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五章 越洋之禍

埃勒里·奎因 《龍牙》
當初次與她表姐瑪戈目光相交的那一瞬,凱麗心裡便認定,她們會成為敵人。 當她向勞埃德·古森斯和那位讓她一見而生厭的埃德蒙·德卡洛斯手忙腳亂地出示自己的各種身份證明的時候,當她住進了塔里城那座莊園,四處游賞著這座寬闊的莊園裡茂密的林木、林中的馬道、隱匿其中的條條小溪以及出人意料的藤蘿棚架時,當她挑選自己的僕人和汽車,並且把她自己那一套原本陰鬱不堪的房間收拾得既明亮又富有色彩的時候,當她去購物的時候,當她接受新聞界採訪的時候,以及當她在這東部定居下來,並開始新生活的整個這段興奮不已的時間裡,無論凱麗做什麼事情,她都在期待著表姐從法國的到來。 這是某種奇特的、帶有傷感色彩的期待,因為凱麗總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或許她想從別的方面彌補這種失落。 可是,當她見到了瑪戈·科爾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原來希望的只是空花幻影。 凱麗、維、古森斯、德卡洛斯還有博,他們全體乘一艘快艇進入海灣,在檢疫港停泊下來,迎接那位「諾曼底號」。古森斯提著公文包,登上那艘到岸的班輪,去接瑪戈。不一會,他倆出現在船舷,走下舷梯,上了一隻汽艇,那隻汽艇載著他們朝快艇這邊駛來。 瑪戈·科爾就像一大團散發著香水味的毛皮上了快艇,她後面跟著一個伶俐的法國女僕和小山似的一大堆行李。 她一面繼續跟古森斯喋喋不休地說著,一面把眼光漠然地瞟過維,停在了凱麗身上,對她稍做打量便也移開了。然後她朝德卡洛斯和博走了過去。對於一臉鬍子、露齒微笑的德卡洛斯,她也微笑地致意;而當她那雙藍色的、斜著看人的並且酷似埃及人的眼睛落到博身上時,那眼睛眯縫起來,帶著頗感驚奇的神色,把博從蓬亂的頭髮到有欠整潔的雙腳整個兒掃視了一番。 就是在這一刻,凱麗斷定,她們倆註定要成為敵人。 「她真是急不可待呀,」維碰了碰凱麗的胳膊,小聲說道,「徒有其表的傢伙。別讓她欺負你,寶貝兒。她會的。」 瑪戈·科爾是個高個兒的、體態健壯的女人,是那種即便懶洋洋躺在沙灘的太陽椅上,都會顯得精力旺盛的了不得的女人。她似乎是那種冷酷的、頗講派頭的女人。她用一種款款的、有點做作的姿態走路,而且,頗有些故意炫耀她那包得緊緊的臀部。 「不是脫衣舞女就是給人當模特的,」維說,「我不喜歡她。你呢?」 「不。」凱麗說。 「她至少有三十歲了。」 「三十二。」凱麗說,對於家族史她最近也略知一二了。 「你看這些所謂的男人,看看他們的眼神兒吧!好像他們從來沒見過屁股似的。真讓人噁心!」 當勞埃德·古森斯介紹到她們倆的時候,她們倒也禮節性地支吾了幾句。 瑪戈跟博握手後說道:「這麼說你就是那個要找我的人了。他多帥呀,古森斯先生!我早知道,我就不理奎因先生在法國報紙上登的廣告,而是等著他親自來找我了。」 「我想,」博笑道,「要是那樣的話,一定非常有趣。」 「咱們去我的辦公室好不好?」古森斯問道,「科爾小姐,還有一些手續——當然,在我們還沒有——哦——檢查你的身份證明之前,你可以住飯店。當然,如果你更願意——」 「不,不。咱們還是把這些麻煩事兒辦了吧,」瑪戈說,「奎因先生,你也一起來嗎?」 「我怎麼能抵抗得了這麼美的微笑呢?」 「挖苦我!那麼——哦,當然,還有你,親愛的凱麗!沒有你我會覺得不知所措的。雖然我生在美國,但畢竟我一直在法國生活——」 「那法國可倒霉了。」維咕噥著。 凱麗微笑著說:「我會很樂意保護你不受這個野蠻的新世界的挫傷。」 「哦,不,不,」埃德蒙·德卡洛斯說,「這可是特別屬於我的職責,女士們。」說罷,他先向凱麗一躬,再向瑪戈一躬,同時,用紅紅的舌尖舔了舔滿是髭鬚的嘴唇。 隨即,快艇破浪起航了。 凱麗在海邊待得有點頭疼。她便婉言告辭,開著她那輛嶄新的敞篷車,跟維一起先走了。 瑪戈歡快地跟她們揮手告別,還用那雙冷冰冰的埃及人的眼睛注視著她們。 