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九章 姿態

埃勒里·奎因 《龍牙》
最後的機會。最後的機會。最後的機會。 這幾個字與她太陽穴感到的跳動同步地重複著。本來無意識的重複,卻如同不斷的撞擊,漸漸地撞開了恐懼和驚慌的一片混沌,竟終於產生了某種意義。 是嗎?真的是這樣嗎?果真是最後的嗎? 凱麗再次爬到大門跟前,躺在地上,把鼻子儘可能挨近大門與地面之間那道窄縫。她靜靜地躺著,在極度的寧靜中模擬著真正死亡的狀態。她儘可能緩慢地、均勻地、安靜地呼吸,以節省這車庫裡和她肺里的每一個氧氣泡……吝惜著每一次呼吸,讓身體只能一點點、一點點地得到呼吸,就如同一個躺在火爐似的大沙漠上、就要焦渴地死去的人,僅僅還剩下幾滴水,便每次只能讓自己舔上一點點。 水泥地面很涼,但她感覺不到。她只從嘴裡感覺到了逼進死亡的滋味,還感覺到兩邊太陽穴劇烈地搏動。最後的機會。最後的機會。 是嗎? 她在心裡檢視著這間車庫裡每一個物質細節,要開列一份清單。她要在已經是模糊不清的視覺最終變成充滿了浮游的、翻滾的、無意義的物體的一片混亂之前,要在她的頭最終會像一隻大鼓擂響起來之前,要在待會兒就要開始的嘔吐讓她如此痛苦、以至於這種痛苦會把求生的願望也趕走之前,要在她向無意識屈服、終於在無意識中喘完最後幾口氣而死去之前……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她還要做這件可怕的開列清單的會計工作。 車庫。三面牆——無裝飾,堅實穩固。只有那洞上的篩子,那通風蓖子,她夠不著的。第四面牆——大門。沒有工具。拿自己身體往上撞也沒有用。她會屈服的,她柔軟的羅衣,輕飄飄的體重,很不發達的肌肉。她會屈服的,而那大門不會。 還有什麼? 她自己。不。她只有手、手指頭和指甲。跟磚頭、混凝土和堅硬的木頭相對抗,這些能有什麼用呢? 要是管家沒有把那籃子從車裡拿出去就好了。籃子裡有刀叉,那是工具呀。不過他拿走了,把籃子拿出了汽車。 ——把籃子拿出了汽車! 汽車! 這輛汽車! 凱麗死死抓住這個念頭,在心裡反覆思量,尋找著突破口。她從各個角度試探、考察和檢驗著。 這輛汽車——工具——是工具——可以當工具用。而且還不是像螺絲刀那樣小不點兒的工具。是一頭大公羊。它能撞牆,就像古代攻城用的撞牆車! 她忽地坐起身來,不再顧慮是否會耗費體力,或是否會使呼吸變得急促。她瘋狂地盯著汽車和汽車跟自己身體之間這一段空地——大約有四英尺吧,不太寬,但也許足夠了。還有汽車後保險槓,那可是實實在在的一截鋼鐵……不過還得發動車子。那意味著要排出更多的廢氣,更多的一氧化碳,從而縮短生命存留的時間。 她腦袋裡面的擂鼓聲更響了。她眯起眼睛,努力想把車子的後保險槓看清楚。眼睛要失明了。真是這樣嗎? 唉,要死了!嘿,不要啊。再想想。機會。你最後的,最後的機會。 抓住它呀! 她無力地翻過身來,用兩手和兩膝勉強支撐著,爬過顯得那樣漫長的四英尺而到了車子跟前。再繞著車子爬到前面。好啦。起來吧。起來到車裡。起來到車裡去呀。 她使勁咬著下嘴唇。感覺到疼了,遙遠而模糊的疼痛感。嘗到自己的血了。爬起來呀……鮮血從嘴唇上滴下來,落到她的衣服上。起來…… 那大鼓敲得多響啊。她想幹什麼來著?汽車——公羊——發動汽車。 哦,對啦。車鑰匙。車鑰匙呢?車鑰匙。她剛才熄過火了。鑰匙放哪兒去了? 凱麗頭昏眼花地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用右手摸索著去找左手。