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二章 「阿耳戈號」最後的航程
像這樣的百萬富翁,已是六十有六的高齡,忽然立下了遺囑,並且為了秘而不宣的理由而僱請了偵探,那麼,他們的死亡機率一定是很高的。
卡德摩斯·科爾先生死了。
埃勒里·奎因先生料到了卡德摩斯·科爾先生會死,而且不僅會死,進而言之,還將在某種可疑的不明不白的情形中死去。但他同時卻未曾預見到,他自己竟險些比他這位客戶先一步跨進了珍珠門。【注】
這次沉重的打擊於那張支票兌現當天的下午降臨了。
奎因先生拿起電話,給勞埃德·古森斯(那位律師)打過去,本想作一次於雙方互有啟發的交談。古森斯的秘書告訴他,說這位律師為了一樁緊急事務已於昨夜動身去了倫敦,而恰當聞知此消息之際,一陣劇烈難忍之痛向奎因先生襲來。
他撂下電話,感到被刀刺中般的深深的疼痛。
「真是事事不順哪。」說著,他無力地按鈴叫來了彭妮小姐。
九十分鐘之間,奎因先生毫無知覺地躺在手術台上,聽憑一位著名的外科醫生把他那截叛亂而破裂的闌尾切去了。手術之後,那位外科醫生表情更加嚴峻——奎因先生患了腹膜炎。
整整一夜,奎因警官和博兩人在埃勒里房間外面的走廊上踱來踱去,默然無語。他們能聽見奎因高聲的充滿牢騷和抱怨的胡話。他仿佛面對某個看不見的對象在滔滔不絕地演講,追究著各種秘密的答案。他的自言自語,總不斷地提到「科爾」和「自來水筆」這樣的字眼,並且伴隨著不知說些什麼的咕咕噥噥,還有呻吟,間或還發出狂放的大笑。
太陽升起來了。外科醫生、住院內科醫生和其他幾個人都發現,奎因先生的情形好起來了。這位病人腦子裡有某種意識,那外科醫生解釋道,這個意識使他不顧一切地抓住生命不放,因為他還有事情要做,而這件要做的事情,關係到一支自來水筆和一個名叫科爾的人。
「怎麼會這樣呢,」博啞著嗓子說,「一個科爾竟能讓人著魔得死去活來嗎?」
奎因先生只是苟延殘喘於現世,同時,卻在珍珠門的門檻上毫不當心地大搖大擺、進進出出。而當卡德摩斯·科爾的死訊傳來,他立刻便不再徘徊,並且不屈不撓地馬上就恢復了起來,連醫生們見此都感到驚愕不止。
「博,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位病人懇求著,「你說呀!」
博開始講述。就在科爾造訪「埃勒里·奎因公司」的當天夜裡,「阿耳戈號」快艇辦好出港手續後離開了紐約港。
當時快艇上有船主科爾先生,他的朋友和夥伴埃德蒙·德卡洛斯,船長赫羅德·安格斯,還有十二名船員。
「再沒有別人啦?」奎因先生急切地問。
「我們知道的就這些人。」
六月十三日,「阿耳戈號」錨泊於西班牙港外的帕里亞灣【注】,在補充了淡水和燃料之後,繼續向西北方向航行,進入加勒比海。
六月二十一日,在距離加利納斯港【注】西北100哩的海上,「阿耳戈號」還與一艘過路的旅遊班輪通過話。安格斯船長與那艘班輪的船長依航海者們通常的禮節互致問候。
六月三十日,恰當子夜八擊鐘【注】時分,正陷於一場暴風雨中的「阿耳戈號」,用無線電向任何有隨航醫官的艦船發出了通常的「SOS」緊急求救信號。發出的信號中說明,卡德摩斯·科爾心臟病急性發作,安格爾船長雖備有隨船醫療設備,也能夠做一些簡單處理,但他感覺到他的主人病情嚴重,因此他需要專業醫官馬上給予指導。
正在西北方向大約200英里處的「白夫人號」立刻作出了響應。船上的主任醫官通過無線電詳細詢問了病人的脈搏、呼吸、血壓以及表面症狀等等,他也收到了無線電發回的答覆。
隨後,「白夫人號」上的這位醫生提出了注射毛地黃強心劑、做冰敷、並採取其他緊急措施的建議。安格斯船長每隔五分鐘就通過無線電與他就病人的情況作一次交談。與此同時,那艘旅遊班輪正全速向「阿耳戈號」奔駛而來。
