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 · 第一章 銷聲匿跡的美國人

埃勒里·奎因 《龍牙》
遇上了博·魯梅爾。噢,不,不是「花花公子布魯梅爾」——那位生於1778年的倫敦上流社會的紳士——是博·魯梅爾【注】。這位博·魯梅爾1914年生於紐約城的切里街。 別以為博對自己的名字就那麼逆來順受。從少年時代起,他就準備著要同全人類作戰,以捍衛自己的尊嚴。他想出了各種各樣的辦法,甚至也想到了要另取個名字。他想改叫巴克,或巴奇【注】,或諸如此類的某個富有男子氣的名字。結果呢,改了名字也沒有用。 「魯梅爾?姓魯梅爾?哎呀,還不好意思說吧?你的名字應該叫博,『花花公子魯梅爾』嘛。呃,呃……沒錯!」 博——「花花公子」,這苦澀的名字好似一隻熔爐,而博的個性,也就在這爐中鑄成了。十二歲的時候,他經過一番調查了解到,那位他與之同名的人物,曾經是倫敦著名的時尚權威,也是往昔那一時代花花公子中的第一人。從那以後,博便成了男式服裝激情昂奮的反叛者。時至如今,假如哪天你碰見一位粗獷的年輕人,他兩手的指關節處傷痕累累,那樣子看上去就像一件衣服也沒脫地連著睡了整整兩個月,那麼,你或許可以肯定:那不是飢腸轆轆的乞丐,而是博·魯梅爾。 令他的父親——也就是毒品緝捕隊的約翰尼·魯梅爾警官——頗感絕望的是,博一而再、再而三地總是在逃跑。 在他就讀的哥倫比亞法學院裡,有那麼幾個擅長幽默調侃的聰明傢伙,因為他們,博就逃跑過三次。頭一次,他跑到一處水道隧洞工地去挖沙子。結果,一個膀粗腰壯的立陶宛隧道工,看破了他自感羞恥的秘密,於是他被遣送回來,繼續受到《契約法》課程的捆束。第二次溜號,他去一個三流馬戲團做新聞廣告宣傳員。而這一段插曲,又以他跟一個大力士之間一場血腥的吵斗而告終。那邦戈人【注】起初滿以為他能把任何一個名叫「花花公子」的人揍扁,可是,當他最終在昏迷中醒轉之後才明白過來:這場架打得著實地不輕鬆,正像有句話說的——是一場誤會。第三次出逃,他找到第六大街一處建築工地,在高高的半空中做吊運鉚釘的活兒。就在又一次經受了痛苦的折磨之後,他一怒之下爬上了四十層樓,還險些從那危絕之處摔了下來。不過,自那以後,他再選擇逃往避難的地方,總是要離大地母親更近一些了。 暑假期間他也屢次潛逃。一次跑到好萊塢;一次到了阿拉斯加;還有一次,他搭上一艘開往裡約【注】的貨輪,朝著遙遙召喚著他的南方天堂去了。然而,最後這次出逃,可是絕對的判斷失誤。船上的商務監運官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他在船員們中間津津樂道地傳播著對博的議論,而年輕的魯梅爾先生,如果要想對自己的教名所受到的那些文雅的聽似恭維的譏謗還以懲罰,看起來就不得不以浩森無垠的大海作為戰場,而且,除非憑著游泳,竟再無別的脫身之法。 埃勒里·奎因先生頭一次聽說博·魯梅爾,是當約翰尼警官故世之際。 對老友的故去,奎因警官十分難過,並很想為這位故交的兒子做些事情。 「這孩子沒工作,閒得無所事事,」奎因警官對埃勒里說道,「他有文憑,本來是個律師,不過他辭職不幹了。情況就是這樣,一個沒有工作的人,你可想而知。我的意思倒不是說他有什麼不好。再者說,他倒沒有成天舒舒服服坐在轉椅里,變成那種吃不了苦的軟蛋。他可是個精力充沛的坐不住的年輕人,而且又倔又硬,很難對付。五花八門的事情他都干過:航海、吊運建築鉚釘、一路乞討週遊全國、在加利福尼亞摘橙子、到海險防護工程設施上去挖溝……總之,什麼他都干過,可就是到了哪兒也沒找到能發揮自己的工作。現在呢,約翰尼又去世了,他的情況也比以前更糟了。這個驕傲自大的傢伙,對,博就是這麼個人,他覺得自己無所不知,而且,差不多也無所不能哩。」 