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六章 刀和蹄鐵

埃勒里·奎因 《龍牙》
夜裡,有人行刺。 凱麗躺在她那張四角帶立柱的床上。天有點熱,她只用絲被搭住下半身。她讀著埃米莉·狄更生【注】的詩,為狂醉的詩人發出的可愛而動人的呼告深深地吸引著。 凱麗這套房間位於側樓,剛好在環樓露台上面的一層。 窗外的牆上爬滿了茁壯茂密的藤蔓和薔薇。窗子開著,窗簾靜靜垂著,下面花園裡蟲鳴唧唧,此起彼伏,靜謐慵懶的睡意濃濃籠罩著。從哈得遜河方向,不時傳來河水的流淌聲,船槳的撥水聲,間或也能聽見艇外馬達的一陣突突作響,還有從上游遊船上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歡聲笑語。 夜漸漸深了。差不多兩小時前,凱麗聽見瑪戈和博開車回來,兩人回味著剛才在城裡碰到的一些事情,親親密密地談笑著。她聽見瑪戈邀請博留下來,在莊園裡過夜,博高興地接受了。他們倆還來到凱麗窗下的露台上的小吧檯,凱麗聽見他們碰杯,接下來便寂無聲響了。 比起這樣的無聲無息,凱麗倒寧願能聽見些響動。她下床去關上了窗子。後來,她又去打開窗子——她感到實在有點悶熱——並且無意間朝下面望了一眼,發現露台上已空無一人。 又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德卡洛斯回來了,聽見他蹣跚在鵝卵石車道上的腳步聲,還帶著濃重的醉意對司機渾加喝斥。她再次下床去鎖好了通走廊的房門。 此後,四周漸漸沉入全然的寂靜,凱麗全神貫注於詩人的吟詠之中,竟差不多完全忘記了種種不快。再後來,她眼皮發沉,眼前的詩行也開始晃動著變模糊了。她打了個哈欠,看一眼床頭的鐘:已經三點多了。她把書扔在一邊,關了床頭燈。 但幾乎就在燈光熄滅的同時,周圍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某種迅即的變化。 她受到這種變化的觸動,不禁全身一顫,便也立即從半睡中完全清醒過來。 仿佛剛才亮著的燈光是一扇厚厚的、明亮的大門,燈光一熄,恰如那扇大門一下子洞開了,便顯出了比那光門更厚重的屋外的黑暗中已然埋伏著並等待著的某種東西。 凱麗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可是並沒有聽到什麼異樣的響動,只有那些不知疲倦的蟋蟀還在尖聲鳴叫,再有就是某種來回軋動的吱嘎聲——就像緩緩地來回擺動的百葉窗發出的那種聲音——是百葉窗!沒錯。 可是,並沒有風,連一點點微風也沒有。 凱麗生氣地罵自己一句傻瓜,身子轉向右側,蜷起雙腿,把絲被拖上來,連鼻子和眼睛都蓋住。 ——還是那輾軋似的吱嘎聲。 她忽地從床上坐起身來。黑暗中,她集中全部目力朝窗戶看去。夜色像被篩子濾過似的稀薄,有如濃霧籠罩。 她剛剛可以朦朧地看見窗簾。 窗簾在擺動!……不,沒動。看那兒!又動了! 這太滑稽了,她心思慌亂地想到,該是河上突然起了一陣微風,微風吹動了窗簾。一陣微風…… 是啊,要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其實很簡單。只要下床,從地板上走過去,到窗戶跟前,探出頭去看看就是了。就這樣。非常簡單。看了就明白了,知道那不過是一陣輕風,而自己剛才像個被黑暗嚇著的小孩子在胡思亂想而已,然後,也就可以回到床上睡覺了。 然而,她只是整個身子縮進了絲被,蜷成緊緊的一團,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咚咚地猛跳,仿佛它已不在胸腔里,而是蹦了出來,就在耳邊附近跳動著。唉,真是傻透了,像個孩子!她覺出自己的腿和手臂都在顫抖。 該怎麼辦?