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三章 聖誕老人

埃勒里·奎因 《龍牙》
在好萊塢的演員選派中心,博沒有找到姓肖恩的人,卻找到三位凱麗。他端詳著她們三位的照片,其中,凱麗·艾克利斯是黑人;凱麗·聖奧爾本,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性格演員;而凱麗·蘭德,倒是個年輕姑娘。 她長得很美。一雙淺色的眼眸,正從照片上朝他凝視著,而且就像剛起了瓶香檳酒,爍爍地閃動著興奮和熱情;中間稍稍凹曲的下巴;略微上翹的鼻子;柔軟捲曲的黑髮……很美,的確很美。 博把凱麗·蘭德與他找到的那張照片上小時候的凱麗·肖恩的相貌比較了一番,無可懷疑,二者肯定是同一個人。 不過,對此他仍須加以確認才行。 他從演員選派中心的值班員那兒,套出了位於阿蓋爾大道上的一處住址和電話,隨後,他撥通了這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博裝出那種不耐煩的聲音,自稱是「演員選派中心」,叫凱麗·蘭德聽電話。那女人說:凱麗·蘭德正在某地拍外景,要拍兩個月,有什麼事嗎?哦,她過兩天會回來一趟。說完,那女人「啪」地撂下電話。 回到旅館,博把自己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斷定這身行頭夠寒酸了,即便是好萊塢的女房東,也不會起什麼疑心的。 於是,他跟旅館結了賬,提上破舊的行李袋,朝阿蓋爾大道走去。 這是一幢水泥拉毛外牆的公寓房,牆面上到處都是裂縫,可以想像,已有很久未加修繕了,污跡斑斑,邋裡邋遢,跟與它左右相鄰的整個這一排房子一樣黯淡、骯髒,而且毫無生氣。 這一刻,博忽然感到自己像個聖誕老人。 他按下大門的門鈴,一個女人來開了門,並讓他進去。 那女人全無身材,穿一領老式的餐袍,跟一雙臥室拖鞋。 「我想要個房間。」他說。 「是群眾演員吧?」她毫不友善地打量著他。 「我正要去電影廠找活兒呢。」博承認說。 「預付六美元。肥皂和毛巾自備。」那女房東並不準備迴避,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盯著博掏出並打開錢包,還朝鼓鼓的錢包裡面看了看,「啊,初來乍到的新人。好吧,我會盡我所知給你做嚮導的。要不要辦幾個派對?」 「在好萊塢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博說。 「你有那麼多錢,要不了幾天你就能認識一大幫呢。」 「我可是正經人,如果你指的不是那樣的事情,那就太好啦。」 「你記住,我開的也是正經公寓。姓名?」 「奎因。埃勒里·奎因。」 她不悅地聳了聳肩,上了樓梯。她漠然地給他看了幾個房間,他都挑剔地表示不滿意。他留意著每個房門上硬紙做的屋主名卡。當他看到一張卡上寫著「凱麗·蘭德——維奧萊特·戴」,便在這一層選定了與那一間離得最近的一間,預付了一周的房租,安頓下來,只等卡德摩斯·科爾的外甥女回來。 當天夜裡,他潛入凱麗·蘭德和維奧萊特·戴合住的臥室,在黑暗中作一番肆無忌憚的探查。 這是一個平庸而粗陋的房間,同他的那一間差不多。 一個歪斜著快要散架的梳妝檯,上面蓋一塊廉價的亞麻檯布,堆著口紅和粉盒的一角滿是污漬;無門的壁櫥,掛一塊褪了色的印花布簾,裡面掛著一排鐵絲做的簡易衣架;一個瘸腿而斜撐著的帶鏡衣櫃;牆上掛著凱麗的一些8×10英寸的無框「劇照」,還有那另一位姑娘的照片——看上去,那是一位金髮碧眼白膚、小腿修長的姑娘,而臉上卻是一副嚴酷而厭世的神情;屋裡有兩張低矮的、起伏不平的鐵床。 一張床,散發著濃重的香水味,這一定是維奧萊特·戴的床——博不無輕蔑地想到。另一張床,則隱隱泛逸著清新潔淨的香氣——顯然是凱麗的床了。 可憐的孩子啊。 博憤憤不平地自言自語著。這麼一個小女孩,逞能爭強,懷著當名星的夢想,還做出誘惑挑逗的眼神……多麼迷狂啊!噢,當然,這下好啦,她要得到那麼一大筆錢了——比我見過的所有的錢加在一塊兒還要多哩! 