他們到了古森斯的辦公室之後,古森斯對瑪戈·科爾進行了一番非常嚴格的審查,然而,無可懷疑,她的那些身份證明都是合法而有效的。 她接下了這位律師遞過來的一支香菸,德卡洛斯為她點燃。 「聽人叫我科爾小姐,或者就是叫我瑪戈,我都感覺有點古怪。你們知道,自打1925年以來,我一直都管自己叫安·斯特蘭奇。」 「那是為什麼?」古森斯一面問,一面填著他的菸斗。 「我母親是那年死的。當然,我對父親也沒什麼印象。我們從沒碰見過任何一個母親在美國時候的熟人。她甚至連個家也沒有。在法國,我們總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不停地跑來跑去——第戎,里昂,還有幾年在南部的蒙彼利埃,總之,很多地方。母親給法國孩子教英語掙錢,好讓我能在教會學校里上學。對於我們家族的事情,我是一無所知,母親從來也不談。不過,她去世以後,我發現了一些信件,一本日記,一些小紀念品,這樣我才知道了我是科爾的繼承人。特別是,」她笑了起來,「我知道了親愛的伯父卡德摩斯,知道了當母親、父親和我正在巴黎的閣樓里挨餓的時候,他對我們的幫助有多大。你們知道的,卡德摩斯伯父的一封信讓我父親自殺了。所以我才要改了我的名字——我要把一切跟過去有關的東西都忘掉。」 「那些信和其他東西,你都帶來了嗎,科爾小姐?」 她從一隻鱷魚皮的購物袋裡掏出了那些東西。古森斯找出科爾夫人1909年寫給卡德摩斯·科爾的那封信,將娜丁·馬洛伊·科爾信上的字跡與那本日記上的字跡兩相對照一下,發現字體完全一致。 還有一些亨特利·科爾與他妻子的褪色的舊照片,其中一張上面注有「巴黎1910」,照片上有剛三歲的小瑪戈,胖乎乎的,金黃的頭髮,大睜著明亮而怯生生的眼睛。 還有科爾1909年用打字機寫給他弟妹的信,他在那封信中表示拒絕給予經濟上的救助。古森斯和博把這封信與凱麗保存下來的、科爾於1918年用打字機寫給他妹妹蒙妮卡的那封信也作了比較,並且看出,這兩封信的風格特點極其類似,簽名也是同樣的,都是他那粗線的、簡樸的和大寫字體的筆跡。 「當然,所有這些東西,我們都要讓專家們進行鑑定,科爾小姐,」古森斯說道,「你應當理解的——這是很大的一份遺產。從程序上說——」 「我不知道還能講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來證明我是瑪戈·科爾,不過,要是你們想聽聽我的生活經歷——」 「我們非常樂意。」律師禮貌地說,並且看一眼博,卻發現博正目光低垂著。古森斯辦公桌上有一份簡略的報告,是幾星期前博僱請的那家法國事務所做的。 那份報告略述了瑪戈·科爾從巴黎她的孩提時代一直到1925年的個人經歷,而1925年以後的事情,他們便茫然無所知了,線索於此中斷。不過現在他們弄明白了。正是由於瑪戈·科爾在那年改叫了安·斯特蘭奇,才使法國的私人偵探們撞進了死胡同。 瑪戈詳細地講述著她的經歷,從她母親帶著還是嬰兒的她離開巴黎,一直講到她母親去世。再講到那以後她又如何輾轉著回到了巴黎,並且成了時裝模特。 瑪戈顯出矜持而莊重的樣子:「我賺的錢足夠多了,而且,我也有一些十分好心的、富有的朋友,」她聲音很低地說道,「這樣,到1932年,我就能夠……可以這麼說吧,就可以不用再工作了。從那兒以後,我就一直在到處遊逛——去過里維埃拉、戛納、杜維爾、蒙特卡洛、卡普利島,反正都是歐洲那些無聊的地方,沒什麼太大意思。」 「這麼說有人賭輸了,」博說道,「結過婚嗎,科爾小姐?」 「哦,沒有!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多好啊,你不覺得嗎,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笑了。 古森斯說:「很高興你這麼想,科爾小姐,因為你伯父的遺囑里……當然啦,要完成全部的審查,我們還得給我們的法國朋友們拍電報,證實一下你1925年以後的經歷——以便對你快樂的獨身生活有個確實的證明……」 過了兩個星期,一切都完成了。