「你剛才說他叫什麼名字?」埃勒里問。 「博。」警官答道。 「博·魯梅爾?」埃勒里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笑的,誰聽到他的名字都會笑的,這正是博的痛苦所在。只是別當著他的面嘲笑他,否則,他會暴跳如雷的。」 「為什麼你不讓他當警察呢?」 「是啊,他要不是那麼不踏實,當警察倒也能是個好樣的。不過實際上,他正琢磨著想開個偵探事務所呢。」警官一笑,繼續說道,「我猜想他近來一直在讀你寫的那些離奇的偵探小說。」 「你的這位四處遊蕩的浪子還真讓我挺感興趣的。」奎因先生爽快地說道,「咱們去找他吧。」 在從中央大街往西兩個街區的路易烤肉館裡,他倆找到了正在吃著咸牛肉三明治的博·魯梅爾先生。 「你好,博。」警官打著招呼。 「好啊,老爺子。犯罪情況怎麼樣啊?」 「正常,沒什麼大事。博,我想讓你見見我的兒子——埃勒里。」 「博。」奎因先生招呼道。 那年輕人放下手裡的三明治,仔細審視著奎因先生,全神貫注地分辨著奎因先生眼睛和嘴部的表情,那多疑和警覺的神態,恰如正搜尋著小蟲並隨時準備前撲的一隻獵狗。 然而,從奎因先生的臉上,博沒有找出一絲一毫嘲弄之意,卻只是看到了一副莊重嚴肅且和藹可親的表情。於是,他向奎因先生伸出了他那因飽經爭鬥而滿是疤痕的大爪,並粗吼著招呼吧檯的侍者。不多一會兒,警官便明智地告辭了,離去時,他嘴角上泛起了稍可察覺、卻又剛好被他濃密的髯須掩住的微笑。 美好的友誼開始了。奎因先生感到,面前這位身軀碩大、眼中充滿憤世嫉俗之情、神態自信、寬肩闊背之上隨意披掛著皺巴巴的外衣的年輕人,正不可抗拒地深深吸引著自己。 後來,當「埃勒里·奎因秘密調查公司」誕生了,奎因先生回想起這件事,心裡還時常納罕,竟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那天在路易烤肉館的談話,似乎整個是在很糟糕的迷濛氣氛中進行的,充滿著男人面對男人時的強悍無情,還有博的抱負和野心,而且談著談著,仿佛被某種魔力驅使著,突如其來地,他們就討論起一項事業的計劃來了。 奎因先生驚奇地發現,他就要同魯梅爾先生成為一家偵探事務所的合伙人了。 「我手裡有幾千美元,」博說道,「是我老爺子給我留下的,這錢早晚得讓我給花光了,最好還是用來為我的前途作投資吧。」 「我明白,不過——」 不過什麼?噢,是的,他很年輕,但他意願如此,而且他有能力。他受過法律學訓練,有勇猛無畏的性格,會使用各種武器,對紐約的各種藏污納垢之處以及警察的行事方式都很熟悉。 「畢竟,」他笑一笑,說道,「警察的兒子,自然會懂得這些東西。這一點你應該知道的!」——既然如此,又怎麼樣呢? 「可是跟我講這些幹什麼呢?」奎因先生沒精打采地問道。 「因為你是個名人。這座城市裡人人都知道奎因的大名,一提起這個名字,人們就聯想到偵探。我要靠你的名望賺錢哪。」 「哦,你這麼想嗎?」奎因先生仍是毫不興奮地問道。 「你看這樣如何,埃勒里,你什麼都不用做,所有工作都是我來干,我去跑腿兒,每天我工作二十小時,我把我的錢也都投進來。唉,瞧瞧吧,再也沒有比這樣當偵探更舒服的啦。」 「難道不是嗎?」奎因先生問道。 「我只要你的名字作幌子,其餘的事情我來做。」 奎因先生覺察到自己當時表態說會對這件事加以考慮。 第二天,魯梅爾先生打電話過來,邀請他到時報廣場一座寫字樓去看一套房間。 奎因先生到了那兒,發現房門上已經有印刷體鍍金的他的名字了。 為這開張的日子剛剛刮淨了臉的魯梅爾先生點頭招呼他進去。這是一套三間的房子。 「有點那意思嗎,嗯?來見見咱們新來的秘書。」於是他把那位叫做赫庫芭·彭妮小姐的老處女引見給奎因先生。