然而,那班輪還是太遲了。從第一次發出緊急求救信號,過了一小時五十分鐘之後,安格斯船長與埃德蒙·德卡洛斯共同發出了一條無線電信息,通告說卡德摩斯·科爾已辭世而去,並對「白夫人號」的援助表示感謝,另外還宣布說,這位百萬富翁臨終前最後的遺願是將他葬之於大海。
「夠了,夠了,」奎因先生高聲叫著,「別再說啦!」
「行啦,別那麼激動啦,」博安撫他說,「裝在裹屍帆布罩里的科爾在加勒比海底都躺了一個星期了。」
「都整整一個星期啦!」埃勒里啃然嘆道,「已經是七月了嗎?」
「七月五號,星期三。」
「那我們必須得跟德卡洛斯、安格斯、那個無線電發報員、還有全體船員們談一談,他們現在在哪兒?」
「科爾死了以後,過了兩天——那是上個星期天,『阿耳戈號』到過古巴的聖地亞哥。到了星期一,安格斯船長和所有船員都被發給薪水然後解僱了。」
「德卡洛斯?」深深地沉默之後,埃勒里問道。
「是啊。德卡洛斯隨後把『阿耳戈號』存到了當地的一座乾塢里,把科爾的一些私人物品裝船運回美國,然後他自己搭上一架飛機。他應該今天夜裡或者明天早晨到紐約。」
奎因先生陷入了沉默,一陣令人驚懼的沉默。過了片刻,他開口道:「唬唬唬唬……」【注】
「什麼?」
「心臟病發作,怎麼那麼巧,船剛好開到加勒比海正當間兒,還正好趕上一場暴風雨;沒經過有資格的醫生的檢查,就認定人已經死了;也沒做屍體解剖,就給海葬了;那麼船長和船員們呢,還沒來得及訊問就給遣散了!」
「你換一種方式想一想,我的」智多星「」博說道,「因為普通人都會這樣想這件事的。科爾的心臟停止跳動了吧?因為他已經六十六歲高齡了。他死在海上了吧?是啊,如果他不是死在海上,那才奇怪了呢,因為他這最後十八年都是在一艘快艇上度過的呀。為什麼葬入深深的海底呢?對於一個熱愛大海的人,當他彌留之際提出這樣的請求,是很自然的嘛。」
「那麼德卡洛斯在古巴解僱了安格斯船長和全體船員,這又作何解釋?」奎因先生面無表情地問道。
「當然,他也不是不可以讓他們駕駛『阿耳戈號』北上回美國,但是,坐飛機總是快一些,而且,德卡洛斯想要儘快趕回紐約,這也是很自然的。不,朋友,這樣的安排很自然、再簡單不過了,一點也不——」
「不是那麼回事,」埃勒里有點起急了,「科爾立下了遺囑,雇用了我們,他行動神神秘秘,而且最後死了——對於這一切,博,有人會想到一個不那麼好聽的字眼,那就是……謀殺!」
「在法律上,還有個老生常談的說法兒,」博淡然言道,「那就是『犯罪事實』。你要能告訴我怎麼樣做就能夠找出犯罪事實,我就服了你了。可是,假如我們想證明謀殺成立,我們就必須有一具屍體,我們拿得出來嗎?屍體在哪兒啊?是啊,在加勒比海底,餵了魚了。哦,不行,先生,我們所掌握的只是懷疑,在這一行里,人家不會給懷疑付費的。」
「那也無所謂,」奎因先生低聲說道,「反正科爾已經給了我們一萬五千美元,這就意味著,誰要是謀殺了科爾,他就不能不受到懲罰!」
「我們是有這筆錢,不過這是暫時的。我本來不打算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你,怕你眼下的身體狀況難以承受這樣的打擊,想等你恢復了再說。埃勒里,咱們得把這筆錢還回到科爾的遺產里去。」
「什麼!」奎因先生喊道,「為什麼?」
「因為科爾雇的是你,而不管他想讓你調查的是什麼,以你目前的狀況,你都不可能進行調查。醫生告訴我,你必須得休假至少六星期。」
「別傻啦,」埃勒里斷然道,「你是『埃勒里·奎因公司」,我可不是。你得去調查。「