那家法國的事務所發來的報告稱,瑪戈·科爾對於她自從1925年更名為安·斯特蘭奇以後的經歷所作的口頭陳述,全部是屬實的。她從未結過婚。報告上也涉及到了斯特蘭奇·科爾小姐在「歐洲那些無聊的地方」必不可免的一些經歷;不過,古森斯思慮周全地故意忽略了這些事情;他只對事實負責,而不管道德方面的評價。 聽了她伯父在遺囑中提出的條件,科爾小姐毫不遲疑地立刻就接受了,並且,在新聞界艷羨的讚美聲中,在公眾好奇的注視下,她堂而皇之地住進了塔里城的莊園。 「你的工作現在也完成了,」她低聲對博說道,「你不會從此就拋棄了我這小可憐兒吧?到了這個陌生的大國家,我覺得茫然不知所措;你會來看我嗎——經常地?」然後,她抓住他的手,很輕柔地捏弄著。 他們此時正在莊園裡一個布局整飭的花園裡,四周沒有旁的人,但博卻發現凱麗·肖恩臥室的窗簾輕微地掀動了一下。 他突然把那燦然笑著的女人摟進懷裡,吻了一下。而當他放開她的時候,她仍在笑著。 「奎因先生,為什麼你會知道我想要你這樣呢?」瑪戈問道。 「我是個通靈的人。」博說。他再朝那窗子看去,見那窗簾猛地擺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你這個機靈鬼兒,」凱麗的表姐輕聲道,「那親愛的小傢伙會多麼忌妒啊。再來——快點兒。」 在「埃勒里·奎因秘密調查公司」的辦公室里,埃勒里·奎因先生充滿同情地觀察著他的搭檔。剛從阿迪朗達克山回來的奎因先生比先前瘦了,曬黑了,但顯得很健康;而他的搭檔卻形容憔悴,兩道引號似的皺摺把飽郁的雙眼分開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可以為錢而工作的人,」奎因先生說,「卻沒想到你還會半途而廢。」 「真的不是因為錢!的確,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工作,古森斯和德卡洛斯堅持只付給科爾已經付給咱們的那一萬五千元,就算加上咱們的費用支出,這筆錢也夠了——」 「而且太富餘了。」奎因認同道。 「但是工作已經完成了!跟咱們定的協議,就是要咱們找到這兩個女人。雇咱們就是幹這個的,咱們做了,而且已經完成了。那麼你還想要怎麼樣?」 「我想知道,」奎因先生堅決地說,「為什麼卡德摩斯·科爾不肯說出雇用咱們的真正意圖。我想知道為什麼他不把簡單明了的真實情況告訴咱們。我也想知道他心裡深處想些什麼。」 「去找個巫婆兒問問吧!」 「他預料到會遭到謀殺了?他是被謀殺的嗎?如果是,那麼是誰殺了他?又為什麼要殺他呢?也許科爾雇用咱們,原本就是想讓咱們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並且,因為某些咱們不知道的原因,他沒有這麼說。不過,如果這才真正是他想讓咱們調查的案子的話,咱們的工作就還沒有完成——」 「一萬五千元可不是付給這件工作的報酬,」博嚷道,「那你就試試再去跟古森斯和德卡洛斯多要點錢吧。你是不是最近這些日子感覺自己太像個默默無聞的匿名者了?」 奎因先生斷然道:「博,你可不是這樣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願意繼續做這個調查,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知道不是因為錢。那是因為什麼呢?」 博看著他:「好吧,聰明的傢伙。有一個原因,不是錢,是因為一個女人。怎麼啦?」 「哦,」奎因先生說,「是肖恩小姐嗎?」 「我沒這麼說!」博喊道,「不管怎麼樣吧,我想她——好像有點愛上我了,所以我不能再跟她成天在一起,不能攪亂她的生活,就是這樣!她——這姑娘不能戀愛!」 「哦,我明白了,」奎因先生說,「真悲慘。好吧,那麼,先得說清楚,你是不是並沒有愛上她——你愛上她了嗎?」 「這不關你的事。」博溫怒地說。 「噢,那麼,先生,既然你也愛她,你就遲早都會再回去找她的,這你也明白。那你還是現在就去吧。