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洋鬼子 · 第六章 紅山插曲(1915年)
地里幹活的男人,圍坐在一起八卦家長里短的婦女,和在打穀子的敞壩上玩耍的孩子,都能望見山上一群苦力正在給一個外國人幹活,這些苦力是從其他村莊來的。外國人起初想在紅山當地招募苦力,但沒招到。不過因為這位外國僱主出手大方,就算縣上來維持秩序的警察把很大一部分本屬於苦力的工錢都塞進了自己的口袋,還是有很多遠處村莊的苦力欣然前來做工,工位供不應求。
要觀察這些苦力如何在山上挖出又深又直的溝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再走十里,就可以看見一道道黑紋般的溝沿山坡而下,溝渠兩邊堆著新挖出來的銹紅色土塊。
這場面太過顯眼,惹得沿河前行的旅人都停下來打量詢問。於是,紅山有好事情的消息就四散傳開了。
那些上山給苦力帶過木板、水和食物的村民,把雞賣給外國人的廚師的村民(可不能錯過賺點小錢的機會)都說,山上的苦力拿筐子把土從二十英尺深的坑裡運上來,再用外國人的闊鐵鍬和大鎬子在這座堅硬無比、藍黑髮亮的礦山上到處採挖。
最不尋常的是,武安縣長完全不打算按村民的想法,去阻止外國人正在做的事。當地村長在另外三個人的陪同下,到縣上反映說整個村莊對此事都很警覺。村民們說,外國人肯定圖謀不軌,來這兒不過又是為了搶奪埋在中國大山裡的寶藏。這種事情他們早有耳聞,總是有外國人來破壞掠奪中國的土地資源。
紅山上的小寺院
正因如此,紅山上發生的事令人不安。紅山佇立於此,庇護著整個村莊,為村子遮風擋雨。在過去幾代人的記憶中,村民們一直崇敬並守護著紅山,在山頂的寺廟裡祭拜山神。據說紅山上有一處古老的鐵礦的確曾被人開採過,但當時在那兒開採的也是中原人,不是外族人。再說,開採也沒能持續下去,似乎山里也沒什麼可挖的。現在怎麼能讓在這些事上狡猾得多的外國人,拿走連武安人都未曾觸碰過的寶藏?
縣長本該心懷慈悲地傾聽村民們的擔憂:如果對山頂上的事放任不管,冒犯山神了怎麼辦?雖說乾旱、饑荒、盜匪和苛稅已經讓生活沉重不堪,但難保不會有新的不幸發生。如果讓這個外國人隨心所欲地褻瀆紅山,誰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呢?
但出乎所有人意外,也讓所有人大失所望的是,當村長說完他的考慮後,副縣長回了一段奇怪的、充滿告誡意味的話:
「只有什麼也不懂的鄉下人才有這麼蠢的想法,以為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抓在手心裡的政府,會允許一個外國人為了一己私利破壞紅山的鐵礦,更別說紅山還是武安的驕傲和榮耀。
「紅山上的外國人一到縣上,就立刻向縣長出示了加蓋農商部長公章的護照和委任書。雖然來自一個叫瑞典國(Jui Tien Kuo)的小國家,但他自己卻和縣長一樣是政府官員。一切沒有向政府報備過的事情他都不敢做。而且縣長派去警察不僅是為了維持苦力間的秩序,還是為著要他們報告這個外國人的所作所為。
「紅山上的事說來也怪。大總統——可能不久就得叫他皇上了——掌控中華民國廣袤大地上的一切。他想讓老家河南落在防禦工事的核心,所以打算修建許多兵工長來生產槍械炮彈,好對抗那些國內外反對勢力。製造武器要大量鐵礦,大總統打算在紅山開一處鐵礦,所以才派這個外國人去看看這裡的鐵礦質量和儲量如何。
「你就拿這個說法給那些愚昧無知的村民一個交代吧!縣裡一直注意著武安的動靜,況且秋收就要到了,你們也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沒根沒據的懷疑和爭論上了。」