兩隻手仿佛在擠滿了陰暗幻影的溫暖的大海中遊動著。鑰匙。在這兒,在她左手上。她一直摸著呢。 她把身子靠在了方向盤上,拿著鑰匙在黑暗中去探尋那點火器鑰匙孔,划過來,擦過去,上下左右地滑動著,鑰匙進到孔里去,進到孔里去呀……她故意朝嘴唇上還流著血的傷口再咬下去。這回疼得明顯了。更疼了。咬。再咬。她疼得大叫一聲。一瞬間她能看清楚了。 插進去了——擰過去——擰過去吧。 慢慢地,慢慢地——好啦——鑰匙轉過去了。 現在,踩油門兒——右腳——抬起來——拖過去——踩上去。 哦,腳不會動了。見鬼……凱麗移過雙手,抬起右腳往前送去,直到鞋底挨在了油門踏板上。 向前。踩下去。 起動器緊促的轟鳴聲稍稍喚醒了她。她強忍住腹中的一陣痙攣。腦子裡被發動機的轟鳴聲充滿了。快一點兒。 趁著還不算太遲…… 左腳——離合器踏板——右腳——給油兒——手——握住檔把兒。 掛檔——掛檔!——開始吧! 敞篷車向後衝去——砰!——向前——向後——砰!——撞得還不夠厲害——熄火了——再打著——再厲害點兒——再厲害點兒。 「噢,頭真疼啊!」砰!向前——撞!向前——再撞!熄火……起動——向前——撞! 有點效果了。最後那一次,聽見了咔吧吧的碎裂的聲響。——別回頭看——繼續幹下去——壓住肚子——抬起頭來——右腳,左腳,一腳抬,一腳踩——撞啊!現在掛一檔,向前——停——換倒檔——右腳和左腳,一腳踩一腳抬——撞! 快了——唔——快了。要想到快了,就這樣想,一直這樣想。 也許再有一次。也許馬上——向前——換檔——撞! 當敞篷車沖開了兩扇庫門的一剎那,她的兩腳一動不動,像是粘在了兩個踏板上;她的身子依舊趴在方向盤上,仍然在與幻影憧憧、愈漸黑暗的深淵相抗爭,與她體內的病痛、腦中的轟鳴相抗爭…… 車子衝進了黑暗的夜色,從轟然倒下、已經碎裂的大門上軋過;她的身子壓得方向盤偏轉了,於是車子斜著闖進了車庫旁邊一片年月久遠的山毛樺林地……轟地一個碰撞,一團混亂,隨後,便靜了下來。 凱麗也很安靜。儘管車子劇烈地撞到樹上,把她拋出了駕駛座、扔到了陰涼的草地土,儘管無意識如海水般湧來、一下子就把她整個吞沒了,而她卻仍在呼吸著這個世界潔淨而甜美的氣息——皺著眉頭深深地吸著,她流著血的嘴唇、她的喉嚨、她的被弄髒了的鼻孔,都貪婪地……吸著、吞咽著、品味著那賜福的空氣。 博開車進莊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先在僕人宿舍旁邊停下來。他安插的那個密探,那個眼睛像鐵釘頭似的大塊頭女人,正在後門口來回踱著。 「還好嗎?」 「很好。」那女人瞟了他一眼,「你超過了約定的時間,魯梅爾先生。我都著急了。」 「今天有什麼事嗎?」 「肖恩小姐和戴小姐一大清早兒就出去野餐了,就她們兩個人,開肖恩小姐那輛敞篷車走的。食物都是我親手遞給廚師的,不會有什麼問題,魯梅爾先生。」 「自己開車跑到鄉下去啦?」博皺皺眉頭,「科爾小姐怎麼樣?德卡洛斯呢?」 「科爾小姐一天都沒離開過莊園。她在草坪上招待了一幫報紙記者,他們天還沒黑就散了。她自己吃了晚餐,然後就上樓回她房間去了。剛吃完晚飯的時候,她還往城裡給你打過電話。」 「我知道,我知道。德卡洛斯呢?」 「下午德卡洛斯先生在游泳池為古森斯夫婦和一幫蹭喝免費酒的傢伙們舉辦了一個水上派對。他喝苦艾酒喝多了,四點半的時候就被人攙著回他房間去了。」 「姑娘們野餐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不到一小時以前吧。