我不可能接手這件事,因為你才是奎因。要是咱們這個小小的把戲被拆穿了,就會產生這樣的後果:第一,咱們不得不把那一萬五千元還回去;第二,還可能打草驚蛇,驚動了某個本來還沒什麼警覺的人。」 「可是,我能找到什麼藉口再回去呢?」博皺著愁眉,「古森斯和德卡洛斯昨天剛把我打發走,凱麗還在生我的氣……對了,還有瑪戈——」 「當然啦,」奎因先生說,「那是個顯然很願意同你交往的女人。沒有任何法律阻止一位青年男子為了社交的原因去拜訪一個女人。你只要保持警惕,靜觀其變。我有一種很強的預感,」奎因先生思忖著說道,「會出亂子的。」 「亂子?現在就夠多的了!就說……」博顯出警醒的神色,「你說——亂子,什麼意思?」 奎因先生笑了:「博,你想到沒有,整個這件事情,都是由一個名叫卡德摩斯的人而引起的?」 博定睛看著他:「卡德摩斯?卡德摩斯·科爾?又怎麼啦?」 「你不記得卡德摩斯的傳說了嗎,那個西頓王,他建立了底比斯城,還給希臘帶去了十六個字母【注】?」 「不,」博說,「不知道。」 「你在哪兒上的學呀?」奎因先生嘆道,「總之吧,神話上說卡德摩斯漫遊世界去尋找——那些古老神話里的孩子們總是要走遍世界去尋找什麼——卡德摩斯經歷了無數的艱辛和危險,他不得不做很多傻事,而其中的一件,就是把那頭巨龍的牙齒種到了地里。」 「哦,朋友,」博說,「我有點明白了。」 「龍牙,」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重複著說道,「對啦,沒錯。卡德摩斯種下了龍牙,每一顆龍牙都會變成一個——惹麻煩的傢伙。就是說,會出亂子的,博!」 「哦。」魯梅爾先生平淡地應著。 「咱們的卡德摩斯,他立下那份遺囑,就是親手種下了幾顆龍牙,」奎因先生說,「所以你要盯好了他們,博。盯著他們所有人——尤其是德卡洛斯。」 「德卡洛斯!」博氣哼哼地說,「是啊,德卡洛斯。我不喜歡這個狒狒看凱麗時的眼神。而且他們還住同一幢房子裡……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我應該去盯著點兒。」 奎因先生露出滿意的笑容:「好啦,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古巴的聖地亞哥那邊有消息嗎?」 「至今毫無進展。安格斯和『阿耳戈號』的船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對不起,」博說,他顯得心事重重,「我想我得到塔里城看——瑪戈去了。」 「代我問候她。」奎因先生咕噥道。 那美麗的公主——就是那灰姑娘,她並不快活。她的日常飲食起居非常紊亂,毫無規律可言,維奧萊特·戴已經特彆強調地提醒過她。這些天,維是她可以依靠、並能安慰她的人。凱麗想像不出,如果沒有維在身邊,她會怎麼樣。 一方面是因為瑪戈。 瑪戈開始在凱麗的生活中擴張她的影響和威脅。她試圖統治整個這幢房子,甚至包括專屬於凱麗的那一部分。當她按照法國特色重新裝修她自己那套房間時,她堅持整幢房子都要同時、以同樣的風格裝修一遍。凱麗頑強地保衛她的槭木和印花布的裝修,向瑪戈的強權挑戰。瑪戈於是用法語說了一些聽上去女人不宜的話,凱麗的眼中冒出了火一樣的光;如果不是當那緊要關頭博剛好到來的話,恐怕凱麗要受到的傷害就不止是感情上的了。當然,這時凱麗立刻撤走了。 「讓她試試吧,」凱麗激動地對維說道,「就讓她來吧!我非把她鼻子揍扁不可!」 然後又是博(或如那激動的一家子所知道的,是「埃勒里」)讓她不快活。他似乎成天泡在那兒。凱麗開始還決心要努力與他以禮相待,不過,這決心隨後就支撐不住了,她開始變得冷漠而生硬。因為他似乎完全迷戀上瑪戈了;他總是與她形影相隨,對她阿諛逢迎,像只哈巴狗似地為她拿來遞去,並且還帶她外出。 而瑪戈的態度,更是幾乎令人難以忍受。她總是頑皮而狡詐地瞥一眼凱麗,便轉過頭去跟博悄聲說幾句什麼,接著兩人便仿佛剛剛分享了什麼秘密似地一起大笑起來。凱麗覺得他們是如此地令人生厭。