「不,我不能調查。」博一臉愁相。「科爾親自雇的你,而且你也接受了。這就是個人服務契約。這種個人服務契約是不能再另行指派他人去做的。那一萬五千元咱們不要啦,咱們也不想發不義之財。」
「你在說些什麼呀。」奎因先生眉頭緊整,努力思索著。少時,他高興地做著怪相笑了起來,「博,科爾說他遺產的受託執行人是誰?」
「勞埃德·古森斯和這位德卡洛斯。」
「他們倆認識你嗎?」
「不認識。彼此彼此,我也不認識他們。那又怎麼樣?」
「他們同樣也不認識我。」埃勒里笑道,「你明白了嗎?」
「好哇,你這個騙子!」博叫道,「說說怎麼騙吧!」
「要是古森斯打電話找埃勒里·奎因,你就去接。」
「我冒充是你!反正古森斯也好,德卡洛斯也好,他們都分不清咱倆誰是誰。」博興奮地撲過來握住埃勒里的手,「太好啦,你真是個天才!」
「輕一點兒——當心我的傷口。當然,我們這樣做是共謀犯罪,你知道嗎?」
「是嗎?」博撓了撓了頭,「讓我想想。好吧,也許我們是在犯罪。不過,如果我知道了我們犯的是什麼罪,說不準我會膽怯的。好啦,我不想說那麼多廢話了。再見,奎因先生!」魯梅爾先生告辭道。
「快滾吧,『奎因』先生!」奎因先生說。
第二天早上,勞埃德·古森斯打來了電話。
魯梅爾先生冒名頂替奎因先生,乘地鐵按電話中約定的時間來到市中心的公園街。
古森斯年約三十幾,近四十歲,一身參赴聚會的裝束,臉色灰暗倦怠,像是缺乏睡眠。博讀過溫契爾【注】寫的東西,知道古森斯經常周旋於公園大道與第五十二街之間各種社交活動之中,並且視場合的不同,有時帶著、有時不帶他那位也擅長於社交的太太。在與古森斯握手的一瞬間,博心中不禁一嘆,忖道:富有的感覺一定是很舒服的。
「德卡洛斯剛剛從佛羅里達飛過來,」律師說著,晃著手裡那支冒著煙的菸斗朝裡面那間辦公室指了指,「我想你知道他吧,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下意識地四處張望著找奎因先生,但隨即意識到,他就是奎因先生,於是說道:「那位『內務總管」你說的是他吧?順便問一句,古森斯,幹嗎把所有事情都搞得那麼神秘呢?「
古森斯皺了皺眉:「神秘?」
「科爾也不告訴這是一件什麼樣的案子,這簡直成了個秘密啦。」
「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律師說道,並顯出不解的神情,「他寄了掛號信給我,信上說了要僱請你,也說明了跟你定的協議,一切都講得很清楚,現在,白紙黑字,都寫進他的遺囑了。」
「你說這裡面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嗎?」
古森斯笑笑,說道:「這自有它的道理。進來見見這位內閣大臣吧,我們一起把整個情況談一談。」
隨後,博見到了德卡洛斯,並與他握了手。德卡洛斯身材適中,常年的海上生活、帶著鹹味的海風和酷烈的陽光,使他的皮膚呈紅棕色,他有一頭波浪般捲曲的黑髮,還蓄著一部海盜模樣的鬍鬚。銀框眼鏡後面,他那雙大大的眼睛顯得那麼天真無邪,太過於天真了吧——博心裡思忖道。
告別了那兩位遺囑執行人,博心神凝注地想了許多。
醫院裡,埃勒里正焦慮不安地等著他,他便把全部的經過,以及德卡洛斯的所有情況,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埃勒里。
「他那模樣像個海盜,也難怪,他是剛從加勒比海過來的嘛!」
「是啊,是啊。那麼那件案子的情況呢?」
「哦,是啊,」博凝目眺望著窗外,「那件讓咱們著了魔的神秘案子。你得有個心理準備,別聽了受刺激。這件案子嘛,要麼,科爾那老傢伙是個古怪的瘋子;要麼,咱們就是碰上真正不好對付的難題了。」
