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洋鬼子 · 第五章 苦力(1916年)

安特生 《龍與洋鬼子》
「這是所有種姓中最卑微、最被鄙視的一個。」我記得,這是羅斯在老派地理學著作中、在我幼稚的想像中所固定下來的印度苦力的形象。 但現在,自從我真正了解了這些印度苦力在中國的同類人之後,我學會了珍惜他們的誠實、冷靜以及在工作中的忍耐力,而最為重要的是他們儘管在社會中地位低下、常常被人鄙視,但卻保持著陽光的性格。 據我所知,國際上對中國下層階級的看法是很負面的:他們是既陰沉又陰險的狗,為了滿足自己的惡習和就業之需,會狡猾地運用任何權宜之計,不管這些方式有多麼可恥。這種想法一定是在香港、廣東、上海這些大海港里形成的,這些地方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大量的地痞流氓,這種可能在中國人身上發現的特徵,特別會體現在從南部省份出洋的,被拋至太平洋沿岸的許多地方的華人身上。 但不能忘記的是,按照歐洲的標準來看,中國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並非所有地方的中國人都是一樣的,正如人們要在達爾馬提亞人、科西嘉人、加泰羅尼亞人或柏林人等同為歐洲人之間找到相似處一樣。 中國人有一些傳統的賺錢方法,比如搶劫以及用不正當的手段謀生,我們認為這不僅超出了法律的界限,而且也超出了名譽的範圍,然而除了這些之外,我發現中國北方人出奇地誠實可靠。 菸斗、打火石以及煙包伴隨著苦力們遊歷全世界 除了士兵們可能會在適當的時候,像以前一樣,來焚毀和掠奪這座城市之外,我認為在生命和財產方面,北京比斯德哥爾摩更為安全,這一顯著的差別只能用在北京的警察組織管理方面要大大好於斯德哥爾摩來予以解釋。 我來到中國的印象是,一個人的外套一定要將錢包也扣在裡面,但我逐漸會對此不那麼認真了,會留出一小筆錢以備不時之需,而常常是一分錢也沒有丟過。 如果我忽略了通常發生在家門口的詐騙事件——這是用不正當手段謀財制度的一部分,我只注意到僕人們的兩個不正常方面:其一是真實的,另一個是想像的。 在來到中國的第一年,當我們四個瑞典人在一個小地方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我們注意到我們用於晚餐的白蘭地酒瓶表面一次次有規律地下降。顯然這裡有個偷酒賊,我們給五個僕人下了最後通牒,要在半小時內找到那個偷東西的人,並把他開除,否則他們都得走人。僅僅用了一半的時間,大家就都清楚了,原來院子裡的苦力不僅偷了白蘭地,而且還偷了兩瓶麥芽啤酒,這是沒有引起我們懷疑的。 赤身裸體的苦力用小筐車從煤窯中拉煤(E. Nyström攝) 這是一個異乎尋常的盜竊案,雖然罪行是不可原諒的,但它至少可以予以解釋,如果我說這些東西就像是丹麥的加味蒸餾酒——阿夸維特一樣誘人的話。 不久後又發生了另一件可謂令人驚訝不已的不誠實案子。 我剛做了一個上面放著五個填充靠墊的轉角沙發,我可以自信地說,這是一件讓我感到有些自豪的家具。之後我不得不搬到城市另一個地方的新住處,我決定把所收藏的一些小古董,如青銅器、瓷器等,打包運往瑞典。這需要有經驗的工人,因此我請了幾個包裝工。我先給他們看大的,然後是小的物件,為了讓他們看得更清楚,我把它們放在了大沙發上。「沙發上的東西都要打包。」這是我的指示。 人們可以將整個的家具用小推車來運送 當我搬到新居時,我想把那張珍貴的沙發整理好。然而,這些靠墊卻怎樣都找不到了。這顯然是僕人們做的又一樁不誠實的事,他們接到了三十分鐘的最後通牒來澄清這件事。 十分鐘後,答案就出來了:在場的僕人都是無辜的,但有人懷疑,那位在搬家時被解僱的老搬運工可能拿走了靠墊。我甚至想像過,對這位老者和他的家人來說,他們會如何使用這些有些陌生的贓物呢? 這件事被認為已經結束了,於是我做了新的靠墊。 但命中注定,那些裝有古董的包裝箱,由於戰爭的原因不能送到瑞典,只能佇立在雨中接受檢查。