跳下床,跑向那扇房門,衝出閨房,到維的房間去…… 她的心忽然不再劇跳了,似乎完全靜止不動了。 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就在這屋裡。 凱麗感覺到了。她知道了。這可不是幻覺。她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了。 她感覺著,用感覺緊隨著那腳步——那耳朵聽不出來的極輕的腳步……從窗戶那兒開始,走過硬木地板,到了鉤針編織的地毯邊,又走在了地毯上……朝她的床走過來,又朝在被子下面縮成一團的她來了…… ——一個滾兒。 她倏地一個滾兒翻下了床;幾乎就在這同時,什麼東西戳在床上,那是她剛才躺著的地方;嘶地一聲,就像蛇發出的聲響。 ——尖叫。 凱麗尖叫著,尖叫著,不住地尖叫著。 睡衣皺皺巴巴、乍醒的眼睛還泛著紅的維,在閨房裡迎住了凱麗。 「凱麗!到底發生了——」 「維!維!」凱麗一頭扎到她朋友高高的胸脯上,拚命似地抓住了她,「有東西——有人——在我臥室里——想要……」 「凱麗,你做惡夢了。」 「我醒著呢,真的!有人——從藤子上爬上來了——我想——是要——用刀殺我——」 「凱麗!」 「剛才我叫喊的時候,他——他又從窗戶跳出去了——我看見窗簾晃了一下——」 「是誰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噢,維——」 「你待在這兒,」維神色嚴峻地說。她從閨房壁爐的爐具架上抓起一根撥火的鐵棍,進了凱麗的臥房,咔噠一聲開了燈。 屋子裡空無一人。 凱麗跟著走到門口,朝屋裡看著,她的牙齒還在打戰。 那窗簾似乎仍在輕微地晃動著。 維過去看那張床,凱麗也跟過來看。絲被上有一英尺長的一道刀劃的口子,維掀開被子,看見床單直至床墊都被割破了。她走過去把窗戶都關好。 「跑沒影兒了。凱麗,你就沒什麼印象或者——」 「沒——沒有。我幾乎什麼都沒看——看見。實在是太黑——黑了。」 「凱麗。寶貝兒。你這是——」 一陣急促而柔和的敲門聲。 兩個女人互相望著對方。 維朝那扇通走廊的房門走了過去,問道:「是——誰呀?」 「奎因。剛才——是誰在喊?」 「別讓他進來呀,」凱麗小聲說,「你——我沒穿好衣服呢……」她忽然感到自己鎮靜下來了。 維打開門門,把門開了一道小縫,冷冷地望著站在門外的博,他穿著寬鬆的睡衣褲,頭髮像一團亂草。 「出什麼事了?」他低聲問道,「凱麗在哪兒?剛才是凱麗在叫,是嗎?」 「剛才有人從露台上爬進來,想用刀子殺她哩。她一叫,那人就逃跑了。」 「刀子!」博說。他沉默片刻,忽然叫道,「凱麗!」 「你要幹嗎?」 「你沒事兒吧?」 「很好,一點事兒都沒有。」 博如釋重負似地咕噥了一句:「那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沒看見。」 「用刀子,哼,」博嘀咕著,「聽著,別跟任何人提這件事。我會——我會非常留意的。以後晚上要把你們的房門和窗戶都鎖好、關嚴實了!」 「好吧。」凱麗說。 維隨即關上並鎖好了門。她拖著赤裸著的雙腳,朝閨房的房門走過去,凱麗則寸步不離地緊緊跟在她身後,她把閨房門也鎖好了。然後,她們進了她的臥室,並且也鎖好了房門。 「我想這下我們應該安全了,寶貝兒。」 「維,」凱麗輕聲說道,「你——害怕嗎?」 「還不算……特別怕。」 「要是我跟你一起待到天亮,你不介意吧?」 「哦,凱麗!」 凱麗在維的床上睡著了,她一直緊緊地摟著維健壯而溫暖的身體。維則躺在那兒,很久沒有睡著,凝望著沉沉的黑暗。 博則根本沒去睡覺。他回到自己房間,穿好衣服,便開始去做一番悄然無聲的探查。他找到了那闖入者爬進凱麗房間的地方——是從露台直接向上爬進窗子的。他像一隻貓似地順著藤蔓爬著,打著手電筒,一點一點地仔細檢查著。