「你討厭的那個海盜,他說了遺囑指派的任務是什麼嗎?」
「只要是能找到一對兒下落不明的遺產繼承人。」
「噢,不,」埃勒里說,「這太過分了。怎麼可能呢。遺囑里怎麼說的?你看了遺囑嗎?」
「是的,遺囑上寫的就稀奇古怪的。」博便把遺囑的內容給埃勒里講了一遍。
「可是,科爾怎麼會連他的遺產繼承人在哪兒都不知道呢?」博講完之後,埃勒里問道。
博聳了聳肩。於世紀之交、還在溫莎的時候,科爾經歷的那一次倒霉的婚姻,使他甚至對整個婚姻制度都產生了怨恨之情。他有個弟弟,名叫亨特利,他送他去紐約學習美術。1906年,亨特利·科爾在紐約悄悄娶了他的女模特娜丁·馬洛伊為妻。1907年,他們的孩子瑪戈出生了。而卡德摩斯聽說他弟弟結婚了,感到非常憤怒,認為這簡直是忘恩負義之舉。
卡德摩斯自此不再寄錢給亨特利,並且發誓再也不會理他這位兄弟了。亨特利帶著妻子和幼小的女兒去了巴黎。在那兒,他畫了兩年畫,卻是毫無出息,他們生活得很貧困,僅僅靠著他妻子做模特兒的微薄收入度日。
「這個亨特利,」博解釋說,「他就是太過驕傲了,所以才不去求助於他這位富有的哥哥。而他妻子就不同了,因為她的小女兒在忍受飢餓的折磨,於是她就給卡德摩斯寫了封信,懇求他的幫助。卡德摩斯倒是回信了——我們也因此才知道巴黎的亨特利這條支脈的情況。卡德摩斯在回信中說他的兄弟這是自作自受,如此等等,反正說的都是一些偽善的陳詞濫調嘆。」
「不管怎麼樣吧,卡德摩斯是回絕了他的弟妹,讓她死了這條心。顯然,亨特利發現了這件事,因為就在剛剛收到卡德摩斯的回信之後,亨特利自殺了。而關於娜丁和小瑪戈後來的情形,就再沒有任何消息和記錄了。因此,咱們的任務之一,就是想辦法找到這位已經三十歲年紀的後人。」
「這樣的話,如果能找到瑪戈·科爾,而且按照遺囑她也有資格繼承遺產,那麼她倒是個繼承人。那還有一位呢?」
「是啊,卡德摩斯和亨特利還有個妹妹,叫蒙妮卡。從遺囑字裡行間的意思能想像到,當蒙妮卡聽說了亨特利在巴黎自殺的消息,她認定這都是卡德摩斯一手造成的,她立刻決斷要離開她這個冷漠無情的哥哥。於是,她離開了卡德摩斯,離開了溫莎那座祖傳的宅子,就此消失了。這是1909年亨特利死後不久的事情。
「至於她離開佛蒙特州之後的情況,我們也只是略知一二而已。她一直時運不濟,只是勉強支撐著過活。這樣到了1911年,她在芝加哥認識了一個名叫肖恩的男人,這人好像是個會計什麼的。肖恩娶了她。1918年,蒙妮卡生了個女兒,叫凱麗,而剛好在這前後,她丈夫得了脊髓腦膜炎,死在芝加哥一所醫院裡。
「她丈夫一分錢也沒給她留下。走投無路之際,她給她哥哥卡德摩斯寫信,解釋發生的事情,並且請求他給予幫助。這就跟九年前亨特利妻子寫信時的情形是一樣的。好啦,結果蒙妮卡也收到了回信,而信中的答覆,也跟亨特利妻子得到的答覆幾乎一樣:既然她放棄了自己的權益,而選擇了婚姻,那就美滋滋地快活去吧。這也是卡德摩斯最後一次知道的他妹妹和小凱麗的下落,蒙妮卡來信的郵戳上標明有『芝加哥,1918年9月8日』的字樣。」
「關於蒙妮卡就再沒別的情況了,嗯?」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問。
「一丁點兒也沒有啦。當然,也許她已經死了。反正科爾已經把他巨大的遺產,像我剛才說的,留給了他的侄女和外甥女——瑪戈·科爾和凱麗·肖恩……至於什麼時候繼承,以什麼方式繼承,而且是否能繼承,這些就再說了。」
「那怪老頭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呢?」奎因先生似心存期冀地問道。
