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文鞭影譯註 · 卷四
【題解】
卷四共八個韻部,從「八庚」至「十五咸」,為下平聲的後八韻。「八庚」韻共七十四句,每句一典,共有七十四個典故。「九青」韻共十四句,每句一典,共十四個典故。「十蒸」韻共十四句,每句一典,共涉及十四個典故。「十一尤」韻共六十六句,每句一典,共六十六個典故。「十二侵」韻共四十句,每句一典,共有四十個典故。「十三覃」韻共十六句,每句一典,共涉及十六個典故。「十四鹽」韻共二十句,每句一典,共含二十個典故。「十五咸」韻共十二句,除去結尾兩句,都是每句一典,涉及十個典故。
本卷八韻共二百五十四個典故,《世說新語》《太平廣記》《列仙傳》《神仙傳》《雲仙雜記》等都是其取材來源,舉凡儀狄造酒、蒙恬制筆、太昊制琴等歷史傳說,鵒學語、鸚鵡誦經、公遠玩月、姑婦手談等野史異聞,韓愈鬥牛、師徒布算、骨相呂岩等醫卜星相,都包含在內。而正如編者所言,「古人萬億,不盡茲函」,值得書寫的古人典故太多,其內容難以備述,其意蘊也無窮盡。
八庚
蕭收圖籍①,孔惜繁纓②。卞莊刺虎③,李白騎鯨④。
【注釋】
①蕭收圖籍:蕭,即蕭何。圖籍,官府掌管的地圖和文籍,又稱「圖書」。據《史記·蕭相國世家》,蕭何隨劉邦入關後,劉邦的部將爭相瓜分秦朝收藏金帛財物的倉庫,只有蕭何搶先把秦丞相、御史府中的律令、圖書收藏起來。後來項羽與諸侯在咸陽屠城,並焚毀宮室官府而去。劉邦此後還能夠了解天下何處是險要之地,人口多少強弱,以及各地百姓為什麼事情所困擾,都是因為蕭何保存了秦朝官府的這批圖籍之故。
②孔惜繁纓:孔,即孔子。繁纓,馬腹帶和馬頸飾的合稱,古時只有天子、諸侯才能使用。據《左傳·成公二年》,衛侯命上卿孫桓子率軍伐齊,戰敗,被新築(古地名。在今河北魏縣南)人仲叔於奚所救。衛侯要賞給仲叔於奚封地,仲叔於奚謝絕,請求改賜曲縣(縣,通「懸」。奏樂時在室內三面懸掛樂器,也是諸侯才有資格享受的規格)和繁纓,衛侯答應了。後來孔子聽說了這件事,嘆息道:「惜也,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禮,禮以行義,義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節也。若以假人,與人政也。政亡,則國家從之,弗可止也已。」按,依周王朝的禮制,曲縣和繁纓都是諸侯才有資格使用的,而仲叔於奚在《左傳》中被稱為「新築人」,很可能只是一個士人,衛侯允許他使用曲縣和繁纓,嚴重破壞了禮制,所以孔子這樣說。
③卞(biàn)莊刺虎:卞莊,即卞莊子,據說是魯國著名的勇士。據《史記·張儀列傳》,陳軫被張儀排擠,去秦奔楚。後來,陳軫又為楚王出使秦國。秦惠王見到陳軫,問他:「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願子為子主計之餘,為寡人計之。」陳軫說:「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斗,斗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斗,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臣主與王何異也。」秦王聽了陳軫的話,果然沒有發兵相救其中一方,而是在兩國分出勝負後發兵征伐勝者,獲取了很大的利益。
④李白騎鯨:鯨,地球上體型最大的哺乳動物,生活在海中,外形像魚,故俗稱鯨魚。杜甫《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一詩中有「若逢李白騎鯨魚,道甫問訊今何如」的句子,本是以誇張的方式形容李白的飄逸豪放,但後人由此生出種種附會。關於李白去世的地點、原因有多種異說,一說死於宣城(今安徽宣城),一說死於當塗(今安徽當塗),因李白墓在當塗,故以後說更為可信。在各種「當塗說」中,有一種說法認為李白因醉後誤以江中月為天上月,落水身亡,故後來在當塗建有「捉月台」,而宋人梅堯臣《採石月贈郭功甫》詩云:「採石月下訪謫仙,夜披錦袍坐釣船。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不應暴落飢蛟涎,便當騎鯨(一作『騎魚』)上青天。」由此可見,中唐以後,隨著李白「詩仙」之名日著,加之受杜甫「若逢李白騎鯨魚」的詩句影響,關於李白去世的記載愈發浪漫化,至北宋時,遂有「騎鯨上青天」的傳說。實則李白去世前正在其族叔李陽冰(時任當塗縣令)處寓居,且有《臨路歌(一作「臨終歌」)》傳世,則李白是因病去世的可能性很大。
【譯文】
蕭何隨劉邦入關後,搶先收取秦國丞相、御史兩官署掌管的圖籍,為劉邦後來了解天下形勢、人民疾苦提供了很大幫助;衛侯允許立下大功的仲叔於奚像諸侯一樣使用曲縣和繁纓,孔子得知後,認為應該以封邑作為立功的獎賞,不應為賞功而破壞禮制。卞莊子想要搏殺一同食牛的兩隻虎,有人勸他趁兩虎搏鬥分出勝負後出手,卞莊子聽從了他的意見,一舉獲得搏殺兩虎的英名;杜甫有「若逢李白騎鯨魚」的詩句,後人遂傳說李白在當塗玩月落水,騎鯨而去。
王戎支骨①,李密陳情②。相如完璧③,廉頗負荊④。
【注釋】
①王戎支骨:支骨,即「雞骨支床」的省稱,形容消瘦憔悴的樣子。據《世說新語·德行》,王戎、和嶠家中都有喪事,王戎消瘦憔悴、雞骨支床,和嶠則按照禮儀規制哀泣。晉武帝問大臣劉毅:「卿數省王、和不?聞和哀苦過禮,使人憂之。」劉毅回答道:「和嶠雖備禮,神氣不損;王戎雖不備禮,而哀毀骨立。臣以和嶠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應憂嶠,而應憂戎。」按,所謂「備禮」,即按照儒家倡導的禮儀行喪,如每日按時在靈前哭泣,不飲酒,不食肉等。晉武帝說和嶠「哀苦過禮」,是說他所行喪禮較常禮為重(如哭泣次數較常為多為痛),故而擔心他哀痛致傷。但劉毅認為和嶠的哀苦只是形式上的,不致傷身,故曰「生孝」;王戎雖不依常禮,而情感上哀痛更甚,有因之傷身致死之憂,故曰「死孝」。與王戎同為「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居母喪,不依常禮,飲酒蒸豚,醉後一慟,至於嘔血,此可為「死孝」之註腳。
②李密陳情:李密(224-287),《華陽國志》作「李宓」,蜀漢、西晉時期官員、文學家。據《晉書·孝友傳》,李密父親早亡,母親改嫁,由祖母撫養成人,在蜀漢政權中曾任尚書郎。蜀漢滅亡後,晉武帝徵召他任太子洗馬。當時李密的祖母已經九十六歲,李密不舍與祖母分離,故上表晉武帝,有「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私情區區不敢棄遠」的名句,請求留養祖母,此即著名的《陳情表》。晉武帝覽表感嘆:「士之有名,不虛然哉。」於是就沒有強迫李密到京城做官。又據《華陽國志·後賢志》,晉武帝在讀過《陳情表》之後,「嘉其誠款,賜奴婢二人,下郡縣供養其祖母奉膳」,可與《晉書》所記互相補充。
③相如完璧:相如,即藺相如,戰國時趙國上卿。完,保全。據《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王獲得珍貴的和氏璧,秦王得知後,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換璧。趙王畏秦,不敢不與,但又擔心被秦王欺詐,進璧而不得城。藺相如經由趙王的寵臣繆賢推薦,奉命攜璧使秦。抵達秦國後,藺相如發現秦王並不尊重趙國使者,判斷其沒有履行諾言的意圖,就把璧暗中送回趙國,並且當著諸侯使者的面以嚴正的態度折服了秦王,自己也得以安全返回趙國。此即著名的「完璧歸趙」故事。
④廉頗負荊:荊,一種灌木,木質堅硬,古時經常被用來做刑杖。據《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王與秦王在澠池相會後,提升在澠池會上維護了趙國顏面的上大夫藺相如為上卿,位在累立軍功、久為上卿的廉頗之上。廉頗以軍功自傲,發怒道:「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為之下。」並當眾宣稱:「我見相如,必辱之。」藺相如為了維護團結,稱病不朝,以免與廉頗在上朝時爭先。後來藺相如又在出行時望見廉頗,引車避匿。藺相如的門客以此為羞,但藺相如認為他與廉頗如果爭鬥,於趙國不利,故不恥退讓。廉頗得知藺相如的苦心後,背著荊杖拜訪藺相如,表示謝罪。於是兩人釋怨修好,結為刎頸之交。
【譯文】
王戎為親人服喪,形銷骨立,到了雞骨支床的地步,劉毅稱之為「死孝」,以為可憂;李密為奉養祖母,推辭晉武帝徵辟他為太子洗馬的旨意,上表陳情,為武帝所讚賞。藺相如為趙王奉璧使秦,發現秦王無意以城易璧,遂設法還璧於趙國,自己也安然脫險;廉頗初時看不起以口舌得官的藺相如,但後來得知藺相如維護團結的苦心,遂向藺相如負荊謝罪,兩人由此結為好友。
從龍介子①,飛雁蘇卿②。忠臣洪皓③,義士田橫④。
【注釋】
①從龍介子:從,跟隨。介子,即介子推,一名介子綏,春秋時晉國人。據《樂府詩集·琴曲歌辭一·士失志操》引《琴集》:「《士失志操》,介子推所作也,一曰《龍蛇歌》。」又同節引《琴操》說,介子推與晉文公一起流亡,曾割了大腿上的肉給文公吃。文公返國之後,一起流亡的咎犯(即狐偃)、趙衰都受重賞,介子推卻無所得,於是便作《龍蛇之歌》而隱居。文公四處尋求他,他也不肯再出山了。所謂《龍蛇之歌》,《樂府詩集》共載四首:「有龍矯矯,頃失其所。五蛇從之,周遍天下。龍飢無食,一蛇割股。龍反其淵,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處所。一蛇無穴,號於中野。(其一)有龍矯矯,遭天譴怒。三蛇從之,一蛇割股。二蛇入國,厚蒙爵土。余有一蛇,棄於草莽。(其二)有龍矯矯,將失其所。有蛇從之,周流天下。龍既入深淵,得其安所。蛇脂盡干,獨不得甘雨。(其三)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其四)」
②飛雁蘇卿:蘇卿,即蘇武,字子卿,故稱蘇卿。據《漢書·蘇武傳》,蘇武使團被匈奴拘留十九年,蘇武更是被流放到北海。漢昭帝時,匈奴與漢和親,漢朝索要蘇武等人,匈奴詭言蘇武已死。後來漢朝又遣使到匈奴去,蘇武的副手常惠夜間求見漢使,說明了之前的情況,教使者對單于說:漢朝皇帝在上林苑射落一雁,雁腿上系有帛書,裡面提到蘇武等人在荒澤中。漢使大喜,按照常惠所言,責問單于。單于大驚,掃視左右之人,無法抵賴,只得向漢使道歉,說:「武等實在。」於是蘇武等人才得以回歸漢朝。
③忠臣洪皓:洪皓(1088-1155),南宋官員。據其子洪适《先君述》(見《全宋文》卷四七四四),建炎三年(1129),洪皓奉命使金,次年到達雲中(按,即唐宋時期的雲州,今山西大同。雲州的郡號是雲中郡,此蓋宋人以郡號作為州名代稱的通習)。金國主帥粘罕逼迫他以副使的身份出使偽齊,與劉豫見面。洪皓果斷拒絕,說:「萬里銜命,不得御兩宮以歸。大國度不以足有中原,當還諸本朝,乃違天以奉逆豫。豫可磔萬段,顧力不能,忍事之耶?今留亦死,不即豫亦死,偷生狗鼠間,甘鼎鑊不悔也。」粘罕大怒,命壯士把洪皓拉下去,仗劍挾持著他,將要處死,洪皓面色不改。旁邊有一名金朝貴族讚嘆道:「此真忠臣也。」於是給劍士使眼色,讓他們停下,又跪下為洪皓說情,粘罕因而有所緩和,命令把洪皓流放到冷山。洪皓在流放地過著艱苦的生活,仍不忘向母國通報所知金國內情。直至紹興和議成立之後,洪皓等被扣留在金的宋朝使臣才被放還。
④義士田橫:田橫,齊國宗室,秦末隨兄長田榮反秦,後自稱齊王。據《史記·田儋列傳》記載:漢高祖即位後,田橫率殘部逃到海島上。高祖知道田橫在齊地素得人心,恐為後患,於是下詔赦其罪過,召他入覲。田橫以曾烹殺漢將酈商之兄酈食其、恐其報復為辭,願居海中為平民。高祖遂詔酈商不得報仇,並說:「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田橫無奈,帶著兩個門客去覲見高祖,走到離京城洛陽三十里的地方,田橫說:「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而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亨(烹)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我獨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陽,今斬吾頭,馳三十裡間,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於是自殺,命門客奉其頭入見。高祖嘆息道:「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乎哉!」為之流涕,拜其二客為都尉,以王者禮葬田橫。而田橫的兩個門客在安葬田橫後,也在墳側挖掘墓穴,自殺從葬。後來其在海島的部眾聽說田橫自盡,都自殺以殉。司馬遷稱讚田橫主從說:「田橫之高節,賓客慕義而從橫死,豈非至賢!余因而列焉。」
【譯文】
介子推隨晉文公出亡,歸國後未受封賞,遂作《龍蛇之歌》,以隨龍歷盡辛苦而不得賞賜的蛇自喻;漢朝向匈奴索要蘇武,匈奴說蘇武已死,蘇武的副使常惠教漢使詐言漢天子射雁,見雁足帛書言蘇武等人在荒澤中,蘇武才得以回國。洪皓面對粘罕的逼迫和威脅,堅持不肯投降,被金人貴族讚嘆為「真忠臣」;田橫不願意向劉邦俯首稱臣,與其門客、部眾先後自殺,司馬遷讚嘆田橫之高節、賓客之慕義,將其事跡載入《史記》。
李平鱗甲①,苟變干城②。景文飲鴆③,茅焦伏烹④。
【注釋】
①李平鱗甲:李平,即李嚴(?-234),字正方,三國時蜀漢大臣。鱗甲,「腹中有鱗甲」的省語,形容人巧詐多變。據《三國志·蜀書·陳震傳》,建興九年(231),都護李平因誣罔之罪被廢黜。事後,諸葛亮給留鎮成都的丞相長史蔣琬寫信說:「孝起(陳震字)前臨至吳,為吾說正方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為不可近。吾以為鱗甲者但不當犯之耳,不圖復有蘇張之事出於不意。可使孝起知之。」按,陳震和李平同為南陽人,故陳震知道鄉黨對李平的評價。又按,據《三國志·蜀書·李嚴傳》,建興八年(230),諸葛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丞相府事,李嚴改名李平。次年春,諸葛亮兵出祁山,命李平督運糧草。夏秋之際,天降大雨,糧草運輸出現困難,李平命參軍狐忠等傳訊諸葛亮,要求他撤軍。諸葛亮撤軍後,李平又說軍糧供給沒有問題,問諸葛亮何以撤退。諸葛亮將李平前後書信、奏疏拿出對質,李平無言以對,遂被諸葛亮表廢為民。所謂「蘇張之事」,當指李平此次前後翻覆之舉。
②苟變干城:苟變,戰國初期衛國人。干城,形容武人有能力捍衛邊疆,如同盾牌和城池一樣可靠,語出《詩經·國風·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干,盾牌。據《孔叢子·居衛》,子思向衛侯推薦苟變,認為苟變是「可將五百乘」之材,「得此人,則無敵於天下矣」。衛侯說:「吾知其材可將。然變也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以故勿用也。」子思認為聖人用人就像大匠用木,「取其所長,棄其所短」。「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焉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者也。」衛侯聞言叩拜,說:「謹受教矣。」
③景文飲鴆(zhēn):景文,即王彧,字景文,南朝劉宋大臣。鴆,傳說中的一種毒鳥,以蛇蟲為食,其羽毛浸在酒中,酒即成毒,後來泛指毒藥。據《南史·王彧傳》,宋明帝病情臨危時,考慮到皇后是王彧之妹,將於自己死後臨朝,而已官至中書監、尚書左僕射、揚州刺史的王彧自然會升任宰相。他擔心王彧名望太高、權威太重,將來不能輔佐幼主,於是派人對王彧說:「朕不謂卿有罪,然吾不能獨死,請子先之。」又下手詔,說:「與卿周旋,欲全卿門戶,故有此處分。」敕書送到時,王彧正和賓客下棋,看完之後,就把敕書壓在棋局下,繼續下棋。一局下完後,王彧把棋子收好,慢慢地說:「奉敕見賜以死。」於是把敕書拿給賓客看。鴆酒送來後,門客焦度將酒潑在地上,勸王彧造反。王彧回答道:「知卿至心,若見念者,為我百口計。」於是親手寫好答敕的啟事,酌酒對賓客說:「此酒不可相勸。」遂飲下毒酒而死。
④茅焦伏烹:茅焦,戰國末期的辯士。據《說苑·正諫》,秦始皇的母親和寵臣嫪毐通姦,事發後秦始皇處死了很多人,把太后遷徙到萯陽宮,並下令:「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前後因勸諫被處死的有二十七人。這時齊人茅焦又來進諫,秦始皇非常憤怒,有意烹殺茅焦。茅焦見到秦始皇,問道:「臣聞之,夫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不審陛下欲聞之?」秦始皇問道:「何謂也?」茅焦又反問:「陛下有狂悖之行,陛下不自知邪?」秦始皇說:「何等也?願聞之。」於是茅焦說:「陛下車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撲兩弟,有不慈之名;遷母萯陽宮,有不孝之行;從蒺藜於諫士,有桀紂之治。今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向秦者,臣竊恐秦亡,為陛下危之。所言已畢,乞行就質。」說罷解衣伏質,等待處死。秦始皇急忙從殿上下來,拉起茅焦,封他為上卿,又親自到萯陽宮接回太后。按,《說苑》說「就質」「伏質」,「質」是古代腰斬犯人用的砧座,可見「伏烹」之說不確,或因前文雲秦始皇欲烹茅焦而誤。
【譯文】
李平心機很重,故鄉南陽郡的人說他「腹中有鱗甲」;衛侯因為苟變曾在收稅時吃過納稅百姓兩個雞蛋,不願任用他,子思批評衛侯「以二卵棄干城之將」。王彧被宋明帝賜死,鎮定自若,自作答啟,飲鴆而亡;茅焦就流放太后之事勸諫秦始皇之後,解衣等候處死,秦始皇不但回心轉意,赦免了他,反而封他為上卿。
許丞耳重①,丁掾目盲②。傭書德潤③,賣卜君平④。
【注釋】
①許丞耳重:許丞,姓許的縣丞,漢代郡縣皆有縣丞,作為太守、縣令(縣長)的副職,此處的「許丞」應該是一位縣丞。耳重,聽覺遲鈍、失真。據《漢書·循吏傳》,黃霸做潁川太守時,力行教化,以誅殺懲罰作為次要手段,儘量保全長吏(漢代稱秩四百石至二百石的官吏為長吏,秩百石及以下的官吏為少吏。縣丞、縣尉屬於長吏階層)。有一位姓許的縣丞年老,聽不清人說話,督郵請求把他罷免,黃霸說:「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有人問他為何這樣,黃霸說:「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耗費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②丁掾(yuàn)目盲:丁掾,即丁儀(?-220),東漢末人,曾任曹操的掾屬,故名。據《三國志·魏書·任城陳蕭王傳》注引《魏略》,丁儀是曹操故友丁沖的兒子。丁沖對曹操掌控朝政曾起過很大作用,曹操很感念他。後來丁衝去世,曹操聽說丁儀有才德,雖然未曾見面,但也起了把女兒嫁給他的念頭,與兒子曹丕商議。曹丕說:「女人觀貌,而正禮(丁儀字)目不便,誠恐愛女未必悅也。以為不如與伏波(即夏侯惇,時任伏波將軍)子楙。」曹操就沒有堅持。後來,曹操徵辟丁儀作掾屬,和他交談幾次後,見他談論事情明快而富有才能,非常讚賞,說:「丁掾,好士也,即使其兩目盲,尚當與女,何況但眇(眇,一目失明)?是吾兒誤我。」
③傭書德潤:傭書,替人抄書,並收取報酬。德潤,即闞(kàn)澤,字德潤,三國時孫吳官員。據《三國志·吳書·闞澤傳》,闞澤家族累世都是農夫,到闞澤才開始好學。他家境窮困,沒有錢財買書,於是去替人抄書。他抄一遍僱主要抄的書,自己也就將這些書通讀過一遍了。之後闞澤尋找老師講論經術,廣讀群書,兼通曆數之學,由此獲得了很大的名氣。
④賣卜君平:君平,即嚴遵,字君平,西漢後期的著名隱士、學者。據《漢書·王貢兩龔鮑傳序》,蜀郡人嚴君平以在成都市中為人卜筮為生,他認為:「卜筮者賤業,而可以惠眾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從吾言者,已過半矣。」嚴君平每日只給幾人占卜,賺得百錢能夠自給,就閉市下簾,傳授《老子》。其人博覽群書,對學問無不通曉,依照老子、莊周(按,《漢書》稱「嚴周」,蓋避漢明帝劉莊之諱)的思想,著書十餘萬言。嚴君平始終隱居不肯做官,到九十多歲才去世,蜀人愛敬之,哪怕到了班固撰著《漢書》的時代(按,已經是嚴君平去世數十年後),也仍然稱讚他。
【譯文】
黃霸做潁川太守時,縣丞許某因年老而聽覺遲鈍,督郵建議將其罷免,黃霸認為此人廉潔,年紀雖大,行動尚便,僅僅聽力不好,沒有大礙,而將其罷免後,新來官吏未必比他更好,迎接新官又要花費錢財,不如一仍其舊,於是拒絕了建議;曹操有意招丁儀為婿,曹丕因丁儀一目失明,勸阻了曹操,後來曹操辟丁儀為掾屬,與他談話,非常欣賞,認為以丁儀的才識,哪怕雙目失明,也值得將女兒嫁給他。闞澤家貧好學,為得到讀書的機會,就接受僱傭,為人抄書,借抄寫的機會來讀書,後來終於因博覽群書而成名;嚴君平在成都市上賣卜,每日只占幾卦,賺到足以餬口的錢,就收起卦攤,講授《老子》,始終隱居不肯做官,蜀人都很敬重他。
馬當王勃①,牛渚袁宏②。談天鄒衍③,稽古桓榮④。
【注釋】
①馬當王勃:馬當,山名。在今江西彭澤,北臨長江。以山形似馬,故名。王勃,唐代詩人。據《類說》引《摭遺》,王勃路過馬當,夢見水神對他說:「來日滕王閣作記,子可構之,垂名後世。」王勃說:「此去洪州(今江西南昌)六七百里,今晚,安可至也?」水神說:「吾助汝清風一席。中源水府,吾主此祠。」於是王勃登舟張帆,次日天還沒亮,王勃的船就抵達了洪州,拜見洪州都督閻公,閻公請王勃作《滕王閣記》,贈以縑帛百匹。王勃回船時,又遇到馬當水神,水神預言他「終不貴」,又囑託王勃路過長蘆時,以紙錢十萬代償博債,就慢慢地消失了。
②牛渚(zhǔ)袁宏:牛渚,地名。在今安徽馬鞍山,即采石磯。袁宏,東晉文學家、史學家。據《晉書·文苑傳》,袁宏年輕時家貧,為人運租維持生活。謝尚鎮守牛渚,秋夜乘月,率左右微服游江,恰遇袁宏在船中吟誦自作的《詠史詩》,聲音清朗,文辭又藻麗出眾,謝尚停下聽了很久,又派人去詢問,回報說:「是袁臨汝郎(袁宏之父袁勖生前任臨汝令,故稱)誦詩。」謝尚就邀袁宏到自己的船上閒談,通宵不寐,此後袁宏的名聲就越來越大了。按,《世說新語·文學》所載袁宏為謝尚所賞事,與《晉書》情節略似,而細節偶有不同,可參看。
③談天鄒衍:談天,談論天道。據《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鄒衍談論天道,迂遠廣大而善辯,被齊人稱為「談天衍」。按,鄒衍是戰國時期陰陽家的代表人物,《孟子荀卿列傳》說:「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禨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可見鄒衍的學說是以談論天道陰陽、海外奇聞的方式,倡導仁義、節儉、君臣父子上下之禮,能悚王公大人之聽聞,但無所施用,故時人謂之「談天」。
