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洋鬼子 · 第七章 旅途中的老婦人(1916年)

安特生 《龍與洋鬼子》
清晨時分,因為種種小事我有些心情不佳。夜裡很冷,床鋪很硬,進進出出的警察總是在我剛要睡著的時候又嘰嘰喳喳開始交談。 但真正令我不平的原因要追溯到更久之前,也更複雜。起因是聞喜縣縣長。他圓滑世故,很不靠譜;身為父母官,執掌一方的法令就如兒戲一般。五天前,我們才抵達他的官邸,他就給我們講了一個「精彩絕倫」的逸聞:一夥強盜在我們剛離開的礦山處劫掠妄為。我們為此甚感擔憂,想不顧他的反對立刻回到山裡一探究竟。 縣長一會兒說那裡有一百多個強盜,一會兒又說有兩百個;一會兒說強盜在絳縣和警察起了衝突,一會兒又說強盜要搶劫垣曲縣(好像強盜給了縣長一張行動時間表);我們在馬家廟的小寺廟裡住了幾天後,縣長又說強盜洗劫了那個地方。縣長的話令我們煩躁不安。但無論如何,縣長深信放我們回到山上去會將我們置於險地。 前天我們和他大吵了一架,在許多次充滿了「如果」「但是」等等字眼的討論後,他答應讓我們帶著必需的護送人員離開。然而昨天早上,我們即將啟程,他非但沒有兌現他的承諾,還秘密地給上級——運城的道尹——傳消息,要求下令拘留我們。這分明就是他設置的圈套。如果不想被無限期地關在這裡,我們別無選擇,必須在拘留令從運城傳遞迴來前離開。 羊群 於是,我和我的助理鄭先生一大早就步行出發。臨行前,我們給縣長寫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夠按照當初的約定,為我們提供必需的馱畜。 我們離開後,官邸里亂作一團。縣長的管家在街上狂追我們,昂頭奔跑,頭髮凌亂地飄動,並用顫抖的聲音努力勸我們回到縣長官邸。但他一拿到一塊亮閃閃的銀元,並應我們的要求為我們的馬裝上馬鞍後,就猶猶豫豫又慢慢吞吞地踱回官邸去了。 半小時後,兩個騎馬的士兵追上了我們;接著又來了一個士兵。過了一會兒,一個被指派來統領我們的護衛隊的警察趕了過來,最後到來的是嚮導。 一整天裡我們都在趕路,不知道官邸里我們的那些僕人情況如何。到了傍晚,我們在一個小村莊停下歇腳,期盼行李能在夜幕降臨之前送達我們手中,但並沒有任何消息傳來。無其他事可做,我們只好吃一點中餐,躺在警察所的木椅上休息。 早上五點起身後,我在小溪邊行了個方便,便欣賞起清晨的陽光如何一點點播撒在春天山頭的那抹嫩綠上。安坐在警察所的陽台上,我不禁思考起縣長的所作所為和無所作為。他昨天已經為我們備好騾子了嗎?還是打定主意什麼也不做?等我們讓步然後返程? 老太太 村子裡的小美女 正梳理心中不快,院子裡的情況吸引了我的注意。昨晚就注意到的一位老婦人正在院子裡靜靜地來回踱步,一會兒又坐在石頭上擦眼淚,瞧著十分可憐。我突然想到,昨天她一直喋喋不休,一會兒和這個人嘮叨,一會兒又和那個人嘮叨,無論誰在旁邊,她都要和人說上幾句。她用頗有表現力的手勢來輔助表達,這是東方人特有的習慣。 現在,她又坐在那裡,不停地自言自語,還時不時地抹眼淚。騾夫過來聽她說會兒話;警察又站在邊上聽她說話;再一會兒,士兵又過來聽她說了一會兒。他們都不會停留很長時間,離開的時候還互相偷笑點頭,不把老婦人的話當回事。鄭先生也湊過去聽了聽老婦人的敘說,並和我講了講她的情況。老婦人已經在那裡連續說了幾天,或者可能已經說了幾年,講述的都是她家門的不幸。現在年紀大了,當了婆婆,兒媳婦也不尊敬她,覺得日子過得不幸福。