「這一點是無法證明的。古森斯也已經向精神病醫生諮詢過了。他們看過科爾的照片之後,都認為從醫學的角度說,科爾的頭腦是健康的,並不混亂。因此,依照法律,他有權利對他的遺產想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就算在別人看來這種分配方式不合情理或者很古怪,也是一樣。德卡洛斯應該是最了解情況的,他對這些意見卻不以為然。當然啦,他的態度理應如此,因為,科爾給他留下一百萬美元的現金,還把塔里城那座大別墅里的一套房子給了他,如果他願意的話,就可以住在那兒。」
「科爾死的時候是怎麼樣一種情況,你問過德卡洛斯嗎?」
博點點頭:「不過,他是個非常沉著冷靜的傢伙,從來是面無表情,不露聲色,不管你怎麼問,他就是那一套。說到他把所有船員統統解僱,連安格斯船長和無線電發報員也沒留下,我還衝他發了通火哩。」
「這兩個人很重要嗎?」
「要證實科爾在遺囑上的簽名具有合法性,就只有安格斯、無線電發報員和德卡洛斯這三個證人。」
「那又怎麼樣?」
「遺囑檢驗法庭對遺囑進行檢驗的時候,要求必須提出能夠對遺囑上的簽名的有效性加以證實的兩名證人,並且要對這兩名證人做一番審查,這兩名證人必須人在本國境內、必須有資格、並且能夠作證才行。要是任何一位證人缺席,遺囑檢驗法庭就有權免除他的作證,而根據另一位證人的作證通過對遺囑的檢驗。這樣一來,如果安格斯船長和發報員缺席,我們就不得不完全依靠德卡洛斯的作證了。」
奎因先生皺著眉頭:「這一點我倒不擔心。」
「也是,我們倒還可以對簽字本身做一番檢驗。遺囑檢驗法庭肯定也要求對簽字做出更好的證明,而不會只聽信單獨一個證人的證詞。法官會要求驗證立遺囑人的筆跡、安格斯以及其他人的筆跡。科爾留下來的親筆簽名肯定成百上千,都可以拿來檢驗一下的。」
「可我還得到山裡去!」奎因先生很不開心地嘟嚷著說,「唉,我這該死的闌尾!」
博找了兩位私人偵探,告訴他們安格斯船長和「阿耳戈號」船員們的姓名和相貌特徵,派他們去了古巴的聖地亞哥,開始進行謹慎小心的調查。他還找到法國的一家可靠的事務所,請他們開始尋找娜丁和瑪戈·科爾的下落;並且,在法國和美國的一些報紙上,他也登了不少尋人啟事;隨後,他又去追蹤凱麗·肖恩的線索。
奎因先生則懷著滿腹惱恨和憤怒,老大不情願地去了阿迪朗達克山【注】。而儘管被「流放」至此僻寂之地,他仍舊可以從紐約報章的閒話專欄作者們和社會上熱衷於別人隱私的人們那裡,追尋和關注著走了鴻運的埃德蒙·德卡洛斯先生的行跡。作為科爾遺囑的共同執行人和科爾遺產未來的共同受撫管人之一,儘管遺囑仍有待檢驗,他卻已然准允自己作為遺囑受益人,住進了塔里城那座豪宅。
直到1937年初科爾去世之前,這處房地產一直是由一位看門人照管著,顯然,科爾從沒考慮過再多雇些人,所有門窗都用木板封著,整個宅子任其空閒荒置。如今,德卡洛斯一住進來,便雇了一些裝飾工和僕人,一派富麗堂皇,由他一人獨自安享,儼然他自己就是這莊園的主人。
他毫不踟躕地立即投身於對享樂生活的狂熱追逐。他那蓄著鬍子、呲著嚇人的牙齒、長著一頭濃密頭髮的形象,隔三差五地不斷有照片出現在報紙上。一夜之間,他成了紐約最快活的人,合唱隊各式各樣寂寞女人的頭號捐助人和大恩人,出手極慷慨、花錢如流水的人,而且還是聲名狼藉的各種夜總會和賭場的常客。
「要照這樣下去,」奎因先生厭惡地想道,「他得到的那一百萬遺贈產,遲早會無可抵押的。」
埃德蒙·德卡洛斯的父親是巴西人,母親是英國人,他1889年在巴西內地一座咖啡種植園裡出生。他現在該有五十歲了,正「流放」於崇山峻岭之中的奎因先生思忖著,不過,從照片上看,這個海盜要顯得更年輕。
奎因先生突然作出決定:應該對德卡洛斯先生進行監視。