雖然才一個小時的交往,這位秘書小姐對博·魯梅爾先生已是畢恭畢敬,那態度既鬼鬼祟祟,又一本正經,充滿了強烈的熱情。 奎因先生心服了,有點剛跑完幾英里路之後那種接不上氣的感覺。不過他喜歡這種感覺。 五月里明媚的一天,博打電話給埃勒里,叫這位合伙人立刻過去。電話里他的聲音顯得如此激動,連不怎麼容易動感情的奎因先生也興奮起來。他見到博的時候,博正用一隻手重新布置著辦公家具,另一隻手整理一貫打得過於隨便的領帶。他知道,一定是有什麼不尋常的重要事情發生了。 「你猜怎麼著?」博大喊大叫地說,「不是離婚,不是『尋找我們親愛的離家出走的娜拉」也不是保險欺詐。這回可是一件真正的案子,我的朋友!「 「什麼樣的案子?」 「誰知道啊?誰在乎啊?他又不肯說。不過這案子肯定小不了,因為要說有錢的話,他是太有錢了!」 「『他』是誰?」 「是『沒人知道的人」』華爾街的幽靈「『銷聲匿跡的美國人」他的名字叫卡德摩斯·科爾——他是這麼說的。「 看來那位大人物是親自打電話來約見的。他特別提出要見奎因先生——奎因先生,而不能有別人在場。魯梅爾先生答應他把奎因先生請到。就是要他把格蘭特將軍的騎馬雕像請來,他也會答應的。 「再過十五分鐘他就到了,」博喜不自勝地說道,「真倒霉呀!我成了局外人啦。他還非得要見你不可。你了解他嗎?我給《先驅報》的湯姆·塞里維奇打過電話了,他從報社的資料室里幫我找到了一些關於科爾的材料。」 他倆湊到一塊兒商量起來。 科爾1873年生於佛蒙特州的溫莎,是個中等富裕家庭的長子。他繼承了他父親留下的鐵工廠。他1901年結婚。後來發生了一件牽涉到他妻子不忠行為的醜聞,於是他在1903年同她離了婚。以後她又結了四次婚,終於若干年後在義大利,她被一位難纏的丈夫槍殺而死。 科爾擴展壯大了他的鐵工廠。1912年他介入南美的硝酸鹽業。世界大戰爆發了,他開始製造軍火,賺得幾百萬美元。戰爭結束後,他又進入華爾街,把他的財富增加了三倍。這時,他便賣掉所有股票,在哈得遜河畔的塔里小城買了一座巨大的別墅,而這別墅卻多半空在那裡,他自己難得一去。 這位百萬富翁1921年退了休,帶著為他工作多年並且深得他信任的那位代理人埃德蒙·德卡洛斯航海去了。從那以後,他一直在他那艘「阿耳戈號」【注】快艇上生活。 「『阿耳戈號』很少進大港口,」博說道,「如果在大港口停泊,也只是為了補充油料、給養和現金。像這樣的時候,科爾總是悶悶不樂地待在船艙里,而讓德卡洛斯去處理所有的事情。」 「這麼說他有點像個富有的海上流浪漢,」埃勒里說道,「他怎麼會這樣呢?」 「他就是太古怪了。」博得意地說。 「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那麼這回他一定是過了十八年之後第一次到紐約來。」 「我為此感到榮幸,」博說,「的確是這樣,先生。對不起,我得去換一身衣服。」 由於所謂「富逾百萬的美國人」是個非常罕見而珍貴的人類品種,因此,當我們有了這樣一個機會,能接觸到卡德摩斯·科爾先生,那麼,對他作一番考察研究,就顯得頗足重視。而且還因為,科爾先生註定會早亡的……也許比他預見的要早。 看哪,讀者女士們先生們,他正走進「埃勒里·奎因公司」的辦公室,第一個動作竟是將身體撞在了門框上。這樣的動作很是稀奇,我們把它記在心裡,會很有啟發的。哦不,他沒喝醉。 隨後他向前走去,走到那一小塊米黃色地毯的正當中停了下來。他的步態與其說像走路,不如說更像是在笨重地蹣跚;每一步都是審慎地將腳從地板上抬起,落下的時候兩腳又分得很開地站著,仿佛在一塊不夠堅實、也不太穩固的地方試探著行進似的。 他用一種奇異的斜睨而銳利的眼神凝視著奎因先生和魯梅爾先生。那被放射狀眼周皺紋圍簇著的斜睨神態,肯定是由於常年在陽光耀眼的海上凝望天空中移動的飛機所養成的,而那眼中的鋒銳之神,讓我們猜想一下,定是另有更深的根源。 