戴小姐一回來就去睡覺了。肖恩小姐把車開回車庫去了,是管家告訴我的。我想她已經回她房間了吧。」 博把車開到大房子跟前。他上了樓,去敲凱麗房間的門。沒有動靜。再敲一遍,聽一聽,還是沒有動靜。他試一下門,門沒鎖。他便推開門,走了進去,打開燈,四下一看。 人不在。 他剛要朝那另一間閨房門走過去,那門卻開了,維奧萊特·戴站在了門口,她穿著紫紅色緞睡袍,兩絡金色的發束垂在背後,眼睛眯縫著,她剛從黑暗中走出來,還不適應光亮。 她左手握著一把短筒手槍,槍口指著博的胸膛。 「哦,是你呀,」維說道,卻並沒把槍口放低,「你以為你在幹嗎,偷偷溜進凱麗的臥室嗎?」 「她在哪兒?」 「凱麗?她不在嗎?」一層陰影從維的臉上掠過,她迅速四下看了看,「可我還以為——」 「把你那小槍兒放下,別傷著誰!」——維的胳膊放下了。 「那麼她在哪兒?」 「我上來了,她開車到車庫去了。」 「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小時以前吧。我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呢,你就——」 博已經轉身跑了。 他朝車庫開去。到了車庫跟前,他看見兩束靜止不動的車前燈的燈光。他便跳下車子,朝凱麗的敞篷車跑過去。 那車子背靠在一棵高大的山毛櫸上,車裡卻沒人。 博疑惑地順著敞篷車的兩道平行的燈光朝前走去。他看見了那第二間車庫被撞倒的大門。他跑過去,仔細地檢查著。那倒在地上的大門上面並沒有門鎖。他又站起來,聞了聞。一股汽車尾氣的味道。不過他沒聽見有發動機的聲音,而且其他五間車庫都關著門,四下里寂靜無聲。 他又飛快地朝敞篷車跑回來:「凱麗!凱麗·肖恩!」 沒有回答,他開始繞著車子察看。他用手電筒照著仔細檢查汽車後部;看起來撞得很厲害,保險槓撞得坑坑窪窪、七歪八斜的。又往前走了兩步,他看見了靜靜躺在草地上的凱麗。 他聽見後面有人飛跑過來的聲音:「凱麗!她——她——死了嗎?」維奧萊特·戴氣喘吁吁地站在那兒,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松鼠皮短大衣,頭髮亂蓬蓬,害怕地大睜著眼睛。 「沒有。呼吸很急促。心臟還在跳。凱麗!」博抓住那柔弱的身體搖晃著。 「可是——可是什麼——」 「好像她剛才被關在車庫裡了,不得不拚命跑出來。凱麗!」他用左手托著她的頭,右手拍打著她沒有血色的臉頰,「凱麗!醒醒。我是——」 她眼皮顫動著睜開了,兩眼呆滯無神,眉頭緊整,嘴向夜晚的空氣張開著。 「我——頭暈,」她呻吟著說道,「誰呀——我看——不——清楚——」 「我是……埃勒里·奎因,」博說,維撲到凱麗身旁,叫道:「我是維,寶貝兒!發生了什麼?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兒啊?」 「車庫——一氧化碳——」凱麗又昏了過去。 「一氧化碳!」博叫道,「去多弄點兒濃咖啡來!」 維跑開了。 博把凱麗的身子翻過去朝著草地,騎在她身上。她的嘴和鼻子吸著空氣。他的一雙大手握住她兩邊肋部,而身子壓著她,一上一下緩緩起伏著。 她剛剛再次甦醒過來,維就跑回來了;瑪戈·科爾和莊園裡一半的人也都跟著維來了。維端著一大罐熱氣騰騰的咖啡和一隻玻璃杯子。 「維說——」瑪戈叫著,她的衣服還沒完全穿好,「維說凱麗——氧化什麼中毒——」 博看也不看她一眼。他抓過罐子,倒了一杯咖啡,扶凱麗坐起身子,要她把咖啡喝下去。