他內心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躁動和焦渴,興奮不已地巴望著與凱麗·肖恩的相見。 過了四天,他終於見到了她。他聽見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外面,隨即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語和一串輕快的腳步聲。 他連忙跑出屋去,等在了樓梯頂端。他感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 那高個兒而冷麵的金髮碧眼白膚的小姐,出現在樓梯下面,像個搬運工似的,提了大大的兩件行李。跟在她後面的,就是那個皮膚略顯棕色的女孩,她拖著一隻手提箱,不住地說說笑笑。頓時,那平素骯髒嗨暗的門廳和過道里,也顯出了溫暖和歡樂。 「快點兒,維【注】!」凱麗喊著,飛似地跑上樓梯。 樓梯頂端,博正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 「噢,」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突然撞見他,凱麗說道,「你好!」 「你好!」 「你是新來的,對嗎?」 「簡直可以說是重獲新生的!」 「你說什麼?維,你看這個人多有趣呀!我叫凱麗·肖——哦,不,我是說,我叫凱麗·蘭德。這是我的同屋——維奧萊特·戴。」 「我叫奎因,埃勒里·奎因。」博始終目不旁移地把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 「這就跟你聊上啦,」那金髮碧眼的姑娘盯著博,說道,「瞧著吧,他馬上就要說跟你借五塊錢用用了。快點走吧,凱麗,我的腳都疼得不行了。」 「人家還是挺不錯的嘛,」凱麗對博微笑著,說道,「維,你看他頭髮多漂亮呀!他很像鮑勃·泰勒【注】,你不覺得嗎?」 她倆走開了,博獨自站在幽暗的樓梯口,臉上竊自綻開了笑容。 過了十分鐘,他去敲她們的房門。 「進來!」凱麗叫道。 她穿一襲紅花圖案、帶拉鏈的晨衣,小巧的雙腳赤裸著,蓬散著的頭髮顯得很美。那隻手提箱打開了攤在床上——正是香氣清新的那張床,見此,博心裡隱隱感到滿意——而她正在把她黑色的內褲從箱子裡拿出來,收到衣櫃的抽屜里。 「嘿,他又來了。」維奧萊特·戴說道,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張有濃烈香水味的床上,一對光著的腳丫子陶然自得地搖擺著,「凱麗,你不害羞啊?把你那點兒閨房秘密全抖落出來啦。」 「嗨。」博打著招呼,還是微笑著。他感覺很好,而且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仿佛剛剛喝下了五杯酒似的。 「去你的吧,」那金髮碧眼的姑娘說道,「這位姑娘命里註定要做童子軍的,而我的責任,就是保護她不受那些儘管一臉窮相兒、還自以為像什麼泰勒的人的傷害。」 「維,別說啦,」凱麗說道,「進來吧,奎因。我們不會咬你的!你有威士忌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哪兒能弄到。」【注】博說。 「你還當這兒是紐約哩。說呀!我去把它們全弄回來。」維說著便從床上坐起身來,「哪兒有啊?」 「在好萊塢我可以說是人生地不熟,」博說,「你們知道,我是孤身一人。」 「他是孤身一人!」那姑娘咯咯地笑著,「可是他倒知道哪兒能弄到威士忌。凱麗,他的確像泰勒,你看出來了嗎?」 博並不理會她,而接著說道:「蘭德小姐,能賞光跟我吃一頓簡單的晚餐,喝點威士忌嗎?」 維抱住雙膝坐在床上,說道:「孤身一人——晚餐——威士忌,嘿!這是哪部片子,是《快樂的寡婦》嗎?我敢打賭,凱麗,過不了今天晚上,他準會讓你見識一下他的肌肉的。」 「我們就喜歡這樣,」凱麗說道,她說「我們」的時候,帶著一點幾乎聽不出來的強調,「我很能體會你此時此刻的感覺,奎因。這是一次約會!——咱們倆的約會。」 「咱們倆?」「奎因先生」頹然地問道。 