④稽(jī)古桓榮:稽古,考察古事,《尚書》各篇常用「曰若稽古」開頭。桓榮,東漢官員、學者。據《後漢書·桓榮傳》,桓榮為漢光武帝講《尚書》,受到認可,遂被任命為議郎,命他為太子(即未來的漢明帝)講說《尚書》,後來又任命他為《歐陽》博士(按,漢代設立五經博士,東漢定員十四人,各負責向弟子講授一派經說,國有疑事,則承問對。《歐陽》博士,即講授《歐陽尚書》一派經說的博士)。建武二十八年(52),光武帝為太子選任太傅、少傅,指定桓榮任太子少傅,賜給他輜車、乘馬。桓榮召來儒生,舉行盛大的集會,將自己受賜的車馬、印綬陳列展示,說:「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後來桓榮升任太常,漢明帝即位後,臨太學行辟雍禮,以桓榮為五更,封關內侯,邑五千戶。桓榮的子孫世習經學,門下出過多位公卿大臣,桓郁(桓榮子)、桓焉(桓榮孫)兩代還獲選為天子講授經義,桓氏由此成為東漢一朝著名的儒學世家。
【譯文】
王勃得馬當神之助,乘風一夜從馬當山航行至六七百里外的洪州,得以拜見洪州都督閻公,為滕王閣作記,得縑百匹;袁宏在牛渚吟詩,恰遇謝尚率眾夜遊江上,聽到他的吟誦,邀至舟中,徹夜長談,從此遂得盛名。鄒衍以談論天道陰陽的方式向王公大人講說仁義、禮教,其說宏大迂遠、廣博善辯,齊人號之為「談天衍」;桓榮被漢光武帝選中,入授太子《尚書》,後升任太子少傅,召集儒生大會,陳列車馬、印綬,宣稱:「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
岐曾販餅①,平得分羹②。臥床逸少③,升座延明④。
【注釋】
①岐(qí)曾販餅:岐,即趙岐(?-201),東漢學者、官員。據《三國志·魏書·二李臧文呂許典二龐閻傳》裴注引《魏略·勇俠傳》,趙岐因得罪大宦官唐衡,逃亡於民間,隱姓埋名,在北海以賣胡餅為生。北海人孫賓碩當時年方二十多歲,乘著牛車,帶著幾個騎著馬的侍從進入集市,見到趙岐,懷疑他不是一般人,就問他:「自有餅邪,販之邪?」趙岐回答道:「販之。」孫賓碩又問:「買幾錢?賣幾錢?」趙岐回答:「買三十,賣亦三十。」孫賓碩說:「視處士之望,非似賣餅者,殆有故!」於是就打開車的後門,命兩名侍從下馬,扶趙岐上車。趙岐以為遇到了唐氏的耳目,面容失色。孫賓碩關閉車門,放下車帷,對趙岐說:「視處士狀貌,既非販餅者,加今面色變動,即不有重怨,則當亡命。我北海孫賓碩也,闔門百口,又有百歲老母在堂,勢能相度者也,終不相負,必語我以實。」趙岐如實向孫賓碩說明自己的來歷,孫賓碩便載著趙岐回到家,停車在門外,對老母說:「今日出,得死友在外,當來入拜。」於是請趙岐進門,殺牛設酒招待他,過了幾天,又把趙岐安排到田莊上,藏在夾壁牆裡面,如是數年。等到唐衡死去,趙岐才從孫賓碩家中離開,回到本郡。按,《後漢書·趙岐傳》亦記此事,本末略同,唯「孫賓碩」作「孫賓石」,並載孫氏本名為「孫嵩」,為安丘縣(今山東安丘)人。
②平得分羹:平,即鄭平,唐代人。據《太平御覽·飲食部十九·羹》引《明皇雜錄》,唐玄宗時,宰相李林甫的女婿鄭平任戶部員外郎,曾經與李林甫同住。一天,李林甫到鄭平所住的院中去看望女兒,鄭平正在用櫛篦頭髮,見岳父來,趕忙退避。李林甫堅決地攔住他,見鄭平鬚髮都白了,就對他說:「上當賜甘露羹,郎其食之,縱當華皓,必當鬒黑。」第二天,果然有宮內的使者到李林甫家賞賜食物,其中有甘露羹。李林甫把甘露羹給女婿吃掉,鄭平的鬚髮果然都變黑了。
③臥床逸少:逸少,即王羲之,字逸少,東晉名士、官員,著名書法家。據《世說新語·雅量》,太尉郗鑒鎮守京口(今江蘇鎮江)時,派門生(按,所謂門生,最初指在學者門下受業的非親傳弟子,到魏晉時期,也指高官顯貴、豪強大族門下的依附人口,這裡是後一種含義)到王導家送信,想從王氏子弟中找一個女婿。王導說:「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回去向郗鑒報告說:「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東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鑒說:「正此好!」詢問之後,知道是王羲之,於是就選他做了女婿。
④升座延明:延明,即劉昞,字延明,北魏學者。據《魏書·劉昞傳》,劉昞十四歲時跟著郭瑀學習,當時郭瑀門下有五百多個學生,通曉經業的也有八十多人。郭瑀有個女兒剛剛及笄,他想要為女兒精心挑選一個佳偶,有意於劉昞。於是在自己講課的座前特設一席,對弟子們說:「吾有一女,年向成長,欲覓一快女婿。誰坐此席者,吾當婚焉。」劉昞抖抖衣服,走到席上坐下,神態肅然,說:「向聞先生欲求快女婿,昞其人也。」郭瑀就把女兒嫁給了他。
【譯文】
趙岐得罪宦官唐衡,隱名逃難到北海市上賣餅,被孫賓碩發現非同常人,於是將他藏匿在家中,直到唐衡死去,才讓趙岐回到家鄉;鄭平鬚髮早白,岳父李林甫將唐玄宗賞賜的甘露羹給他吃掉,之後很快就鬚髮轉黑。郗鑒派人到王導家尋求佳婿,王家子弟聞訊都很矜持,唯獨王羲之露出肚子躺在床上,恍若無事,郗鑒得知後,就把女兒嫁給了他;劉昞在老師郭瑀門下學習時,郭瑀為女兒擇婿,特設一席於座前,問誰願來坐,將以女妻之,劉昞上前坐下,遂與郭瑀的女兒成婚。
王勃心織①,賈逵舌耕②。懸河郭子③,緩頰酈生④。
【注釋】
①王勃心織:心織,用心織布。據《雲仙雜記》轉引《翰林盛事》,王勃所到之處,很多人都請他寫文章,送來的金銀布帛堆積如山,有人形容王勃是「心織筆耕」,說他寫文章就像常人耕織一樣,可以獲利。按,《雲仙雜記》引《翰林盛事》,自注出《北里志》,今《北里志》尚存,所記皆晚唐長安平康坊中妓家軼事,偶及中晚唐文人在平康坊中的行事,如王勃撰文取金之事,既不見於今書,亦不類本書佚文。《記纂淵海·名譽部·晞慕》亦引此事,雲出李肇《翰林志》,然《翰林志》今亦存世,所記皆翰林故事,王勃固未嘗居翰林,則出處似亦有誤。《翰林盛事》今已不存,《直齋書錄解題·典故類》著錄此書,云:「唐剡尉常山張著、處晦撰,紀儒臣盛事,自武德中迄於天寶,首載張文成七登科者,即著之祖也。」此則大概為王勃軼事所出。蓋《雲仙雜》各條後所注出處大抵皆偽,本條雲出《北里志》亦然,而條目正文雲出《翰林盛事》,則是以虛虛實實之法略存實錄,亦文人故弄狡獪之一種。《記纂淵海》雲出《翰林志》者,則或因《翰林志》與《翰林盛事》名近而誤,與《雲仙雜記》之有意作偽不同。
②賈逵(kuí)舌耕:賈逵(30-101),東漢著名學者。舌耕,靠教學生活,如同以舌耕田。據《拾遺記》,賈逵幼年時,姐姐經常抱著他聽隔壁讀書。到十歲時,賈逵已能默誦六經,自言「萬不遺一」,於是剝桑樹皮為紙抄錄六經文字,或寫在門扉、屏風上,且誦且記,只用一年時間,就把經籍整體抄錄誦讀了一遍。鄉人看到他誦寫六經如此敏速,都說這是自古以來無與倫比的。此後,有人不遠萬里來向賈逵求學,還有人背著襁褓之中的子孫登門問學,都住在賈家門側,賈逵向他們口授經文,贈獻的粟米堆滿了倉庫。於是有人說:「賈逵非力耕所得,誦經口倦,世所謂舌耕也。」按,據《後漢書》本傳,賈逵之父賈徽是兩漢之交的大儒,「從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於塗惲,學《毛詩》於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賈逵「悉傳父業,弱冠能誦《左氏傳》及五經本文,以《大夏侯尚書》教授,雖為古學,兼通五家《穀梁》之說」,據此,則賈逵之學蓋傳自其父,而又廣學增益之。本傳又說賈逵「自為兒童,常在太學,不通人間事。身長八尺二寸,諸儒為之語曰:『問事不休賈長頭』」。則賈逵蓋自幼常向太學諸儒問學,故能兼通其父所未習的《大夏侯尚書》《穀梁傳》等經,此亦非其姊抱聽鄰家讀書所能得。
③懸河郭子:懸河,形容說話快且內容多,即所謂「口若懸河」。郭子,即郭象。據《世說新語·賞譽》,郭象擅長清談,能講說《莊子》《老子》,王衍說:「郭子玄(按,即郭象,字子玄)語議如懸河寫(按,同『瀉』)水,注而不竭。」又據《北堂書鈔·藝文部四·談講十三》引《語林》,王衍問孫綽:「郭象何如人?」孫綽答道:「其辭清雅,奕奕有餘,吐章陳文,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與《世說》所載內容近似,而評者不同。按,王衍死時,孫綽尚未生,則《語林》所載必虛,《世說》以為王衍自評郭象,庶幾近之。
④緩頰(jiá)酈生:緩頰,婉言勸解。酈生,即酈食其,秦末辯士。據《史記·魏豹彭越列傳》,楚漢戰爭時期,魏豹(按,魏豹本是魏國公子,其兄魏咎在反秦起義中被推為魏王,死後魏豹繼位。項羽分封諸侯時,將魏國徙封於河東,定都平陽)從劉邦攻項羽,兵敗於彭城。漢兵退到滎陽(今河南滎陽),魏豹請求回家去探望生病的母親,抵達平陽後,就派人隔斷黃河渡口(按,即蒲坂、蒲津,在今陝西大荔東,是晉陝兩省之間的重要通道,後世設有臨晉關),背叛了漢王。劉邦聽說魏豹反叛,考慮到此時的主要敵人是東面的楚軍,無暇分兵攻打魏豹,於是對酈生說:「緩頰往說魏豹,能下之,吾以萬戶封若。」酈生遵命前往,試圖說服魏豹,魏豹答道:「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耳。今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非有上下禮節也,吾不忍復見也。」於是劉邦派遣韓信攻魏,在河東擒獲魏豹,把他送到滎陽,以其國為郡。後來劉邦命魏豹守滎陽,楚兵圍攻滎陽,局勢緊張,漢軍主將御史大夫周苛認為魏豹不可信,遂將他處死。
【譯文】
王勃應約為人作文,所得金帛堆積如山,被稱為「心織筆耕」;賈逵口授門徒經文,眾人贈獻的粟米堆滿倉庫,世人謂之「舌耕」。郭象善言《莊》《老》,王衍稱讚他「語議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魏豹叛漢,劉邦命酈食其去婉言勸說他重新歸附,但被魏豹拒絕。
書成鳳尾①,畫點龍睛②。功臣圖閣③,學士登瀛④。
【注釋】
①書成鳳尾:鳳尾,即鳳尾諾,南朝時一種藝術化的簽名字體。據《南史·齊高帝諸子傳下》,江夏王蕭鋒是齊高帝蕭道成的第十二子,劉宋後廢帝劉昱強奪其母張氏,又想殺死蕭鋒,蕭道成害怕兒子被害,就將他暗中送到張家養育。蕭鋒當時四歲,性情方整,喜好習練書法,張家沒有紙,就在井欄上練字,井欄寫滿了,就用水洗掉再寫,如此數月。五歲時,蕭道成讓他學畫鳳尾諾,蕭鋒不但很快學會,而且寫得非常漂亮。蕭道成非常高興,賜給兒子玉騏麟,說:「騏麟賞鳳尾矣。」按,漢晉時稱在文書上簽字為「畫諾」,後來逐漸藝術化,以美觀為要,故蕭道成使其子自幼即學畫鳳尾諾。而此類畫諾字體進一步演化,即為藝術感更加濃厚的花押,如唐代韋陟的「五朵雲」之類。
②畫點龍睛:據《歷代名畫記》,梁人張僧繇在金陵安樂寺牆上畫了四條白龍,沒有點上眼睛,常說:「點睛即飛去。」人們認為其說妄誕,一定要張僧繇點上。張僧繇點了其中兩條,過了片刻,雷電擊破牆壁,兩條龍乘雲飛騰上天,沒點眼睛的那兩條白龍則還在安樂寺牆上。又載孫吳畫家曹不興曾畫青溪龍,張僧繇見到後頗為鄙視,為其增益筆觸,畫之於龍泉亭,後來雷震龍泉亭,畫有龍形的亭壁不翼而飛,時人方知張氏畫藝神妙。按,張彥遠記張僧繇畫龍軼事,並稱其畫「所有靈感,不可具記」,固然失之於好奇,但就六朝隋唐時期畫壇而言,張氏的藝術水平確實已經居於同時人的前列。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將他列於「上品中」(最高的「上品上」只有王廙、顧愷之、陸探微三人),並引李嗣真評語云:「顧陸已往,郁為冠冕,盛稱後葉,獨有僧繇。今之學者,望其塵躅,如周孔焉。……骨氣奇偉,師模宏遠,豈唯六法精備,實亦萬類皆妙。千變萬化,詭狀殊形,經諸目,運諸掌,得之心,應之手。意者天降聖人,為後生則,何以製作之妙,擬於陰陽者乎?」又記吳道子被時人稱為「僧繇後身」,這都反映了張僧繇的藝術水平之高。
③功臣圖閣:閣,即凌煙閣,唐代皇宮中的建築。據《舊唐書·太宗紀下》,貞觀十七年(643)正月戊申,唐太宗命畫司徒、趙國公長孫無忌等勛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又據《唐大詔令集·錄勛》所載《圖功臣像於凌煙閣詔》,獲得「圖形凌煙閣」殊遇的二十四位功臣分別是長孫無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齡、高士廉、尉遲恭、李靖、蕭瑀、段志玄、劉弘基、屈突通、殷開山、柴紹、長孫順德、張亮、侯君集、張公瑾、程知節、虞世南、劉政會、唐儉、李世勣、秦叔寶(《舊唐書·長孫無忌傳》同)。據《舊唐書·閻立本傳》,為上述功臣畫像的畫師是唐初著名畫家、在唐高宗時官至宰相的閻立本。
④學士登瀛:瀛,即瀛洲,傳說中的神山,見《列子·湯問》。據《舊唐書·褚亮傳》,唐高祖時期,秦王李世民平定各地割據勢力之後,留意儒學,在城西建文學館,以待四方文士,以幕僚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李玄道、蔡允恭、薛元敬、顏相時、蘇勖、于志寧、蘇世長、薛收、李守素、陸德明、孔穎達、蓋文達、許敬宗等十八人,併兼本官為文學館學士,薛收去世後,又補入劉孝孫。後來,李世民命人為十八學士畫像,題其名字、爵里於其上,又命褚亮為畫像作贊,號為《十八學士寫真圖》,藏之於書府(按,指收藏圖籍的府庫),以示尊禮賢才。諸學士都特別供給珍膳,分成三批,輪番在閣下值宿,李世民有空時則引之入見,談論經史。得以入館者,皆為時人所傾慕,謂之「登瀛洲」。
【譯文】
齊高帝蕭道成讓五歲的兒子蕭鋒學畫鳳尾諾,很快就學會,遂以玉騏麟賜之,說「騏麟賞鳳尾」;張僧繇畫四龍於安樂寺壁,不為之點睛,稱「點睛即飛去」。後來有人讓他為龍畫上眼睛,有眼的兩龍果然飛去。貞觀十七年,唐太宗李世民命為功臣二十四人畫像,陳列在凌煙閣;李世民尚為秦王時,設文學館以待文學之士,以幕僚十八人兼任學士,為他們畫像作贊,多方禮遇,時人謂之「登瀛洲」。
盧攜貌丑①,衛玠神清②。非熊再世③,圓澤三生④。
【注釋】
①盧攜貌丑:盧攜(?-880),唐代大臣,曾任宰相。據《北夢瑣言》,唐宣宗大中初年,盧攜參加進士科的考試,其貌不揚,語音也不標準,自呼其名時,還把「攜」念成「彗」,犯了短舌的毛病。京兆韋氏子弟都很看不起他,只有韋岫說:「盧雖人物甚陋,觀其文章有首尾,斯人也,以是卜之,他日必為大用乎?」後來盧攜果然考中進士,最終官至宰相,韋岫受他提拔,被任用為福建觀察使。韋家諸弟從前嘲諷盧攜,此時盧攜對他們也毫無情分可言,都未加以提拔。按,依白一平的擬音成果,唐宋時期,「攜」和「彗」兩字的發音只差一個韻尾的輔音,故《北夢瑣言》說盧攜「短舌」。
②衛玠(jiè)神清:衛玠(286-312),西晉人,著名美男子。神清,神韻清雅。據《世說新語·品藻》「劉丹陽、王長史在瓦官寺集」條劉孝標註引《江左名士傳》,劉惔評論杜乂與衛玠的容姿,說:「弘治膚清,叔寶神清。」時人以為知言。按,衛玠字叔寶。杜乂膚若凝脂,在東晉前期也以秀美著稱,可參看前「弘治凝脂」條。同條劉孝標註又注引《玠別傳》,稱晉穆帝永和年間,劉惔和謝尚商略中朝(按,東晉時稱西晉為中朝)人物,有人問:「杜弘治可方衛洗馬(衛玠曾官太子洗馬)不?」謝尚答道:「安得比!其間可容數人。」唐初修《晉書》,史臣遂取《玠別傳》與《江左名士傳》的兩段記載,糅合為一,入《衛玠傳》。
③非熊再世:非熊,即顧非熊,唐代詩人。據《酉陽雜俎·冥跡》,顧況有一子去世,時年十七。其子的靈魂遊蕩,恍惚如夢,始終不離自家。顧況哀痛不已,於是邊哭邊吟詩道:「老人喪一子,日暮泣成血。心逐斷猿驚,跡隨飛鳥滅。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其子的靈魂聽到後非常悲痛,於是發誓:「忽若作人,當再為顧家子。」過了幾天,兒子的靈魂就像被人拘走一樣,忽然到了一個地方,有一個像是縣吏的人斷案,命他托生在顧家,後來就又什麼都不知道了。此後再次清醒,睜眼看到屋宇都是熟悉的,兄弟親人都在身邊,只是不能說話。這是他生下來的時候,此後又把這些事情都忘掉了。到七歲時,他的哥哥在嬉鬧中打了他,他忽然說:「我是爾兄,何故批我。」全家都很驚訝,於是他才把前生的事情說出來,一件件都說得很對,弟妹的小名也都能叫出來,大家這才相信果然有像羊祜一樣的事情(按,羊祜事,見前「羊祜探環」條)。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顧非熊,《酉陽雜俎》的作者段成式曾向他詢問此事,顧非熊流著淚,親自對他訴說了前後情由。
④圓澤三生:圓澤,唐代僧人。三生,佛教用語,即前生、今生、來生,今杭州三天竺寺後山有三生石,系由圓澤軼事附會而來。蘇軾有《僧圓澤傳》,記洛陽有惠林寺,本是光祿卿李憕的住宅,李憕在安史之亂中殉難,其子李源不仕不娶不食肉,長居寺中,與寺僧圓澤為友。兩人相約同游青城、峨眉,李源想要自荊州入蜀,圓澤主張從長安入蜀,李源說:「吾已絕世事,豈可復道京師哉!」圓澤默然久之,遂從李源之意。兩人行經南浦,見有婦人背著罐子在江邊汲水,圓澤望之流淚,說:「吾不欲由此者,為是也。」李源驚問,圓澤解釋道:「婦人姓王氏,吾當為之子。孕三歲矣,吾不來,故不得乳。今既見,無可逃者。公當以符咒助我速生。三日浴兒時,願公臨我,以笑為信。後十三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當與公相見。」到晚間,果然圓澤去世,而婦人生子。三天後,李源去看望新生兒,孩子見之一笑。又過了十三年,李源往赴圓澤之約,到葛洪川畔,聽到有牧童敲著牛角唱歌:「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李源呼問:「澤公健否?」牧童答道:「李公真信士。然俗緣未盡,慎勿相近。惟勤修不墮,乃復相見。」又唱道:「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吳越山川尋已遍,卻回煙棹上瞿塘。」此後便不知去向了。按,此事初見《太平廣記·悟前生一》引《甘澤謠》,唯「圓澤」作「圓觀」。蘇軾嫌其文冗贅,改寫為《僧圓澤傳》,又有「一悟鏡空老,始知圓澤賢」「欲向錢塘訪圓澤,葛洪川畔待秋深」的詩句。因蘇軾文名鼎盛,後之詩文、小說,乃至禪僧語錄多從作「圓澤」,而《甘澤謠》之「圓觀」反不為人所知。
【譯文】
盧攜相貌醜陋,京兆韋氏子弟多看不起他,只有韋岫認為他雖其貌不揚,但文章寫得好,將來必成大器,後來盧攜果然官至宰相;衛玠容貌秀美,劉惔認為他的姿貌尚在東晉前期著名美男子杜乂之上,其清雅深入神韻。顧非熊自言前世也為顧況之子,去世後看到父親悲痛,故發誓要再生於顧家,果然如願以償;僧人圓澤自知來世要托生於王氏女子腹中,與好友李源約定在三日洗兒時,以及十三年後兩度相見,後果如言履約。
安期東渡①,潘岳西征②。志和耽釣③,宗儀輟耕④。
【注釋】
①安期東渡:安期,即王承,字安期,晉代官員、名士。據《晉書·王承傳》,王承自東海太守(東海,漢晉郡國名。西晉中期以後,轄今山東臨沂市一部、江蘇連雲港市大部,治今山東郯城)棄官而去,東行渡江。當時南行路上常有阻滯,人人都很害怕,王承每遇艱險,都非常鎮靜,即使是家人、親信,也看不到他表露情緒。抵達下邳(漢晉郡國名。轄今江蘇省徐州市、宿遷市、淮安市各一部,治今江蘇睢寧下邳古城)之後,王承登山北望,說:「人言愁,我始欲愁矣。」按,永嘉五年(311),控制朝政五年的東海王司馬越去世,太尉王衍決策秘不發喪,推襄陽王司馬范為大將軍,欲率司馬越所部大軍回師東海,在苦縣寧平城(在今河南鄲城)被石勒打敗,全軍覆沒。同年,受司馬越委任出鎮下邳的徐州刺史裴盾也為劉聰部將趙固所殺。王承棄官南下,當在寧平覆師之後,裴盾被殺之前。從東海到下邳,路途雖不甚遙遠,但王承在旅程中必然目睹種種亂象。到下邳後,他應該已經認識到西晉在徐州的統治力量迅速解體的現實(按,裴盾在徐州不得人心,嗣後趙固來攻時,所部文武「不堪苛政,悉皆散走」),遂於登山北望之際,難以自抑地發出慨嘆。又按,王承自東海郡治郯縣至下邳,其實是向西南方向行進,從下邳到建鄴(今江蘇南京)的旅程才是「東渡」。從這一點看,王承從東海經下邳到建鄴,實際是繞了遠路。由此推測,其棄郡南行,本意或許不在渡江,而是欲就裴盾於徐州,到下邳後發現此處不可寧居,才選擇了繼續轉至建鄴。
②潘岳西征:潘岳(?-300),西晉文學家。西征,向西遠行。按,在古漢語中,「征」有遠行的含義,故遠行的遊子又稱「征客」,能夠遠飛的鳥又稱「征鳥」。晉惠帝元康二年(292),潘岳被任命為長安令,從京城洛陽出外,西赴長安上任,作《西征賦》。他在賦中歷述一路上所見古蹟,通過歌頌前代明君賢臣、貶斥昏暴之徒的方式,來抒發自己心中的感慨。按,太熙元年(290),晉武帝去世,太子司馬衷繼位,是為惠帝,改元永熙。次年正月,改元永平。三月,殺受武帝遺命輔政的太傅楊駿及同黨,皆夷族,改元元康。潘岳時為太傅主簿,險些被牽連處死,幸而有人為他說情,才僅被免官,逾年復起,任長安令。他在《西征賦》的開篇感嘆楊駿不能明哲保身,終遭隕滅之禍,且於後文抨擊西漢晚期貴盛的外戚王氏,提出「積德延祚,莫二其一」的觀點,均可視為對楊駿被誅一事做出的反應。
③志和耽釣:志和,即張志和,唐代隱士。耽,沉溺於。據顏真卿所作《浪跡先生玄真子張志和碑》,張志和十六歲到太學學習,曾以明經及第,並向唐肅宗獻策。肅宗對他深為賞識,命他待詔翰林,後授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因事被貶為南浦尉。後來朝廷想要量移其官(按,唐宋時官員被貶後,經一定的年頭,可以酌情轉遷離京城較近,或品秩較高的官職,稱為量移。如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後,徙任忠州刺史,作詩云:「流落多年應是命,量移遠郡未成官。」即量移之實例),他不願赴任,請求回到家鄉,及至父母去世後,就不再有做官的想法,於是駕扁舟、垂釣絲,往來於三江五湖之中,自稱「煙波釣徒」。顏真卿又說,垂釣之時,張志和往往不設釣餌,蓋其意不在得魚。據此,則《龍文鞭影》的作者說張志和「耽釣」,恐怕並不完全準確。
④宗儀輟耕:宗儀,即陶宗儀,元代人。輟耕,停止耕田。據孫作所作《南村輟耕錄》的序言,陶宗儀在耕種之餘,常隨身攜帶筆硯。他有時停下耕田,在田邊樹下休息,抱膝而嘯,鼓腹而歌,想起重要的事情來,就摘下樹葉寫在上面,用一個破盎(按,盎是一種腹大口小的瓦罐)裝著,離開時就將盎埋在樹根下面。如此十年,積攢了十幾盎。一天,陶宗儀忽然命人將盎全部取出來,把記下的內容整理成一部三十卷的書,取名為《南村輟耕錄》。按,孫作,字大雅,元明之際詩文家,元末曾避亂於松江(今上海),而陶宗儀青年時入贅於松江的一個官員家庭,故兩人得以結識為友。
【譯文】
王承自東海太守任上,棄郡東渡,一路雖遇艱險,都保持鎮靜,行至下邳後,反而嘆息道「我始欲愁矣」;潘岳被任命為長安令,從洛陽出發,西行赴任,將自己一路所見古蹟和自身感想寫入《西征賦》。張志和辭去官職回到家鄉,乘舟遊歷於三江五湖之中,平時以釣魚自娛,自號「煙波釣徒」;陶宗儀在耕種時,也不忘隨身攜帶筆硯,想起什麼就記在樹葉上,藏於罐中,十年之後,他將這些內容整理成書,名為《南村輟耕錄》。
衛鞅行詐①,羊祜推誠②。林宗傾粥③,文季爭羹④。
【注釋】
①衛鞅行詐:衛鞅,即商鞅,因是衛國國君的後裔,故時人稱之為衛鞅、公孫鞅,後因秦孝公將商於之地封給他,才又被稱為商鞅。據《史記·商君列傳》,齊、魏馬陵之戰後,衛鞅向秦孝公陳說攻魏的必要性,秦孝公以為然,使衛鞅率軍伐魏,魏命公子卬率軍抵禦。兩軍相持,衛鞅給公子卬寫信詐言:「吾始與公子歡(按,指兩人舊日曾是好友),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公子卬相信了,與衛鞅會盟,之後又一同宴飲。衛鞅埋伏下甲士,在宴席上劫持了公子卬,隨即大破魏軍而歸。魏國連續被齊、秦兩國打敗,國內空虛,不得已割河西之地獻給秦國,隨即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按,衛鞅年輕時是魏相公叔痤的家臣,後以魏王不用,始入秦,故他能與公子卬有舊交。