我去拜訪朋友新常富,也就是那個「紅山上的陌生人」的時候,他正熟練地指揮著大規模的挖掘工作。大約五十名苦力在狹窄而危險的深溝中不停工作,垂直的槽壁上都儘可能地鋪上了木板。
我們和開封來的礦務署張署長一起在山頂的寺廟裡待了一周。九月的天氣相當暖和,陽光充足,平原和遠處山脈的輪廓在陽光下模糊不清,這讓我們在山頂上更增加了獨處的韻味。一夜又一夜,廟裡柏樹上方的天空,萬里無雲,星光閃爍。在柏樹下方的平原,灰白的和紅色的螢火蟲飛來飛去,村民們正在焚燒乾草。
一周後,新常富啟程前往北平,我陪他走了一天,目睹了兩幅對比鮮明的畫面:一副是煤煙瀰漫、人滿為患的工業城鎮彭城,位於小山口的一端,煤田裡的黏土都用來製造各種陶器;另一幅是風景秀麗的村莊黑龍潭,在小山口的另一端,石灰岩山上大大小小的瀑布傾瀉而下,樹林蔥鬱茂密,寺廟風景如畫,無比適合坐禪。在這兒,人們可以坐下來喝喝茶,抽袋水煙,沒有辛苦的勞作,也沒有痛苦和汗水,任時間消逝。
暮色迅速降臨,我與新常富就此別過,在兩個士兵和一個鐵匠的陪同下連夜趕回二十五公里外的紅山。離彭城越來越遠,鎮子裡熔爐燃燒發出的光芒也逐漸隱沒於我們的身後,兩盞裝有牛脂蠟燭的紙燈籠散發的燈光指引著我們在黑夜中前進。我們中途休息了幾次,在小客棧里享用了熱水,這是遊客常喝的飲品。穿過活水鄉堡壘般的房屋後,北邊的紅山便大致可見了。山頂附近有一道光在閃爍。那是我那體貼的僕從為我們上山而放置的指路燈。凌晨一點,我吃完晚飯後就睡下了,同所有疲憊的人一樣一夜無夢、熟睡至醒,而後迎來了意外不斷的新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和張署長一起去查看挖掘情況。我們在礦山東側新挖的探槽那兒停留了很久。最高處佇立著幾塊朝向山腳的大圓石,看起來特別危險,於是我們下令進一步加固木板和支架。
午飯後,我在一名士兵的陪同下去山頂做測定。一個又一個時辰便在這一機械勞動中過去了。那名士兵很快發現自己顯然有點多餘,便躺在斜坡上打瞌睡。我自己也時不時停下來,目光掠過平原,望向隱匿於晴天薄霧中的山峰。
突然,士兵跳了起來,大叫著揮舞雙臂。大山西側深溝里的苦力們都跳了出來,獨自一人或是三兩成群地朝礦山東側跑去,那邊的空中一陣塵土正隨風彌散。
一定是哪條探槽滑坡了。我衝下山坡,一群苦力也與我一道,沿著小路向出事的深溝跑去。
出事的地方是一處新挖出來的溝。原本它看起來像是粗糙的山體表面上一道鋒利而精妙的手術切口,現在卻裂成了坑坑窪窪的大洞,深溝里排好的木板和支架都被滑坡的石塊砸得粉碎。苦力們互相擠來擠去。有些人站在洞邊盯著看,有些人則下到洞裡去,不停地把土塊和石頭往兩邊扒。有個苦力應該是被埋在碎石底下了。為了把他救出來,大家都拚命想辦法。據我推測,他頭上的土得有兩三米深,旁邊還有幾塊大石頭,每塊都得好幾噸重。大家和我一樣清楚,這樣做也是徒勞,但試一試總比站在那兒什麼都不做好。他們在救人這件事上的執著真讓人驚嘆!塌方口僅可容納幾人進洞,他們靠手裡的鋤頭和鐵鍬,一刻不停地把溝底的石塊杴出溝外。十分鐘後,像是跑緊張的接力賽一樣,第一棒結束了,幾個搖搖晃晃地苦力走出洞口,栽倒在地,渾身是汗。新的替換人員立刻衝進去,在緊張地交接工具時,互相叫喊鼓勁兒。
一個人趴在探槽旁的地上,用頭撞著地面,發出令人憐憫的哀號。他是那位受害者的朋友,正發泄著自己的絕望。