「不過我們的賬我們自己付。」 「什麼話!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自己付自己的,不然你就自己吃吧,」凱麗堅決地說,「你的錢也不是永遠花不完的,對嗎,埃勒里?再說,我們剛剛得到一份兩個月的穩定的臨時演員工作。這回我們扮演夏威夷人。是不是夏威夷人,維?」 「我也不知道。」維說。 「好吧,先給我們半小時,我們得沖沖澡、換換衣服,」凱麗這樣說話的時候,她的臉上不知怎地浮出的一個粲然的笑臉,好似一支飛箭,倏忽之間刺中了魯梅爾先生,「然後我們就歸你了。」說著,她朝門口走過來,很近地站在了他的面前,含笑地望著他。 他墜入了某種異常狀態,好像突然發作了心臟病。見鬼,這是怎麼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昏晦的過道里,倚身在牆上。 他站在那兒稍待片刻,揩去前額冒出的汗水。噢,對啦!他趕緊跑向樓下的收費公用電話,給奎因先生髮出了電報,電文的結尾仍是「驚嘆號」。 他們在大使飯店的椰園餐廳吃的飯,還是由「奎因」先生做東。 博輪著跟凱麗和維跳舞。維是在跳舞,而凱麗則完全是在隨著博的腳步而優閒地搖移。事實上,博也是平生頭一次享受跳舞之樂。 維奧萊特·戴忽然說有點頭疼,而且不聽凱麗的挽留,徑自而去。 凱麗笑著說道:「你得到許可了,先生,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怎麼了?」 「維的頭說疼就疼,說好就好,就像水龍頭似的。她撇下我隨你處置,是因為她覺得你是可靠的。」 「那你覺得呢?」博探身向前,巴巴地問道。 「我可沒那麼天真。你外表給人的印象倒是很可愛,不過,書上怎麼說的來著?待會兒你帶我回家的時候,我會更了解你的。」 博一臉失望的表情:「跟我講講你自己吧。」 「沒有什麼可講的。」 「你和維做朋友很久了嗎?」 「我是到了好萊塢才認識她的。」凱麗用她那纖纖玉指轉動著那杯苦艾酒,「自打我母親去年去世以後,維就像一隻母雞似的,用她的翅膀罩著我,保護著我。我琢磨著,我可能像一隻沒什麼指望的、永遠也孵不出來的雞蛋吧。」 「唉,對不起,你說你母親,嗯?」 「她同時得了胸膜炎和肺炎,非常虛弱,來不及治療就死了。為了把一個小傻瓜造就成嘉寶那樣的大名星,她把自己耗幹了。」凱麗緊忙說,「咱們談點別的吧。」 「看起來你以往的生活似乎相當艱難哪。」 「反正不像蜂蜜杏仁冰淇淋那麼甜蜜。蒙妮卡——」 「蒙妮卡?」 「就是我母親,她叫蒙妮卡·科爾·肖恩。我的真姓是肖恩。蒙妮卡一輩子都像牛馬一樣地辛苦工作,就是想有一天能看到我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而我內心至今還感到痛苦,因為……唉,先甭說別的,我們怎麼會聊起這個話題來了?你知道嗎,我有個舅舅,他是個最卑鄙的壞蛋,我母親有的苦難和艱辛,真的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 「蒙妮卡·科爾·肖恩,」博說,「你知道,這很有意思。你舅舅姓科爾嗎?」 「是的。他叫卡德摩斯·科爾,怎麼啦?」 「他的名字在報紙上出現過的。這樣說來,你就是他的外甥女!」 「報紙?兩個月以來我沒讀過報紙。他又幹什麼了——是不是端著機關槍到婚姻登記署去掃射了?」 博凝望著她:「那麼你還不知道你舅舅剛剛過世了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顯出少許蒼白之色:「不,我不知道。當然,我也感到難過。可是,他那樣對待我母親,真是太可恨了。恐怕我不會為他流淚的。我甚至從來沒見過他。」她皺著眉說道,「他怎麼死的?」 「在一次加勒比海的航行中,他心臟病發作。他被海葬了。那是他自己的快艇,你知道的。」 「是的。偶爾我也從報上讀到一些關於他的情況。據說他很有錢。」凱麗撇了撇嘴,「而他從來都把錢花在了快艇和豪宅上,我母親卻含辛茹苦一直到死,住的是門廳或走廊盡頭上隔斷的小房間,要在煤氣灶上做周日的早飯——那還得有東西可做才行……十六歲的時候我就找了一份工作,因為我不忍看著她一輩子都不停地在為我而工作。