②羊祜推誠:推誠,以誠待人。據《晉書·羊祜傳》,晉武帝有滅吳之志,命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羊祜到荊州後,廣布恩信於江漢,吳人有之前歸降、後又想回去的,都聽任他們回到吳國。他每與吳人交戰,都事先約定交戰的時間,不搞偷襲;將帥有想進獻詭謀奇計的,羊祜就給他們喝醇酒,讓他們在說出計策之前先喝醉。有人擄掠了吳國的兩個孩子,羊祜下令將孩子歸還吳人,後來兩個孩子的父親都率部來降。吳將率軍侵晉,被晉軍斬殺的,羊祜為其厚加殯殮,將遺體送還其子弟;被生擒的,則釋而不殺。羊祜出兵在吳境中行軍,如果割了吳人的穀子充作軍糧,都按照價值送去絹作為賠償。每當在江漢之間舉行大規模狩獵,羊祜都控制隊伍不出晉境,如果有野獸已經被吳人打傷,又被晉方俘獲,羊祜都下令送還給吳國。由於羊祜能夠以誠待人,所以吳人對他很是尊重,稱為「羊公」,而不呼其名。
③林宗傾粥:林宗,即郭泰,字林宗。據《後漢紀·孝靈皇帝紀上》,陳國的童子(按,指未行冠禮的男子)魏昭主動要求為郭泰服務,在房中執灑掃之役。郭泰偶爾身體不舒服,後半夜讓魏昭做粥。做好後,郭泰呵斥道:「為長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把盛粥的杯子擲在地上。魏昭又去重新煮粥送來,郭泰又呵斥他,如是數次,魏昭毫無怨言,容色仍然怡悅。郭泰說:「吾始見子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於是就與他以朋友身份結交。按,此事與前「郭泰人師」條實為一事,可參看。
④文季爭羹:文季,即沈文季(442-499),南齊大臣。據《南史·崔祖思傳》,齊高帝蕭道成被封為齊王后,舉辦酒宴招待群臣,菜上到羹膾時,齊國內史崔祖思說:「此味故為南北所推。」侍中沈文季卻說:「羹膾吳食,非祖思所解。」崔祖思爭辯道:「『炰鱉膾鯉』,似非句吳(按,即春秋時的吳國)之詩。」沈文季立即反駁:「『千里蓴羹』,豈關魯、衛?」蕭道成聽他們辯論,非常高興,說:「蓴羹故應還沈。」按,『炰鱉膾鯉』之句,見《詩經·小雅·六月》,描繪的是周宣王時重臣尹吉甫旋師鎬京(今陝西西安)之後舉行慶功宴的景象,崔祖思以此說明羹膾是南北都喜愛的食物。沈文季是吳興(今浙江湖州)大族沈氏出身,認為羹膾是吳地流行的食物,並舉陸機「有千里蓴羹,未下鹽豉」的句子為據。從食物發展的歷史來看,沈文季將羹膾視為「吳食」,未免有強詞奪理之嫌。但由此也可以看出,南北朝時期,羹作為食物的一個品類,在江南地區是非常流行的,因此蕭道成最終也站在了沈文季一邊。
【譯文】
衛鞅率秦軍攻魏,借與魏將公子卬為故交之由,詐言結盟,將公子卬劫持,大敗魏軍,逼迫魏國割讓河西之地;羊祜鎮守荊州,以誠意對待吳國將士,廣布恩信,吳人對他非常尊重,稱之為「羊公」,而不呼其名。郭泰生病,讓魏昭為他煮粥,煮成後就將粥倒掉,以此刁難他,如是數次,魏昭都面不改色,郭泰看到了魏昭的真心,遂與他結為好友;崔祖思在齊王蕭道成的宴席上說羹膾是南北都喜好的食物,沈文季卻宣稱羹膾為南方所獨有,最終蕭道成出面支持了沈文季。
茂貞苛稅①,陽城緩徵②。北山學士③,南郭先生④。
【注釋】
①茂貞苛稅:茂貞,即李茂貞(856-924),晚唐五代時期的藩鎮。據《新五代史·李茂貞傳》,李茂貞做鳳翔節度使時,曾因地狹賦薄,用度不足,下令榷油(將燈油改為由官府專賣),並下令不許把松柴擔到城裡,怕人用松柴點火把,影響出售燈油的收入。當時有優人(按,指表演滑稽戲的演員)在表演中諷刺說:「臣請並禁月明。」李茂貞聽了只是笑,並不生氣。按,李茂貞在晚唐時期,割據鳳翔一鎮,地盤最大時曾擴張到二十州之多,後來累經喪師失地,也坐擁七州之地,未可謂之狹小。所謂「地狹賦薄」,只不過是藩鎮多方搜刮百姓的藉口而已。其榷及燈油,且不許松柴入城,實屬苛稅。但在五代時期的藩鎮中,李茂貞卻是以「寬仁愛物,民頗安之」著稱的,這就可以看出當時其他地區的節度使搜刮百姓到了何等殘暴的地步。而李茂貞對優人的諷刺笑而不怒,似乎又體現出他確實有舊時所謂「寬仁」的一面。
②陽城緩徵:陽城,唐代官員。據《舊唐書·隱逸傳》,陽城做湖南道州刺史時,以對待家人的方式對待本州吏民,應罰者罰,應賞者賞,不把文書考課放在心上,著力為本地除去弊政。由於他在本州收稅不力,觀察使(按,中晚唐藩鎮長官名。地位次於節度使,設有節度使的地區由節度使兼任,無節度使的地區以觀察使為最高長官,湖南觀察使轄衡、潭、邵、永、道、郴、連七州)多次責備他,陽城乾脆在自己的考核文書上批道:「撫字心勞,征科政拙,考下下。」觀察使派判官(按,自唐睿宗時起,節度使、觀察使等官幕府均設判官佐理政事,為重要幕僚)到道州督催賦稅,判官到達道州時,不見陽城出面迎接,很奇怪,便詢問州吏,州吏說:「刺史聞判官來,以為有罪,自囚於獄,不敢出。」判官大驚,馳入獄中謁見陽城,說:「使君何罪!某奉命來候安否耳。」過了一兩天,陽城見判官仍然停留在道州,就不回官署,每天坐臥在驛館外的破門扇上,判官感到不自在,就辭行而去。觀察使又派另一位判官來查辦,這位判官心裡不願意查辦陽城,索性帶著妻兒一同前往,中途就舉家逃走了。
③北山學士:北山,山名。在建安縣(今福建建甌),以山位處建寧府(南宋以來政區名。轄今福建建甌、建陽、崇安、浦城、松溪、政和六市縣之地,治所在今福建建甌)城之北,故名。據弘治本《八閩通志·徐大正傳》,徐大正,字得之,曾赴省試,過嚴子陵釣台,題詩云:「光武初從血戰回,故人長短尚論材。中宵若起唐虞興,未必先生戀釣台。」蘇軾見到後,遂與他結交為友。後來徐大正在北山之下起建房屋,起名為「閒軒」,秦觀為之作記,蘇軾賦詩,時人稱為「北山學士」。按,秦觀有《閒軒記》,蘇軾有《徐大正閒軒》詩,均見本集,但兩者皆未談及徐大正「北山學士」之號,至明代中期忽有此說,不知是鄉里口碑,抑或文人妄增。
④南郭先生:南郭,外城的南部,古代稱外城為郭。據《輿地紀勝·淮南東路·滁州·仙釋隱士》,北宋人雍存隱居於滁州城南,號稱「南郭先生」。錢公輔有《和許仲塗郎中游山》詩,云:「每同南郭先生到,今伴東牟太守來。自顧拙疏聊自樂,白雲徑里踏荒苔。」詩中的「南郭先生」就是指雍存。按,據《續資治通鑑長編·英宗治平元年》,治平元年(1064)十二月丁未,錢公輔自知制誥貶為滁州團練副使,不簽書本州事,次年十二月,以刑部員外郎徙知廣德軍,則他與雍存結交、游山應在治平二年(1065)內。又據《明一統志·滁州·人物》所載,知雍存為全椒人,隱居不仕,以文史自娛,紹聖初,曾肇知滁州,兩人結文字之交。曾肇知滁州在紹聖二年(1095),亦見《輿地紀勝》。據此,可知雍存大約生活於北宋仁、英、神、哲四朝期間。
【譯文】
李茂貞在鳳翔任上,規定燈油官賣,並禁百姓擔負松柴入城,怕他們用松柴照明,影響燈油銷售,優人諷刺他不如連天上的月亮都禁掉,李茂貞聽了只是笑而已;陽城在道州,對待下屬和百姓如同對待家人,力除弊政,對收稅卻很不重視,屢次遭到上司責問,後來索性自請入獄,觀察使和幕僚對他毫無辦法。徐大正在建安北山起建房屋,取名「閒軒」,蘇軾、秦觀分別為閒軒作詩、作記,時人稱徐大正為「北山學士」;雍存在滁州城南隱居,自號「南郭先生」,與錢公輔、曾肇結交為友。
文人鵬舉①,名士道衡②。灌園陳定③,為圃蘇卿④。
【注釋】
①文人鵬舉:鵬舉,即溫子升(495-547),字鵬舉,北魏官員、文學家。據《魏書·文苑傳》,溫子升博覽百家,文章清婉。梁武帝蕭衍命人抄寫其詩文,稱讚道:「曹植、陸機復生於北土。恨我辭人,數窮百六。」陽夏太守傅標出使吐谷渾,看到國主床頭有書數卷,內容是溫子升所作的文章。濟陰王元暉業稱讚他道:「江左文人,宋有顏延之、謝靈運,梁有沈約、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顏轢謝,含任吐沈。」按,當時南北分裂,文人各事其主,始則南朝輕視北人,北人亦自覺愧恥;繼而隨著北魏國力增強,以及逐漸漢化,北人也試圖在文化上蔑視南士,如元暉業評溫子升「陵顏轢謝,含任吐沈」,即是一例。但究其實際,北方文人在文學創作方面仍難免模仿南人。據《北齊書·魏收傳》,與溫子升齊名當世的邢邵、魏收互相謗毀,邢邵說:「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魏收得知後,遂說:「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意道我偷任昉。」魏收又鄙視溫子升、邢邵不善作賦,認為「會須作賦,始成大才士」,而南方恰好保留了漢晉以來的作賦傳統,可見當時北地文壇仍是以南朝好尚為圭臬的。這樣看來,《朝野僉載》記庾信讀溫子升《韓陵山寺碑》後,評價北方文士道:「惟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少解把筆,自余驢鳴犬吠,聒耳而已。」對溫子升的評價已經很高了。
②名士道衡:道衡,即薛道衡(540-609),北朝晚期官員、詩人,歷仕北齊、北周、隋三代。據《隋唐嘉話》,薛道衡出使陳朝,作《人日》詩,頭兩句是:「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南方的文人嘲笑他說:「是底言?誰謂此虜解作詩!」等到薛道衡寫完後兩句「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看到的人都很欣喜,說:「名下固無虛士。」按,南北朝時期,南北文人角逐爭勝,互相譏嘲,已見前條按語所述,故南士鄙稱薛道衡為「虜」。但薛詩構思巧妙,語淡意深,因而南士讀完全篇後,也不得不改變對薛道衡的看法。庾信謂薛道衡「少解把筆」(見前條),固是蔑視北方文壇的自傲之詞,但也不妨看作他對薛道衡文學創作水平的另類肯定。
③灌園陳定:灌園,澆灌園圃,後來也泛指從事農業勞動。陳定,即於陵仲子,又稱於陵子仲、陳子終,蓋以子仲或子終為字,戰國時隱士,齊國人。據《列女傳·仁智傳》,楚王派使者帶著厚禮來聘請於陵仲子為相,於陵仲子說:「仆有箕帚之妾,請入與計之。」於是入內,對妻子說:「楚王欲以我為相,遣使者持金來。今日為相,明日結駟連騎,食方丈於前,可乎?」妻子說:「夫子織屨以為食,非與物無治也。左琴右書,樂亦在其中矣。夫結駟連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於前,所甘不過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懷楚國之憂,其可乎!亂世多害,妾恐先生之不保命也。」於陵仲子聽了妻子的話,出堂謝絕了楚王的使者。其後夫妻二人遂從住處逃走,以幫人灌園維持生活。按,於陵仲子之名,唐宋以前皆稱為「陳仲」或「陳仲子」。至明萬曆末,夏樹芳《女鏡》云:「陳定,字子仲。」清陳維崧《白秋海棠賦》「於陵則灌園自食」句自注云:「仲子名定,字子終。」據此,則陳定之名蓋明人所造作,非舊說也,然亦不知其源何所自。
④為圃蘇卿:為圃,種菜。圃,菜園。蘇卿,即蘇雲卿,南宋隱士。據《遊宦紀聞》,宋高宗紹興年間(1131-1162),兵火未熄,蘇雲卿來到豫章(按,即洪州,今江西南昌,此蓋以郡號為稱)東湖南岸,結廬獨居,與鄰里相處融洽,人稱蘇翁。他身高七尺,一年到頭穿著布衣、草鞋,開墾了一片廢地,用作菜園。蘇雲卿種菜很有法度,無論寒冬酷暑,他的菜園裡總有茂密的蔬菜,味道也比其他菜農種出來的好。因此,他賣出蔬菜,獲利是他人的一倍,而且比其他人賣得還快。他白天種菜,晚上織草鞋,生計不乏,還能有所剩餘,用來接濟別人。後來他的同鄉張浚做了宰相,寫信給江西的轉運使和安撫使,要他們聘請蘇雲卿出山。這兩位地方主官到東湖去訪問蘇雲卿,轉達了張浚的善意,並送上書函和禮物。蘇雲卿無奈之下,答應次日去拜訪兩人。及至第二天,兩人派小吏去迎接蘇雲卿,發現蘇氏之廬已空,書函、禮物還留在桌案上,竟不知他到哪裡去了。按,《宋史·隱逸傳下》有《蘇雲卿傳》,情節與《遊宦紀聞》略同,而有所增飾,殆出一源。又按,張浚為相在紹興五年(1135)至紹興七年(1137),則蘇雲卿隱居洪州的時間下限也大致可知。
【譯文】
溫子升所作文章清麗婉轉,濟陰王元暉業認為他的文采能超越之前著名的「江左文人」,如顏延之、謝靈運、任昉、沈約等;薛道衡使陳,作《人日》詩,南方士人大加稱讚,謂之「名下元無虛士」。楚王遣使聘請於陵仲子為相,仲子在其妻的建議下謝絕了使者,又逃離了住處,之後以為人灌園維持生計;蘇雲卿結廬隱居於豫章東湖,以種菜為生,同鄉張浚為相,想要聘請他出山,他得知後遁去,不知所蹤。
融賦滄海①,祖詠彭城②。溫公萬卷③,沈約四聲④。
【注釋】
①融賦滄海:融,即張融(444-497),南朝官員、文人。滄海,大海。據《南齊書·張融傳》,張融少年時就有很好的名聲,宋孝武帝看重他這一點,安排他任新安王劉子鸞的參軍。後因孝武帝建新安寺,新安王的僚屬都拿出錢帛共襄盛舉,只有張融僅出百錢,孝武帝說:「融殊貧,當序以佳祿。」於是外放他為封溪令(按,封溪,東漢至南朝縣名。治所在今越南河內古螺城,梁陳間廢,至唐又一度復置)。張融泰然自若,翻越五嶺後,乘船從海上到交州,在船中還寫了一篇《海賦》。當他回到京師後,將賦拿給哥哥的朋友、時任鎮軍將軍的顧覬之看。顧覬之讀完之後,評價道:「卿此賦實超《玄》《虛》(按,應指張衡《思玄賦》、司馬相如《子虛賦》),但恨不道鹽耳。」張融就要來一支筆,當場增寫了四句:「漉沙構白,熬波出素。積雪中春,飛霜暑路。」按,新安王劉子鸞是孝武帝最寵愛的兒子,「凡為上所盼遇者,莫不入子鸞之府、國」(見《宋書》本傳),張融被委任為參軍,入其府,可見孝武帝對他的看重。又按,晉宋之際,地方官員較朝官更易於牟取財貨,且上下恬然不以為怪,故當時視請求外任郡縣以自肥為「求祿」,皇帝、重臣也往往以到收入豐厚的郡縣任職作為獎勵官員的一種手段。但是,孝武帝因張融在建寺時出錢不多,謂之「殊貧」,進而讓他出任遠在天南的封溪令,與其說是委以縣職,俾使自潤,不如說是認為他太過吝嗇,要以軟性流放的方式「教訓」他一下。
②祖詠彭城:祖,即祖瑩。據《魏書·祖瑩傳》,祖瑩以彭城王元勰的法曹行參軍遷為尚書三公郎,尚書令王肅在尚書省吟詠《悲平城》詩道:「悲平城,驅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無罷風。」元勰覺得詩很好,想讓王肅再吟誦一遍,不小心把「平城」說成「彭城」。王肅聽了,笑道:「何意《悲平城》為《悲彭城》也?」元勰很慚愧。祖瑩為元勰打圓場,說:「所有《悲彭城》,王公自未見耳。」王肅便要求祖瑩吟誦。祖瑩應聲吟道:「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屍積石樑亭,血流睢水裡。」王肅嘆息讚賞,元勰也非常高興,私下對祖瑩說:「即定是神口。今日若不得卿,幾為吳子所屈。」
③溫公萬卷:溫公,即司馬光。據《梁溪漫志》,司馬光在洛陽獨樂園讀書堂藏有文史萬餘卷,有一些經常閱讀的書,反覆閱讀了幾十年,還像未曾觸碰的新書一樣。他曾對兒子司馬康講述自己愛護書的心得,說:「賈豎藏貨貝,儒家惟此耳,然當知寶惜。吾每歲以上伏及重陽間,視天氣晴明日,即設几案於當日所,側群書其上以曝其腦,所以年月雖深,終不損動。至於啟卷,必先視几案潔淨,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嘗敢空手捧之,非惟手汗漬及,亦慮觸動其腦。每至看竟一版,即側右手大指面襯其沿,而覆以次指面捻而挾過,故得不至揉熟其紙。每見汝輩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按,書腦是古代書籍裝訂時打孔穿線的部位,也是圖書易受傷損的部位之一。所以司馬光經常晾曬書腦的部位,出汗的手都不敢碰觸。
④沈約四聲:沈約(441-513),南朝大臣,文學家。四聲,漢語的四個語調,即平聲、上聲、去聲、入聲。據《梁書·沈約傳》,沈約撰《四聲譜》,認為以往的詞人經歷千年都未能領會聲韻這一關鍵,自己將字音歸納為四聲,並由此提出作詩應遵循的聲韻規範(按,即所謂「四聲八病」),窮盡其中精義,實有獨得之妙。同樣擅長詩賦的梁武帝對沈約的理論並不很讚賞,問中書舍人周舍:「何謂四聲?」周舍說:「『天子聖哲』,是也。」但此後梁武帝也沒有遵用沈約提出的規範。按,依中古語音,「天」字為平聲,「子」字為上聲,「聖」字為去聲,「哲」字為入聲。又按,《南齊書·陸厥傳》(《南史·陸厥傳》略同)云:「永明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琊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據此,則發現語音的四聲,以及將音韻規律應用於詩歌創作,皆非沈約一人之功。
【譯文】
張融將所作《海賦》拿給顧覬之看,顧覬之認為其中缺少關於鹽的部分,於是張融當場提筆增入四句,描繪鹽的形態;王肅詠《悲平城》,元勰想要他再吟誦一遍,無意將「平城」說作「彭城」,祖瑩為維護元勰的面子,即席詠出一首《悲彭城》,獲得了兩人的讚許。司馬光在獨樂園讀書堂藏書有萬餘卷之多,有些書經常閱讀,但都像新書一樣,這是因為司馬光自有一套愛護書的方法;沈約歸納平上去入四聲的規律,並將之引入詩文創作,自認為發現了之前文人經歷千年都未領會到的要點,但梁武帝對他的理論並不欣賞。
許詢勝具①,謝客游情②。不齊宰單③,子推相荊④。
【注釋】
①許詢勝具:許詢,東晉名士。勝具,即「濟勝之具」的簡稱,指能夠實現興趣愛好的倚仗。據《世說新語·棲逸》,許詢喜歡遊山玩水,而且身體很好,便於登山越嶺。當時人說:「許非徒有勝情,實有濟勝之具。」
②謝客游情:謝客,即謝靈運,小名客兒,故稱謝客。據《宋書·謝靈運傳》,謝靈運被免官回到始寧(漢晉縣名。隋廢,治所在今浙江嵊州境內)的莊園,父祖給他留下豐厚的資產,門生、義故(按,兩者皆為晉宋時期的依附民)達數百人之多。他帶著這些人鑿山浚湖,沒有一日寧居,尤其喜歡入山遊玩,遍歷其中幽深險峻之處。他曾經從始寧的南山帶著幾百人伐木開道,一直走到臨海(六朝郡名。治今浙江臨海),才從山中出來。臨海太守王琇聞知驚駭,以為境內出了山賊,後來知道是謝靈運,才算安心。謝靈運又邀王琇一同繼續前行,王琇不允,謝靈運贈詩云:「邦君難地險,旅客易山行。」
③不齊宰單:不齊,即宓不齊,孔子弟子,字子賤。宰,做地方官。單,單父的簡稱。單父,古代縣名。明廢,即今山東單縣。據《呂氏春秋·開春論·察賢》,宓子賤做單父的邑宰,每天彈琴,身不下堂,單父就得到了治理。巫馬期(春秋時期魯國人,亦為孔子弟子)後來也在單父做邑宰,每天早晨星星還在天上時就出門,晚上星星已經出來了才回來,事事都靠自己來做,在當地也取得了不錯的治理成果。巫馬期問宓子賤何以如此,宓子賤回答道:「我之謂任人,子之謂任力。任力者故勞,任人者故逸。」《韓詩外傳》略同。按,《韓詩外傳》又記,孔子曾問宓子賤治理單父的經驗,子賤說:「不齊時發倉廩,振困窮,補不足。」孔子評價道:「是小人附耳,未也。」子賤又說:「賞有能,招賢才,退不肖。」孔子說:「是士附耳,未也。」子賤最後說:「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有二人,所師者一人。」孔子感嘆道:「所父事者三人,足以教孝矣。所兄事者五人,足以教弟矣。所友者十有二人,足以袪壅蔽矣。所師者一人,足以慮無失策、舉無敗功矣。昔者堯舜清微其身,以聽觀天下,務來賢人。夫舉賢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齊之所為者小也。為之大,功乃與堯舜參矣!」由此可見,宓子賤的「任人」,不止是把有能力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還包括尊禮賢人、廣泛聽取他們的意見,也就是孔子所說堯、舜曾實行的「舉賢」。宓子賤採取這樣的治理方式,自然比巫馬期事必躬親的治理方式要高明。
④子推相荊:子推,即介子推,實為「荊公子」之誤,說見後。荊公子,即楚國的公子(楚王之子),楚國的令尹向以王族擔任。相,做宰相。荊,春秋戰國時國名。即楚國,秦莊襄王名子楚,故秦人諱「楚」為「荊」。據《說苑·尊賢》,介子推十五歲就做了楚國的宰相。孔子聽說後,派人去觀察他,回報說:「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孔子說:「合二十五人之智,智於湯武;並二十五人之力,力於彭祖。以治天下,其固免矣乎!」按,據盧文弨引孫志祖校語,《孔子家語·六本》亦載此事,作「荊公子年十五而攝相事」。向宗魯《說苑校證》又補充其說,云:「《書鈔》(按,指《北堂書鈔》)四十九引本書亦作『荊公子』,是唐初本尚不誤,此因『公』訛作『介』,後人因去『荊』字加『推』字耳。」當從其說。
【譯文】
許詢喜好山水,且身體條件足以支持他的遊歷,時人認為他有濟勝之具;謝靈運回到始寧閒居以後,常率人鑿山浚湖,伐木開道,以探索山中幽處的景色。宓不齊做單父的邑宰,任用賢能處理政事,自己每天在堂上彈琴,也能取得很好的治理效果;介子推十五歲任楚相,廣泛延攬人才為自己所用,受到孔子的讚嘆。
仲淹複姓①,潘閬藏名②。烹茶秀實③,漉酒淵明④。
【注釋】
①仲淹複姓:仲淹,即范仲淹(989-1052),北宋大臣。據《青箱雜記》(《孔氏談苑》略同),范仲淹幼時喪父,隨著母親改嫁朱家,於是隨繼父改用朱姓,名說。中進士後改回范姓,寫了一封書啟,感謝推動此事的宰執,信中說:「志在投秦,入境遂稱夫張祿;名非霸越,乘舟乃效於陶朱。」用了范雎、范蠡的典故,因為他們也曾經改姓名,與范仲淹的經歷有相似之處。後蜀的翰林學士范禹偁也曾冒用張姓,改姓以後也有謝啟,云:「昔年上第,誤標張祿之名;今日故園,復作范雎之裔。」但不如范仲淹用典精切。按,王銍《四六話》亦記此事,並提到晚唐人鄭准曾做荊南節度使成汭的從事,成汭本姓郭,命鄭准代作《乞歸姓表》,表中有云:「居故國以狐疑,望鄰封而鼠竄。名非伯越,浮舟難效於陶朱;志在投秦,出境遂稱於張祿。未遑辨雪,尋涉艱危。」王銍認為范仲淹謝啟直接襲用了鄭准之語。又,據《新唐書》《舊五代史》之《成汭傳》,成汭微賤時曾被秦宗權的部將收為義子,改名郭禹,後在軍閥混戰中占據荊州一帶,被唐昭宗拜為荊南節度留後,乃上表請復成姓,改名汭,與王銍所言恰好相反。
②潘閬(làng)藏名:潘閬,北宋詩人。據《中山詩話》,宋太宗晚年燒煉丹藥,潘閬曾進獻方書。太宗去世後,潘閬擔心被追究責任處死,於是躲到舒州(今安徽潛山)的潛山寺充當行者(按,行者是未剃髮的出家人,多在寺院中服雜役),在鐘樓上題詩道:「頑童趁暖貪春睡,忘卻登樓打曉鍾。」孫僅在舒州做官(按,據《宋史》本傳,孫僅中宋真宗咸平元年進士,授舒州團練推官),看到題詩,說:「此潘逍遙(按,潘閬字逍遙)也。」讓寺里的僧人叫行者來,卻發現潘閬已經逃跑了。按,據《揮麈後錄余話》《郡齋讀書志·潘逍遙詩》諸書所記,潘閬蓋因太宗過世後,與王繼恩同謀擁立太祖之孫趙惟吉,事敗遭到通緝,非因進方煉丹之故。又,《夢溪筆談》《湘山野錄》等書雲潘閬坐盧多遜黨亡命,似非。
③烹茶秀實:秀實,即陶谷(903-970),字秀實,五代至宋初官員。蘇軾有《趙成伯家有姝麗仆忝鄉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謹依元韻以當一笑》詩,內「何如低唱兩三杯」一句,自注云:「世傳陶谷學士買得党太尉家故妓,遇雪,陶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党家應不識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景。但能於銷金暖帳下淺斟低唱,吃羊羔兒酒耳。』陶默然愧其言。」按,羊羔兒酒是一種在配方中使用羊肉的酒。據《本草綱目·谷部·谷之四·酒》:「羊羔酒:大補元氣,健脾胃,益腰腎。宣和化成殿真方:用米一石(如常浸蒸),嫩肥羊肉七斤,曲十四兩,杏仁一斤(同煮爛,連汁拌末),入木香一兩同釀,勿犯水,十日熟,極甘滑。一法:羊肉五斤蒸爛,酒浸一宿,入消梨七個,同搗取汁,和曲、米釀酒飲之。」據《東坡烏台詩案·御史台檢會送到冊子》,蘇軾知徐州後,他的朋友王詵(宋英宗之婿)「曾送到羊羔兒酒四瓶、乳糖獅子四枚、龍腦面花、象板裙帶、系頭子錦段之類與軾」。可知直到北宋中晚期,羊羔兒酒仍是少數貴人才能享用到的奢侈品。党太尉即党進,為北宋初大將,粗魯無文,陶谷對其故妓嘲笑党進不知風雅,而党家故妓所述「於銷金暖帳下淺斟低唱,吃羊羔兒酒」,則為陶谷所不能有之豪華享受,故陶聞言後默然而愧。