它們一共有三個,其中兩個大箱子把我所有的古董都包裝得非常好,而第三個箱子要小得多、輕得多,其中正好有五個膨脹的沙發靠墊。 我已經證明過的這些東西,亦即幾瓶丹麥白蘭地和兩瓶紐約的嘉士伯啤酒,實際上是被偷了。而這五個沙發靠墊,其實並沒有被偷過。這些就是我要舉出的過去兩年間在我家裡發生的不誠實的事件。 我不知道在北京的其他外國人是否有過完全不同的經歷。一個社會地位很高的家庭多年來一直被僕人有計劃地掠奪,直到最後有一天,這位勇敢的家庭主婦採取了一次富有戲劇性的巧妙行動,把整個強盜團伙全都抓了個正著。其他方面也有類似的、同樣戲劇性的經歷,而我本人則牢記這樣的一句諺語:不要在太陽落山前讚美一天。 然而,我想補充一點,以我自己微薄的經驗來判斷,中國的僕人在工作上的應對和對主人的關心方面是出色的,這更容易使我們忽略之前提到的對搬運工無端的猜疑。 作為一個例子,我不會拿我信任的男僕鍾(Chung)做例子來說明問題,因為他是一個很好的紳士,認為自己遠在一般苦力之上,就像是斯德哥爾摩富麗堂皇的林蔭大道施特蘭德瓦根(Strandvägen)的門衛站在喧鬧貧窮的紐布羅漢姆(Nybrohamn)大街的感覺一樣。我更願意講一些我最優秀的僕人中最卑微的一位——人力車夫的故事。他和我之間的關係,就像地球上許多更重要的關係一樣,純粹是偶然發生的。最初的一天,我在街上雇了他,後來我繼續雇用了他,雙方都很滿意。他沉默寡言,樂於助人,心無旁騖,而且他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他能以穩健的、堅持不懈的小跑拉車,而不至於像許多人力車夫那樣突然改變他們通常的勻速,陷入危及生命的快節奏。 他的日常工作是早上把我拉到辦公室,回家給廚師帶上一頓熱騰騰的午餐,送他回去,下午再把我接回來;也就是說,除了額外的出行之外,他每天都要六次穿越三公里半的距離。有一段時間我想做點運動,告訴他下午不要來接我。有時我也會因為工作耽擱而在街上搭其他人力車回家。當我的車夫看到我被另一個車夫拉著回家時,他感嘆我不應該這樣白白地把錢扔給別人,並主動提出像以前一樣來接我。然而,我希望下午能有散步的機會,所以拒絕了他的提議。又是一次,我乘人力車更快地回到了家,但因為害怕碰到我自己的車夫,我停在最近一個街角,走回最後的50米。但千萬不要想任何事情都可以對中國僕人隱瞞。第二天下午,我的車夫站在我的辦公室外面,帶著一副內疚的表情,好像是一條被告知要待在家中的狗,但它卻在尾隨著自己的主人。 人力車(由一個人牽引的車)是一項外國的發明,但在整個東方傳播很廣 當我從自己貼身僕人的狹窄圈子裡跳出來,回憶起我在旅途中接觸到的所有的臨時助手、嚮導、搬運工、隨從、士兵、騾夫等等時,我對他們的印象同樣是很好的。他們之中有一兩個是乏味而笨拙的,大都是平凡的,其中很少有什麼可說的,但許多是真正出色的人。 在長長的名單中,第一個是第一次去齋堂(Chai T'ang)的挑夫,他們在山上歡快地唱著歌,喝著菜葉湯,睡在最先看到的可用的棚子裡,然後帶著看似微不足道的工資心滿意足地回家了。還有我在齋堂的小苦工,他每天早上走進院子時,為了表示尊敬,都會放下他的辮子,無論我走到哪裡,他都會跟著我,當我們交談時,他會用中文,我會用瑞典語,而他卻理解我說的每一個意思。或者開封的那位騾夫,他在我們用推算定位法翻山越嶺的時候很難和我們保持聯繫,每次我們「會師」的時候,他都報以非常友好的微笑。或者是我們在龍關(Lung Kuan)的那位身體強壯的大個子苦力,他在山頂上發出信號,從不錯過最好的地方,當我站在桌邊時,他會注意到我最輕微的動作,而當我午睡的時候,他也看著我。或者是去山西旅行的小侍從,一個抽鴉片的窮小子,為了買一種很讓人懷疑的日本藥,他不得不拿出一半的工資,而這種藥應該是鴉片的解毒藥。他是這些人中最好的一位,他勤奮、機警、富有耐心,而且總是很自然地保持著良好的幽默感。 在山東,人們乘坐的小推車。當我感到身體僵直的時候,我從車上下來,伸展一下身子,必須得跑起來,以便跟上小推車同樣的步伐 有一次,當我和一位上流社會的中國人交談,表達對為我服務的苦力感到滿意時,他回答說:「是的,你當然有理由對他們感到滿意,因為你付給他們的報酬比他們以前得到的多得多。」 