這位水手的臉孔顯紅褐色。在他凝神注視的時候,可以看到他瞳孔四周略呈淡白色的眼珠顯得如此潔淨而年輕。他的臉卻如同一張面具,光滑,虛假,有木乃伊的感覺。 他也沒有凸出的肚子,倒是站得筆直。 他的腦袋光得沒有一根頭髮,又大又鼓,就是一塊光禿禿的棕褐色的頭骨。透過他微微張開的蒼白的嘴唇我們可以看到,他嘴裡連一顆牙齒也沒有,宛如胎兒一般。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年代久遠的、藍色的、綴著銅扣的快艇服。這位活像裁縫試衣用的假人一般的百萬富翁,以他僅有的、卻又是全部的那一點生氣斜睨著,從魯梅爾先生看向奎因先生,然後重新再看一遍。 「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奎因先生利索地說道,「你請坐吧,科爾先生。」 「你是奎因?」這位大人物問道。他像是被扼抑著咕噥出來的話很難聽得清楚,而他那沒牙的嘴在說話時有少許口水流出,還進出唾沫星子。 奎因先生雙眼一閉,答道:「我就是。」 「跟你單獨談。」科爾先生似含恨意地說。 博謙卑地深躬,然後離去。奎因先生知道,博並未走遠,卻是在與這間辦公室一牆之隔的那間綜合實驗室兼暗室里,通過一隻窺視孔,仍然在聽著,觀察著,並且進行著其他各種屬於魯梅爾方式的活動。 「時間不多了,」這位大人物宣布似地說道,「今晚起航,去西印度群島。現在想把這件事辦妥。我剛去了勞埃德·古森斯的律師事務所。認識年輕的古森斯嗎?」 「只是久聞大名而已,科爾先生。他父親大約五年前過世,事務所如今由他主持。這家老牌子的事務所名聲不錯,專門擅長於大規模房地產的變現、託管和清算業務。你是——呱——有房地產要變現嗎,科爾先生?」 「不,不是。只是把我的密封遺囑交給了古森斯。過去跟他父親很熟,那是個好人。不過他父親去世以後,我就指定他做我的房地產的合作執行人和合作託管人了。」 「合作——」奎因先生禮貌地問。 「我的朋友埃德蒙·德卡洛斯將會跟古森斯兩人合作,共同執行我的遺產事務。恐怕這事跟你沒什麼相干吧?」 「哦,那當然,是不相干。」奎因先生對富翁肯定地答道。 「來找你是為一件秘密的事情。知道你對你的業務很在行,奎因。我要你答應獨立處理這件案子,不能帶助手!」 「對不起,是什麼樣的案子呢?」奎因先生問道。 「無法告訴你。」 「對不起,你說什麼?」 「無法告訴你,案子還沒發生哩。」 奎因先生面帶寬厚的表情,說道:「不過,親愛的先生,你不能要求我調查一樁我對它一無所知的案子呀!我只是個偵探,不是有特異眼光的超人。」 「沒有指望你是超人,」大人物咕噥道,「只是跟你作個約定,要你日後為我辦這件案子。等到了適當的時候,你會知道這是一件什麼案子的。」 「我還是不能不問,」奎因先生說道,「科爾先生,如果這是一樁案件,為什麼你不能在你說的那個適當的時候雇我呢?」他似乎察覺到某種狡詐的神情從百萬富翁紅褐色的面具上悄然爬過。 「你是偵探呀,這可是你告訴我的。」 「我剛好想到了,只有一個原因,」奎因先生接受了對方的挑戰,輕聲說道,「但是這種事情不大好講出來,恐怕會太不禮貌了。」 「見鬼!到底是什麼原因?」科爾先生鼻孔的微微聳動,透露了他猶疑不定的好奇心。 「如果你決意不按正常的方式辦事,也就是說,不是在需要開始一項調查的時候才去雇用一個調查者,那就一定是因為你預料到那個時候你不可能再雇用調查者了。」 「胡扯!你說得明白點。」 「很簡單,只是你想到了你可能會死。」 這位大人物深深地、如打嗝一般地長長吸了口氣。 「啊!」他說,「得啦,得啦!」他那詫異的樣子,仿佛在他六十六年的一生中,從未聽到過如此令人震驚的事情。 