④漉酒淵明:漉酒,過濾酒,造酒是用蒸熟的穀物和酒麴發酵而成,所以酒中往往有殘渣,飲用之前需要過濾,又稱「縮酒」。淵明,即陶潛。據《宋書·隱逸傳》,陶潛凡遇人來拜訪,不問貴賤,只要家裡有酒,就取來與人共飲。如果陶潛比客人先喝醉,就對客人說:「我醉欲眠,卿可去。」本郡的太守曾去拜訪陶潛,陶潛見酒中有渣滓,於是就當場把頭上的葛巾摘下來濾酒,過濾完了又戴上,其質樸率直如此。
【譯文】
范仲淹以「朱說」之名中進士後,請求恢復范姓得允,於是上謝啟於宰執,其中用了范雎、范蠡改姓名的典故,時人都佩服他用典貼切;潘閬因被追捕,以行者身份藏在舒州潛山寺,題詩於鐘樓,被孫僅看破,等孫僅命人召行者來時,卻發現潘閬已經逃走。陶谷買得党進家故妓,於雪天烹雪水煮茶,問党家是否有此等雅好,党家故妓說党進逢雪天則於銷金帳中飲羊羔兒酒,陶谷默然,頗感慚愧;陶潛遇郡太守來訪,設酒招待,見酒中有釀造時留下的殘渣,就當場摘下頭上的葛布頭巾濾酒,濾完又重新戴上。
善釀白墮①,縱飲公榮②。儀狄造酒③,德裕調羹④。
【注釋】
①善釀白墮:白墮,即劉白墮,北魏人。據《洛陽伽藍記》,洛陽大市之西有退酤、治觴二里,里人多以釀酒為業,其中有河東人劉白墮善於釀酒。劉氏所釀的酒,於六月酷暑之日,盛放於罌中,在太陽下面曝曬十天也不會變質。其酒味道香美,喝醉之後,歷時一月都醒不過來。朝廷貴人外出做官,多將劉白墮釀的酒帶去作為禮物,有時甚至遠至千里之外。時人因為此酒來自遠方,故又稱為「鶴觴」(或許是因為鶴能飛到遠地而得名),又稱「騎驢酒」(這可能是因為以驢運酒的緣故)。青州刺史毛鴻賓帶著這種酒上任,路遇盜賊搶劫,賊人劫走行李後,喝酒喝得爛醉,全都被官府逮住了。因此,這種酒又得名「擒奸酒」。遊俠之徒由此有「不畏張弓拔刀,唯畏白墮春醪」的話。
②縱飲公榮:公榮,即劉昶,字公榮,魏晉間官員。據《世說新語·任誕》,劉昶與人一起飲酒,往往混雜有氣類不同之輩,有人因此指責他。劉昶解釋道:「勝公榮者,不可不與飲;不如公榮者,亦不可不與飲;是公榮輩者,又不可不與飲。」於是終日與人共飲,而且經常喝醉。按,《世說新語·簡傲》又記王戎往見阮籍,劉昶在座。阮家有美酒二斗,阮籍云:「偶有二斗美酒,當與君共飲。彼公榮者,無預焉。」於是二人痛飲,劉昶在側,不得一杯,但三人談笑自如,不以有酒無酒而異。後有人問阮籍何以如此,阮籍答道:「勝公榮,故與酒;不如公榮,不可不與酒;唯公榮者,可不與酒。」此蓋據劉語略作變化,以為調侃,其說詳見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
③儀狄造酒:儀狄,上古傳說中的人物,據說發明了酒。據《戰國策·魏策二》,梁王魏嬰(按,即梁惠王)在范台招待諸侯,請魯侯舉觴(按,據范祥雍《戰國策箋證》本章箋注中的按語,魏承晉制,在燕禮畢獻之後,請賓客舉觴,進獻善言,以規勸主人,故魯侯在這樣隆重的場合直言不諱,梁王亦未加罪)。魯侯起身離開席位,對梁王說:「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齊桓公夜半不嗛,易牙乃煎敖(按,通『熬』)燔炙,和調五味而進之,桓公食之而飽,至旦不覺,曰:『後世必有以味亡其國者。』晉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聽朝,遂推南之威而遠之,曰:「後世必有以色亡其國者。』楚王登強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臨彷徨,其樂忘死,遂盟強台而弗登,曰:『後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國者。』今主君之尊,儀狄之酒也;主君之味,易牙之調也;左白台而右閭須,南威之美也;前夾林而後蘭台,強台之樂也。有一於此,足以亡其國。今主君兼此四者,可無戒與!」梁王聽了之後,連連稱善。
④德裕調羹:德裕,即李德裕(787-850),唐代大臣,「牛李黨爭」中李黨的魁首。據《獨異志》,唐武宗時期,李德裕做宰相,極為奢侈。他所吃的菜餚中有一種羹,用寶貝(按,指美麗的貝殼)、珍珠、美玉、雄黃、硃砂合起來煎成汁,煎三次就把渣滓都扔掉。這一道羹的費用大致是三萬錢。按,《獨異志》所記故事帶有神話色彩的頗多,如此處記李德裕以珠玉為羹,用意除誇張其奢侈程度之外,似乎也受到道家服食之術的影響。其書又記唐文宗時期宰相王涯在庭中穿井,以大木為櫃,鎖珠寶瓊璧於其中,投入井裡,汲水供王涯飲用,及至王涯被殺,骨肉皆如金色,與李德裕以珠玉為羹事似乎異曲同工。
【譯文】
劉白墮善於釀酒,所釀的酒味道極美,飲下能使人沉醉,時有「鶴觴」「騎驢酒」「擒奸酒」等別稱;劉昶不問酒友是否同氣相求,都能一起飲酒,而且往往喝到大醉的地步。儀狄造酒獻給禹,禹喝了之後,認為後世一定有因酒而亡國的,魯侯以此典故警示梁王不要沉溺於享受;李德裕以珍寶珠玉為羹,價值三萬錢,每一服配料只煎煮三回,就把剩餘的渣滓都扔掉,其奢侈如此。
印屏王氏①,前席賈生②。
【注釋】
①印屏王氏:印屏,以手在屏風上按下手印。王氏,蓋即唐玄宗所寵幸的美人,但不知何所依據。據《開天傳信記》,玄宗所愛的一名美人忽然夢見有人邀她去飲酒,縱酒密會,一直到飲酒盡興才返回,隨之醒來。每次醒後都滿身流汗,倦怠恍惚。後來美人私下對玄宗說了此事,玄宗說:「此必術人所為也,汝若復往,但隨宜以物識之。」當夜,美人熟睡,又夢見被召去,飲酒到半醉之際,發現面前有一方硯台,於是用手蘸著硯台里的墨,在房中的屏風上按了一個手印。醒來後,美人把被召去的事詳細告知玄宗,玄宗令人暗中到各宮觀調查。過了幾天,果然在東門觀中找到屏風,手印尚在,作法攝去美人的道士已經逃跑了。按,東門觀,《太平廣記·幻術二》引本書作「東明觀」,是。東明觀,唐代皇家道觀名。在長安城普寧坊,韋述《兩京新記》謂其「規度仿西明(按,即西明寺)之制,長廊廣殿,圖畫雕刻,道家館舍,無以為比」。據《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此觀系唐高宗為太子李弘祈福興建,同時還建有西明寺,也是長安的著名寺院。
②前席賈生:前席,古人跪坐時膝蓋向前移動,挪出了蓆子的範圍,典出《史記·商君列傳》:「衛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膝之前於席也。」賈生,指賈誼(前200-前168),西漢政論家、文學家。據《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記載,漢文帝認為賈誼有公卿之才,但功臣列侯如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等都對賈誼不滿,對漢文帝說:「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漢文帝後來也就不信用賈誼的建議,並將他派到遠離京師長安的地方,擔任長沙王的太傅。過了一年多,漢文帝又召見賈誼。當時剛剛舉行完祭祀,漢文帝坐在未央宮的宣室殿,對鬼神之事心有所感,於是詢問賈誼鬼神的源流。賈誼為文帝詳細陳述,說到半夜,文帝聽得興致勃勃,不自覺地身體向前移動,想要離賈誼更近一些,膝蓋移出了蓆子的範圍。事後,文帝感嘆道:「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過了不久,就拜賈誼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是文帝的小兒子,文帝寵愛他,而其本人又喜好讀書,故文帝派賈誼去教導他。按,梁懷王,即劉揖,一名劉勝,在位十年,墜馬死,諡懷,故稱梁懷王。《屈原賈生列傳》在其未死前即稱諡,大概是為了與劉揖去世後移封梁國的劉武(梁孝王,亦為文帝之子)區別。
【譯文】
唐玄宗所愛的美人被人在夢中攝去共飲,美人醒來後稟告玄宗,玄宗讓她下次再去時留下印記,美人遵囑在屏風上按了手印,玄宗命人調查,果然在東明觀找到帶手印的屏風,但作法的道士已經不見了;漢文帝在未央宮宣室殿召見賈誼,命他講說鬼神一事的源流,賈誼詳細陳述,講到半夜,文帝聽得入神,不自覺地往前移動身體,膝蓋甚至挪到了蓆子前面,事後,文帝感嘆賈誼的學問,命他出任梁懷王的太傅。
九青
經傳御史①,偈贈提刑②。士安正字③,次仲談經④。
【注釋】
①經傳御史:經,即《三字經》,我國古代的蒙學書籍。御史,官名。這裡指為《三字經》作序的傅光宅,曾任河南道、四川道監察御史。據《龍文鞭影》舊注,蕭良有從同鄉熊氏處看到大板《三字經》,有蜀人梁應井所繪插圖,御史傅光宅為之作序,較一般的坊刻本多出敘述元明統系的八句,知是明人所作,但不知究屬何人。按,傅光宅,字伯俊,明代官員,山東聊城人。萬曆五年(1577)丁丑科進士,八年(1580)授吳縣知縣,十三年(1585)除為河南道監察御史,曾巡按山西,累遷工部郎中、重慶知府等職,終四川提學副使。
②偈贈提刑:偈,即佛經中的韻文部分,音譯為「偈」,意譯為「頌」,通常以四句為一偈,如《法華經》中的「我今僧中說,阿難持法者,當供養諸佛,然後成正覺」之類。後來禪宗僧人往往仿作偈頌,以韻文形式宣講佛教思想。提刑,即「提點刑獄公事」的簡稱,宋代在各路設置提點刑獄司,以提點刑獄公事為長官,主管審核地方一般案件、監察官員、維護地方治安等事,這裡指郭祥正。《五燈會元·白雲端禪師法嗣·提刑郭祥正居士》,郭祥正去拜訪白雲守端禪師,禪師上堂,說:「夜來枕上作得個山頌,謝功甫大儒廬山二十年之舊,今日遠訪白雲之勤。當須舉與大眾,請已後分明舉似諸方。此頌豈唯謝功甫大儒,直要與天下有鼻孔衲僧脫卻著肉汗衫。莫言不道!」於是念道:「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按,這是舊時兒童識字的順口溜。)」郭祥正聽了之後,很是疑惑。後來有一天,他聽到小孩子念「上大人,丘乙己……」,忽然有所領悟,寫信給白雲守端禪師,禪師回以一偈:「藏身不用縮頭,斂跡何須收腳?金烏半夜遼天,玉兔趕他不著。」按,郭祥正,字功父,一作功甫,北宋官員、詩人。皇祐五年(1053)進士,曾歷星子主簿、德化尉、知武岡縣、通判汀州、權知漳州、知端州等差遣,《東都事略》《續資治通鑑長編》《宋史》等書均不言郭祥正曾任某路提刑,不知《五燈會元》何所據而云然。
③士安正字:士安,即劉晏(716-780),唐代大臣。據《明皇雜錄》,唐玄宗登勤政樓,舉行大規模的樂舞表演。當時教坊之中有一位王大娘,能在頭上頂著百尺高竿,竿上再頂著雕成瀛洲、方丈(按,皆為古代神話中的神山)形狀的木山,讓小兒手持絳節出入其間,歌舞不停。當時劉晏以神童身份得任秘書省正字,年方十歲,相貌醜陋,但聰明過人。玄宗當時宣召他上樓,讓他坐在貴妃膝上,為他打扮。玄宗跟他開玩笑說:「卿為正字,正得幾字?」劉晏答道:「天下字皆正,唯『朋』字未正得。」貴妃又讓他詠王大娘戴竿,劉晏應聲道:「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玄宗和妃嬪為之歡笑甚久,笑聲連樓外都能聽到,於是賜給劉晏牙笏和黃文袍。按,「朋」字的字形是不對稱的,劉晏藉口「朋」字不能正,實際是暗示朝中朋黨充斥,難以糾正這種風氣。。
④次仲談經:次仲,即戴憑,字次仲,東漢學者、官員。據《後漢書·儒林列傳上》,漢光武帝時,戴憑因通曉《京氏易》,十六歲就被本郡舉薦為明經,召試於博士官署,授郎中。後來舉行公卿朝臣的大朝會,群臣都就坐,只有戴憑一個人站著。光武帝問他為何不就坐,戴憑答道:「博士說經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於是光武帝召戴憑上殿,讓他與儒生們辯論經義中的問題,戴憑對很多問題都做出了解釋,光武帝很高興,就升他做了侍中。此後,戴憑又以進諫之故,得以兼任虎賁中郎將。在正月初一日的大朝會上,光武帝讓群臣中能夠講說經義的互相問難駁斥,如果有人說的不合義理,就要把坐席交給把他駁倒的人。那一天,戴憑的坐席累加到五十多層。京師人因此都說:「解經不窮戴侍中。」
【譯文】
《三字經》因傅光宅所作序言而得以流傳;郭祥正去見白雲守端禪師,守端頌「上大人,丘乙己……」,郭祥正有所領悟後,禪師又贈偈給他。劉晏為正字,唐玄宗問他「正得幾字」,劉晏說只有「朋」字不正,寓意朝廷中的朋黨問題無法糾正解決;戴憑以經學得到漢光武帝的賞識,光武帝讓群臣在正旦朝會上辯論經義,失敗一方要交出自己的坐席,當天,戴憑的坐席累積到五十多層,號稱「解經不窮戴侍中」。
咸遵祖臘①,寬識天星②。景煥垂戒③,班固勒銘④。
【注釋】
①咸遵祖臘:咸,即陳咸,西漢晚期官員。祖臘,自先秦至魏晉時期盛行的兩種祭祀的合稱。祖祭的對象是路神,臘祭是舉行於年終臘月(十二月)的大祭,祭祀包括祖先在內的各種神靈。據《後漢書·陳寵傳》,陳寵的曾祖陳咸在西漢成帝、哀帝時期曾任尚書,平帝時,王莽輔政,改易了漢朝的不少舊制,陳咸對此很是不滿,後來見王莽借事誅殺不依附他的何武、鮑宣,陳咸嘆息道:「《易》稱『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吾可以逝矣!」於是就以年老為由辭官歸家,閉門不出。王莽「受禪」後,召陳咸出任掌寇大夫,陳咸託病不應,還讓三個在朝任職的兒子也都辭職回鄉,從此閉門不出入。陳咸在家中,仍按照西漢時期的祖臘日期祭祀,有人問他為何如此,陳咸答道:「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按,《風俗通義·祀典》云:「漢家火行衰於戌,故曰臘也。……漢家盛於午,故以午祖也。」又《初學記·歲時部下·臘》引《魏台訪議》:「聞先師說曰:『王者各以其行之盛祖,以其終臘。水始生於申,盛於子,終於辰,故水行之君以子祖辰臘。火始生於寅,盛於午,終於戌,火行之君以午祖戌臘。木始生於亥,盛於卯,終於未,故木行之君以卯祖未臘。金始生於巳,盛於酉,終於丑,故金行之君以酉祖丑臘。土始生於未,盛於戌,終於辰,故土行之君以戌祖辰臘。』」漢朝按劉向、劉歆父子的說法應為火德,故以午日祖、戌日臘。王莽以土德自居,即位之後應該是把祖、臘之日分別改到了戌日和辰日。陳咸不贊同王莽改易舊制、篡漢建新,故仍按漢代舊制舉行祖祭和臘祭。
②寬識天星:寬,即張寬,字叔文,西漢官員。據《太平御覽·禮儀部五·祭禮下》引《益部耆舊傳》(又《人事部十二·乳》引同書),張寬漢時為侍中,跟著漢武帝去甘泉祭祀。車隊走到渭橋,看到一個女子在渭水中洗浴,乳長七尺。漢武帝覺得她長相奇特,就派人去詢問那個女子是何許人。女子答道:「帝後第七車,知我所來。」當時坐在第七輛車上的正是張寬,回答說:「天星主祭祀者,齋戒不嚴,即女人星見。」按,《益部耆舊傳》《搜神記》均言張寬為蜀郡人。按,《漢武故事》《搜神記》等書亦記張寬識女人星之事,文字略同,或皆鈔引自《益部耆舊傳》,亦未可知。
③景煥垂戒:景煥,北宋初人。垂戒,垂示警戒,這裡指尊貴者頒布的戒律。據《容齋續筆·戒石銘》,宋太宗手書「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十六字賜給各州郡,立石於廳事之南,謂之「戒石銘」。據《容齋續筆》作者洪邁考證,成都人景煥曾於乾德三年(965)著《野人閒話》,其首篇「頒令箴」載後蜀主孟昶曾作文頒發給各郡縣,其文云:「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長,撫養惠綏。政存三異,道在七絲。驅雞為理,留犢為規。寬猛得所,風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輿是切,軍國是資。朕之賞罰,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爾為戒,體朕深思。」共二十四句。洪邁認為,孟昶有愛民之心,在五代僭偽之君中,算得上值得稱讚的,但這篇文章在文采方面算不得工巧。宋太宗選出其中四句,詞簡理盡,作為自己的詔命,這是詩家所謂奪胎換骨法。按,《野人閒話》今佚,《直齋書錄解題·小說家類》著錄其書,云:「《野人閒話》五卷。成都景煥撰。記孟蜀時事,乾德三年序。」
④班固勒銘:班固(32-92),東漢史學家、文學家。勒銘,在石碑上刻上銘文。據《後漢書·竇憲傳》,南單于上書請求北伐,於是拜竇憲為車騎將軍,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兵出塞,擊破北匈奴,單于遁走,漢軍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百萬,有八十一部投降,降者前後達二十餘萬人。竇憲、耿秉登燕然山(今名杭愛山,在蒙古國境內),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云:「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於大麓,惟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鷹揚之校,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驍騎三萬。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雲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勒以八陣,蒞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絳天。……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上德。其辭曰:『鑠王師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碣。熙帝載兮振萬世。』」按,據《後漢書·班固傳》,班固時在竇憲幕府中,任中護軍,參議軍事,故能應竇憲之名撰寫銘文。
【譯文】
陳咸反對王莽改易漢制,在王莽篡漢後,閉門不出,仍按漢時祖臘之日進行祭祀,理由是祖先不知王氏所定的臘日;張寬隨漢武帝去甘泉祭祀,路遇奇女,張寬認出她就是天上的女人星,如果祭祀前沒有嚴格執行齋戒,她就會出現。宋太宗手書「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蒼難欺」十六字賜給地方官,洪邁以景煥《野人閒話》為依據,考證這四句話是從後蜀後主孟昶頒給郡縣的一篇文章中節選出來的;竇憲擊敗北匈奴後,登燕然山,刻石紀功,特地命班固撰寫銘文。
能詩杜甫①,嗜酒劉伶②。張綽剪蝶③,車胤囊螢④。
【注釋】
①能詩杜甫:能詩,擅長作詩。杜甫,唐代著名詩人,世稱「詩聖」。據《舊唐書·文苑傳下》,唐玄宗天寶末年的詩人中,杜甫與李白齊名,而李白自負文格放達,譏諷杜甫作文氣度不廣,拘於小節,因此有「飯顆山」的嘲笑之詞(按,此指孟棨《本事詩》記李白以詩戲贈杜甫云:「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此詩宋本李集不載,且始見於晚唐筆記,故學界有一種觀點懷疑此詩是否為李白所作)。到唐憲宗元和年間,元稹評論李、杜優劣,說:「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使仲尼考鍛其旨要,尚不知貴其多乎哉!苟以為能所不能,無可無不可,則詩人已來未有如子美者。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文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予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此後文壇中人都認為元稹所言甚是。按,元稹對李、杜優劣的評論,以及他認為杜甫成就最大之處在於「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的長詩,後代都有不同看法,如元好問有著名的《論詩三十首》,其中第十首云:「排比鋪張特一途,藩籬如此亦區區。少陵自有連城璧,爭奈微之識碔砆。」即為針對元稹之言而發。
②嗜酒劉伶:嗜,愛好。劉伶,見「伯倫雞肋」條注。據《世說新語·任誕》,劉伶病酒(按,指酒醉醒來以後感到睏乏,如同生病一樣),覺得口渴嚴重,就讓妻子拿酒來解渴。妻子把酒倒掉,毀掉酒器,哭著勸諫道:「君飲太過,非攝生之道,必宜斷之!」劉伶答道:「甚善。我不能自禁,唯當祝鬼神自誓斷之耳!便可具酒肉。」妻子很高興,就在神前供奉酒肉,請劉伶發誓。劉伶在神前跪下禱告道:「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酲。婦人之言,慎不可聽。」於是喝酒吃肉,很快就又頹然大醉了。
③張綽剪蝶:張綽,唐代人。據《桂苑叢談》,咸通初年(按,咸通,唐懿宗年號,860-874),進士(按,唐代稱被諸州舉送參加進士科考試者為進士,考中進士科者為前進士,和後代以考中者為進士不同)張綽落第後遊歷江淮,頗有道術,能養氣而不食,性嗜酒,又愛下棋,還從事於煉丹合藥之事。他平時喜歡出入酒家,有人請他飲酒,又與他性情相投,張綽就剪出紙蝴蝶二三十枚,吹一口氣,就見蝴蝶成隊地飛舞。飛翔幾刻之後,張綽以手指收攬蝴蝶,不久就都收回到手中了。有人向他要蝴蝶,他就藉口他事而不給。後來,據說張綽在江南升天成仙了。按,《太平廣記·道術六》引《桂苑叢談》同一事,「張綽」作「張辭」,應為同一人的不同寫法。
④車胤囊螢:囊螢,用袋子裝著螢火蟲。囊,袋子,這裡作動詞。據《世說新語·識鑒》「車胤父作南平郡功曹」條劉孝標註引《續晉陽秋》,車胤的父親車育任南平郡主簿(按,此說與《世說》不同)時,太守王胡之有知人之明,一見車胤就說:「此兒當成卿門戶,宜資令學問。」車胤勤奮好學,始終不倦。由於家貧,不是經常買得起油,所以到了夏天晚上,就用練囊裝著幾十隻螢火蟲來照明,夜以繼日地學習。《晉書》本傳所載略同。按,車胤囊螢之事,康熙帝曾嘗試仿效,事後對內閣大學士說:「書冊所載,有不可盡信者。如風不鳴條,雨不破塊。風不鳴條,何以散天地抑鬱之氣,鼓盪萬物?雨不破塊,何以播種?又雲囊螢讀書,朕曾取百枚,盛以大囊照書,字畫竟不能辨。此書之不可盡信者。」見《聖祖仁皇帝實錄》康熙六十年(1721)三月四日條。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亦云:「螢火之光極微,又閃爍不定,而復隔練囊以照書,自不能辨點畫,其理固可推而知之。桓道鸞(按,即《續晉陽秋》作者)之言,蓋里巷之訛傳,不免浮誇失實耳。」
【譯文】
杜甫善於作詩,元稹評論他的詩作,認為杜甫盡得古今之體勢,而能合眾家所長為一,尤其以長篇律詩為絕妙;劉伶沉溺於酒,其妻勸他不要再飲酒,劉伶詐言將在神前立誓戒酒,讓其妻準備酒肉供神,及設誓時,又飲酒食肉,以圖一醉。張綽有道術,出入酒家時,有人邀請共飲,他就剪紙為蝶助興,吹一口氣,蝴蝶就能成群結隊在空中飛舞,過一段時間又能將蝴蝶收回到手中;車胤少年勤學,家裡貧困,不能常供燈油,據說他就用練囊盛著螢火蟲照明。
鵒學語①,鸚鵡誦經②。
【注釋】
①鵒(qúyù)學語:鵒,鳥名。即八哥,一名鴝鵒。據《藝文類聚·樂部四·琵琶》引《幽明錄》,桓豁鎮荊州時,有參軍為一隻五月五日生的八哥剪舌(按,俗傳教八哥說話前要剪去或捻去其舌尖的硬殼,據說這樣處理過的八哥說話清晰),教它說話。這隻八哥什麼話都能學會,還能與人問答。參軍善彈琵琶,八哥經常一聽就聽很久。按,《藝文類聚》所引《幽明錄》為節引,其全事見《北戶錄》引《幽明錄》(《太平御覽·羽族部十·鴝鵒》引《幽明錄》略同),雲八哥善於仿效他人說話的聲音,桓豁曾大會賓客,讓這隻八哥仿效與會者說話,都非常相似。只有一人說話瓮聲瓮氣,很難模仿,八哥把頭伸到瓮里說話,就和他的聲音沒有區別了。當時有一個管倉庫的人當著八哥的面偷東西,參軍如廁之時,八哥見無人在側,就一一告訴參軍此人偷了什麼,參軍都記在心裡,但沒有揭露。後來管庫人又偷了牛肉,八哥又對參軍說了,參軍說:「汝雲盜肉,應有驗。」八哥回答:「以新荷裹,著屏風後。」一搜果然找到,於是參軍痛責這個管庫人。管庫人懷恨在心,用熱水將八哥燙死了。參軍為之悲痛,向桓豁請求處死管庫人。桓豁回答道:「不可以禽鳥故而極之於法。」(按,桓豁之言,《太平御覽》引作「原殺鴝鵒之痛,誠合治殺;不可以禽鳥故,極之於法」,邏輯似更為清晰),於是判了此人五年徒刑。