後來,當她再看見博,就會立即跑開,或者跑到馬廄,牽出一匹馬去猛跑一通兒,或者跟維到露天游泳池去游泳,或者坐著她買的小艇去河上遊蕩一會兒,再不然就去莊園的林子裡散散步。 「我要是能離開這兒就好了,」她憤憤地對維說,「維,她是成心想羞辱我!她抓住一切機會拿他在我眼前像——像旗子似地晃來晃去!」 「那為什麼你不走呢?」維實在地問道。 「我不能!我問過古森斯先生,舅舅遺囑上要求我要在這莊園裡住滿一年,古森斯先生說對此他也毫無辦法。維!」凱麗抓住了她的朋友,「你不覺得她是要……把我攆走嗎?」 「我相信她會做這種事情,」維表情陰鬱地說道,「她是那種人。我想,要是你這一年住在別的地方,那遺囑就跟你沒關係了,你那一份就歸她了,對嗎?」 凱麗的雙眼霎時閃出憤怒的光來:「那麼,這正是她想達到的目的!每星期兩千五百元,她還不滿意,還想要我那一份!」 「要是像她那樣,恨不能把貂皮市場全壟斷了,一星期兩千五可就不太夠花了。」 「好吧,她休想把我趕走!我要跟她斗!」 「好樣兒的,」維興奮地說道,「別忘了給我留點機會,讓我也能時不時給她兩下子,好不好,寶貝兒?」 從那以後,局勢變得有趣了。凱麗不再臨陣脫逃了。 每當那兩個人又開始輕聲耳語時,她反倒很關心似地湊過來,像是要參與他們的交談。此外,自打她住進莊園,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就一直暗中想追求她,而現在,她表現出接納的態度,似乎默許他可以來追求她了。於是,德卡洛斯精神煥發了,眼睛裡透出帶著一股邪氣的灼熱的目光。他迫不及待地步步緊逼。他提出,她應該而且應該經常地跟他出去轉轉。因為他已經發現了紐約種種美妙之處,並樂意帶她去享受一番。他們該當成為一對最好的朋友。有一次,她答應了;剛好那天晚上,博穿一身熱得他坐立難安的燕尾服,陪那位美麗的科爾小姐到夏日劇場去了。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同時也很沉悶。但是,在他們坐著德卡洛斯的高級大轎車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些事情。 從此以後,凱麗便不再接受德卡洛斯的外出邀請了,她發現自己正受到某種威脅。 而德卡洛斯先生的眼神則更加熾烈如火,也更加充滿了邪氣。先前他是那樣狂熱而不顧一切地沉緬於紐約的夜生活,而今他的這種熱情竟幾乎消退了。大部分時間他都待在莊園裡——盯著凱麗。她去騎馬,他跟在後面。她坐船,他也跟著。她游泳,他就在游泳池邊待著,她感到有點緊張了。她已不再去樹林裡散步了。 凱麗真地被嚇壞了。維出了個主意,說不如在他喝的湯里偷偷下點毒藥,不過,凱麗已經沒興致聽這些玩笑話了。 「那為什麼你不去跟埃勒里談談?」維問道,「他是男人,再說,他還是偵探呢。」 「那我寧願去死!噢,維,不只是因為德卡洛斯那樣看我。過去我跟拿那種眼神兒看我的男人也不是沒打過交道。這次是因為——別的事情。」她身子顫抖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我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你的幻覺。為什麼你不交幾個朋友呢?你來這兒都那麼多星期了,可這兒的人你一個都不認識哩。」 凱麗悲哀地點點頭。 維找到了博:「你聽著。我不欣賞你對女人的鑑賞力,不過,過去我曾經認為你是個相當不錯的好人。要是你還算是個男人的話,你就幫忙盯著點兒德卡洛斯這隻臭蟲。他正在——像那句話說的——打凱麗的主意呢,而且,我指的可不是不值一提的小主意呀。」 「我還以為她多少有點慫恿他這麼做呢。」博淡然地說道。 「真有趣呀!」是湊過來的瑪戈在講話,她解開的浴衣衣帶,向後搭在她健美的肩膀上。 「我又沒跟你說話,大媽!」 「好吧,」博趕緊說道,「我會留意的。」 從那以後,博來得更勤了。 —— 【注】卡德摩斯:希臘神話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