她發出輕微的叫喊,搖著頭。他的幾個手指從後面用力捏她的脖子,強迫她喝了,兩行淚水順著她髒污的面頰淌了下來。 她喝下了滿滿一杯,他又強迫著她再喝一杯。她臉上開始透出了血色。 「喝吧。呼吸——深一點。喝吧。」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旁邊的人都默不作聲地看著。 「好啦,」博說,「我們能做的就這些了。誰能去找個醫生來?」 「我認識一個醫生,先生,」那管家說道,「塔里城的墨菲醫生。」 「醫生來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她放到床上去。凱麗!」 她的頭沉重地靠在他的肩。 「凱麗,把你胳膊摟住我脖子。摟住我。來呀。」 「什麼?」凱麗道。她抬起眼睛,眼神依然痛苦而呆滯。 「沒關係。」他把她抱了起來,不一會兒,她默默地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 凱麗帶著對一場惡夢混亂的回憶睜開了眼睛。車庫——氣味——抗爭——汽車——撞擊——好多人,還有……他……摟著他,嘔吐,從霧中穿過……感到了安寧。 然後場景切換到了她的房間,就像電影似的。窗子都被推開,開得很大,維幫她脫掉衣服,把她弄上床……那時她噁心,想吐……然後他對她說:別去想,別去想,閉上眼睛吧,深呼吸,儘量安靜地休息,睡吧……然後,一個陌生人給她注射了什麼,一下刺痛——那空氣,清新甜美的空氣——睡了…… 凱麗睜開眼睛,早上暖暖的陽光里,她看見博的臉龐,近在咫尺。 她把他摟過來,嗚咽著。 「好啦。現在沒事了,凱麗,」博不住地輕聲說道,「你沒事。現在沒什麼可怕的了。」 「太恐怖了,」凱麗吸泣著說,「在車庫——有人把我鎖在裡面——我出不來——發動了隔壁車庫的汽車——臭氣從那個通風口進來了——我噁心,頭暈眼花——我的工具都給偷走了,我的左輪槍——我出不來……」 博緊緊抱住了她。頭天晚上他找到凱麗的時候,被撞開的車庫大門上的鎖已經不見了;隔壁車庫裡汽車的發動機也已經熄火了。想殺死凱麗的人又偷偷回去過,取下了門上的鎖,關掉了那輛客貨兩用車的引擎,然後溜了。要不是凱麗想辦法從車庫裡逃了出來,要是她就像一隻捕鼠器里的老鼠死在那裡,那麼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一次通常的發生在車庫裡的事故:她自己汽車的發動機轉動著,她昏過去了,並且窒息而死。醫生們都會這麼說。不會有任何犯罪的證據——就如同在馬道上發生的那次「事故」。 凱麗暖熱的淚水沾濕了他的臉頰:「我還以為——你、跟她好呢。抱歉。我真是瘋了。我知道你不會的。哦,我愛你。這是真的。我太不幸了。我不能離開這兒,讓——她得到你。我愛你!」 「我知道,小可憐兒。我也愛你……」 「親愛的。」她兩手捧住他的臉頰,把他推開一點,望著他,顯得不相信似地笑了笑,隨即便緊緊抱住了他,「噢,你是真的!」 塔里城那位醫生走進來,說到:「請原諒,可以請你——」 博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 瑪戈讓他在門外等了十五分鐘。當她的女傭人終於允許他進去,他看見瑪戈正躺在躺椅上,兩條手臂擺成優雅的姿態,身上看似隨意地披著一襲頗具演藝風格的晨衣,頭髮梳理得絲絲到位,死人一般蒼白的臉頰也精心施了脂粉。 