②鸚鵡誦經:鸚鵡,鳥名。據《法藏碎金錄》引《玄聖蘧廬·心法》,東都洛陽有人養鸚鵡,由於這隻鳥非常聰明,主人把它送給一個僧人。經過僧人的調教,鸚鵡學會了誦經,而且往往待在架上,既不說話,也不亂動。有人問它為何這樣,鸚鵡回答:「身心俱不動,為求無上道。」等到鸚鵡死去時,僧人把它的屍體焚化,居然出現了舍利。洛陽人因此為它造塔。《玄聖蘧廬》的作者李繁評論此事,說:「予詳二者得道(按,二者,指鸚鵡及《阿育王經》提到的獼猴),皆自宴寂中入。夫如是,則《華嚴經》云:『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信不虛語矣。唯人為萬物之貴者,茍不知此道,乃猨鳥之不若也。知之者,安可自輕棄乎?」
【譯文】
桓豁部下的參軍調教一隻八哥,讓它學習說話,八哥學成後不但能發出各種聲音,還能與人問答,以及模仿人說話;洛陽有人送給僧人一隻非常聰明的鸚鵡,在僧人的教導下,鸚鵡除了學會誦經,還待在架上不言不動,自稱「身心俱不動,為求無上道」。
十蒸
公遠玩月①,法喜觀燈②。燕投張說③,鳳集徐陵④。
【注釋】
①公遠玩月:公遠,即羅公遠,唐代仙人。據《太平廣記·神仙二十二·羅公遠》,唐玄宗開元中,羅公遠曾於中秋夜陪玄宗賞月,問玄宗:「陛下莫要至月中看否?」說完就把手杖扔到空中,化作一座銀色的大橋,請玄宗同上。兩人一起走了幾十里路,見「精光奪目,寒色侵人」,有一座大城。羅公遠告訴玄宗,這是到了月宮。玄宗看到有仙女數百人,都穿著素練製成的寬大衣服,舞於廣庭。玄宗問羅公遠:「此何曲也?」羅公遠答道:「《霓裳羽衣》也。」玄宗密記其聲調,就返回了。再回頭看羅公遠變出的這座橋,竟然隨著他往前走,後面的部分就逐漸消失了。回到宮中後,玄宗召來樂師,按照在月宮聽到的聲調,作出《霓裳羽衣曲》。按,本篇據《太平廣記》,雲「出《神仙感遇傳》及《仙傳拾遺》《逸史》等書」,蓋綜合各書內容鈔輯而成。所云《逸史》蓋即《唐逸史》,為中晚唐人盧肇撰。《苕溪漁隱叢話》「陽關霓裳」條下有按語,云:「明皇游月宮事,凡見於五書。鄭嵎《津陽門詩注》《明皇雜錄》《高道傳》,此三書皆云:『葉法善引明皇游月宮,聞樂,歸作《霓裳羽衣曲》。』《唐逸史》云:『與羅公遠同游。』《異人錄》云:『與申天師同游。』惟此二書為異。余嘗考《高道傳》,亦有《羅公遠列傳》,無游月宮事,則知《唐逸史》之誤無疑。若《異人錄》別無以證之,未遽以為誤也。」可知《太平廣記》所載羅公遠引玄宗游月宮事蓋出自《唐逸史》。胡仔據《津陽門詩注》《明皇雜錄》《高道傳》,認定《唐逸史》所載為誤,然《津陽門詩注》作者鄭嵎、《明皇雜錄》作者鄭處誨,與盧肇基本同時,而《高道傳》作者賈善翔更為北宋人,固不能以二鄭一賈皆言葉法善,唯盧肇曰羅公遠,遽雲《唐逸史》誤也。究其根本,明皇游月宮、得《霓裳羽衣曲》之事,自中唐以來傳為談資,既皆出於子虛烏有之間,其人物、事跡容有異說,二鄭與盧肇蓋各有所聞而已。
②法喜觀燈:法喜,即葉法喜,文獻中更常見的名字是葉法善(614-720),唐代仙人。據《玄怪錄》,開元十八年(730)正月十五當夜,玄宗問葉法善:「四方之盛,陳於此夕,師知何處極麗?」葉法善回答道:「燈燭華麗,百戲陳設,士女爭妍,粉黛相染,天下無逾於廣陵(按,即揚州,郡號廣陵郡)矣。」玄宗又問:「何術可使吾一觀之?」葉法善說:「侍御皆可,何獨陛下乎。」隨即殿前幻化出一道虹橋,上有樓閣,欄楯如畫。葉法善稟奏玄宗:「橋成,請行,但無回顧而已。」於是玄宗帶著楊貴妃,以及侍臣高力士、黃幡綽,還有樂師數十人,一起登上虹橋,越走越高,如入雲中。不久就到了廣陵。玄宗從空中俯瞰廣陵當地的燈夕美景,當地出遊的士女看到玄宗一行,都說:「仙人現於五色雲中。」舞蹈而下拜。玄宗為之大悅,問葉法善:「此真廣陵也?」葉法善說:「請敕樂官奏《霓裳羽衣》一曲,後可驗矣。」玄宗就讓樂師們合奏一曲,奏罷,玄宗想返回長安,瞬息之間,已到宮內。當時有人說這是葉法善的幻術,但過了數旬,廣陵奏報:「正月十五日三更,有仙人乘彩雲自西來,臨孝感寺道場上,高數十丈。久之,又奏《霓裳羽衣》一曲,曲終西去。官僚士女,無不具瞻。」又說了許多恭維玄宗的話。玄宗覽表大悅,這才相信葉法善導遊廣陵之事不假。按,據《舊唐書》本傳,葉法善以開元八年(720)卒,則必不能以開元十八年(730)引導玄宗遠遊廣陵,此蓋與年方十一歲、尚未出嫁的楊貴妃隨玄宗同登虹橋一樣,同為創作者未考年月之誤。又按,游廣陵之事,《太平廣記·神仙二十六·葉法善》引《集異記》《仙傳拾遺》等書,有「開元初正月望日游西涼府」「自月宮還游潞州」二事,情節大綱略同,蓋為一事之不同傳說版本。
③燕投張說:投,投胎。張說(667-730),唐代大臣,曾三度出任宰相。據《開元天寶遺事》,張說的母親夢見一隻玉燕自東南飛來,投入懷中,於是懷孕生下張說。張說日後果然官至宰相,玉燕投胎,就是他將來貴顯已極的徵兆。按,張說多才能文,為盛唐之大手筆,其人專權貪賄,而竟能以功名終,故唐人為他頗造作了一些逸聞,除說他在孕育前即有玉燕之祥外,還借同時代宰相盧懷慎之口,說在地府有三十個熔爐日夜替張說鼓鑄橫財。究其用意,不外乎以先定之論,附會張說日後飛黃騰達、名利雙收的事實,如此而已。
④鳳集徐陵:集,停留。徐陵(507-583),南朝文學家。據《陳書·徐陵傳》,徐陵的母親臧氏夢見五色雲化為鳳凰,停留在自己左肩,不久就生下徐陵。當時有個寶志上人,是世間公認有道的奇僧。徐陵幼年時,家人帶他去拜會寶志,寶志摸著徐陵的頭頂說:「天上石麒麟也。」光宅惠雲法師經常讚嘆徐陵少年聰慧,說他就像顏回一樣。徐陵八歲能寫文章,十二歲通曉《莊子》《老子》的精義,成年之後,博涉史籍,且能言善辯,後來成為陳朝的名臣,也是當世文宗。
【譯文】
羅公遠導引唐玄宗遊覽月宮,玄宗見月宮樂舞,密記聲調,返回後讓樂師仿作《霓裳羽衣曲》;葉法善於正月十五之夜引唐玄宗登虹橋游廣陵,從空中俯瞰廣陵城的燈夕盛景,並在空中奏《霓裳羽衣》之曲。張說之母孕前夢見玉燕投懷,後來懷孕生下張說,官至宰相;徐陵出生前,其母夢見五色雲化為鳳凰停在左肩,後果然生下一個聰慧能文、通曉典籍的兒子。
獻之書練①,夏竦題綾②。安石執拗③,味道模稜④。
【注釋】
①獻之書練:獻之,即王獻之(344-386),東晉官員、書法家。據《宋書·羊欣傳》,羊欣少年時為人靜默,不與人競爭,舉止言笑頗為可觀,泛覽經籍,尤其擅長隸書。其父羊不疑曾任烏程(舊縣名。今屬浙江湖州)令,羊欣當時十二歲,王獻之任吳興太守,很欣賞這個少年。某次適逢夏季,王獻之到烏程縣的衙署來,看到羊欣正穿著新做的練裙午睡,於是在裙上寫了幾幅字才離開。羊欣本來就擅長書法,因為得到王獻之的手跡作為模仿對象,從此有了更大的長進。
②夏竦(sǒng)題綾:夏竦(985-1051),北宋大臣。據《東軒筆錄》,夏竦參加制科考試,廷下有老宦者上前作揖,說:「吾閱人多矣,視賢良他日必貴。乞一詩記今日之事。」遂將一幅吳綾手巾鋪在夏竦面前。夏竦欣然提筆寫道:「簾內袞衣明日月,殿前旌旆動龍蛇。縱橫落筆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之後果以高等登科。按,制科又稱制舉,是在進士、明經等常設科目之外的一種非常規考試,其名目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博通墳典明於教化」「才識兼茂明於體用」「詳明政理可使從政」「識洞韜略運籌決勝」「軍謀宏遠材任邊寄」「茂才異等」「書判拔萃」等。國有大事時,根據皇帝的需求,下詔訪求符合某一條件的人才(一般都是已經有官身的低級官員),召赴殿試,皇帝親試策略,以三千字為限,從應試者中選出文辭、義理俱優者,賜制科出身,優先授予官職。兩宋三百餘年,應制科考試中選、見於史料者僅五十名(其中張方平兩中制科,故實際中式者僅有四十九人)。夏竦以潤州丹陽縣(今江蘇丹陽)主簿應景德四年(1007)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制舉,中第四次等(按,制舉中式者分五等,其中第一等、第二等虛設,第三、第四等有時又分出第三次等、第四次等。景德四年制舉中式者僅有陳絳、夏竦二人,皆列第四次等),授光祿寺丞、通判台州軍州事,時方二十二歲,故謂之「年少」。又按,《青箱雜記》亦載此事,雲廷對後楊徽之向夏竦索詩,夏援筆作詩云:「殿上袞衣明日月,研中旌旆動龍蛇。縱橫禮樂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楊徽之讚嘆不已,稱為「將相器」。然據《宋史》本傳,楊徽之卒於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不及見夏竦應制舉。《雜記》所記,蓋得之傳聞,未可視為實錄。
③安石執拗:安石,即王安石(1021-1086),北宋大臣,我國歷史上著名的政治家、改革家。據《三朝名臣言行錄·丞相溫國司馬文正公(即司馬光)》引《日錄》(按,即《溫公日錄》,可能與《溫公日記》為一書。《直齋書錄解題·傳記》著錄《溫公日記》,云:「司馬光熙寧在朝所記。凡朝廷政事、臣僚差除及前後奏對、上所宣諭之語,以及聞見雜事皆記之。起熙寧元年正月,至三年十月出知永興軍而止。」),宋神宗詢問司馬光外界對朝廷人事任命的反應,先問最近陳昇之拜相,外界如何評論,又問:「王安石何如?」司馬光說:「人言安石奸邪,則毀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拗爾。」按,據《宋史·神宗紀二》,熙寧二年二月庚子,以王安石參知政事;冬十月丙申,曾公亮、陳昇之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則宋神宗與司馬光論事,當在二年十月、十一月間,此時王安石已開始推行變法,故被守舊派斥為「奸邪」。又按,司馬光與王安石雖政見不同,但晚年之前私交極厚,《卻掃編》曰:「王荊公(安石)、司馬溫公(光)、呂申公(公著)、黃門韓公維,仁宗時同在從班,特相友善。暇日多會於僧坊,往往談終日,他人罕得預,時目為嘉祐四友。」王安石去世後,司馬光寫信給呂公著,信中說:「介甫文章節義過人處甚多,但性不曉事而喜遂非,致忠直疏遠,讒佞輻輳,敗壞百度,以至於此。今方矯其失,革其弊,不幸介甫謝世,反覆之徒必詆毀百端。光意以謂朝廷特宜優加厚禮,以振起浮薄之風,苟有所得,轉以上聞,不識晦叔以為如何?更不煩答以筆札,扆前力主張,則全仗晦叔也。」遂贈太傅,諡曰「文」。據此,司馬光雖然不贊成王安石的變法措施,將他提拔任用的新黨官員視為「讒佞」,但對這位舊友的「文章節義」還是肯定的。
④味道模稜:味道,即蘇味道(648-705),唐代宰相。模稜,態度不明確。據《舊唐書·蘇味道傳》,蘇味道於聖歷(武則天年號。698-700)初年遷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三品,位列宰相。他善於奏事,熟知台閣故事,但在相位時,不能啟迪君王,一味圓滑,以苟容於世為目的。他曾經對人說:「處事不欲決斷明白,若有錯誤,必貽咎譴,但模稜以持兩端可矣。」故時人稱他為「蘇模稜」。按,《新唐書》本傳云:「常謂人曰:『決事不欲明白,誤則有悔,摸稜持兩端可也。』故世號『摸稜手』。」其意略同。
【譯文】
王獻之非常欣賞羊欣,曾到他家中,見羊欣在午睡,就在他穿的新制練裙上寫了幾幅字,羊欣得到王獻之的手跡,從此書法大進;夏竦參加制科考試後,有老宦官以吳綾手巾向他求詩,夏竦欣然提筆,有「縱橫落筆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的句子,是年果以高科登第。宋神宗與司馬光談論王安石,司馬光認為外人抨擊王安石奸邪是不對的,其人只是性情執拗而已;蘇味道做宰相時,做事圓滑,以求自保,曾說「但模稜以持兩端可矣」,故有「蘇模稜」的綽號。
韓仇良復①,漢紀備存②。存魯端木③,救趙信陵④。
【注釋】
①韓仇良復:良,即張良,西漢開國功臣。據《史記·留侯世家》,張良的祖父張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親張平,相釐王、悼惠王(按,《韓世家》作「韓桓惠王」)。張平於韓悼惠王二十三年(前250)卒,去世後二十年,秦滅韓,張良當時還年輕,沒有在韓國做官。韓亡之後,張良因為其祖其父歷相韓王五世,故以全部家財尋求刺客,想要刺殺秦始皇,為韓國報仇,但沒有成功。後來張良歸附劉邦,為他出謀劃策,破秦滅項。劉邦稱帝後,命張良在齊地自擇封邑三萬戶,張良辭讓,願以與劉邦初遇的留縣(今江蘇沛縣南)為封,遂封留侯。此後張良自言:「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原(通『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遂學辟穀導引輕身之術,託言修道,遠離朝政。
②漢紀備存:漢紀,漢朝的統緒。備,即蜀漢昭烈帝劉備(161-223)。存,保存,接續。據《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劉備是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人,劉勝的兒子劉貞被封為涿縣陸城亭侯,後來因酎金(漢代諸侯獻給朝廷供祭祀之用的貢金)失侯,子孫就以涿縣為家。在漢末的軍閥混戰中,劉備最終占據了益州,被部屬推為大司馬、漢中王。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三月改元延康)十月,曹丕接受漢獻帝的「禪讓」後,有傳言說漢獻帝已經遇害,於是劉備為漢獻帝發喪,諡為孝愍皇帝。此後群臣紛紛進言推戴,於是劉備於次年四月在成都武擔山以南舉行登基稱帝的儀式,改元章武,此即蜀漢政權建立之始。在南宋以來講究「正統」的儒家學者眼中,劉備稱帝是繼承了漢室的正統。按,據《三國志·蜀書·先主傳》裴注引《典略》:「備本臨邑侯枝屬也。」則在曹魏方面的記載中,劉備是漢光武帝劉秀侄孫臨邑侯劉復的後人,非中山靖王之後。
③存魯端木:端木,即端木賜,字子貢,孔子弟子。據《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齊國執政上卿田常將要作亂於齊,但擔心國內其他強力大夫如高氏、國氏、鮑氏、晏氏等,於是想要興兵攻魯。孔子聽到消息之後,對弟子們說:「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為莫出?」子路、子張、子石先後請命,孔子不許。子貢繼之請行,得到孔子的許可。此後,子貢先到齊國,抓住田常疑忌高、國、鮑、晏的心理,勸他移兵攻吳。田常被子貢說動,但擔心伐吳師出無名。於是子貢赴吳,勸吳王夫差救魯伐齊。夫差有意與中原諸侯爭奪霸主地位,然而擔心越國窺其後。子貢又往見越王勾踐,勸越國表現出恭順追隨吳國的態度,並稱自己願意勸說晉國共攻吳國。此後,子貢果然往見晉君,宣稱吳國將要伐齊,若戰勝,一定會加兵於晉,鼓動晉國預先準備。此後,吳國北攻齊國,大破齊師於艾陵(今山東萊蕪東南),挾大勝之威,與晉師戰於黃池(今河南封丘南),為晉所敗。越國趁機在後方突襲吳國,吳王倉促回師,與越國三戰不勝,吳王身死國滅。越國在破吳之後三年,東向與中原諸侯會盟,獲得霸主地位。子貢此次出使,藉助對形勢的把握,使當時的幾個強大諸侯國在短時間內展開激烈爭鬥,最終通過挑動大國互相攻打、牽制的方式保全了魯國。故《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說:「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
④救趙信陵:信陵,即信陵君。據《史記·魏公子列傳》,魏安釐王二十年(前257),秦軍在長平大敗趙軍,進兵圍困趙都邯鄲。趙國平原君趙勝的夫人是魏國信陵君的姐姐,多次寫信給魏王與信陵君求救。魏王使將軍晉鄙率十萬大軍救趙。秦王命使者警告魏王,說:「吾攻趙旦暮且下,而諸侯敢救者,已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害怕,命人告訴晉鄙駐師鄴城,不再進發,名為救趙,實則觀望。平原君再三遣使向信陵君求救,信陵君也多次向魏王請求發兵,但魏王畏秦,堅決不聽信陵君的意見。信陵君無奈之下,採用門客侯嬴的計策,請受過信陵君大恩的魏王寵妃如姬從魏王臥室內盜取虎符,往奪晉鄙之軍,並薦大力士朱亥同行。到鄴城之後,晉鄙不願交出兵權,朱亥錘殺晉鄙,信陵君遂奪取兵權,選師八萬人,往救邯鄲。秦軍抵擋不住魏軍,解圍而去,趙國得以倖存。
【譯文】
張良自以父祖為韓相,在韓亡之後,散盡家財尋求刺客,欲為韓報仇,但沒有成功,後遇劉邦,為其出謀劃策,滅秦朝,破項羽,成為西漢開國功臣;劉備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獻帝讓位給魏文帝曹丕之後,劉備為漢獻帝發喪,接受群臣推戴,登基稱帝,從形式上接續了漢朝的統緒。齊卿田常想要攻打魯國,孔子遣子貢遊說列國,挑動齊、晉、吳、越四國交戰,魯國從而得以倖存下來;秦國圍攻趙都邯鄲,魏王發兵救趙,半途停頓不前,信陵君用門客侯生之計,盜取兵符,奪取援軍指揮權,進軍邯鄲,秦軍解圍而去,趙國遂轉危為安。
邵雍識亂①,陵母知興②。
【注釋】
①邵雍識亂:邵雍(1011-1077),北宋著名隱士、學者,舊傳他擅長卜算,能知禍福休咎。據《邵氏聞見錄》,邵雍通先天之學,但平時並不談論人事禨祥之類事情。治平(宋英宗年號,1064-1067)年間,他與朋友在洛陽天津橋上散步,聽到杜鵑叫,慘然不樂。朋友問他緣故,邵雍說:「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朋友追問主何徵兆,邵雍解釋道:「不三五年,上用南士為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又說:「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春秋》書『六鷁退飛』『鸜鵒來巢』,氣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瘧之類,北人皆苦之矣。」到熙寧初年,預言果然應驗了。按,宋英宗時洛陽出現杜鵑,不過是北宋中期氣候整體轉暖的具體表現之一。但王安石主持的熙寧變法引發了激烈的新舊黨爭,邵雍之子邵伯溫站在舊黨一邊,故於所著《邵氏聞見錄》中猛烈抨擊王安石和新黨,所謂津橋聞鵑預示南士為相,將導致天下多事(指新黨更變舊法),以及北人將苦於南方瘴瘧(指舊黨士人在宋哲宗紹聖年間紛紛被流放嶺南),恐怕都是借用邵雍名義事後編造的「預言」,故與後來之事若合符節。又按,宋哲宗元祐年間,舊黨當政,以文字之過貶蔡確於新州,又開列新黨干將名單,意欲藉此加罪,導致兩黨之間的政爭嚴重惡化為死斗,當時范純仁即憂心忡忡地預言:「吾儕正恐亦不免耳。」據此而論,新黨復位後將舊黨遠貶嶺南,亦是舊黨士人自家作俑而致。
②陵母知興:陵母,王陵的母親。王陵(?-前181),西漢開國功臣。據《史記·陳丞相世家》,王陵本是沛縣的豪強,漢高祖劉邦為布衣時,曾以對兄長的禮節對待他。後來劉邦起兵於沛,攻入咸陽,王陵自己收聚了幾千徒黨,屯兵於南陽,沒有跟著劉邦走。直到劉邦從漢中反攻項羽,王陵才率領所部從漢。項羽把他的母親抓起來,扣押在軍中,王陵的使者到項羽軍中時,項羽讓王陵的母親東向而坐,想要招降王陵。王母私下送別使者,對他說:「為老妾語陵,謹事漢王。漢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於是伏劍自殺。項羽大怒,烹煮王母的屍體,以示追加刑罰。王陵從此下定決心,隨著劉邦平定天下,被封為安國侯。
【譯文】
邵雍在洛陽天津橋聽到杜鵑鳴叫,認為這預示南士為相,天下從此多事,所預測之事在其後幾年都應驗了;王陵的母親被項羽扣押,王陵派使者到項羽軍中,王母讓使者轉告王陵,要用心追隨劉邦,並自殺以堅定王陵的信念。
十一尤
琴高赤鯉①,李耳青牛②。明皇羯鼓③,煬帝龍舟④。
【注釋】
①琴高赤鯉:琴高,傳說中的仙人。據《列仙傳》,琴高曾因善於鼓琴之故,做過宋康王(戰國時宋國的末代國君,前328-前286在位)的舍人。他平素行涓彭(按,指傳說為仙人的古人涓子、彭祖,兩人據說都以服食靈芝、白朮之類仙藥,獲得數百歲的高壽)之術,遊蕩在冀州、涿郡一帶二百多年。後來琴高向大家告別,說要進入涿水去取龍子,與諸弟子相約:「皆潔齋,待於水旁,設祠。」不久,果然騎著一條赤色的鯉魚從水中出來,坐於祠中,每天都有上萬人來圍觀他。過了一個多月,琴高又重新回到水裡。道教徒認為,這就是道經中所說的「水解」,琴高借水化去,從此成仙了。
②李耳青牛:李耳,即老子,春秋戰國時期道家的始祖,後被尊為道教的教祖。據《列仙傳》,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生於殷商時期,因為「好養精氣」得以長壽。他在周朝先後擔任柱下史、守藏史,前後八十餘年(一說二百餘年)。後來老子看到周王室德行衰微,於是乘著青牛車離開周地,進入秦地。路過函關(按,即函谷關)時,關令尹喜在關前專門等候迎接老子。關令尹喜知道老子是一位真人,強邀他著書,遂作《道德經》上下二卷(可參看前「占風令尹」條)。按,《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云:「老子者,姓李氏,名耳,字摐。」與《列仙傳》所記不同。《史記·周本紀》云:「伯陽甫曰:『周將亡矣。』」裴駰《集解》引唐固曰:「伯陽父,周柱下史老子也。」唐固,東漢末人,仕吳為尚書僕射,生平附見《三國志·吳書·闞澤傳》。據此,則漢時已有將伯陽父和老子聯繫起來的說法。但伯陽父是西周宣王、幽王時期人,與孔子所師的老子在時代上相去甚遠。除非真的認為伯陽父是不死的仙人,否則他與老子顯然不可能是同一人。又按,《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也記載了關令尹喜請老子著《道德經》之事,《列仙傳》所載或即脫胎於《史記》。但《史記》說「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列仙傳·關令尹》卻說「(關令尹)後與老子俱游流沙,化胡,服苣勝實,莫知其所終」,則在《史記》記載之外又有所增益了。
③明皇羯鼓:羯鼓,古代樂器的一種,其形兩頭寬,中間微細,橫置於架上,演奏時以兩杖擊之。據說這種樂器是自西域傳入的,故名羯鼓。據《羯鼓錄》,唐明皇酷愛羯鼓、玉笛,認為這兩種樂器是「八音之領袖,諸樂不可為比」。同時,由於他性情俊爽豪邁,所以很不喜歡彈琴,曾有人為他演奏琴曲,還沒有彈完,唐玄宗就下令:「待詔出去!」把樂師趕走了,隨後說:「速召花奴將羯鼓來,為我解穢!」按,花奴是唐玄宗的侄子汝陽王李璡(玄宗長兄寧王李憲之子)的小名。李璡容貌出眾,精通音律,極受玄宗寵愛,被贊為「非人間人,必神仙謫墮也」,他演奏羯鼓的手段即從玄宗處學得。有一次李璡隨玄宗出遊,玄宗摘了一朵紅槿花放在他戴的帽子上,花與帽子都很光滑,李璡隨後打了一曲《舞山香》(鼓曲名),花居然沒有從帽子上滑落,可見他演奏水平之高超。故玄宗在聽到不合心意的琴曲後,要召李璡來演奏羯鼓,以期使耳音為之一清。