「那麼你預感到生命將遭到攻擊啦?」奎因先生探身向前,問道,「你有還在活動的敵人嗎?也許有人已經對你下過手啦?」 科爾先生默然不語,他的眼皮像天文台兩分的球頂一般緩緩地合上了。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說道:「錢不成問題,總要買最好的東西,用不著討價還價。你接受這件案子嗎,奎因?」 「啊,是的。」奎因先生乾脆地答道。 「我一回到船上,就擬一份附件用掛號信寄給古森斯,讓他把這份附件跟他保管的我的遺囑一起存檔。這份附件里會詳細說明:我已經僱請你辦理某些事務,而且約定了給你的報酬。你要多少酬金?」 奎因先生似乎能夠感覺得到博·魯梅爾先生劇烈顫動的心正向他懇求著,盼著他說出個天文數字。 「因為我還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工作,工作量有多大,所以,我也很難估算酬金應該是多少,科爾先生。等到如你所說的那個適當的時候,我就能定下來啦。不過,我可以同時再要求一項律師預聘費嗎?」 「多少?」科爾的手已伸向胸前的口袋。 「可不可以,比如說,」奎因先生躊躇片刻,說道,「一萬美元?」 「一萬五千吧,」這位大人物說著,掏出一本支票和自來水筆,「費用是該付的。讓我坐你那兒,年輕人。」 那百萬富翁緊緊靠扶著寫字檯繞了過來,仿佛這寫字檯是暴風雨中的一艘快帆船。他坐進奎因先生的座椅,曝著凹陷的雙頰,匆匆填好了一張支票。 「我給你開個收據,科爾先生。」 「不必啦。我已經註明是『預付律師費』。再見。」 老紳士站起來,將那頂快艇帽穩固地戴好在光禿的腦袋上,蹣跚著朝門口走去。奎因先生趕緊搶上幾步,但還是太晚了,沒能幫他這位非同尋常的客戶躲開那門框。科爾先生又撞了上去。而他卻沒有流露出絲毫介懷的表情,倒幾乎全然一派莊嚴的漫不經意的神態,好像他有如此之多重大的事情要思考,區區一個門框是根本不能引他留心的。 他被門框彈了回來,嗬嗬地笑笑,說:「順便問一句,奎因先生,你猜到了我會雇你做什麼嗎?」 奎因先生在腦子裡搜索著,想找出一個回答。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什麼意義也沒有。 不過卡德摩斯·科爾先生又咕噥著說道:「沒關係。」他笨拙地穿過接待室,最後從奎因先生的視線中消失了。 奎因先生回到屋裡,發現桌上那張支票不見了。他揉揉眼睛:「見鬼了!」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博拿著那張支票從實驗室跑了進來,他說:「我給這支票做了份影印件——以防萬一嘛。要是那禿子給的是一萬五千美元的假支票,他可就甭想脫了干係!」 「你好像不太滿意呀。」奎因先生一邊說著,一邊也似乎有所警覺,他坐到桌旁,趕緊在支票背書上籤了名,好像生怕它不翼而飛似的。 「他要麼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博說道,口吻中頗含嫌憎之意,「要麼就是一個像書里寫的那種喜歡拿別人尋開心的偏執古怪的大亨。這就是一場玩笑。走著瞧吧,那瘋子會通知銀行停止支付這張支票的。」 雖然純粹只是一種可能性,卻也攪擾得奎因先生坐立不寧。他按下鈴:「彭妮小姐,看見這張破紙條了嗎?」 「是的。」赫庫芭一面應著,一面含情地凝望著魯梅爾先生。 「明天早晨你要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帶著這張支票,到支票上指定的支取銀行去。今天是太晚了。如果這張支票上的印簽屬實可靠,你就把它存入我們的銀行。」 「真是樂觀主義者啊。」博高聲說道。 