然而,在尊重我可敬朋友的經驗和判斷的前提下,我必須堅持認為他所說的並不是全部的事實。苦力不都是趨炎附勢的人;他們沒有表現出虛偽的奴性或獻媚求榮的本性。而且特別令人愉快的是,這些人對外國和臨時僱主能持續保持機警和殷勤。當你爬上陡峭的懸崖時,總會感到一隻有力的手在支撐著你那滑動的腳。或者當你正午休息的時候有影子移動時,你會發現有人在太陽下面給你遮陽。或者雨開始下了的時候,苦力馬上就來了,保證桌子不被雨淋濕。 正是將這些不計其數的細節疊加在一起,才形成了我對中國僕人的一種良好印象。 現在有人可能會問:「難道這些被證明是如此優秀的嚮導、搬運工、侍從和趕車人,不是從眾多不那麼有價值的人中挑選出來的嗎?」 在山東,正是在這樣的路上,一眼看不到邊的一隊隊的小車運輸著石煤 但情況並非如此。他們是在我們旅途中隨意出現而又消失的人物,之後又融入無窮無盡的工作人流隊伍之中。我的兩三個最好的苦力是在我們解散夜宿的十到十五分鐘之前,從一個臨時的小組裡獲得的。按照警察的要求,騾夫是從那些有可供使用的行為粗暴的人中挑選出來,當然他們很少提及這些車主的個人素質。 這些人,我在北方各省的幾次旅行中與他們住在一起,因此他們是鄉下人中非常可靠的。他們跟我們每天看到的成千上萬在田裡幹活的人,或是不斷擁擠在悲慘道路上的人群,沒有本質的區別。跟他住在一起到處都能感受到輕鬆和幽默,這似乎是從仁慈的陽光中借來的,同樣的沉穩和溫順,沒有一絲輕率的粗魯,而這種粗魯在瑞典的非熟練工人身上卻很常見。 當一個外國人來到中國的村莊時,他會想知道中國人怎麼能生活在這些臭氣熏天的糞堆之中。但是這裡又顯示了太陽的力量,持續的陽光殺掉了微生物,並且保護了那些聚集在街道上的孩子們的生命,儘管他們髒得像乾燥土壤的灰色一般。 我們可以看到在某些地區盲人或患有眼疾的人不成比例的高;而在另外一些地區,許多人則患有淋巴結核、天花,但在這些地區之外,是大量非常強壯和健康的中國人。至於苦力的力量和耐力,我可以提供非凡的證明,他們為了賺取十美分左右的費用而表現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壯舉。很難說他們對工作有什麼熱愛,因為這不符合東方人的人生哲學,但在這方面我們都或多或少地暗中懷有對東方充滿敬意的情結。 在中國土地進行耕種的數以千百萬計的中國人無疑是其最重要的資源之一,一個強大而有遠見的政府應該能夠依靠他們來做成大事。勤勞、溫順、聰明的中國人對於工業人口來講也是優秀人,在良好的指揮下,他們無疑會成為優秀的士兵……男性就是這樣。最後,有關女性我也來說上幾句。 當地的女性 當人們在北京看到作為上流社會的妻子或「小媳婦」們的瘦小的少女樣時,就會對中國婦女的身體發育有一個非常糟糕的認識。但是這個國家的女性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儘管腳變了形,由此導致活動減少了,但是她們依然身體強壯,體格健壯。 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天,在收割小麥的時候,一條鐵路穿過河南省,當時所有的人都在地里,人們可以看到那些本來很少露面的婦女。這就像是一個熱鬧的節日,在一個渴望豐收的工作中,到處都可以看到高大強壯的女人,她們肩膀寬闊,胸部豐滿。 這些來自窮苦人家的婦女慷慨地負擔著辛苦的勞作。她們捻線、織布、染製衣裳、做鞋子,只有她們使用的針是買來的。 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一點是,她們是堅強而樂於助人的母親,她們毫不費力地生育,當願望無法實現時,她們會在觀音娘娘面前點香祈禱,懇求給她們一個孩子,當然最好是一個胖小子。這樣就能擺脫掉別人對她們不能生孩子的譴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