「天氣真好啊,」她對他微笑著,接著又朝那女傭厲聲說道:「Betise ! Va t' en ! 」【注】女傭灰溜溜趕緊逃開了。房門剛一關上,瑪戈便從躺椅上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他伸出兩臂擁抱她,她卻用兩手推住了他的身子:「跟我坐一會兒吧。你讓我等了這麼久。」 「脫不開身哪。」 「哦。因為凱麗?大概是這樣。」她輕聲說道,並把他推開了一點。 「沒錯兒,是這樣!」 「那麼,那親愛的小東西怎麼樣啦?我猜想你一定是陪著她熬了一宿吧?」 「我不得不做個姿態,難道我不是在演戲嗎?總得有人去做呀。」博故意裝出生氣的、甚至有點粗暴的語調,並且小心試探著將她的身子再次拉近。 「你——昨天晚上是你發現她的,不是嗎?」瑪戈嘟嚷著。 「那是你的幸運,美人兒。」 「你什麼意思?」她那埃及人的眼睛大睜著,裝出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似的眼神望著他。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可我不知道。聽到她這一次冒險經歷的時候,我還覺得很吃驚呢。馬和車庫都給她帶來霉運,不是嗎?今天早上她沒事兒了吧?」瑪戈坐到了躺椅上,並在上面拍拍,對他發出邀請。 「那也不能歸功於你呀。」博笑著,在她旁邊手腳四伸地坐下來。她朝他倚過來,長長的手臂支住下巴,大大的眼睛朝他望著,「你不覺得那樣做有點太露骨了嗎,寶貝兒?」 「露骨?」她毫無表情地說。 「我指的就是你這次的花招兒啊。」他帶著心裡發笑的語氣說道。 「這次的——」她顯出窘態,皺了皺鼻子,隨之便笑了起來,「你認為我把凱麗鎖在了車庫裡,想殺死她?是我?」 「我就是這個意思。」 她馬上斂起笑容:「我可不喜歡這樣!」 「我也不喜歡。所以我才要給你一個小小的善意的忠告。」 「親愛的,」她柔婉地說道,「這可是個很危險的話題喲。要不是我這麼喜歡你的話,我會以誹謗罪控告你的。」 「如果我心裡不是在為你著想,我還不會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呢。」 「心!你知道什麼叫心嗎?你是個笨蛋,是塊石頭!」 他沖她咧嘴一笑:「是啊。就像煤一樣,又硬又黑又涼。你沒把它點燃之前就是這樣。」 「你是塊煤渣!」 「你就來試試啊。」 她一下子站起來,走到窗前,朝外面的花園望去。 「過來吧。」博懶洋洋地喚道。 她不情願似地轉過身。隨後,她便又走了回來,重新坐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相信我,對嗎?」 「這話怎麼講?」 他伸出兩臂圍抱住她:「你心裡難道就不清楚你在我這兒是絕對安全的嗎,寶貝兒?」 「安全?」 「你就沒想到咱們倆可以聯起手來、共同成事嗎?只是——你多少有點愚蠢!」 「多麼動聽的恭維呀!」 「說你愚蠢,是因為你的冒險行為太傻啦。你放縱自己深深陷入了感情當中而不能自拔。這也就是女人的犯罪之所以那麼容易偵破的道理所在。你看,一方面,你認為我愛凱麗·肖恩。」 「不是這樣嗎?」她露出強健而雪白的牙齒。 「那個骨瘦如柴的小東西?既然我對你這種類型著迷,我還會跟她怎麼樣嗎?」 「對我這種『類型』而已,是嗎?」她變得頑皮起來。 「就是對你,見鬼!你明明知道的,只是你太他媽的多疑。你覺得我對你的著迷是裝出來的嗎?」他把她拽進懷裡,抱住了她,「是嗎?」語罷,他便去吻她。 