但是,除了幾處枝葉被軋傷和格子架有一處被折斷之外,沒發現任何別的痕跡。 他找到那守夜人。守夜人說他什麼也沒看見,也沒聽見什麼。 他又回到樓里,悄悄溜進埃德蒙·德卡洛斯的臥室。陰沉沉的、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能看見那男人的鬍子向上翹著,嘴半張著,打鼾的時候,還能看見他微微泛著白光的牙齒。在他床的四周能聞見一股子酒氣。他手腳四伸地躺在那兒,連一件外衣都沒脫。 博一面仔細聽著他的鼾聲,一面看著他一動不動的身子。那鼾聲很均勻,但似乎太均勻了。這仰臥的男人的身子似乎有點緊張,而不像熟睡的人那樣鬆弛。 ——德卡洛斯在裝睡。 博差點就要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拖下床來。不過,他還是轉身輕輕地離開了。這以後,直到天亮,他一直都在凱麗那套房間外面的走廊里巡視著。 翌日,德卡洛斯外出了,並接連三日未歸。據說,他一直在城裡的什麼地方,在某個撲克牌賭博的秘密窩子裡狂賭。 他回來的那天上午,博正好不在。他滿是鬍鬚的臉顯出鐵青色,因為輸虧慘重,嘴裡還不住地罵罵咧咧。凱麗一見到他,便急切地想馬上離開這幢房子。 她穿一身女騎裝,同維一起來到馬廄。馬夫為「大亨」和「大王」上鞍。「大亨」是凱麗痴心寵愛的一匹白色的阿拉伯母馬,「大王」是維騎的一匹栗色灰斑的高大的公馬。 她們倆並排騎著馬,一溜小跑進入了蔭蔽涼爽的樹林裡。三天前那場噩夢似乎已遠去了,仿佛那只是發生在一個黑暗的夢境中的事情。陽光如水一般地晶瑩燦爛,從枝葉的隙夠之間透射下來,馬道上撒滿了光斑。 凱麗深深地吸著氣:「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這會兒我真的感覺到精神特別地好。這些樹有一股子香味兒,維,你聞到了嗎?過去我從來沒發現。」 「是吧。其實馬身上也有香味兒哩,」維說著還皺皺鼻子吸了吸,「跑起來呀,駕!你這沒用的老馬!」 「你想得太離譜兒了,真有意思!我得趕緊跑了。」 「凱麗!當心點兒!」 可是凱麗已經跑開了,她那匹小白馬昂著漂亮的脖子,傲慢地翻飛著秀美的四蹄,沿著這條灑滿光斑的林間馬道一掠而過,轉了一個彎,就不見了。 維在「大王」兩肋上踢了踢,那馬卻偏了偏它雄壯的大腦袋,仿佛溫和地詢問著主人的意圖,並且照舊不緊不慢地小跑著。 「你快點啊!使勁兒跑起來呀!」 「大王」竟完全停下來了,它的一對大耳朵還一個勁兒地搐動著。 前面傳來了尖叫和轟然摔倒的聲音。 「凱麗!」維高聲叫著。她狠命地踢著這匹公馬的兩肋,它便一躍而起,沖向前去。 她轟隆作響著飛快地跑過轉彎處,就看見大約一百多米開外一人一馬兩個身影——一個在動,一個不動。那白色小母馬躺在馬道上,不住地翻騰著身體,三條腿踢蹬著,而那條右前腿,卻如同折斷的樹枝被壓在了下面。 凱麗躺在路邊的一堆東西上。 維翻身下馬,撲到凱麗身邊,「大王」則不住地打著響鼻兒,用鼻子在「大亨」身上擦來擦去。 「凱麗!睜開眼睛!噢,凱麗,請你——」 凱麗發出一陣呻吟,她坐了起來,睜開的眼睛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你沒事吧,凱麗?你沒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摔斷……」 「我沒事兒,」凱麗說,她的聲音有些微弱,「我感覺倒還沒什麼事兒。」 「怎麼回事,凱麗?跟我說說!」 「『大亨』把我給扔下來了。這不是它的錯。它剛才本來跑得飛快,突然一下子就絆倒了。我正好從它頭上飛了出去。維,這真是個奇蹟。我是說,通常像這種情況我的脖子應該已經摔斷了。好在我正巧摔在這一大堆樹葉上,所以還緩衝了一下。它怎麼樣了?……維!」 