可是改變不了什麼,她仍然如此,一直辛苦地工作著,直到去年去世——那時候,她已經是五十二歲的老太太了。我那位可敬的舅舅卡德摩斯本來是可以讓她用不著受這麼多磨難的——如果他在婚姻問題上不是那樣一個瘋子的話,事情何至於此呢!我母親結了婚,然後我父親又去世了,那時她給卡德摩斯寫過信,至今我還留著他那封回信呢。」凱麗的嘴唇微微有些顫抖,「喂,我說,你這個『探子先生」我說的夠多了吧?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哭著靠在你的肩頭啦。「 「你保證會那樣嗎?」博說道,「凱麗,我有些事情要向你坦白。」 「看來這真是個傷心之夜啊。」 「我是個不誠實的人。」 「奎因先生,謝謝你的警告。」 「我的意思是,我是冒名頂替的,我不是臨時演員,我來好萊塢也不是為了找份工作,我到這兒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到你。」 她顯出大為困惑不解的神情:「找我?」 「我是個私人偵探。」 「哦。」她道。 「奎因事務所在你舅舅去世之前接受了他的僱請。我們的任務就是,在他死後找到他的遺產繼承人。」 『他的……遺產繼承人?你是說,他死了,並且留給——我——一筆錢嗎?「 「正是如此,凱麗。」 凱麗緊緊抓住了桌子:「他認為他可以收買我,對嗎?因為害死了我母親,他感到良心不安了,所以給我一筆悔罪金,心裡就可以平衡了,是嗎?」 「我理解你的感受。」博說著,把他的一隻大爪伸過去罩在她那雙冰涼的小手上壓撫著,「不過別做傻事。做過的事已經做過了,無可挽回;他已經死了,而且留下很多錢,要給你和你的一個表姐——如果能找到她的話。她叫瑪戈·科爾,是你舅舅亨特利的女兒。那些錢是屬於你們倆的。」 她默然未語。 「不管怎麼樣,如果你母親還活著的話,那錢也有她的一份兒。那麼好啦,接受這筆錢又有什麼不對呢?你不可能讓她死而復生,而你卻能夠好好享受你自己的生活呀。喜歡好萊塢嗎?」 「我恨這兒,」她低聲說道,「因為這兒是個只重天賦的地方,而我卻沒什麼天賦。也許我拚命努力,最終能得到一些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我不是塊女主演的料。我不欺騙自己。我今後的生活會跟維一樣——住廉價的公寓;採取絕食療法;把長統襪的跳絲補好,因為買不起新的……」她一邊說,一邊顫抖著。 「還想接著往下聽嗎?」博問道。 轉瞬之間,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並且把手抽了回去:「好吧,迪克·特雷西【注】,豁出去了,你就全都說出來吧。」 「凱麗,你舅舅卡德摩斯死的時候,可是一位千萬富翁啊。」 「是個——什麼?」她驚得尖聲叫道。 「你不知道他有多麼富有吧?」 「是啊,不過我想——」 「他的遺產估計價值有五千萬美元哩。」 「五千——」她的舌頭和嘴唇顯得不那麼靈活了。 那情景宛若一個小孩子打開了一隻聖誕禮盒,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 「再來一杯吧。喂,招待!要黑麥威士忌還是蘇格蘭威士忌?」 「哦,蘇格蘭威士忌,來一大杯!多給我講講。你是說有五千萬嗎?不是說走嘴了吧?你不是想說五萬吧?是五千萬嗎?」 「喂!別著急。你不可能得到五千萬美元的。」 「不過我想,既然你說——嗨,我才不在乎呢!總之,誰也花不了那麼多錢哪。那麼到底是多少呢?」 「咱們來算一算就知道了。」博在檯布上塗寫起來,「遺產有大約五千萬。你舅舅沒有用一般富翁通常都會採用的那些聰明招數來避稅,也就是說,他沒有用轉移自己份額的辦法來欺騙當局。這樣一來,遺產稅差不多就要交出三千五百萬去。」 凱麗兩眼一合:「往下說吧。我幹嗎要關心我得花出去多少錢呢?」 「手續費和各種費用可能要花去五十萬。這就還剩下一千四百五十萬。要是把這些錢投資在沒有什麼風險的債卷上,年利比如說是百分之四吧,那就每年可以獲得五十八萬美元的收益。」 「什麼?」凱麗茫然地大睜著眼睛。 