④煬帝龍舟:煬帝,即隋煬帝(569-618),隋朝第二代皇帝,在位期間濫用民力,又窮奢極欲,導致了隋朝滅亡。據《隋書·煬帝紀上》,大業元年(605)三月,隋煬帝「遣黃門侍郎王弘、上儀同於士澄往江南采木,造龍舟、鳳艒、黃龍、赤艦、樓船等數萬艘」。八月,煬帝乘龍舟到江都(今江蘇揚州)巡遊,「以左武衛大將軍郭衍為前軍,右武衛大將軍李景為後軍。文武官五品已上給樓船,九品已上給黃蔑」,船隻首尾相接,整個船隊長達二百里。大業七年(611),煬帝又乘龍舟從江都出發,沿通濟渠行駛,抵達涿郡(今北京。按,通濟渠是隋代大運河中的一段,自今河南滎陽出黃河,至今江蘇盱眙入淮河。聯通黃河與涿郡的是大運河永濟渠段,而打通淮河與江都之間聯繫的則是山陽瀆段,《隋書》蓋以通濟渠代指運河整體)。關於隋煬帝前往江都的龍舟船隊,《資治通鑑·隋紀·煬皇帝上之上·大業元年》也有詳細描述,「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下重內侍處之。皇后乘翔螭舟,制度差小,而裝飾無異。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此外還有隨行人員所乘的,以及運輸物資的各式船隻數千艘,整個船隊共用挽船夫八萬餘人,其規模之大,對於民力耗用之烈,由此可見一斑。故皮日休《汴河懷古》詩云:「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既充分肯定了煬帝開鑿通濟渠的歷史作用,也抨擊了他醉心享樂、虐用民力的過失。
【譯文】
琴高對弟子說要進入涿水中去取龍子,入水後果然騎著赤色鯉魚出來,後來又回到水中,被認為水解成仙了;李耳仕周為守藏史,感到周德已衰,於是乘著青牛車西行入秦,路過函谷關時,應關令尹喜的要求,著成了《道德經》。唐玄宗酷愛羯鼓和玉笛,不喜彈琴,曾趕走彈琴的樂師,讓侄子李璡帶羯鼓進來演奏,說是「解穢」;隋煬帝即位後,命臣下大造龍舟,乘船巡遊,直抵江都,後又曾乘龍舟從江都到涿郡,船隊規模極其盛大。
羲叔正夏①,宋玉悲秋②。才壓元白③,氣吞曹劉④。
【注釋】
①羲叔正夏:羲叔,傳說中的上古人物,帝堯時期的曆法制定者之一。正,考定。據《尚書·堯典》,帝堯任命羲、和二氏制定曆法,以教導人們按時令節氣從事生產勞動,委派羲叔住到南方交趾之地,讓他掌管夏令,在那裡觀察太陽向南移動之次第,以規定夏天應該從事的工作,並恭敬等待太陽的到來。按,《堯典》云:「(羲叔)日永,星火,以正仲夏。」意即在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夏至),星宿『大火』(即心宿二,天蠍座α星)出現在黃昏時的南中天(此據《尚書正義·堯典》引馬融、鄭玄說),觀察者據此考定仲夏的到來。但對於「日永星火」這一天象所屬年代的認定,至今學術界尚有不同意見,有的學者認為是公元前2200年前後(即所謂堯帝時代)的實際天象,有的學者認為是殷末周初的天象,還有學者認為這一天象要晚到戰國時期,《堯典》的成書年代也因此變得撲朔迷離。
②宋玉悲秋:宋玉,戰國時楚國人,文學家。據《史記·屈原列傳》《漢書·藝文志》等,宋玉是屈原之後的辭賦家。屈原被流放後,宋玉寫了《九辯》表達對屈原不公平遭遇的悲憤,其開篇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受《離騷》影響,《九辯》也是宋玉的自述傷情之作,其借秋景以抒悲情的手法,更被譽為「悲秋」之祖。
③才壓元白:元白,元稹和白居易。據《唐摭言》,唐敬宗寶曆年間(825-827),楊於陵從東都留守任上入覲,其子楊嗣復時主禮部試,率門生在潼關迎候父親,並在家中大宴賓客,元稹、白居易都在座。宴席上,賓客即席作詩,刑部侍郎楊汝士成詩最晚,但元稹和白居易看到後,都為之失色。其詩云:「隔坐應須賜御屏,盡將仙翰入髙冥。文章舊價留鴛掖,桃李新陰在鯉庭。再歲生徒陳賀宴。一時良史盡傳馨。當時疏傅雖雲盛,詎有茲筵醉醁醽?」散席後,楊汝士回到家對子弟說:「我今日壓倒元白。」按,楊詩用了孔鯉過庭,孔子教以學《詩》學《禮》,以及疏廣、疏受致仕歸鄉,朝臣同鄉為他們舉辦盛大宴會送行兩個典故,前者以孔子、孔鯉父子喻楊於陵、楊嗣復父子,後者以疏廣、疏受比楊於陵,以此日之宴比昔日之宴,又特別點出「桃李新陰」「再歲生徒」,以切合楊嗣復的身份,以及率門生以迎父的實事,故元、白讀後都自愧不如。
④氣吞曹劉:曹劉,曹植和劉楨(?-217),皆為東漢末期詩人。據元稹《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至於子美,蓋所謂上薄風騷,下該沈宋(沈儉期、宋之問),言奪蘇李(蘇武、李陵),氣吞曹劉(曹植、劉楨),掩顏謝(顏延之、謝靈運)之孤高,雜徐庾(徐陵、庾信)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昔人之所獨專矣。」(可參看前「能詩杜甫」條。)所謂「氣吞曹劉」,是指杜詩所蘊含的磅礴氣勢,直可壓倒曹植、劉楨。後來這一典故也被用為讚譽人才思橫溢、氣勢奔放之語。
【譯文】
羲叔受帝堯委派,住到南方交趾之地,觀察太陽移動的規律,以及夏至日星宿大火在南中天的出現情況,以確定仲夏的到來;宋玉寫了《九辯》表達對屈原流放的悲憤,首句為「悲哉秋之為氣也」,被譽為「悲秋」之祖。楊於陵入覲,其子楊嗣復隆重迎接父親,並舉辦盛大宴會,楊汝士當宴作詩,成詩雖晚,但元稹、白居易讀到後都為之失色,楊汝士回家後對子弟說:「我今日壓倒元白。」元稹在給杜甫寫的墓志銘中大力稱讚杜甫,認為其詩氣勢磅礴,能夠勝過曹植、劉楨。
信擒夢澤①,翻徙交州②。曹參輔漢③,周勃安劉④。
【注釋】
①信擒夢澤:信,即韓信。夢澤,即雲夢澤,江漢平原上的一個古湖泊群,後消亡。據《史記·高祖本紀》,漢高祖劉邦消滅項羽後,封韓信為楚王。漢高祖六年(前201),有人告被封為楚王的韓信謀反。劉邦用陳平的計策,命使者通知諸侯到陳地(今河南淮陽)集合,假稱自己將到雲夢巡遊。十二月,劉邦會諸侯於陳,韓信前去迎接,劉邦當場將其擒獲。韓信被縛後,說:「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按,通『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高祖說:「人告公反。」於是下令給韓信戴上桎梏,關押起來。但當把韓信押到雒陽之後,高祖又赦免了韓信,將他貶為淮陰侯。
②翻徙交州:翻,即虞翻,三國時期孫吳學者、官員。交州,古代政區名。大致相當於今天廣東雷州半島、廣西欽州地區,越南中部、北部地區。據《元和郡縣圖志·嶺南道四·交州》,西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設立交趾刺史部;東漢獻帝建安八年(203),以刺史張津、交趾太守士燮聯名上書,改交趾刺史部為交州。據《三國志·吳書·虞翻傳》,虞翻本性疏朗耿直,多次因醉酒犯錯。有一次,孫權與張昭談及神仙,虞翻用手指著張昭說:「彼皆死人,而語神仙,世豈有仙人邪?」孫權積怒已久,於是把虞翻流放到交州。虞翻在流放之地依然講學不倦,門徒常有數百人,他為《老子》《論語》《國語》作訓詁、注釋,都流傳於世。過了十幾年流放生活後,虞翻在交州去世,時年七十歲。孫權允許他歸葬祖墳,妻兒也隨之回到故里。
③曹參輔漢:曹參,西漢開國功臣。據《史記·曹相國世家》,漢惠帝二年(前193),相國蕭何去世,惠帝召齊丞相曹參接替蕭何為相。曹參繼任相國後,完全遵照蕭何定下的規章行事,不做改變。他從各郡國選擇木訥不善言辭的忠厚吏人擔任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下級僚屬),而罷黜尚文法、求聲名的吏員,自己則天天飲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員,以及相府的賓客看到曹參不治公事,往往來勸諫他,曹參以酒招待他們,見他們要說話,就繼續勸酒,讓他們喝到大醉,才放客人回去。當時曹參的兒子曹窋在惠帝身邊任中大夫,惠帝對曹參的不務正業非常不滿,讓曹窋私下勸諫其父。曹參聽到後,笞責曹窋二百下,說:「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事後,惠帝責問曹參為什麼要打兒子,曹參免冠謝罪,問漢惠帝:「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惠帝回答:「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曹參又問:「陛下觀臣能孰與蕭何賢?」惠帝說:「君似不及也。」曹參說:「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也不得不承認曹參說得有理,說:「善。君休矣!」。曹參就這樣做了三年相國,百姓作歌說:「蕭何為法,顜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後人據此總結出「蕭規曹隨」的成語,比喻按照前人的成規辦事。
④周勃安劉:周勃,西漢開國功臣。名將周亞夫之父。劉,即漢朝,漢朝皇帝姓劉,這裡是以姓代指朝代。據《史記·高祖本紀》,漢高祖劉邦病重,呂后問他:「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死,令誰代之?」高祖說:「曹參可。」呂后又問曹參的繼任者,高祖回答道:「王陵可。然陵少戇,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再問王陵之後應該如何安排,高祖說:「此後亦非而所知也。」又據《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漢惠帝六年(前189),設太尉官,以周勃為太尉。周勃做了十年太尉,呂后去世。此時呂祿以趙王為漢上將軍,呂產以呂王為漢相國,呂氏控制了漢朝的大權,想要危害劉氏。周勃身為太尉,不能進入軍營;陳平身為丞相,不能管理政務。於是周勃與陳平共同謀劃,終於誅殺呂氏諸王,擁立漢文帝即位。司馬遷以「太史公曰」的形式,對周勃作出了很高的評價:「絳侯周勃始為布衣時,鄙朴人也,才能不過凡庸。及從高祖定天下,在將相位,諸呂欲作亂,勃匡國家難,復之乎正。雖伊尹、周公,何以加哉!」
【譯文】
劉邦假稱到雲夢遊玩,召諸侯會於陳地,當場拘捕楚王韓信,事後將他降為淮陰侯;虞翻本性疏朗耿直,多次因酒醉而犯下過錯,後被孫權流放到交州。曹參接替蕭何為漢朝的相國,謹守蕭何訂立的規章制度,不肯妄作更變,獲得了百姓的稱讚;周勃被劉邦稱讚為「安劉氏者必勃也」,自漢惠帝時起,任太尉十年,呂后去世後,呂氏宗族試圖謀反,周勃聯合陳平誅滅呂氏,迎立漢文帝,實現了漢高祖的預言。
太初日月①,季野春秋②。公超成市③,長孺為樓④。
【注釋】
①太初日月:太初,即夏侯玄(209-254),字太初,三國時曹魏名士、官員。夏侯玄儀表出眾,很有名士風度,據《世說新語·容止》,有人評價夏侯玄道:「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意即夏侯玄光彩照人,好像懷揣日月一樣。又據同書,魏明帝曹睿曾命皇后的弟弟毛曾與夏侯玄同席而坐,旁觀者說,兩人同坐,如同「蒹葭倚玉樹」。劉孝標註引《魏志》(按,即《三國志·魏書·夏侯玄傳》)云:「玄為黃門侍郎,與毛曾並坐。玄甚恥之,曾說形於色。明帝恨之,左遷玄為羽林監。」按,「玄甚恥之,曾說形於色」,今本《三國志·魏書·夏侯玄傳》作「玄恥之,不悅形之於色」,皆可通。
②季野春秋:季野,即褚裒(303-350),東晉大臣、名士。據《晉書·外戚傳》(略同),東晉初名士桓彝評價褚裒說:「季野有皮裡春秋。」意即褚裒雖然表面上對人無所臧否,但內心對人對事是有所褒貶的。按,《世說新語·賞譽》亦載此語,作「褚季野皮裡陽秋」。「陽秋」即「春秋」,因東晉簡文帝母親鄭太后名春,故時人避諱,改「春」為「陽」。蓋古人認為《春秋》蘊含微言大義,對人對事評論不僅嚴謹,而且常以一字隱寓褒貶,所以桓彝以《春秋》比褚裒。又按,周一良先生認為,《世說新語》與《晉書》對「皮裡陽秋」的解釋,都近乎望文生義,「皮里」即「活人」之意,「皮裡陽秋」意即「活春秋」,並舉《梁書·劉孝綽傳附劉諒傳》稱劉諒為「皮裹晉書」(《南史》本傳稱「皮里晉書」)為例,見所著《魏晉南北朝史札記·晉史札記》「任子春秋與皮裡春秋」條,可參看。
③公超成市:公超,即張楷,字公超,東漢學者。據《後漢書·張霸傳附張楷傳》,張楷精通《嚴氏春秋》《古文尚書》,門徒常有上百人之多,甚至曾與其父往來的老儒都來向他求教。由於來客太多,所乘車馬擠滿了街巷,帶來的隨從都找不到地方歇腳。黃門(東漢宦官所任官職有小黃門、黃門令、黃門署長、中黃門冗從僕射、中黃門等,後遂以「黃門」代指宦官)、貴戚之家遂在張家附近開設客舍,通過接待往來賓客牟利。張楷不喜歡他們這樣,數次搬家躲避。後來司隸校尉(漢官名。主察舉百官犯法者,並監察河南、河內、河東、弘農、京兆、馮翊、扶風七郡,如一州刺史)舉張楷為茂才,除授長陵(漢縣名。屬京兆,為漢高祖劉邦的陵邑,在今陝西咸陽)令,張楷不赴任,隱居於弘農山中,學者隨之前往,張楷的住處很快又成了熱鬧的市集。後來華陰(漢縣名。屬弘農郡)山南就有了個地名叫「公超市」。
④長孺為樓:長孺,即孫長孺,唐代人。據蘇頌《太子少傅致仕贈太子太保孫公墓志銘》,孫抃家族世代為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到他的七世祖孫朴時,徙居到長安,於晚唐武宗、宣宗之際,做了劍南西川節度使杜悰的掌書記(唐代節度使幕府僚屬職名。負責撰寫表章、書記、文檄,並掌號令、升黜之事)。孫朴之子孫長孺在西川做了彭山(今四川彭山)令,在任上去世。唐末時局混亂,孫家後人因而留居在眉州(今四川眉山,彭山現為眉山市轄區),以聚書治產、教子弟親田疇為事,眉州人稱孫家為書樓孫氏。
【譯文】
夏侯玄儀表堂堂,光彩照人,好像懷揣日月一樣;褚裒平時不評論人,但心中自有分寸,被桓彝稱為「皮裡春秋」。張楷精通經學,前來求教的人眾多,雖隱居在弘農山中,學者仍跟隨而來,華陰山南因此有地名叫「公超市」;孫長孺家子弟世代好學,收集了很多書籍,時人稱為書樓孫氏。
楚丘始壯①,田豫乞休②。向長損益③,韓愈鬥牛④。
【注釋】
①楚丘始壯:楚丘,即楚丘先生,戰國時人。據《韓詩外傳》,楚丘先生披著蓑衣,將草繩當做腰帶,就這樣去求見孟嘗君田文。孟嘗君問道:「先生老矣,春秋高矣,多遺忘矣,何以教文?」楚丘先生反駁道:「惡將使我老?惡將使我老?意者將使我投石超距乎?追車赴馬乎?逐麋鹿搏虎豹乎?吾則死矣,何暇老哉?將使我深計遠謀乎?役精神而決嫌疑乎?出正辭而當諸侯乎?吾乃始壯耳,何老之有!」孟嘗君聽後十分慚愧,身上出的汗一直流到腳跟,連聲說道:「文過矣!文過矣!」按,《新序》亦載此事,文字略有不同,雲「楚丘先生年七十」,與「先生老矣,春秋高矣,多遺忘矣」正可印證。
②田豫乞休:田豫(171-252),三國時曹魏官員。據《三國志·魏書·田豫傳》,田豫從使持節護匈奴中郎將、振威將軍、并州刺史任上內調,遷為衛尉(漢魏時期九卿之一,掌宮門宿衛),後因年老,屢次請求遜位。當時以太傅輔政的司馬懿認為田豫身體強健,寫信給他,勸他繼續任職。田豫給司馬懿寫信說:「年過七十而以居位,譬猶鐘鳴漏盡而夜行不休,是罪人也。」他堅決宣稱病重,於是被拜為太中大夫,仍食九卿的俸祿。
③向長損益:向長,字子平,東漢隱士。損益,《易經》中的兩個卦名,體現了下與上、多與少的變化。《易傳·雜卦》解釋說:「損益,盛衰之始也。」據《後漢書·逸民列傳》,向長性情中和,喜好《老子》《易經》。他家中貧困,沒有供食之資,有好事之人送給他食物,他每次都只留下足以吃飽的部分,將多餘的食物再還回去。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前來徵辟他做官,向長堅決推辭,潛心隱居在家。有一次,向長讀《易經》讀到《損》《益》兩卦時,嘆息道:「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未知死何如生耳。」等漢光武帝建武年間(25-56),向家兒女嫁娶完畢,向長就不再管理家事,和朋友出遊名山,不知所終。
④韓愈鬥牛:鬥牛,即斗宿和牛宿,中國古代星座名。按西方天文學的分區法,斗宿六星屬人馬座,牛宿六星屬摩羯座。韓愈曾作《三星行》詩:「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箕張其口。牛不見服箱,斗不挹酒漿。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意為當他出生時,月亮在斗宿星區,而斗宿之前是牛宿,之後是箕宿。按,《詩經·小雅·大東》云:「睆彼牽牛(牽牛,即牛宿),不以服箱。……維南有箕(即箕宿),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即斗宿,非北斗七星),不可以挹酒漿。」意在以數落星宿有名無實,諷刺周王朝統治者們高高在上,卻不做實事。韓愈借用《大東》的意象,說斗宿、牛宿都不起作用,只有箕宿不斷「簸揚」,播弄我的命運,這是他對出仕之後數遭貶謫的自嘲。又按,蘇軾在《東坡志林》中說:「退之詩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退之磨蝎為身宮,而仆乃以磨蝎為命,平生多得謗譽,殆是同病也!」磨蝎,即摩羯。據學界研究,黃道十二星座起源於古巴比倫,六世紀時隨佛經傳入中國,與我國傳統的三垣二十八宿體系並存,成為我國古代星相學的一部分。蘇軾在「烏台詩案」中遭貶黃州,故以生平多故的韓愈自擬。
【譯文】
楚丘先生對孟嘗君說自己年紀雖老,體力漸衰,但在深謀遠慮方面還如同正當壯年一樣;田豫官至衛尉後,累次請求辭職,他認為自己年過七十,如不退位,就好像到了深夜還在路上行走不停,是一種罪過。向長性情中和恬淡,讀《易經》讀到《損》《益》兩卦,受到觸動,自言「未知死何如生」,晚年果然離家去遊覽名山,不知所終;韓愈出生時,月亮正好在斗宿星區,與牛宿、箕宿相鄰,韓愈認為自己命運多舛,好像箕宿在不斷簸揚他一樣。
璡除釀部①,玄拜隱侯②。公孫東閣③,龐統南州④。
【注釋】
①璡除釀部:璡,即李璡,唐玄宗的侄子,封汝陽王,可參看前「明皇羯鼓」條。釀部,主管釀酒的部曹。按,漢成帝時置尚書五人,一人為僕射,其餘四人分四曹治事(一說成帝置尚書五曹),至東漢,設立三公曹(二人)、吏曹、二千石曹、民曹、客曹(一說二千石曹與客曹後來又重新整合劃分為南主客曹與北主客曹),共五曹六尚書。魏晉南北朝時期,各政權皆設五尚書或六尚書,以主管之曹冠名。隋唐時期,在前代六曹尚書的基礎上統一更改名號,置吏、民(唐避李世民諱,改稱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所謂「釀部」者,蓋為文人笑談,非實有其官。據《雲仙雜記》引《醉仙圖記》,汝陽王李璡嗜酒,以雲夢澤的石頭砌了一條泛春渠,用來裝酒,又用金銀製成龜和魚的形狀,放在渠中,任其浮沉,作為盛酒的器具,還自稱「釀王兼曲部尚書」。按,曲,即釀酒的酒麴。又按,李璡為「飲中八仙」之一,杜甫《飲中八仙歌》云:「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其嗜酒可知,但《雲仙雜記》所言自稱「釀王」「曲部尚書」,恐怕難脫向壁虛造的嫌疑,可參看前「賈島祭詩」條。《龍文鞭影》作者將「曲部」誤為「釀部」,則又是「錯中有錯」了。
②玄拜隱侯:玄,即王玄,漢代隱士。據《芥隱筆記》,《河南志》引盧元明《侯山記》云:「漢有王玄者,隱於此山,景帝再征不屈,就其山封侯,因以為名。」唐人宋之問《侯山詩》中有「王玄拜隱侯」的句子。王安石《草堂懷古》詩云:「周顒宅作阿蘭若,婁約身歸窣堵波。他日隱侯身亦老,為尋陳跡到煙蘿。」世人多認為「隱侯」是指沈約(沈約封建昌縣侯,卒諡隱,見《梁書》本傳),而不知王安石是用王玄的典故。按,《太平寰宇記·河南道五·伊陽縣》引盧元明《嵩山記》云:「侯山在縣南二十五里。盧元明《嵩山記》云:漢有王彥者隱於此,景帝累征不出,遂就而封侯,山因為名。後學道得成,至今指所住為王彥崖。」據此,則王玄一作王彥,不知孰是。又按,《新唐書·藝文志二·地理類》云:「盧鵂《嵩山記》一卷。」自注云:「天寶人。」《宋史·藝文志三·地理類》作「盧鴻《嵩岳記》一卷」,此蓋即《太平寰宇記》所引之《嵩山記》,從內容上看,亦即《芥隱筆記》轉引自《河南志》之《侯山記》,其名或當以《嵩山記》或《嵩岳記》為正。
③公孫東閣:公孫(前200-前121),即公孫弘,西漢大臣。據《漢書·公孫弘傳》,公孫弘少時為獄吏,四十歲才開始學春秋雜說。漢武帝即位後,公孫弘年已六十,兩次被征為博士,以「行慎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受到漢武帝重用,到元朔(漢武帝年號,前128-前123)年間,從御史大夫遷為丞相。之前漢朝的丞相都以列侯充任,公孫弘起自布衣,本無侯爵,漢武帝特地封他為平津侯。自此之後,終西漢一代,拜相者若初無侯爵,即於拜相同時封侯,這是自公孫弘開端之後,逐漸形成的定例。當時漢武帝有志於功業,屢次徵召賢良,公孫弘考慮到自己以賢良對策第一入仕,自平民起家,幾年間就官至丞相、封侯,所以當上丞相之後,就將丞相府的東閣用於接待賢人,與他們一起謀劃政事。自己只吃小米飯,菜餚中只有一道肉食,將所有俸祿都花費在故人和賓客的衣食上,到了家無餘財的地步。然而他生性忌刻,對與他曾有過節的人,不管遠近,表面雖與人為善,最終總是要報復的。主父偃被處死,董仲舒被貶到膠西,都與公孫弘有關。
④龐統南州:龐統(179-214),字士元,東漢末期人,劉備的重要謀士之一。南州,南方的州,東漢時以京都洛陽為地理上的坐標原點,故稱長江流域的荊州、揚州為南州,相應地,涼州則被稱為西州。據《三國志·蜀書·龐統傳》,龐統少年時質樸遲鈍,沒有人了解他。潁川司馬徽清高雅正,號稱有知人之明,龐統二十歲時去拜訪他。當時司馬徽正在樹上採桑,龐統就站在樹下與他說話,從白天一直談論到入夜。司馬徽驚異於龐統的才華,認為他「當為南州士之冠冕」,即荊州人士中的第一流人物。龐統的名聲由此漸漸顯著起來。按,從東漢晚期開始,品評人物逐漸成為一種時尚,一般是以在士林中有聲望、為人所服的前輩名士的評價為定論,如郭泰評黃憲「汪汪如萬頃之陂,澄之不清,擾之不濁」(參看前「黃憲汪汪」條),即是一例。龐統以襄陽名士龐德公之侄,又深為德公所重,有「鳳雛」之稱(見《三國志·蜀書·龐統傳》裴松之注引《襄陽記》),猶須司馬徽一語,才能洗脫「樸鈍」之名,當時士林對於把握話語權的名士一語獎諭之看重,可見一斑。同傳提到,龐統後來任南郡功曹時,品評士人偏向於鼓勵,稱讚往往言過其實,希望以此「崇邁世教,使有志者自勵」,或許與他少年時的經歷有一定關係。
【譯文】
唐汝陽王李璡嗜酒,自稱「釀王兼曲部尚書」;王玄隱居山中,不肯出來做官,漢景帝就以這座山封他為侯。公孫弘做了丞相後,開丞相府東閣接待賢才,與他們一起謀劃政務,將俸祿都用於養贍故人賓客;龐統二十歲時去見司馬徽,司馬徽正在樹上採桑,龐統就在樹下與他交談,一直談到夜色降臨,被司馬徽評價為「南州士之冠冕」。
袁耽擲帽①,仁傑攜裘②。子將月旦③,安國陽秋④。
【注釋】
①袁耽擲帽:袁耽,東晉官員。據《世說新語·任誕》,桓溫少時家貧,欠了很多賭債,債主催逼很急。桓溫急切地想要改變局面,但沒有辦法。陳郡人袁耽俊邁多能,桓溫希望他能替自己挽回損失,但當時袁耽正在服喪,按禮法不應參與博戲,桓溫擔心他不願意,但也只能姑且嘗試求助。袁耽聽說後,立刻答應下來,換掉喪服,把喪服的帽子塞在懷裡,隨桓溫去找債主再賭一場。當時袁耽在賭博方面已有聲名,但債主不識其人,開場前還譏笑他:「汝故當不辦作袁彥道邪?(你總不能像袁彥道一樣吧?彥道,袁耽字。)」袁耽開賭后,一局就賭十萬錢的重注,不久贏回了上百萬。袁耽扔掉被稱為「馬」的棋子,大聲叫喊,旁若無人,又從懷中取出帽子扔在地上,說:「汝竟識袁彥道不?」按,桓溫、袁耽與債主賭博的方式,蓋即魏晉至唐長期流行的樗蒲戲,一稱「摴蒲」,其法用形如壓扁杏仁的五枚骰子,一面塗黑,一面塗白,放入杯中搖晃擲出,以所得點數決定棋子「馬」的行動。其擲出五子盡黑的稱為「盧」,四黑一白的稱為「雉」,兩者合稱為「貴彩」,擲出者可以連擲,或打對方的馬,遊戲者都希望獲得這兩種骰色,故後世以「呼盧喝雉」形容賭徒興致正酣,亦泛指賭博行為。
