販,各自撥弄著樂器種種欲以引人注意。賣檸檬水的小販手裡兩個小銅碗叮噹作響,活像打起了響板;賣布的敲著鑼,靈活地揮舞著鑼棒;磨剪刀的要麼搖著一包包嘩啦啦的鐵片,要麼就吹著一根長長的喇叭;剃頭師傅則敲著一把大音叉宣告著他的到來。他帶著一副架子,上面放著全套工具和一條供人坐的小凳子。 在每一處清靜的小空間裡,都會有一些小工匠或商人在那裡擺攤。要麼這兒有一個流動的鞋匠或瓷器匠;要麼那兒有一個「古董商」,地上鋪著布,布上擺著一堆叫不上名來的各樣雜貨;還會有叫賣花生的老人,他的全部花生的價值還不足一美元。 在這雜亂無章的商業生活中,街道上擠滿了乞丐。他們一路行乞,憑著哀號慟哭進行職業活動,展露著自己的生理缺陷。街上還有吹著笛子或者奏著某種弦樂器的盲人,有循著節奏分明的叫喊聲邁步的轎夫,還有或走著路或乘著轎子四處閒逛的官員,一副體面模樣自與高出百姓一等的尊貴地位相稱。駝隊鈴鐺低沉的噹啷聲、馬車的軒轔聲、驢子的嘶鳴聲和狗的嗥吠聲,都與形形色色的人聲交織在了一起。 磨刀匠如是招呼他的顧客 流動商販 但在那街巷生活的喧囂和塵土之外,留心的聽者時常能捕捉到晴空中隱約一股生氣盎然的天籟之音。這段樂聲奏響自一片翱翔的鴿群,它們的尾根綁有各式各樣的排簫,正是這些排簫借著飛行產生的風力生出了樂音。 入夜,當街道上的熱鬧生活漸漸消散,黑暗籠罩街頭巷尾,一個別具一格的新身形出現,是那形單影隻的守夜人。他穿過分管的地段,用小棒敲著木鼓,以布告自己的到來。這個寂寞的身影上有某種喜劇性十足的悲劇性特質。據說有一次,幾個搗蛋的小毛賊為了不讓這位老人再敲敲打打下去朝他頭上扔瓦片。 剃頭匠在工作 露天理髮館 街道上具有別致的風景的人物種種,乞丐和盲人最惹人注目。 中國北方的沙塵幾乎沒有不污人眼目的,再加上沙眼和性病的盛行,北方盲人的數量多得令人害怕。 在中國,沙眼或許是最嚴重的眼科疾病。它的傳播方式非常奇特。在一切公共場所,不管是旅館、劇院還是列車上,服務人員通常會為客人分發熱氣騰騰的毛巾供其潔面,毛巾上還常會渲有淡香。用這些毛巾擦臉雖然清爽舒適,但極不健康。因為毛巾經不同顧客反覆使用,雖會被投進一個大壺裡消毒,但壺中的水多半是溫水而不是開水,達不到消毒的效果。通過這些毛巾,沙眼寄生蟲便輸送到了健康的眼睛裡。根據中國人對衛生和清潔的觀念,飯後或晚間在劇院觀影時,用毛巾擦臉潔面這種方法並無不妥。在劇院裡,把用過的毛巾捲起來,直接扔給大廳對面的熱水壺旁的人,對服務員來說是種廣受青睞的小聰明手段。 街頭也常常會看到盲人的身影。他們吹著小笛子,一根長棍子斜斜地拿在身前,以驚人的探路本領摸索著向前,即使在擁擠的人群中也能找到路。 乞丐是中國街巷生活的一支重要力量。譬如在北京,乞丐們身居丐幫之中,與幫主聯繫緊密,每年還會參加集會。在這一聯盟的保護下,他們在街巷生活中舉足輕重,尤其是在對抗商人時——他們會向商人收取一筆不小的稅款。警察不喜插手他們的活動,因此乞丐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對不受待見的商人強制採取斷然措施。比如,可能會趕來一小群乞丐,大都衣著破爛、身上掛彩,坐在商人店鋪的門階上大聲哀號。顧客們進不來也出不去,生意也被示威所妨害,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儘快與這些不滿者達成友好協議。 身穿軍裝的乞丐 撿破爛的女性 有的乞丐甚至採用了更為激進的方法。一天早晨,一個乞丐來到了一位不受待見的商人的攤位前,並在同伴的幫助下把他的一隻手釘在了門上。商人嚇壞了,急忙趕到這位膽大如斗的乞丐面前,懇求他離開。 當然,北京街頭的乞丐中也有很多人是真正經受了磨難才淪為乞丐的。但顯然,乞討這樣一種常常仰賴取巧的營生,其興旺程度也是西方難以比擬的。 污垢、膿瘡與用細繩綁在身上的舊報紙,這便是一些乞丐所攜帶的作戰裝備,使見者觸目驚心。另一些乞丐幾乎一絲不掛,顯然是為了用自己弱不禁風的身體,喚起人們的憐憫之心。年輕力壯的婦女穿著短衫,帶著年幼的孩子,跟在人力車上的乘客身後跑很遠,乞求他們可憐可憐做母親的,施捨一個子兒填飽肚子。在我所見過的北京各式行乞者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老婦人,她將乞丐的行當與拾荒的營生合於一身。她的衣著與筐里的內容物極為相稱,想分辨出哪裡是她的衣著,哪裡又是她撿拾的破爛是不可能的。 除了丐幫和盲人幫這些不同尋常的行會外,生產性行業中還有許多行會,並且大城市中也有一些地方行會。這些地方行會有專門的會館,組織號召力相當強大,為的就是將同一個省份的官員和同鄉關聯在一起。北京的這些地方行會還經常舉行政治示威,特別是當他們對省長不滿、想要罷免省長時,又或不滿意某項省內任命時。 