「這些財產管理的事情你也不懂,以後我再跟你解釋吧。好啦,現在是你們兩個人可以分享這筆收益——你表姐和你。」 「你好啊,瑪戈,」凱麗一邊說一邊高興地扭動著身體,「咱倆要不要去買一個金色水管兒的大浴盆哪?」 「你是說——不過你肯定還從來沒有見過她呢。不管怎麼樣,你自己的那一半兒每年可以有二十九萬的收益。其中,要交十六萬的所得稅,這樣你一年就可以得到十三萬。」 「那合每周多少錢呢?」凱麗嘀咕著,「我就想知道這個數兒,過去我的算術一直很糟糕的。」 「每周嘛,」博說著,在檯布上算出了最後的得數,「合兩千五百美元。」 「兩千五——每周?一周一周的,每周都有?」 「是的。」 「哇,那比當名星還強呢!」凱麗叫道,「一個星期就有整整兩千五百呀!我想我是在做夢。這夢真美,真是太美了。掐掐我,把我弄醒吧。」 「這是真的。不過——」 「哦,」凱麗微微一詫,接著發出一聲嘆息,「還有麻煩事兒哪。」 「嗯……還有些附帶條件。順便告訴你,我受到委託,在你到紐約之前,你要花什麼錢,由我來提供,都從那每周兩千五百美元裡面出,就是說,如果你能接受那些附帶條件的話。」 「好吧,告訴我是些什麼條件,」凱麗乾脆地說,「知道了最糟糕的情況,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第一點,」博說,「你結過婚嗎?」 「沒有,不過我夠年齡了,可以結婚了。你是不是想趁此機會打女繼承人的主意呀?到底什麼意思?」 「對我你不用擔心。」博的臉刷地紅了,「那麼近期你有沒有可能結婚?換句話說,你有沒有定婚,或者已經有男朋友了嗎?」 「我單身一人,清白無瑕,我剛二十一歲。」 「要是這樣的話,你只要接受你舅舅定的條件,那麼至少一半兒的遺產就歸你了。好吧,現在來說說那些條件。頭一條就是:你得同意跟一位女繼承人——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肯定只有你們倆——要一起住在哈得遜河畔塔里城你舅舅的那座大莊園裡。作為遺產,那宅子得保留一年,這一年裡,你只能住那兒,不能住在別處。一年之後你就自由了,想住在哪兒都可以了。」 「呃,」凱麗說道,「剛才我還真挺擔心哩。這有什麼呀,這哪兒是什麼條件哪,明明是件大好事嘛。漂亮的房子,汽車,多得穿不過來的好衣服,有女傭人給我梳頭,兩個廚子給我們做每日三餐的美味佳肴……先生,那是天堂啊。再說說其他條件吧!」 博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我來給你念念,」他緩緩地說,「這是你舅舅遺囑的影印件。」他念道: 至於我的遺產繼承人必須接受的第二項限制條件,我認為有必要告誡他們,要提防人類相互關係當中險惡的、墮落的和致命的那種被稱為所謂婚姻的慣例,並且不致因為蹈循這一慣例而受到傷害。我結過婚,因此也有所體驗。最好的情況下,婚姻是陰沉枯燥、使人不得自由的囚牢;而最糟的情況下,它是地獄。自從我離婚以後,我一直獨身;我也將作為單身漢而死去。對於我唯一的朋友埃德蒙·德卡洛斯,我在這份遺囑中提出,遺贈給他一百萬美元,以及如果他願意便可以住在其中的一套房子;他現在是、並且將永遠是獨身。 我們就這一問題討論過許多次,並且我們一致認為,世上大多數的罪惡,如果追溯其由來,可能都是由婚姻,或更確切地說,是由於婚姻對個人所產生的影響所導致的。婚姻令男人和女人們變得貪婪;鼓動人們犯下滔天罪行;從歷史上看,婚姻也導致了戰爭和國家之間的背信棄義。我已經是個老人了;而我的繼承人們,如果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是年輕人。我認為我必須讓他們接受我一生的經驗。當然,他們可以拒絕我的忠告,只是要以我不能將財產遺贈給他們為代價…… 博把那張紙放回到口袋裡:「上面還說了些諸如此類的話。不過我想你該明白他的意思了。」 凱麗顯出十分詫異的神情:「他簡直是個瘋子!」 「不,」博毫無表情地說道,「他的精神很健全——從法律上講是這樣,而且我們也得相信醫學。他只不過對這件事情懷有異乎尋常的憎惡,而且激烈得有點變態。