②仁傑攜裘:仁傑,即狄仁傑。據《太平廣記·奇物》引《集異記》,南海郡(按,唐初已改南海郡為廣州,此蓋以郡號為稱)獻集翠裘(應是以翠鳥羽毛編織而成的衣服),武則天把它賜給寵臣張昌宗,讓他陪自己玩雙陸。正巧宰相狄仁傑前來奏事,武則天讓狄仁傑坐下,與張昌宗比試雙陸,狄仁傑謝恩,坐到棋局前面。武則天問狄仁傑:「卿二人賭何物?」狄仁傑回答:「爭三籌,賭昌宗所衣毛裘。」武則天又問:「「卿以何物為對?」狄仁傑指著自己所穿的紫絁袍說:「臣以此敵。」武則天笑著說:「卿未知,此裘價逾千金。卿之所指為不等矣。」狄仁傑起身反駁道:「臣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所衣,乃嬖倖寵遇之服。對臣此袍,臣猶怏怏。」武則天考慮到已經下過命令,就依從了狄仁傑的意見。對局時,張昌宗被狄仁傑一番輕視,「心赧神沮,氣勢索寞」,連賭連敗。狄仁傑當著武則天的面,直接脫下張昌宗的集翠裘,下拜謝恩而出,走到大明宮的光范門,隨手就將此裘賜給了家奴。按,雙陸也是我國古代的一種遊戲,黑白兩方各有稱為「馬」的椎形棋子十五枚,擲骰行棋,白馬自右走到左,黑馬自左走到右,以先走完的一方為勝,其戲在晚明時代尚較流行,至清代中期以後逐漸失傳,今故宮尚存有一套分別以青玉、碧玉製成的雙陸棋子。
③子將月旦:子將,即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今河南平輿)人,東漢名士。月旦,每月第一天。據《後漢書·許劭傳》,許劭和堂兄許靖都有高名,喜歡評論同鄉人物,每月都更換品題,重新作一次評價,其家鄉汝南郡因而有「月旦評」的習俗。此後,「月旦」就成為評論人物的代名詞。同傳又載,曹操地位不高時,曾卑辭厚禮,請求許劭為他做個評價。許劭看不起他(按,曹操出身宦官家庭,年輕時行跡又近乎遊俠,蓋因此為士林所輕),不肯為他品評,曹操於是找了個機會威脅許劭。許劭不得已,評價道:「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曹操聽後大悅而去。按,《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郭頒《世語》云:「玄(橋玄,時任太尉)謂太祖(曹操)曰:『君未有名,可交許子將。』太祖乃造子將,子將納焉,由是知名。」此與龐統因得司馬徽品題而知名,如出一轍。又注引孫盛《異同雜語》云:「(曹操)嘗問許子將:『我何如人?』子將不答。固問之,子將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太祖大笑。」此與《後漢書》所記情節相似,而評價則大不相同。
④安國陽秋:安國,即孫盛。東晉史學家。陽秋,即《晉陽秋》,晉代史書名。記兩晉史事,今佚。據《晉書·孫盛傳》,孫盛好學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釋卷,著有《魏氏春秋》《晉陽秋》等史書。其中《晉陽秋》詞直理壯,被稱為「良史」。桓溫看到該書,非常生氣,對孫盛的兒子說:「枋頭\[古地名,在今河南濬縣,晉廢帝太和四年(369),桓溫率軍五萬北伐,在枋頭與前燕軍僵持近兩月,糧盡撤退,途中先後被前燕、前秦軍隊突襲,戰死者達三萬人(一說四萬人)之多\]誠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說!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孫盛之子連忙下拜謝罪,表示願意請父親修改。孫盛當時雖已年老,但對子孫依然很嚴厲。這次得罪桓溫,他的兒子們哭著叩頭哀求孫盛修改著作,孫盛大怒拒絕,其子就私下對記載做了篡改。後來,孫盛自行重寫了兩部定本,寄給慕容儁(前燕的開國皇帝),以存其真。到太元(晉孝武帝年號,376-396)年間,晉孝武帝博求異聞,從遼東獲得了孫盛所寫定本,以之與流行於東晉的《晉陽秋》版本相校,兩者多有不同,於是就將兩本都保存下來。按,桓溫北伐前燕,兵敗於枋頭,時前燕主已為慕容儁之子慕容暐,故所謂孫盛寄《晉陽秋》定本於慕容儁之事,尚有可疑之處。
【譯文】
袁耽不顧正在服喪,出面幫桓溫贏回賭債,之後得意地把帽子扔在地上,問對方:「汝竟識袁彥道不?」狄仁傑在武則天面前,以所穿紫袍與張昌宗受武則天所賜集翠裘對賭,狄仁傑取勝後,帶著集翠裘出宮,隨手賜予家奴。許劭和堂兄許靖都喜歡評論同鄉人物,他們每月重新評定一次,汝南郡因此有了「月旦評」的習俗;孫盛作《晉陽秋》,記載了桓溫兵敗於枋頭之事,觸怒桓溫,書遭篡改,於是孫盛自己寫成兩部定本,寄到前燕保存,直到晉孝武帝太元年間,才重新為東晉所獲得。
德輿西掖①,庾亮南樓②。梁吟傀儡③,莊夢髑髏④。
【注釋】
①德輿西掖:德輿,即權德輿(759-818),唐朝大臣。西掖,唐朝中書省在宮城的西面,故稱中書省為西掖。據《舊唐書·權德輿傳》,權德輿以唐德宗貞元十年(794)任起居舍人,同年兼知制誥。後轉駕部員外郎、司勛郎中,又遷中書舍人,皆依舊知制誥。當時德宗親自決斷政事,對除授官職控制很嚴,凡任命朝臣,多是以皇帝下發御札的方式補官。權德輿剛任知制誥時,給事中有徐岱,中書舍人有高郢,任職數年之後,徐岱去世,高郢改知禮部貢舉,只有權德輿入直宮省,經常數旬回不了一次家。權德輿曾上疏請求除授中書、門下兩省官員(按,中書舍人屬中書省,給事中屬門下省),德宗說:「非不知卿之勞苦,禁掖清切,須得如卿者,所以久難其人。」權德輿在中書省任職八年,其間有幾年的時間只有他一個人掌管起草詔令,非常辛苦。按,德宗朝是唐代官員選任制度轉型的特殊時期,表現為朝官大量缺員,後人總結為「貞元中仕進道塞」,又說:「東省(門下省)數月閉門,南台(御史台)唯一御史。令狐楚為桂府白身判官,七八年奏官不下。(《南部新書》卷壬)」據《舊唐書·高郢傳》,高郢在德宗朝任中書舍人亦達九年之久,可見這是當時朝官的常見狀態。
②庾亮南樓:庾亮,東晉大臣。南樓,古代樓名。在今湖北鄂州。據《世說新語·容止》,庾亮鎮武昌\[按,孫權改江夏郡鄂縣(今湖北鄂州)為武昌縣,並分江夏郡六縣為武昌郡。今湖北省武漢市舊名武昌府,但市轄武昌區的舊稱是江夏縣,1912年始改名武昌縣。在今鄂州的原武昌縣改名壽昌縣,後又改鄂城縣、鄂州市。因不同歷史時期的「武昌」所指不同,故在此特別說明\]時,偶逢秋夜氣佳景清,僚屬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樓吟詩,剛到興致高昂、音調遒勁之時,忽然聽到樓梯上傳來很響的腳步聲,大家都覺得一定是庾亮。不久,庾亮帶著十幾個隨從步行前來,殷浩等人想起身躲開,庾亮緩聲說:「諸君少住,老子於此處興復不淺。」於是坐在胡床上,與眾人歌詠談笑,直到聚會結束,大家都很高興。後來王羲之東下回到建康(按,王羲之曾任庾亮的參軍,漸遷長史,見《晉書》本傳),與堂伯王導見面,對他說了庾亮與僚屬在南樓聚會的事。王導聽了後,說:「元規(庾亮字)爾時風範不得不小頹。」即認為庾亮當時放下了身段,風範必然有所減損。王羲之回答道:「唯丘壑獨存。」蓋言庾亮胸中仍有底蘊,雖自我抑降,與僚屬談謔,並未傷及舊有神韻。
③梁吟傀儡:梁:即梁鍠。《文苑英華·音樂一·雜樂》載梁鍠詩《窟磊子人》,云:「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夢中。」窟磊子,即傀儡子、傀儡的異讀,亦即木偶。按,《明皇雜錄》云:「明皇在南內,耿耿不樂,每自吟太白《傀儡詩》曰:『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則此詩一說為李白作。清人編《全唐詩》,卷三《明皇帝》、卷二百二《梁鍠》下兩收此詩,而未著錄於李白名下。
④莊夢髑髏(dú lóu):莊,即莊子。髑髏,頭骨。據《莊子·至樂》,莊子去楚國,路上看見一個空髑髏,莊子用馬鞭敲著它問道:「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鋮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丑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說完,把髑髏墊在頭下當枕頭,就在那裡睡著了。夜間,莊子夢見髑髏來問他:「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回答:「然。」髑髏說:「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問道:「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深皺著眉頭,否定了莊子的假設,說:「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譯文】
權德輿在唐德宗朝任知制誥,在中書省任職八年,其中有數年獨力負責起草詔命,深得德宗信任;庾亮出鎮武昌時,於秋夜與僚屬殷浩、王胡之等在武昌南樓談笑,興致頗深。梁鍠有《窟磊子人》一詩,借描寫木偶藝人耍弄木偶的情態,感嘆人生最終必將以寂寥收場,如同一夢;莊子在路邊看到一個空空的頭骨,用馬鞭敲著它,提出了一串問題,後來枕著頭骨當枕頭睡去,卻在夢中見到頭骨開口對他說死後是非常快樂的。
孟稱清發①,殷號風流②。見譏子敬③,犯忌楊修④。
【注釋】
①孟稱清發:孟,即孟浩然。清發,清明煥發。據王士源《孟浩然集序》,孟浩然相貌淑清,風神散朗,品德高尚,文采斐然,尤其擅長五言詩,天下稱其盡善。有一次在秘書省,正當雨後秋月初出的時節,孟浩然與著名文士們一起作詩。輪到孟浩然時,他作詩道:「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座稱嘆其詩清絕,於是眾人都為之停筆,不再繼續作詩了。王士源為他作贊,寫道:「導漾炳靈,實生楚英,浩然清發,亦自其名。」意即孟浩然的風貌清明煥發,與他的名字完全相符。
②殷號風流:殷,即殷浩(?-356),東晉大臣。風流,風采出眾。據《晉書·殷浩傳》記載:殷浩識度清遠,弱冠時已負有盛名,尤其擅長玄言,為風流談論者所推許敬仰。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徵召殷浩為官,他都稱病不就職。後來曾任征西將軍庾亮的記室參軍,累遷司徒左長史,庾亮的弟弟任安西將軍時,又請求以殷浩為司馬。後來朝廷先後以殷浩為侍中、安西軍司,都稱病不到職,隱居在家族的墓園附近。後經褚裒推薦,殷浩被兩次起用,皆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與當時主持朝政的琅邪王司馬昱(後來的簡文帝)一起掌握朝政大權,但後因北伐失敗,被免官流放到東陽郡信安縣(今浙江衢州)。殷浩去世之後,將要改葬(按,殷浩被流放三年後去世,可能當時葬於流放地信安,後來遷歸祖墓,故曰『改葬』),故吏顧悅之為他向朝廷上書訴冤,稱殷浩「體德沉粹,識理淹長,風流雅勝,聲蓋當時」,希望朝廷恢復他的官職,獲得允許。《晉書》編者房玄齡等評價殷浩,則云:「入處國鈞,未有嘉謀善政,出總戎律,唯聞蹙國喪師,是知風流異貞固之才,談論非奇正之要。」可見晉人評價所謂「風流」,只就風采談吐而論,並不著眼於治國用兵的實際才能。田餘慶先生在《東晉門閥政治》中評價以殷浩為代表的「永和人物」時所說:「他們一般的特徵是嗜五石散,習南華言,浮華相扇,標榜為高。他們不知疲倦地談有無,談言意,談才性,談出處,雖然鴻篇巨著不多,但一語驚人,便成名譽。」可謂道破天機。
③見譏子敬:見譏,被譏諷。子敬,即王獻之(344-386),字子敬,東晉官員、書法家,其父為王羲之。據《世說新語·方正》記載:王獻之還是兒童時,看到父親的幾個門生(即官僚、大族家中的依附民、家僕,見前「臥床逸少」條)在玩樗蒱。王獻之說:「南風不競(將要失敗)。」門生們輕視他只是個小孩子,遂譏笑道:「此郎亦管中窺豹,時見一斑。」王獻之便瞪著眼睛說:「遠慚荀奉倩,近愧劉真長。」拂衣而去。按,《左傳·襄公十八年》:「楚伐鄭。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杜預註:「歌者吹律以詠入風,南風音微,故曰不競也。」楚在南而鄭在北,故師曠認為「南風不競」預示楚國將敗,後世遂以「南風不競」為失敗的代名詞。又,荀奉倩即荀粲,荀彧子,《三國志·魏書·荀彧傳》裴注引何劭《荀粲傳》,稱「粲簡貴,不能與常人交接,所交皆一時俊傑」,劉真長即劉惔,為東晉官員、名士,《晉書》本傳云:「累遷丹陽尹,為政清整,門無雜賓。」《世說新語·賞譽》又說:「真長性至峭(按,即崖岸自高之意)。」可見二人都為人清高,不與他們眼中的俗人交往。王獻之引此兩人自比,意在表示後悔與門生這樣的「俗人」說話。
④犯忌楊修:楊修(?-219),東漢末官員,曾在曹操幕府中任主簿。據《三國志·魏書·任城陳蕭王傳》,曹植因有才能,被其父曹操另眼看待,而丁儀、丁廙、楊修為其羽翼,曹操多次考慮要以曹植為太子。後來曹植失寵,曹操擔心自己去世後將有變數(指曹植與被立為繼承人的曹丕對立),因楊修頗有才策,又是袁氏(指汝南袁氏,曹操早期的對手袁紹、袁術兄弟皆出自這一「四世三公」的名門)的外甥,於是找了個罪名將楊修誅殺。按,《任城陳蕭王傳》敘楊修被誅在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命曹植統兵援樊城前,而裴松之注引《典略》云:「至二十四年秋,公以修前後漏泄言教,交關諸侯,乃收殺之。修臨死,謂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為坐曹植也。修死後百餘日而太祖薨,太子立,遂有天下。」兩者所記不同,但都點出楊修是因為牽扯進曹氏繼承人之爭,為曹操所忌,遂遭非命。從常情考慮,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曹操尚命曹植援樊城,曹植因臨行醉酒,令曹操大感失望,才被最終放棄,則誅其羽翼如楊修者,當在此後。《典略》以為楊修被誅在曹操去世前百餘日,推算當在二十四年九月間,似乎合理。
【譯文】
孟浩然作詩清新雅致,為人也非常清高,王士源為他作贊,譽為「浩然清發,亦自其名」,認為他人如其名;殷浩見識高遠,少年即善玄言,為當時風流談論者所推尊,去世後,顧悅之為他上書,稱他「風流雅勝,聲蓋當時」。王獻之小時候見其父的門生玩樗蒲,在旁說了一句「南風不競」,反遭門生譏諷,王獻之拂衣而去;楊修與曹植關係密切,牽扯進曹操選擇繼承人的紛爭之中,曹植失寵後,曹操認為楊修頗有才能,又是老對手汝南袁氏的外甥,於是將他定罪誅殺。
荀息累卵①,王基載舟②。沙鷗可狎③,蕉鹿難求④。
【注釋】
①荀息累卵:荀息(?-651),晉國大夫。累,層疊。據《太平御覽·人事部·諫諍六》引《說苑》,晉靈公造九層之台,花費千億,卻對左右侍從說:「敢有諫者斬。」荀息求見,晉靈公張弩持矢接見了他,問道:「子欲諫耶?」荀息答道:「不敢諫也。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雞子其上。」晉靈公讓荀息演示,荀息正色屏氣地表演,晉靈公看得大氣都不敢出,不禁說:「危哉,危哉!」荀息曰:「是不危也,復有危於此者。」晉靈公表示想看看,荀息說:「九層之台三年不成,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國有空虛,鄰國謀議,將欲興兵,社稷亡滅,君欲何望?」晉靈公明白了荀息的意思,於是下令拆毀。按,荀息卒於晉獻公二十六年(前651),晉靈公則於前620年即位,此時荀息已去世三十一年了,其事不可信。《說苑》作為一部記錄先秦至漢代遺聞軼事的雜記,其中常有人物時代、經歷倒錯的現象,此即其一。
②王基載舟:王基(190-261),三國時曹魏大臣。據《三國志·魏書·王基傳》,魏明帝曹睿經常大興土木修建宮室,百姓勞苦不堪。時任中書侍郎的王基上疏說:「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故在民上者,不可以不戒懼。夫民逸則慮易,苦則思難,是以先王居之以約儉,俾不至於生患。昔顏淵云:『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是以知其將敗。』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弊,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按,「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語見《孔子家語·五儀》,顏淵策東野子之御將敗,事見《孔子家語·顏回》,文字略有不同。
③沙鷗可狎:沙鷗,指棲息在沙洲上的鷗科鳥類。狎,親近。據《列子·黃帝》,有一個住在海濱的人,很喜歡漚鳥(按,「漚」通「鷗」,漚鳥即鷗鳥),每天早上都到海邊與鳥群一起遊戲,漚鳥飛來的不下百隻。他的父親說:「吾聞漚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第二天,此人再到海上去,漚鳥都只在他的頭頂盤旋飛舞,不肯落下來了。《列子》在講完這個故事後說,最有道理的話是不說話,最好的作為是不刻意作為,如果存有機心地去做事,就顯得淺薄了。
④蕉鹿難求:蕉鹿,柴草下蓋著的鹿。蕉,通「樵」。據《列子·周穆王》,鄭國有個打柴人,在野外打死一頭鹿,怕人看到,於是把鹿藏到壕溝里,上面蓋上柴草,但不久就忘了藏在哪兒,以為自己是做夢,就沿路念叨這件事。有人聽到以後,照著他說的找到了鹿,回家後就對妻子說了。他的妻子很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問道:「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而藏鹿的人回家後做了個夢,夢見了藏鹿的地方,也夢見了找到鹿的人,於是拉著找到鹿的人去打官司,士師(按,春秋時期官職名。主管審判)說:「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若與爭鹿。室人(按,指妻子)又謂夢仞(按,『仞』通『認』)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隨後,士師把這個案子上報給國君。國君說:「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於是向國相諮詢意見。國相說:「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黃帝、孔丘。今亡黃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譯文】
荀息以在十二個棋子上再累加九個雞蛋做比喻向晉靈公進諫,希望他停止建造九層高台;王基以「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為喻,勸諫魏明帝曹睿不要再大興土木。一人住在海濱,每天與海鷗一起玩,當他父親讓他抓一隻回家時,海鷗就不肯落下來與他親近了;鄭人將打到的鹿掩藏在柴草下,事後找不到了,他以為是做夢,卻有人按照他所說之處找到鹿,後來鄭人又夢到藏鹿之處,以及得鹿之人,於是又因此訴訟,這頭柴草下的鹿似真似幻,難以確認究竟是虛是實。
黃聯池上①,楊詠樓頭②。曹兵迅速③,李使遲留④。
【注釋】
①黃聯池上:黃,即黃鑒,北宋官員。池上,水池旁。《詩話總龜·幼敏門》引《李康靖(按,即李若谷,北宋初中期官員,卒諡康靖)聞見錄》,黃鑒七歲時還不會說話,他的祖父很喜歡這個孫子,認為從風骨(按,這裡指品性)之美來看,這孩子應該能使家門昌盛,不應該是個啞巴,於是每當看到什麼景物,一定要向孫子說明它叫什麼名字、是怎麼一回事,以此來教育他,然而黃鑒始終都不開口。一天,祖父又對他說:「楊文公幼而不言,文公之父告之曰:『後園梨落籬,神童知不知?』文公發聲曰:『不是風揺樹,便是鵲驚枝。』汝風骨若此,何為不言?」黃鑒還是沒有回應。後來,祖父帶黃鑒到河邊玩,對他說:「水馬池中走。」黃鑒突然答道:「游魚波上浮。」從此就會說話了。成年後,黃鑒進入館閣(按,北宋稱昭文館、集賢院、史館為三館,與秘閣合稱館閣,通常選拔文采出眾的中低級官員任職,為儲才之所)任職。按,黃鑒生平略見《宋史·文苑傳四》及《續資治通鑑長編》等書,據《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景祐元年八月》,知黃鑒以太常博士、直集賢院參與修《三朝寶訓》,未就而卒,此即《李康靖聞見錄》所言之「任館閣」。
②楊詠樓頭:楊,即楊億。據《宋朝事實類苑》,楊億數歲時還不會說話。一天,家人帶他到高樓上去,不小心碰到孩子的頭,忽然就說話了。家人驚問:「汝既能言,能吟詩乎?」楊億道:「能。」家人讓他吟一首與樓有關的詩,楊億遂吟詩道:「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後來楊億成為當世的文壇領袖。
③曹兵迅速:曹兵,曹操的軍隊。據《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率軍南下荊州,恰逢荊州牧劉表去世,其子劉琮繼位,派人向曹操請降。劉備當時屯駐於樊城,直到曹軍抵達宛城才得知,於是率眾離開樊城,前往江陵。曹操知道江陵有軍事物資,怕劉備先占據那裡,於是丟掉輜重,輕裝上陣趕到襄陽。聽說劉備已經過去,又率領五千精銳騎兵急速追擊,一日一夜疾行三百餘里,在當陽的長坂追上劉備。兩軍交戰,劉備大敗,不得不丟下妻子兒女,與諸葛亮、張飛、趙雲等數十騎逃走,曹操則俘獲了劉備所部的大量人馬、輜重。戰後,劉備放棄占據江陵的計劃,前往江夏和劉表長子劉琦會合。
④李使遲留:李使,使者李郃。據《後漢書·方術列傳》,漢中太守驚異李郃有不為人知的才德(按,指李郃通五經,善《河》《洛》風星之學,參前「二使入蜀」條。此漢中太守即之前朝廷所遣二使之一),徵辟李郃任戶曹史。當時大將軍竇憲結婚,天下郡國都派人送禮,漢中太守也不能免俗。李郃進諫道:「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禮德,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堅持要派遣使者,李郃無法勸阻,就請求派自己前往,太守答應了。李郃一路故意拖延時間,以觀察可能出現的變數。走到扶風的時候,果然聽到竇憲失勢被遣回封國並自殺的消息,黨羽也都被處死。當時凡與竇憲結交的人都被免職,只有漢中太守沒有捲入此事。
【譯文】
黃鑒七歲時還不會說話,祖父一直教他認識各種事物,一天在水池旁對他說「水馬池中走」,黃鑒突然對出「游魚波上浮」,從此就會說話了;楊億數歲不能言語,某日在高樓上不小心碰了頭,忽然就出聲說話,還應家人的要求吟詩一首。曹操南征時,怕劉備搶先占據江陵,於是率領精銳騎兵,一天一夜疾馳三百多里,在當陽長坂追上並打敗了劉備;李郃勸阻漢中太守不要給大將軍竇憲送禮,太守不聽,李郃於是請求自己前往,沿路故意拖延行程,走到半路,果然聽到竇憲失勢自殺的消息,漢中太守因此沒有被牽連。
孔明流馬①,田單火牛②。五侯奇膳③,九婢珍饈④。
【注釋】
①孔明流馬:孔明,即諸葛亮,字孔明。流馬,諸葛亮發明的一種運輸器械,現代學者對其形制有多種推測,其中一種觀點認為就是獨輪手推車的前身。據《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建興十二年(234)春季,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全軍從斜谷出擊,用流馬運輸,屯兵於武功縣的五丈原,與司馬懿隔著渭水對峙。按,在之前建興九年(231)的北伐中,諸葛亮率蜀漢軍隊出祁山伐魏,則是以另一種叫做木牛的器械運輸糧草。據同傳裴松之注引《諸葛亮集》所載《木牛流馬法》,木牛每件可載一人一年的口糧,如由單人運作,一天可以走幾十里地,多人同行,則日行二十里;流馬每件有兩個方形的盛物箱囊,每囊可盛米二斛三斗,按漢代軍隊日廩七至八升的規格,大約每一流馬的承載量約為一人兩月的食糧。建興十二年北伐棄木牛而用流馬,可能是因為自漢中經斜谷入關中,需要行經棧道,路途崎嶇,故以裝載力較弱,但較為靈活的流馬承運。