她看見那小母馬還躺在馬道上痛苦地扭動著。 「維!它的腿摔斷了!」 凱麗朝小母馬跑過去,她跪下來,撫摩著那馬兒僵硬的脖子,探下身去看那條摔斷的前腿,只見那蹄鐵掛在那隻一動不動的前蹄上,來回晃蕩著。 「維,」凱麗說道,語調中含著恐懼,「看——看這兒。」 「怎麼啦?」 「你看這條斷腿上的馬掌。這是——這不可能啊。就是今天早晨,我在那間鐵匠鋪里看著傑夫·克龍比弄的呀。他給它換的新掌,四塊都換了,這才幾個小時啊!」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維緩緩地說道。 凱麗開始急切地沿著馬道爬來爬去,劃拉開落葉,扒拉開枯枝,找尋著什麼東西。 「丟了四個釘子!」 「你是說有人——」 「在這兒!」凱麗盤著腿坐在馬道上,全神貫注地審視著兩枚蹄釘,這兩枚釘子都彎了,而且都有刮痕。 凱麗神情嚴峻地說道:「有人用鉗子把『大亨』蹄鐵上的這些釘子弄鬆了,還向外拔出一截來。」凱麗坐在那兒,呆呆地看著那兩枚釘子。 「你是說有人把馬掌弄鬆了,」維說,她露出吃驚的表情,「這樣一來,『大亨』飛跑起來的時候,馬掌就會晃蕩,『大亨』就會絆倒了?」 「要是沒有那堆神奇的樹葉子,維,我這會兒肯定是摔斷了脖子躺在那兒呢。而且,人家都會以為這是一次——事故。」 凱麗撫摸著小母馬那拴著索帶、絲緞般光滑的脖子,它愈發安靜地躺在那兒,一雙大大的眼睛凝望著凱麗。 凱麗聲音尖澀地說道:「維,你騎馬去馬廄叫他們到這兒來。我待在這兒陪著它。」 「可是,凱麗,你不能!要是有人——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快去吧,維。而且別提釘子的事兒。」 凱麗的語調中含著如此凜然而不容商量的意味,維只得從命,她跨上「大王」,笨拙地跑走了。 那天吃完晚飯,凱麗藉口說經過這次事故身體有些不舒服,便起身告辭,臨走還朝她的女友使了一個眼色。 過了一會兒,維來找她了,凱麗便把她房間所有的門都鎖好了。 「好啦,凱麗?你怎麼想?」 凱麗臉色蒼白:「『大亨』只有我一個人騎,它蹄鐵上的釘子是故意弄鬆的。有人今天要殺我。那天晚上要殺我的肯定也是這個人。」 「凱麗,為什麼你不——報警呢?」 「因為這只是咱們的懷疑,沒辦法可以證明。咱們必須證明……有人這樣干——這樣乾的那個人。」 「不然去找埃勒里·奎因。他是偵探。他——」 「不行!他是……就是不行。我不願意去乞求他的幫助,維。」凱麗坐到她的床上,把床單抹平,「維,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從我的死得到好處。」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這個人就是瑪戈!她太奢侈,揮霍無度。她拿一周一發的支票做抵押,已經把以後幾個月的錢都花完了。這是昨天當我問起來的時候,古森斯先生告訴我的。她還想要我那份兒,如果我死了,她可就稱心了。而且——她之所以恨我,還因為……他。維,就是瑪戈,沒錯兒。那天晚上爬進我房間的是瑪戈,今天早上把馬掌釘子弄鬆的也是瑪戈!」 「咱們離開這兒吧,」她這位朋友輕聲說道,「放棄了吧,凱麗。不管怎麼說,你在這兒過得不幸福,就算你有那些錢,也還是一樣。凱麗,咱們走吧——回好萊塢去。」 她倔強地緊抿著嘴唇:「我不會被趕走的。」 「那不是因為錢!」維嚷道,「是因為這位長得像鮑勃·泰勒、專愛泡蕩婦的英俊大男人!不至於吧!」 凱麗轉過臉去。 「你愛他!而且,正是因為你愛他,你才打算住在這兒不走——跟那個兩次要殺你、不殺掉你不會罷手的金髮碧眼扭屁股的女人住在同一幢房子裡。」 「她甭想把我趕走。」凱麗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