我想,這得追溯到1902年前後,那時他妻子背叛了他,於是他才變成了這樣。不管怎麼樣,他對婚姻抱著強烈的反感,這樣,才把你繼承遺產的問題跟這件事情綁在一起了。」 「我有點不太——」 「遺囑里規定了,如果或者什麼時候任何一個繼承人結婚了,那麼,該給她的那部分遺產收益就將自動停付。而且,從此以後,她對她那一份遺產的所有權利將全部喪失。」 「你是說,」凱麗叫道,「要是我接受了這份遺產,我就永遠都不能結婚啦?」 「不能,如果你還想每周都得到兩千五百塊錢的話。」 「要是現在我就整個兒拒絕,或者,先接受了,然後再結婚呢?」 「那麼,你表姐瑪戈,要是她符合資格的話,她就會成為唯一繼承人。你的那一份就歸她了。或者,如果你們倆都不合格了,遺囑規定,遺產所產生的收益,由遺產受託管理人捐贈給那些他們認為合適的慈善機構,而他們仍然做受託管理人。再或者說,兩位繼承人都合格,後來其中一位去世了,那麼全部收益就都給活著的那位。要是活著的這一位後來也去世了,這筆收益就捐給慈善機構。你看,在你舅舅卡德摩斯看來,死亡和婚姻實際上是一回事兒。」 凱麗默然良久。樂隊正在演奏著曲子,人們也正在五彩斑斕的燈光下翩翩舞動;而她則一動不動,任由長號手的影子在她臉上晃來晃去。 博懷著好奇的渴望,等待著她的決定。她不可能拒絕。 要是她拒絕,她就不屬於人類了。然而,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哪,對於這一點,他剛才擁著她跳舞的時候,就已經證實了。 科爾定的條件,若是換了別的姑娘,接受起來或許會輕鬆一些。而凱麗卻不是那種可以隨意接受或捨棄愛情的人,除非有嚴肅而正當的理由。對她而言,只能做非此即彼的選擇——要麼是金錢,要麼是她的幸福。 他知道她此刻的所思所想。眼下她沒有愛上任何人,說不定她還從未戀愛過。儘管以她這樣的身材和美貌,肯定會有男人追求她——甚至這樣的男人會有很多,但通統都不稱她的意。還可能因為她對男人們總有些不相信。如果是這類的情況,她又有什麼可捨棄的呢?也許,所捨棄的只是原本並未存在的東西,但同時得到的東西,卻即刻可以變成美妙豐富的生活,而且,是她從未擁有和享受過的生活。 凱麗笑了,那是幾聲短促的滑稽地顫抖著的笑:「好啦,卡德摩斯舅舅,你贏了。我要一生做處女,直到死去。世上也有這樣的女人。也許我能成為一個聖女哩。這樣做不可笑吧,埃勒里?聖女凱麗。所有的處女都會在我的神像面前點燃蠟燭,祈禱。」 博一言不發。 凱麗激烈地說道:「我不可能拒絕那些錢。我不能!沒有人能拒絕。你能嗎?」 「這對我不成問題。」博漠然道。 她對視著他的眼睛:「對我也一樣。不過我想我們在談不同的事情。」 「祝賀你。」博說。 這結果是必然的。而且她肯定是對的。他知道那一切都意味著什麼——忍飢挨餓,任人擺布,在困頓險惡的處境中巴望著生活。 凱麗臉上帶著微笑,霍地從椅中起身,繞過桌子,站在他身邊,朝他傾下身來。她如此地靠近著他,他聞到了她皮膚的香氣,好像某種他曾經聞過的三葉草的味道。 「介意我吻一下你這可愛的聖誕老人嗎?」 在他們所處的這個光線較暗的角落裡,她吻著他的雙唇,很輕柔。而他卻謹慎地緊閉著又冷又僵的嘴唇。而他的聲音卻變得沙啞而渾濁不清了:「你不該這樣做,凱麗。見鬼,你不應該!」 「哦,這麼說你還負責看管我的德性嘍?」她再次吻了他,然後笑著說道,「別擔心,老爺爺。我不會愛上你的!」 博倏地從椅中站起來。動作太猛了,那椅子咣地一聲倒在地上。凱麗一驚,瞠目望著他。 「快點兒,百萬富姐兒,」他叫著,「咱們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女朋友吧。我打賭,她聽了會暈過去的。」 —— 【注】維:維奧萊特的暱稱。 【注】鮑勃·泰勒:即羅伯特·泰勒。美國電影名星。 【注】1919~1933美國曾通過禁酒法案在全國範圍禁酒,1933年廢除禁酒法案後,仍有少數州實行禁酒。至1966年方完全解禁。 【注】迪克·特雷西:三十年代起在報上、連環畫中出現的大偵探。後不斷在廣播和影視中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