她閉上眼睛,漸漸順遂地與他吻在一起。不過,那只是高漲的情慾一時的漫溢而已。 「等等。等等,」她一面喘息地說,一面推開他,「你說你不愛她。我怎麼知道呢?瞧你看她的時候那種眼神。而且昨天晚上你還——」 「我告訴你吧,她對我沒有任何意義!」博帶著怒氣喝道,「不過我比你聰明一點兒,寶貝兒。我是在作戲。你也應該作戲,這要比你像那樣自投羅網聰明得多。」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想要她那份兒錢,不是嗎?」博語氣粗魯地說道。 「那麼好吧。你用的是什麼辦法去達到這個目的的呢?你是想結果她的性命。這太危險了,你這傻瓜!要靠計謀。你可以更安全地得到一切你想要的東西。」她未置一辭,卻將他向下摟過來,並把嘴湊到了他的耳邊。 「你能得到,也能得到我。」博大聲說道。 她又對他耳語了一陣。 「不過咱倆得平分,明白嗎?」 她吻了他,從他的耳根一直吻到嘴唇。 博離開她之後,去沖了個澡,光是洗嘴,就足足用了三分鐘。 那天一大早兒,博就離開了莊園,到下午才回來。 凱麗正坐在露台上等候著。是在等他。他看出是在等他。因為,她遠遠地一見到他就直起身來,而且,眼中露出歡快的神色——既歡快,同時又顯得憂慮和擔心,仿佛到現在她還無法確定所發生的事情是夢是真。 他彎下身來吻了她。 那本書從她膝頭滑落到地上:「這麼說是真的呀!」她跳了起來,熱烈地吻著他,「咱們找個地方去吧!」 「維呢?」博不緊不慢地問。 「她跟城裡那個美髮師有個預約,這會兒她在城裡呢。親愛的,你真的愛我嗎?」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只想知道這個嘛。」她高興地顫抖著,「其他事情我一概不關心。」 「咱們散散步吧。」博說。 他們溜達著走進了空氣清新的林子,他的手臂攬扶著她。 這個下午仿佛籠罩著某種非現實的氣氛。從樹林的枝葉間濾過的陽光泛著紅色的調子,於是,他們恍如正漫步注塵世之外的某處幻境之中。 「其實呢,」凱麗說,「我並不是那麼有把握,認定了將來就那麼充滿幸福、一片光明。不見得。還有那麼多事情我並不了解。比如對於你,親愛的。還有對於未來。但是我打定主意不去想將來的事情…… 博在一截飽經風雨的樹樁上坐下來,凱麗則席地而坐,並將臉頰靠在了博的膝側。 「怎麼啦,親愛的?你那樣子——真滑稽。」 博把一根樹枝猛地扔了出去:「凱麗,咱們必須面對現實。你的處境很危險。」 「勞駕,咱們別談這個吧。」 「必須得談。你正處在危險之中,咱們必須對此有所行動。」 她沉默著。 「你舅舅給了我錢,要我找到他的繼承人。我找到了你,瑪戈也來了,那時候我本來就應該撒手不管了。沒想到結果我卻給你帶來這麼一大堆麻煩。」他顯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我真高興你沒撒手不管。」她在他膝上貼得更緊。 「我沒有走是因為——哦,因為我有理由相信你舅舅卡德摩斯是被謀殺的。至今我也相信這一點。」 她蒼白的面容,在橙紅的天光照映之下,顯出陰森可怖的紫羅蘭色。 她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不——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拉她起來,讓她坐到自己腿上。