她兒子是名警察,身材高大、動作敏捷。兒子在警察所院子裡干各種活兒,時不時地幫老太太換個新地方,或者為她打點各種小事兒。這家人住在附近的一所宅子裡,每天一大早,老婦人就溜進警察所的院子裡,然後整天待在那裡,開心地尋找新人來聽她傾訴。她兒子是所有聽話人中最不專心的一個,他可以耐心地滿足她各種小要求,但對她的喋喋不休卻充耳不聞。 現在,他幫她找了個地方曬太陽。老婦人脫下了棉襖,開始了每天的必備項目——抓虱子。她上了年紀,瘦弱的臉頰稜角分明,骨骼在枯乾的皮膚下清晰可見,但手指間的動作卻堅定果決,並成功地殺死了一隻只虱子。很明顯,中國的小害蟲和狗、豬一樣,都有自由泛濫而頑強不息的繁殖天賦。 我坐著的陽台的正下方,一位警察局的廚師正在準備早餐。他把一整捆干樹枝折斷後,塞進冒煙的鍋灶下,灶台上坐著一個冒著煙的燉鍋。他巧手揉好了幾團面,幾番翻轉拉扯後送進了飄著油星的湯鍋里。 他身旁站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不像一般小孩那麼邋遢,耳朵上方扎著兩條小馬尾辮,活潑可愛、臉蛋紅潤、眼睛有神。這副長相在如今的中國人身上不多見,在古代畫作中卻再平常不過。 小女孩已經懂得賣俏,反應機敏,做好了隨時應對任何可能發生事情的準備。手臂擺著千姿百態的架勢,總閒不住;時而把胖乎乎的雙手抱在腦後,望著她的廚子朋友;時而折斷樹枝幫他生火;時而想捉一隻出現在清晨時分的蝴蝶。小女孩美中帶著鄉野的清新,令人賞心悅目。她對所有人綻開微笑,和每個人都能聊得來,但如果一個大個子警察走進廚房,她會滿心依賴地依偎在他身邊。那個大個子警察是她的父親,喋喋不休的老婦人則是她的祖母。女孩不停嬉笑玩耍的時候,祖母手上就反覆做著那些輔助她講述故事的各種手勢,從她布滿皺紋的五官上也許還能看出一絲和女孩相似的美,儘管小女孩也可能是從她母親(我尚未見過)身上繼承的這份美。 不一會兒,村口響起了歡快的鈴聲 早餐已經做好,老婦人吃飯的小木盤也已經準備好,女孩把小木盤送去給祖母,發現祖母在打瞌睡,就把盤子放在祖母身邊的大木墩上,然後匆匆跑回她最喜歡的地方,即爸爸的身邊,繼續待著。我為這溫馨的親情而動容,但是對於其中蘊含的家庭意識以及家規內涵,我卻總是不知其意。 老婦人醒了,開始興致勃勃地攪動著盤子裡的食物。她餓壞了,起勁兒吃著一種薄餅,同時察覺到有些什麼不對勁,發出一股老人特有的尖銳聲音,為著要引起四方注意。兒子走到她跟前,默默地把盤子拿走了。但從老婦人激動的手勢和四處尋找受害者的動作中可以看出,她要向第一個聽者詳細講述,想像中自己遭人虐待的新故事。 越過山巒抵達新的山谷與新的村莊,又會遇到新的煩惱與新的歡笑 正在這時,我期盼已久的消息到了。一個士兵滿身大汗、氣喘吁吁地走進院子,告知我們車隊正趕過來。不一會兒,村口響起了歡快的鈴聲,警察所門口不久也出現了車隊,領頭騾子頭上那簇艷麗的紅頭繩閃閃發亮。 鄭先生給我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驅散了我的萬千愁緒。早餐後,我們繼續出發,因獲得了真正的自由而滿心歡喜。越過山巒抵達新的山谷與新的村莊,又會遇到新的煩惱與新的歡笑。 路邊的老婦人帶著往日的愁苦,仍坐在舊處。當一個又一個的旅行者停下來施捨給她幾分關注時,她一字未易的言語又不絕如縷地流向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