就在這同時,博也正四處奔波著,尋覓著那些經過了漫長歲月已變得模糊不清的事影人蹤。
起初只知道蒙妮卡·科爾的丈夫肖恩是死在芝加哥一家醫院裡。就以這一線索作為起點,博循跡而去,先是在芝加哥找到了蒙妮卡曾經住過的一處公寓。然後,又找到了一所秘書學校,顯然,在卡德摩斯·科爾拒不給予經濟援助的情況下,那年輕的寡婦為了能維持自己和女兒的生活,曾在這所學校學習一些實用的謀生技能。
然後是聖路易斯,明尼阿波利斯,最後再到了紐約,一路上找到了她們曾經租住過的寄宿房、小間公寓、一家通風良好的劇場旅館,還有一所招收兒童的舞蹈和戲劇學校。
最後,博循蹤找到了百老匯【注】,懷著焦渴的希望頻頻出入於此地。終於,在一家戲劇事務所陳舊而捲曲的老檔案里,找到了一個名叫凱麗·肖恩的相貌姣好的小女孩的一張舊照片。不過,這一路的線索至此便斷掉了。
正當博在紐約進行調查的時候,他從勞埃德·古森斯那兒得知,遺囑檢驗法庭對所提供的卡德摩斯·科爾遺囑簽字的證明材料感到滿意。用來與遺囑簽名做比較的科爾的親筆簽名,真是太豐富了——有簽在支票上的、法律文件上的,還有簽在外國或美國銀行的記錄上的,而且都是近二十年前簽署的。安格斯船長的簽名,通過與「阿耳戈號」航海日誌上的筆跡互相比較,也被證實了。這本航海日誌特別引起魯梅爾先生關注的一點是,它對科爾最後的病況和死亡的各方面細節,作了十分詳盡、一絲不苟的記錄,而這一記錄,又與事後德卡洛斯所作的描述和解釋幾乎毫釐不差。
「差不多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古森斯對博說道,「所有作為遺產的財產,都隨時可以兌現或進行分配了。幾天之內,法院就會發出第四張傳票。奎因,那兩個小女孩你找得怎麼樣啦?」
博又有一點進展,一個新的線索引他向西尋覓而去,不過,找到辛辛那提,線索又中斷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凱麗·肖恩這女孩兒對我發的那些尋人廣告毫不理睬,」博在長途電話里抱怨地對埃勒里說,「除非她已經離開了美國,或者已經死了。就算是這樣吧,在報紙上發了那麼多廣告,她即便人在非洲,或者就是死人,也該找回來啦。」
奎因先生思索著:「檔案里很清楚地記錄著,蒙妮卡·肖恩曾經讓她女兒受過舞蹈和表演訓練,對不對?那麼,要是從專業的角度去試一試——」
「聽我說,你這聰明的傢伙,」博高聲嚷道,「紐約戲劇界的代理人和劇院經理們被我纏得夠可以的啦,他們威脅說,要是我再敢去找他們,他們就把我抓起來。如果再讓我找回去,那實在是太糟糕了,真的!」
「那麼,」奎因先生婉轉地問,「在美國,一位母親有一個確實有天分、或者想像中有天分的孩子,這位母親如果志在高遠,她必然會把最終的目標定在哪兒呢?」
「哦,我真夠傻的!」博仿佛頓開茅塞地叫道,「那麼再見!」
十天後,埃勒里收到從好萊塢發來的一封電報:
「凱麗 已 找到 親你 驚嘆號 博」【注】
——
【注】帕里亞灣:位於南美洲委內瑞拉與特立尼達和多巴;西班牙港:位於特立尼達島。——譯註【注】加利納斯港:哥倫比亞北端臨加勒比海的港口。
【注】海上行船,分別於四時半、八時半及十二時半備聲鍾一下小時遞增一擊,逢四時、八時及十二時正好八擊。
【注】唬唬唬唬:給兒童講故事時表示要吃人的喊聲,用以嚇唬小孩子。
【注】溫契爾:美國專欄作家,所寫多為揭人隱私。
【注】阿迪朗達克山:位於美國紐約州中偏北部。
【注】百老匯:美國紐約一條繁華大街,劇院、夜總會集中的所在。
【注】電報報文中,驚嘆號「!」用文字「驚嘆號」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