他出神地凝望著天空,「不管怎麼樣,我一直留在這兒轉來轉去的,就是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還要找出這件事的幕後策劃者。」 「瑪戈,」凱麗嘀咕著,「是瑪戈!她想殺死我,埃勒里。不過她怎麼可能——舅舅是在海上——」 「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無論如何,小可憐兒,現在你總該知道為什麼我要對你表姐瑪戈花那麼多心思了。」 「親愛的,為什麼你一直沒告訴我呢?」凱麗從他腿上跳了起來,「咱們不能揭穿她嗎?」 「沒有證據呀。她非常聰明。她把所有的痕跡都掩蓋得太好了。而且,要是咱們現在就逼她攤牌,她會窮凶極惡地拚命的。」博稍稍停頓了一下,繼而又輕聲說道,「不管咱們多麼小心謹慎,像這類的小『事故』遲早有一回會得手的。」 「那麼警察——」 「他們只會對你一笑了之,你除了懷疑之外又不能向他們提供任何東西。而如果讓那隻母貓感覺事已敗露,你的處境就會比現在還要危險了。」 「你想讓我做什麼,埃勒里?」凱麗直截地問。 「結婚。」 凱麗先是沉默了片刻。而當她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嗓音顯得有些飄忽不穩:「誰會娶我呢,就算我夠傻,願意為了他而捨棄每周的兩千五百美元?」 「我會。」博咕噥著說。 「親愛的!」她撲進他的懷抱,「要是你不說這句話,我非死了不可!」 「沒辦法,你得跟那些錢說再見啦,凱麗。」他柔聲說道。 「我才不在乎呢!」 「小傢伙兒。」他撫弄著她的頭髮,「本來在好萊塢的時候我就該向你求婚,可那會兒我還不可能想清楚——因為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這樣做就意味著會剝奪了那筆錢給你帶來的一切。而現在就不同了。現在的抉擇,不再是在錢和我之間做出……而是在錢和——」他把她拉得更近一些。 「那些錢對我沒什麼意義,」凱麗叫道,「我唯一擔心的是維。可憐的維又不得不回到——」 「你總是惦記著她,」博笑著說,「那麼你也該為自己想想啊!你一結婚,瑪戈就自然得到了你那份遺產收益。這樣,她也就不必非要殺掉你,你就安全了。」 「不過,埃勒里,」她還是感到很不安,「她喜歡你,我知道,她非常喜歡你。如果你娶了我,她不會——我的意思是,一個女人處在那種情況下,她可能會做出十分可怕的舉動來的。」 「瑪戈不會有什麼麻煩的。」博毫不猶豫地說道。 「不過——」 「凱麗,你是信得過我,還是信不過?」 她聲音顫抖地笑了起來:「當然信得過——只要你能現在就娶我,就在今天!」 她想到,一旦他們倆結了婚,她就擁有了他,而別的任何女人則不能了。她能付出的愛是如此豐富,遠比像瑪戈那樣的女人能付出的多得多。 「這是個建議嗎?」 「我說得再清楚不過了,對嗎?唔,不過我想也許我太瘋狂了,親愛的。你今天怎麼可能娶我呢?咱們連結婚證書還沒有呢。」 「我沒對你說過把所有事情都交給我來辦嗎?」博又笑了起來,「上個星期我就去康乃狄克州辦好了結婚證書。」 「埃勒里!這簡直不可能!」 凱麗一路跑回了大房子,博稍慢地跟在後面。當凱麗跑著、而不再看著他的時候,他的臉上也不再有笑容。在愈漸濃重的血紅色的光線之中,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可怖了。 —— 【注】法語,意為:「蠢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