離他稍遠一點的地上躺著一個可憐的苦力,他不時扭動著身體,發出沉重的呻吟。我慢慢明白髮生了什麼。塌方時,他和另一個人都在溝里,但他成功跳了出來,只埋在了表面。就在我們到達之前,他們剛把他挖出來。檢查後發現他沒有骨折,只是被卡住了,還處於驚恐中。我們把他抬回寺廟並被安置在一個大炕上。他想要點能止痛的東西,於是我給了他幾粒阿片(鴉片),這是我能提供的最好的藥了,服用後他整晚都沒有再叫痛了。
我剛給這個苦力包紮好,另一個苦力就被他的工友半抬半抱地帶進了廟裡。洞口發生小型二次滑坡時,一塊石頭砸中了他的腿。謝天謝地!他的腿沒有骨折,只是有一大片淤青。我們用毛巾、油布以及我的綁腿帶給他做了一塊濕敷布,這個可憐人在吃了幾粒阿片後也睡著了。
天漸漸黑下來了,我們趕緊向村里借了燈籠和蠟燭,好讓工作能持續進行下去。到目前為止還沒找到死者,但大家逐漸認識到,死者得下一番大功夫才能找到。
我現在才知道,張署長在沒有和我商量的情況下就給武安縣長發了急報,要求派遣更多的士兵來保護我們。他以為苦力和村民肯定會把怒火發泄在我身上,因為我是一個外國人,是災禍的根源。我認為他的擔憂毫無道理;在事故現場時,身旁的苦力都沒有對我表現出任何不友好的態度。不過,在請求更多警力協助的同時,我還採取了自覺更合當前情況的措施。苦力們極有可能要工作到大半夜,他們需要一頓加餐,於是我派了一個信使到村里去,把他能弄到的食物都帶來。過了一會兒,消息傳來說,這麼晚了這個小村莊裡什麼食物也找不到,除了到四英里外的活水村(Hotsun)再去尋找外,別無他法。
與此同時,我們打著燈籠和火把繼續尋找死者。隨著溝渠越來越深,發生再次滑坡的危險性也越來越高,狹窄的空間每次也只能容納幾個人進入挖掘。最後,他們挖出了死者的腦袋和上半身。但接著又發生了滑坡,只好又從頭開始。幾個小時後,屍體再次從泥土中暴露出來,人們試圖用繩子把它拉出來。看到屍體像一個被繩子猛拉的填充木偶一樣來回擺動,感覺真是五味雜陳。然而,屍體的雙腿依舊陷在泥堆里。
隨後,有人來送信說飯食已經從活水村運來了。此時已快到半夜兩點,我把所有人帶進了寺廟裡,請他們吃了頓便飯。我的這六十位客人面對成堆的麵包和蔬菜湯可以享用。碗裡的湯空了又滿上,看著勞力們興高采烈地蹲在黑黢黢的寺廟裡,一邊嚼著東西一邊閒聊,真是讓人高興。這頓臨時的加餐雖然簡單,但能讓這群勞力敞開吃飽,對他們來說就成了一頓小小的筵席。他們說「就像過年一樣」,這是他們對筵席的最高讚美了。
勞力被分成幾班,一班工作時,其他幾班休息。經過十八個多小時的努力,到了上午十一點,他們終於把屍體挖了出來,隨後將其放置在寺廟旁的一間側室中。
在中國習俗里,死者身旁守候的應該是他的母親而非妻子。於是,死者的母親立刻被召了過來,大約中午時分到了山上。我們從寺院裡搬出一把扶手椅,讓她坐在上面休息。坐在那裡的母親的絕望之情幾乎凝成一幅畫,一雙視力模糊的眼睛無助地望向陽光。署長和死者的工友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她嘴裡的牙齒都掉光了,一直喃喃自己多麼悲痛。周圍一片沉寂的憂傷,唯有坐在地上的苦力默默哭泣。
礦區的規章制度就是我們的行事準則。出現這種情況,在事故中喪生的勞工的家屬有權得到一小筆賠償金。此外,喪葬費須由僱主提供。所以嚴格來講,我對此不負有個人責任。正式規定應是將報告遞到北平的農商部,隨後由農商部把一筆補償金撥到武安縣長那裡,再由縣長的下屬送到遇難者家屬手中。但是,我知道這筆補償款的交付過程充滿各種不確定性。與礦山監察員以及我的助手(他深受此事觸動)討論過後,我們一致認為這筆補償款應由我們親手交給遇難者家屬,並最後商定給出二十塊大洋的安葬費以及六十塊大洋的賠償金。六十塊大洋的賠償金中,十塊給家屬用來準備過冬,剩下的五十塊用於購置田地,為今後的生計做打算。