彭妮小姐帶著那張珍貴而沉重的紙片匆匆離去了。博砰地一下躺在皮沙發上,氣哼哼地嚼起一塊已化成糊狀的巧克力來。 「你怎麼看咱們這位朋友呢?」埃勒里問道,並且遠遠地瞧著他,「他身上就沒有什麼地方顯得——呃,就是說,顯得很獨特嗎?」 博說道:「他隱瞞了一些事情,使勁地隱瞞著。」 埃勒里從椅子裡一躍而起:「那麼還有別的呢,還有他那種讓人惱火的過分的好奇心呢。為什麼他這麼想知道對於他要雇我幹的事情我是怎麼猜想的呢?」 「我告訴你吧,他是個瘋子。」 埃勒里坐到了寫字檯上,透過窗子,眺望著時報廣場上空輪廓參差曲折的天際。忽然他作了個怪相,原來是坐到了一個又長又硬的東西上。他轉頭一看:「他的自來水筆忘在這兒啦。」 「這樣看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賺了。」博皺著眉瞧著自己滿是巧克力糊的手指頭,像貓似地舔了起來。 埃勒里仔細看著那杆筆。博點了一支煙,過了一會兒,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嗬,看什麼哪?」 「你看了會怎麼想,博?」埃勒里拿著筆走到沙發旁。 博透過煙霧好奇地眯起眼睛看著這杆筆。這筆又大又粗,筆帽上滿是一些似成弧形的劃刻痕跡,有些地方還被刻得相當深,整個這支筆看上去經歷了漫長歲月,而且用得很苦。 博瞥了一眼埃勒里,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他又擰開筆帽,仔細看了看金筆尖。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支老式的、黑色的自來水金筆呀,看上去某人把它用得很厲害,這個人就喜歡用平滑粗實的筆劃寫字。這筆跟別的千千萬萬支筆沒有什麼不同啊。」 「我倒是認為,」埃勒里說,「這支筆跟其他所有的筆都不一樣。」 博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好啦,所有這些小秘密到時候肯定都會弄明白的。不過現在,博,我建議你給這東西拍一些顯微照片,從各種位置和各個角度拍。還要做一番精確的測量。然後我們派個人把這支筆給那位阿耳戈英雄送回去……但願我能肯定。」他嘀咕著。 「肯定什麼?」 「那張支票沒問題。」 「阿們!」 翌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終於得到了證實。他們派去的信使回來報告說,頭天晚上他到哈得遜河港,把那支鋼筆送到了停泊在那兒的那艘快艇上,倒沒有被當成可疑人物抓起來。而赫庫芭·彭妮小姐上班雖然來晚了,卻是喜滋滋帶著好消息凱旋而歸的,那張一萬五千美元支票的支取銀行沒有任何疑問地立刻就證實了卡德摩斯·科爾簽名的可靠性和有效性。 還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科爾先生如果在開玩笑,他會通知銀行停止支付那張支票。 他們等了三天。那張支票兌現了。 博對著事務所的銀行存摺行了三次額手禮,然後就出去陶醉在美酒佳肴之中了。 —— 【注】英文Beau,既是人名(譯為「博」),又是一名詞,有「向女人獻殷勤人」、「女人的情人」、「花花公子」的意思。 【注】英文Buck(譯為「巴克」)有雄鹿、公羊等意;Butch(譯為「巴奇」)有粗魯男子、漢子等意。 【注】邦戈人,非洲蘇丹東部的黑人民族,以皮膚微紅著稱,亦稱多爾人。 【注】里約:巴西港市,全稱里約熱內盧。 【注】阿耳戈英雄:希臘神話中隨伊阿宋到海外尋取金羊毛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