這種普遍存在的行會制度於我們西方的思維方式而言屬於中世紀,中國的政府架構也是如此,特別是最低級別的行政單位——「縣」或者區。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一行政單位就如同我們的小鎮一樣,只不過中國的區縣管轄地區大、涉及面多,也更為獨立自主。縣知事是治安官,有權任命下屬及捕快,並為他們發放相應俸祿。縣知事還需坐堂審案主持公道,此外,如果他不乏魄力與責任心,無論是形勢所迫還是出於自身意願,他都會修路、搭橋、建學堂等,為老百姓辦些實事。然而,很多情況下,這種制度都會導致嚴重的管理失當。縣知事的任期一般而言不超過三年,任期過後便是辭官還鄉,時間長短則取決於他在知府的「衙門」處是否說得上話。這樣一來,他幾乎別無選擇,只能儘可能減少公費開支,撈點油水,為自己即將到來的艱難時日做準備。這些區縣衙門裡還有不少縣丞、主簿、書吏、稅吏等等。在與法律起衝突的倒霉農民或小販眼中,這些人員就自然而然成了讓人受苦受難的可怕存在。對於這些違法者而言,難事往往是如何才能見到縣知事。他們都有不止一個理由記住一句老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一天晚上,我在山西省聞喜縣衙門目睹了一場會審。縣知事到來的一個多小時前,衙役和其他下屬便集合完畢,當然待審的雙方也已到場。夜幕降臨,圍觀的百姓慢慢地越聚越多,而三腳架上的一對大紙燈籠終於點亮。然後,為位尊者所留的高大正門大開,縣知事現身,在審判台上就座。 第一個案件的雙方被傳喚上來,當即便跪在縣知事面前。縣知事簡要聽取了一些證詞,期間被告人一直跪著,回話牢騷滿腹。隨後縣知事宣布判決,傳喚下一個案件。整個判案過程給人一種守舊之感。若縣知事正直聰慧,斷案程序可能很好,但無疑縣知事操縱斷案的餘地較大。 一天下午,我來到河南一衙門,看見前庭地上竟有一片令人生厭的灰色,覆蓋著相當大的一塊面積。儘管我在這片抹布灰中看到了一張張人臉,我起初卻不以為意。而後我恍然大悟,原來這些是被放出來透氣的犯人。犯人的衣服、面龐和雙手——一切都是同一種顏色,只有身上戴著的枷鎖的黑與之形成對比。 還有一次,我在河南另一處衙門過夜,早上出來,看見前院有一具屍體,全身赤裸,腳上鎖著粗鐵鏈。這是一個夜間死去的罪犯,死時穿的破衣爛衫被人扒了去。 方才所述的事件發生在十年前,而毫無疑問,自那以來,司法審判的方式以及罪犯的待遇已大大人性化。然而,我相信司法改革依舊任重道遠。 辛亥革命的局限性和隨後進步派的理想幻滅,導致了中央政權的瓦解和勢力範圍的重新劃分。每一勢力範圍要麼由軍閥統治,要麼由軍事領袖掌管。連續幾年內北京政府都能夠存續下來,某種程度上也都是靠著獨裁者的恩典罷了。張作霖、吳佩孚、馮玉祥等各大元帥任命、罷免總統與大臣的方式千變萬化,猶如走馬燈般,難以琢磨、不勝枚舉。那是古代諸侯爭霸的時代再臨,給一個不幸的民族帶來了巨大的傷害。這個民族現在焦急地等待著一位偉大領袖的出現,終有一日他將打敗全部對手,將支離破碎的政權再次統一。 算命先生 雖說我不得不提到當代中國確有的許多缺陷,但縱觀整個中國歷史,我們可以發現一種高尚品質,使得與西方的野蠻相比,中國頗具吸引力。這便是對擁有不同宗教信仰的種族的無比寬容。 共和國中國沒有國教,有鑒於定儒教為國教的企圖也以失敗告終。這種宗教中立與俄國的布爾什維克主義不同,並不是一種現代的激進現象。 自最早的傳統出現伊始,中國對各種宗教的包容度便極強,這使得受過教育的現代中國人在得知西方興起的野蠻的十字軍東征、宗教戰爭、異端審判、現代的異教排斥,甚至是各種派別的基督宗教等時訝異不已。 琉璃塔 在我們時代開端的幾個世紀,景教和摩尼教得以傳入中國。河南開封也曾有猶太人聚居地,那裡還建了猶太教堂。就連伊斯蘭教,一種排他性甚至超過了所謂各種基督教派的宗教,也得以在中國西北地區深入傳播。 中國人之所以有時會與基督教傳教士反目成仇,是因為西方政治以其對權力的貪婪與骯髒的物質追求,迫使中國人不得不採取極端措施。儘管中國人對精神上的問題天性寬容,但如若某種宗教迫使他們擔憂起社稷福祉的存續,我們會發現他們是同樣的冷酷無情。 不過,對於那些帶著一種新的神聖的簡樸信仰來到他們面前的人來說,炎黃子孫們都是耐心而體貼的聽眾。 在外國宗教信仰中,釋迦牟尼的超凡教義不懷任何政治動機,反而直抵中國人國民靈魂的最深處,並完全重塑了中國藝術,這絕非偶然。 * * * 注釋 1.Tatar city:韃靼城。傳統的北京城核心基本上由兩座城牆組成(已不復存在),即北部內城和南部外城。內城,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韃靼城,位於蒙古大都城遺址的西南部,它呈方形,城牆周長近15英里(24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