這件事傳遍了街坊鄰里。很多人出於好奇從四方趕來,也有一些人,特別是女人,來弔唁死者,前額繫著白綢帶以示敬意。遇難者的遺體安放在棺材裡,於靈堂內供人憑弔。
下午,在六名士兵的護送下,武安縣長親自乘轎子前來弔喪。他穿著紅色絲綢長袍,彰顯著縣長身份。我們自然無法做到禮數周全地迎接這位尊貴的長官。不過,我們還是表示歡迎他的到來,因為這就意味著我們對遇難者家屬的補償方案得到了官方的批准。他還派了一名警察找來遇難者的村長和兩個村民,讓他們在接下來的一天留在廟裡陪伴遇難者的遺孀。
第二天,遇難賠償所涉及的各方才來商討處理意見並達成了一致,這位身份尊貴的縣長便返回了城裡。這次商討賠償沒有給我造成任何麻煩,反而讓我了解了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
寡婦在村子裡算得上是個樣貌出眾的女人。她有個身患壞血病的孩子,孩子長得其貌不揚。寡婦和村民們一上來就在我和礦山監察員面前跪下,他們下跪多半也是因為有縣長在場,我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人沾了他的光。
遇難賠償的各相關方都受邀坐在廚房的大炕上,包括眼睛看不見的婆婆、寡婦和她生著病的孩子、死者的朋友、村長、兩個見證人、礦山監察員、我的助手和我。當時我太過專注賠償的細節,忽略了觀察各方的行為舉止,後來才意識到,當時的我們構成了怎樣一副異同尋常的畫面:大家聚集在煙霧繚繞、燈光昏暗的廚房裡,用各種不同的語言討論著如何處理這少得可憐的補償款。
我給這一家人複述了礦山意外賠償的法規,並解釋說在縣長的批准下,我們為他們爭取到了更好的補償方案,礦山監察員為我的這番話做了翻譯。寡婦又一次下跪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各方也在賠償款的使用細節上達成了一致。村民們尤為贊同用五十塊大洋購置田地。按照當時的物價,五十塊大洋可以買到三畝(相當於2000平方米)土地,足夠養活死者的母親、遺孀和幼子。
到目前為止,賠償事宜進展順利,沒有異議,但一個關鍵的問題也隨之而來:賠償款應該交給誰?
我提議交給死者失明的母親。她最無助,最需要保護。但那位寡婦立刻面露不安,村裡的見證人也極力勸阻我。
之後,我提議把錢交給寡婦。村長立刻說:「不行!讓她管這麼一大筆錢可不行。一這麼幹,男人就都來搶著娶她,她肯定會丟下婆婆不管的。」
我又提議由村長代為保管這筆錢。屋內頓時陷入一陣尷尬不快的沉默。我的助手(鍾先生)在角落裡搖了搖頭,也堅決反對。
交涉似乎走進了死胡同。於是我和其他同事、礦山監察員還有鍾先生到一旁商量了一會兒,又回到廚房,提出了如下解決方案:
(1)將應付給一家人的10塊大洋生活費,當著所有人的面交給寡婦,並規定她必須照顧婆婆(婆婆聽到這個安排後,顯得有些坐立不安)。(2)喪葬費還剩餘5塊大洋,這個費用連同下面(3)的費用一起處置。(3)用於購置土地的50塊大洋,再加上喪葬費剩餘的5塊,共55塊大洋歸屬於祖孫三人。這些錢放入一個結實的藍色雙縫標本袋裡,加蓋監察員印章封存,袋子交給眼盲的婆婆,並做如下說明:袋子不可隨意打開,所購置田地的價格必須恰好是55塊大洋,且應於所有見證人都在場時將袋子裡的錢轉交給賣家。
石碑
這一安排得到了各方認可,洪山插曲到此結束。
希望那個藍色的袋子之後不會有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