②田單火牛:田單,戰國時齊國名將。據《史記·田單列傳》,燕國攻齊,齊國各城紛紛投降,只有莒、即墨兩城仍然堅守。田單率宗族逃到即墨,即墨大夫與燕軍交戰敗死,城中推舉田單為將軍,繼續守衛即墨。後來,田單離間了燕王與燕軍統帥樂毅的關係,導致樂毅逃奔趙國,又用各種方式振奮守軍士氣,欺騙燕軍,使其驕傲懈怠。隨即,田單在城中收集了一千多頭牛,給牛披上紅色絲綢,畫上五彩龍文,牛角上繫著尖刀,牛尾繫著在油里泡過的蘆葦。等到半夜,田單命守軍點燃蘆葦,放牛出去襲擊燕軍,又派五千勇士跟在後面。「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田單的「火牛計」收到奇效,燕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大敗,替代樂毅的主帥騎劫敗死。田單乘勝追擊,一直將燕軍逐至黃河之濱(即齊國被燕軍侵攻前的北疆),齊國由此得以復國。
③五侯奇膳:五侯,漢元帝皇后王政君的弟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五人同日封侯,世稱五侯。據《西京雜記》,王氏五侯不和,賓客既入一人門下,就不允許到其他家去,只有婁護擅長舌辯,能夠輪流就食於五侯之家,五侯爭相向婁護贈送珍奇的食物,婁護把這些食物混合在一起,成為一種獨特的菜餚,時人稱之為「五侯鯖(漢時將魚和肉混合烹飪而成的雜燴稱為鯖)」,視為奇味。又《語林》云:「婁護字君卿,歷游五侯之門。每旦,五侯家各遺餉之,君卿口厭滋味,乃試合五侯所餉之鯖而食,甚美。世所謂『五侯鯖』,君卿所致。」與《西京雜記》可互相補充。按,婁護,《漢書·遊俠傳》作「樓護」,云:「是時,王氏方盛,賓客滿門,五侯兄弟爭名,其客各有所厚,不得左右,唯護盡入其門,鹹得其歡心。……與谷永俱為五侯上客,長安號曰『穀子雲筆札,樓君卿唇舌』,言其見信用也。母死,送葬者致車二三千兩,閭里歌之曰:『五侯治喪樓君卿。』」而不記五侯鯖事。
④九婢(bì)珍饈:九婢,九個婢女。據《清異錄》,唐朝丞相段文昌精通烹飪,他家的廚房名為「煉珍堂」,旅途中的庖廚名為「行珍館」。家中有一位老婢女,號稱「膳祖」,專門掌管烹飪技法,並負責教授其他婢女。四十年來前後換了一百多個女婢,只有九個人有資格繼承食譜。段文昌自己編寫《食經》五十章,當時稱為「鄒平公(段文昌封爵)食憲章」。
【譯文】
諸葛亮在最後一次北伐時,從斜谷出兵,以流馬運輸糧草;田單用火牛計襲擊燕軍,獲得大勝。婁護得到王氏五侯的信賴,五侯爭相送來珍奇食物,樓護把它們混在一起,成為一種獨特的菜餚,世稱「五侯鯖」;段文昌擅長烹飪,家中有老婢女專管食譜,前後教授給其他一百多個婢女,只有九個人能學到傳承食譜的地步。
光安耕釣①,方慕巢由②。適嵇命駕③,訪戴操舟④。
【注釋】
①光安耕釣:光,即嚴光,東漢著名隱士。安,安於。據《後漢書·逸民列傳》,嚴光少時有高名,與漢光武帝劉秀一同遊學。到光武帝即位之後,他改名換姓,隱身不見。光武帝思念其賢,派人按照形貌尋找他,後來齊國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釣澤中。」光武帝猜測此人大概是嚴光,於是遣使者用隆重的禮節前往聘請,往返三次,嚴光才隨使者進京。到京都後,光武帝任命嚴光為諫議大夫。嚴光不願就職,遠走富春山,過著耕種生活,後人稱他釣魚的地方為嚴陵瀨(按,嚴光字子陵,故名)。
②方慕巢由:方,即薛方,西漢隱士。巢由,巢父與許由,都是古代隱士,參前「巢父清高」條。據《漢書·王貢兩龔鮑傳》,自成帝至王莽時的清名之士,有齊國薛方,字子容。薛方曾被徵召,沒有接受,後來王莽又以安車迎接薛方,薛方通過使者上表辭謝說:「堯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也。」王莽聽了非常高興,就不強迫薛方做官了。按,傳說巢父、許由在箕山之下隱居,遠離世務,後世遂以「箕山之節」代指隱士之節操。
③適嵇命駕:適,到某處去。嵇,嵇康。命駕,命人駕上車馬。據《世說新語·簡傲》,嵇康和呂安關係非常好,每當兩人互相想念之時,往往「千里命駕」。呂安曾到嵇康家裡去,嵇康不在,他的哥哥嵇喜出門迎接,呂安沒有進門,只在門上寫了一個「鳳」字就離開了。嵇喜不明其意,以為呂安誇獎自己是如同鳳凰一樣的賢才,非常高興。其實呂安是譏刺嵇喜為「凡鳥」,即平庸之人。按,「鳳」繁體寫為「鳯」,裡面是繁體的「鳥」字。
④訪戴操舟:戴,即戴逵(?-395),東晉隱士。據《世說新語·任誕》,王徽之住在山陰時,有一天夜裡下起大雪,王徽之半夜睡醒,打開屋門,命人取酒來飲,四處望去,一片皎然。於是王徽之起身踱步,吟詠起左思的《招隱詩》,忽然想起戴逵。當時戴逵在剡縣隱居,王徽之就連夜乘上小船去看他。走了一宿,第二天早晨,王徽之到了戴逵家門前,卻不再前進,轉而返回。有人問他緣故,王徽之說:「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譯文】
嚴子陵安於耕釣,推掉老朋友光武帝的聘請與任命,前往富春山種地度日;王莽聘請薛方做官,薛方上表婉言謝絕,表中恭維王莽為堯舜,而以堯時的隱士巢父、許由自比,王莽很高興,就放過了他。嵇康和呂安關係密切,一旦互相想念,雖遠隔千里,也會駕起車馬前去探望;王徽之在雪夜忽然想念戴逵,便連夜乘船去看他,到了戴家門口,興致已盡,於是又不見戴逵而徑直返回。
篆推史籀①,隸善鍾繇②。邵瓜五色③,李橘千頭④。
【注釋】
①篆推史籀(zhòu):篆,篆書,這裡指大篆,漢字的一種字體,據說起源於西周時期。史籀,傳說是周宣王時的太史,籀是名字。《漢書·藝文志》著錄「《史籀》十五篇」,自注云:「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時亡六篇矣。」《說文解字序》亦云:「及宣王大史籀,著大篆十五篇。」大史,即太史。兩者均認為大篆是周宣王的太史名籀者所造,所以本文說「篆推史籀」。按,近代學者王國維在《史籀篇疏證序》中指出:「史籀」二字非人名,籀應訓為讀,推測《史籀篇》首句應為「太史籀書」,即「太史讀書」之意,而取「史籀」二字為篇名;而《史籀篇》的成書年代也應在春秋戰國時代,而非西周。此亦可備一說。
②隸善鍾繇:隸,隸書,漢字字體之一。鍾繇,三國時曹魏書法家、大臣。據《書斷》卷上《隸書》云:「漢陳遵字孟公,京兆杜陵人,哀帝之世,為河南太守,善隸書,與人尺牘,主皆藏之以為榮,此其創開隸書之善也。爾後鍾元常、王逸少各造其極焉。」又同書卷中分古來書家為「神、妙、能」三品,鍾繇列於《神品》,其小傳云:「繇善書,師曹喜、蔡邕、劉德升。……元常(按,鍾繇字)隸、行入神,八分入妙。」
③邵瓜五色:邵,即邵平,又作召平,秦朝人,曾受封東陵侯。據《史記·蕭相國世家》,秦朝滅亡後,東陵侯召平失爵成為平民,家境貧困,於是在長安城東以種瓜為業。其瓜非常美味,世人稱之為「東陵瓜」。
④李橘千頭:李,即李衡,三國時吳國官員。據《三國志·吳書·三嗣主傳》裴松之注引《襄陽記》,李衡每當打算置辦家產,其妻習氏總是不同意,後遂密遣奴客十人,在武陵郡龍陽縣(今湖南漢壽)的汜洲上建起宅第,種甘橘(按,即柑橘)千株。臨終時,李衡對兒子說:「汝母惡我治家,故窮如是。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李衡去世後二十多天,兒子把父親的遺言向母親匯報了,其母說:「此當是種甘橘也。汝家失十戶客來七八年,必汝父遣為宅。汝父恆稱太史公言『江陵千樹橘,當封君家』。吾答曰:『且人患無德義,不患不富,若貴而能貧,方好耳,用此何為!』」到吳末,柑橘成熟,李家每年能賺數千匹絹,家境逐漸殷實。蓋李衡所謂「歲上一匹絹」,指的是一棵橘樹每年產果的收益。由此,後來人們遂以「木奴」指稱柑橘。
【譯文】
傳說周宣王時的太史籀創造了大篆字體;鍾繇擅長隸書,《書斷》將他的隸書列入最高一級的神品。邵平本為秦之東陵侯,秦亡後在長安城東種瓜為生,世稱東陵瓜;李衡瞞著妻子在龍陽縣種柑橘千株,臨終前告訴兒子家中有千頭木奴,柑橘長成後,李家因此富裕起來。
芳留玉帶①,琳卜金甌②。孫陽識馬③,丙吉問牛④。
【注釋】
①芳留玉帶:芳,即李春芳,明代大學士。據《堯山堂外紀》,李春芳年輕時在句曲山(按,即茅山,在今江蘇句容)的崇明寺讀書,寫詩送給寺中僧人,云:「年年山寺聽鳴鐘,匹馬長途憶遠公。它日定須留玉帶,題詩未許碧紗籠。」後來李春芳入閣為大學士,寺僧持詩到京師來,李春芳果然解下玉帶贈給他。僧人攜玉帶回到寺里,建樓收藏,稱為玉帶樓。
②琳卜金甌:琳,即崔琳,唐代官員。甌,罐子。據《次柳氏舊聞》記載,唐玄宗擅長八分書,將任命宰相前,總是親筆寫下名字,放在案上。有一次,太子進見,玄宗用金甌扣住所寫的名字,問太子:「宰相名,汝庸能知之乎?即射中,賜若卮酒也。」當時還是太子的唐肅宗跪拜,答道:「非崔琳、盧從願乎?」玄宗稱是,拿起金甌,並賜給太子一杯酒。當時崔琳、盧從願都有足以做宰相的名望,玄宗屢次想要讓他們為相,但是崔、盧兩家宗族繁盛,依附他們的人很多,因此玄宗最終也沒有任用二人。
③孫陽識馬:孫陽,春秋時期的相馬專家,後世稱之為「伯樂」,或雲曾為趙簡子御者。據《戰國策·楚策》,汗明見春申君,對春申君說:「君亦聞驥乎?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中阪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遭之,下車攀而哭之,解紵衣以冪之。驥於是俯而噴,仰而鳴,聲達於天,若出金石聲者,何也?彼見伯樂之知己也。今仆之不肖,阨於州部,堀穴窮巷,沉洿鄙俗之日久矣。君獨無意湔拔仆也,使得為君高鳴屈於梁乎?」東方朔《七諫》用其事,云:「驥躊躇於弊輂兮,遇孫陽而得代。」王逸注云:「孫陽,伯樂姓名也。」《韓詩外傳》亦云:「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可見孫陽善於識別千里馬,是自先秦以來的共識。
④丙吉問牛:丙吉(?-前55),西漢大臣。據《漢書·丙吉傳》,丙吉做丞相以後,出行路遇兩群人鬥毆,死傷者躺在路面上,丙吉徑直從旁邊過去,並不過問,掾史感到很奇怪。繼續前行,丙吉又遇到有人趕著牛行走,牛喘得吐出舌頭,丙吉反而停下車,命騎吏去問牛主:「逐牛行幾里矣?」掾屬們覺得丞相不問人死而問牛喘是不知輕重,丙吉說:「民斗相殺傷,長安令、京兆尹職所當禁備逐捕,歲竟丞相課其殿最,奏行賞罰而已。宰相不親小事,非所當於道路問也。方春少陽用事,未可大熱,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時氣失節,恐有所傷害也。三公典調和陰陽,職當憂,是以問之。」眾人於是佩服丙吉能識大體。
【譯文】
李春芳年輕時在句容的崇明寺讀書,曾贈詩給僧人,說「它日定須留玉帶」,入內閣後,果然把玉帶送給崇明寺;唐玄宗用金甌扣住將要任命的宰相名字,考問太子,太子猜測可能是崔琳、盧從願,玄宗稱是,但終因崔、盧兩家宗族強盛,沒有任用。孫陽善於識馬,據說在太行山上路遇拉不動鹽車的千里馬,下車為它哭泣;丙吉為相後出行,先遇鬥毆,後遇牛喘,他不憂民死而為牛喘擔心,是因為他認為牛如果在春季就熱得發喘,是時令不正的表現,恐怕將有災害,三公有調和陰陽的職責,應當為此憂心。
蓋忘蘇隙①,聶報嚴仇②。公藝百忍③,孫昉四休④。
【注釋】
①蓋忘蘇隙:蓋,即蓋勛,東漢官員。蘇,即蘇正和,東漢人。據《後漢書·蓋勛傳》,蓋勛做漢陽長史(漢陽,東漢至魏時期郡名。在今甘肅天水一帶,治甘肅甘谷,涼州刺史平時亦駐節於此。漢代邊郡置長史以代郡丞)時,武威太守倚仗權勢,恣意貪橫,涼州從事蘇正和依法查辦,將其定罪。涼州刺史梁鵠擔心此案追查下來會導致作為武威太守靠山的貴戚怨恨自己,想要殺蘇正和為自己免責,於是向蓋勛諮詢意見。蓋勛和蘇正和有仇,有人勸他藉此機會報復,蓋勛說:「不可。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於是勸阻梁鵠,說:「夫紲食鷹鳶,欲其鷙,鷙而亨(『亨』同『烹』)之,將何用哉?」梁鵠聽從了蓋勛的意見。蘇正和死裡逃生,十分欣喜,前去感謝蓋勛。蓋勛閉門不見,說:「為梁使君謀,不為蘇正和也。」還是像以前一樣怨恨他。按,從《後漢書·蓋勛傳》的記載看,蓋勛勸解梁鵠,出自公心,並未忘卻與蘇正和之間的讎隙,《龍文鞭影》謂之「忘隙」,不確。
②聶報嚴仇:聶,即聶政,戰國時刺客。嚴,即嚴仲子,戰國時人。據《史記·刺客列傳》,嚴仲子與韓相俠累有仇,知道聶政是個勇者,就和他結交。聶政由於有老母在世,不肯向嚴仲子許諾。聶母去世後,聶政葬母服喪完畢,說:「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遠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於是仗劍至韓,直入相府,於兵衛之中刺殺俠累,為嚴仲子報仇,又擊殺俠累左右數十人,後自殺而死。
③公藝百忍:公藝,即張公藝,唐代人。據《舊唐書·孝友傳》,鄆州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同居。唐高宗封禪泰山時,路過鄆州,親自到他家中,問他怎麼做到讓宗族和睦的。張公藝讓人拿來紙筆,在紙上寫了一百多個「忍」字。唐高宗很讚賞,賜給他縑帛百匹。按,後世姓氏各有堂號,張氏堂號為「百忍堂」,出典即在於此。
④孫昉四休:孫昉,字景初,北宋人。休,停止。黃庭堅《四休居士詩》前有小序,雲太醫孫昉為士大夫發藥,多不受謝,自號「四休居士」。黃庭堅問他的別號何所取義,孫昉答道:「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黃庭堅說:「此安樂法也。夫少欲者,不伐之家也,知足者,極樂之國也。」
【譯文】
涼州刺史梁鵠欲殺得罪貴戚的從事蘇正和,徵詢蓋勛的意見,蓋勛雖與蘇正和有仇,此時卻正言勸諫梁鵠,救了蘇正和,事後蘇正和去向蓋勛道謝,蓋勛拒而不見,依然怨恨他;聶政為替嚴仲子報仇,在母親去世後,刺殺嚴仲子的仇敵韓相俠累,犧牲了自己的性命。唐代張公藝九代同居,家族和睦,唐高宗問其秘訣,公藝寫了一百個「忍」字,示意想要團結家族成員就必須要忍耐;北宋孫昉自號「四休居士」,向黃庭堅解釋說:「粗茶淡飯飽即休,補破遮寒暖即休,三平二滿過即休,不貪不妒老即休。」黃庭堅認為這正是求得安樂的法門。
錢塘驛邸①,燕子樓頭②。
【注釋】
①錢塘驛邸:錢塘,古縣名。即今浙江杭州。驛邸,即驛站。據沈遼《任社娘傳》,陶谷奉命出使吳越,其人素有不拘小節之名。吳越王知道他的為人,召來名妓任社娘,對她說:「若能為我蠱使者,我重賜汝。」任社娘答道:「此在使者何如。然我能得之,必假王寵臣,使我居客館,然後可為也。」吳越王答應了她。於是任社娘詐稱守門人的女兒,故作羞澀,通過偶遇和窺視誘惑陶谷。陶谷以為她真是驛家女子,占有了她,又要以金帛相贈。任社娘說:「我家貧,受使者金帛,是速我死。然我生平好歌,為我度曲為詞,使我為好足矣。」陶谷遂贈以詞,云:「好因緣,惡因緣,奈何天?只得郵亭幾夜眠,別神仙。琵琶撥斷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第二天,吳越王又請陶谷飲宴,盛集歌妓,命任社娘出拜,陶谷熟視而笑,知道上了吳越王的當,但也並不介意。於是任社娘在宴前歌唱陶谷所作之詞,賓主飲酒甚樂。事後,任社娘上前謝恩,吳越王大悅,以千金厚賜她。按,吳越國是五代時期南方的割據政權,立國於杭州,故云「錢塘驛邸」。此事又見鄭文寶《南唐近事》,雲陶谷出使南唐,倚仗自己是上國使者,輕視南唐。南唐名臣韓熙載以妓女秦弱蘭偽作驛卒之女,在驛站做灑掃粗活。陶谷喜歡秦弱蘭,與她有了私情,贈給她一首《風光好》(與前引詞略同)。過了幾日,南唐後主李煜宴請陶谷,命秦弱蘭唱陶詞勸酒,陶谷氣焰大衰,即日啟程北歸。按,關於陶谷贈詞一事,異說較多,如陶谷出使時的朝代是後周還是北宋,出使目的地是南唐還是吳越,所贈對象是任社娘還是秦弱蘭,在南唐宴請陶谷的是中主李璟還是後主李煜,等等,均有不同記載,甚至如龍袞《江南野史》,又以此事屬之於曹翰,不雲系陶谷之事。元雜劇有謝善甫《陶學士醉寫風光好》,即演繹陶谷秦弱蘭事,以兩人團圓為結尾,則又為此故事的另一變體了。
②燕子樓頭:燕子樓,古樓名。在今江蘇徐州。白居易詩有《燕子樓》三首,前有小序,云:「徐州故張尚書(即張愔,以檢校工部尚書任武寧軍節度使,鎮徐州)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游徐、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予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盡歡而去,爾後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繢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為盼盼作也。繢之從事武寧軍累年,頗知盼盼始末,云:『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於今尚在。』予愛繢之新詠,感彭城舊遊,因同其題,作三絕句。」按,張仲素作《燕子樓》詩,系以盼盼口吻描述張愔去世後的冷落生活,以及她對張愔的思念,故後人往往以為是盼盼所自作。如韋縠《才調集》即作此理解,又將張愔誤認為其父張建封,將盼盼寫成「張建封妾」。南宋計有功《唐詩紀事》亦有此失,且把白集中《感故張僕射諸妓》附會成白居易感盼盼之事而作,還增益了盼盼得詩後不食而死的情節。其實張建封與張愔雖相繼以節度使鎮徐州,但張建封以檢校禮部尚書建節,在鎮遷檢校尚書右僕射,世稱「張僕射」,張愔則以檢校工部尚書建節,後以兵部尚書內召,故時人謂之「張尚書」。讀白居易《燕子樓》云:「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可知他始終稱張愔為「尚書」,而所感「張僕射諸妓」必非盼盼。又按,元明小說多謂盼盼姓關,不知何據。
【譯文】
陶谷出使吳越,吳越王命名妓任社娘扮成驛站守門人之女,陶谷占有任社娘,並贈以一詞,後來吳越王與陶谷飲宴,命任社娘唱陶詞,陶谷才知道上了當;武寧節度使張愔有愛妓盼盼,於張愔去世後,堅決不嫁,留居燕子樓中十餘年,曾任武寧從事的張仲素知其事,為作《燕子樓》詩三首,白居易和之,盼盼與燕子樓遂名垂千古。
十二侵
蘇耽橘井①,董奉杏林②。漢宣續令③,夏禹惜陰④。
【注釋】
①蘇耽橘井:蘇耽,又稱蘇仙公,傳說中的仙人。據《神仙傳》,蘇耽是漢文帝時桂陽(今湖南郴州)人,有仙術。某日有數十隻白鶴飛來,化為十八九歲的少年,蘇耽很恭敬地迎接他們,於是跪下對母親說:「某受命當仙,被召有期,儀衛已至,當違色養,即便拜辭。」母親唏噓不已,說:「汝去,使我如何存活?」蘇耽說:「明年天下疾疫,庭中井水,檐邊橘樹,可以代養。井水一升,橘葉一枚,可療一人。兼封一櫃留之,有所闕乏,可以扣櫃言之,所須當至,慎勿開也。」於是出門升天而去。第二年,果然發生了瘟疫,遠近鄉鄰都來求蘇母治療,都是用井水和橘葉治好的。蘇母生活中有所匱乏的時候,按蘇耽所說去敲柜子,需要的東西就會出現。過了三年,蘇母心中忍不住懷疑,打開查看,有兩隻白鶴從其中飛出來,之後再敲柜子就不再靈驗了。按,《水經注·耒水注》引《桂陽列仙傳》亦載此事,不過文字較為簡略,可能是《神仙傳》故事的源頭。
②董奉杏林:董奉,字君異,三國時吳國術士。據《神仙傳》,董奉有仙術,能讓人起死回生,後隱居於廬山,為人治病不收錢,只讓病人痊癒後在山上種杏樹,重病癒者使栽杏五株,輕者一株。如此數年,共得杏樹十萬餘株,郁然成林。後來杏子成熟了,他就在杏林中作一草倉,告訴人們:「欲買杏者,不須來報,徑自取之。得將谷一器置倉中,即自往取一器杏。」有人送谷少而取杏多,就有三四隻老虎怒吼著追逐他,嚇得他在逃跑過程中把杏掉了一地,到家再看剩下的杏,和交納的稻穀多少一致。如果遇到有人偷杏,老虎就追到家裡將其咬死,家人還杏謝罪後,偷杏的人就又復活了。董奉以每年賣杏得的穀子,賑救貧窮,供給行旅,每年花費三千斛,還能餘下很多。按,後世以「杏林」為行醫的代稱。對醫術高超的醫生,世人往往以「杏林春滿」頌之,即來源於董奉故事。
③漢宣續令:漢宣,指漢宣帝劉詢(前91-前48),西漢第十位皇帝。續令,接續時令。據《漢書·魏相傳》,魏相任丞相後,多次選取《易陰陽》和《明堂月令》里的章節上奏,說:「臣聞《易》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四時不忒;聖王以順動,故刑罰清而民服。』天地變化,必繇陰陽,陰陽之分,以日為紀。日冬夏至,則八風之序立,萬物之性成,各有常職,不得相干。……明王謹於尊天,慎於養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時,節授民事。君動靜以道,奉順陰陽,則日月光明,風雨時節,寒暑調和。三者得敘,則災害不生,五穀熟,絲麻遂,草木茂,鳥獸蕃,民不夭疾,衣食有餘。若是,則君尊民說,上下亡怨,政教不違,禮讓可興。夫風雨不時,則傷農桑;農桑傷,則民饑寒;饑寒在身,則亡廉恥,寇賊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為陰陽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賢聖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義,必純取法天地,而觀於先聖。……臣相伏念陛下恩澤甚厚,然而災氣未息,竊恐詔令有未合當時者也。願陛下選明經通知陰陽者四人,各主一時,時至明言所職,以和陰陽,天下幸甚!」漢宣帝採納了他的建議。按,魏相的建議,核心即我國傳統的「順時而動」思想,認為王者行事要順應時令,自然規律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政事也必須按照這個規律來推行,所以要以「明經通知陰陽者四人」分別按時令來推行政務,防止出現不合時令的政令,這樣就能使陰陽調和、水旱不興。
④夏禹惜陰:夏禹,即大禹。惜陰,珍惜光陰。《藝文類聚·帝王部一·帝夏禹》引《帝王世紀》云:「堯命以為司空,繼鯀治水。乃勞身涉勤,不重徑尺之璧,而愛日之寸陰,手足胼胝。」這裡是以「寸陰(日光下樹影移動一寸)」形容時間很短。《晉書·陶侃傳》也記載陶侃常對人說:「大禹聖者,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豈可逸游荒醉,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
【譯文】
蘇耽將要升天成仙前,對母親說第二年天下會發生瘟疫,可用家中的井水和橘葉治療,後來果然應驗;董奉隱居山中時,為人治病不收錢,病人痊癒後讓他們在山上種杏樹,杏樹成林後又以杏子換來稻穀賑濟百姓。漢宣帝時,魏相上書,建議選明經通陰陽者四人,分別主管四時之令;夏禹受堯之命,接替父親鯀繼續治理洪水,號稱「不重徑尺之璧,而愛日之寸陰」,成為後人眼中珍惜時光的典型。
蒙恬造筆①,太昊制琴②。敬微謝饋③,明善辭金④。
【注釋】
①蒙恬造筆:蒙恬(?-前210),秦朝將領。《太平御覽·文部二十一·筆》引《博物志》云:「蒙恬造筆。」又引崔豹《古今注》云:「牛亨問曰:『古有書契已來,便應有筆也,世稱蒙恬造筆,何也?』答曰:『自蒙恬始作秦筆耳。以柘木為管,以鹿毛為柱,羊毛為皮,所謂鹿毫竹管也,非謂古筆也。』」按,以我國目前考古發掘成果而言,出土過數支戰國時期的毛筆,可見毛筆早在蒙恬之前就已發明。不過,睡虎地戰國秦墓出土的毛筆,確實比年代更早的楚墓毛筆更接近今制,所以崔豹將「秦筆」和「古筆」分開來說,也未必沒有道理。
②太昊制琴:太昊,或作太皞、太晧,古帝王名。通說太昊即伏羲氏。《漢書·古今人表》:「太昊帝宓羲氏。」顏師古注引張晏曰:「太昊,有天下號也。作網罟田漁以備犠牲,故曰宓羲氏。」伏羲被傳為華夏民族的人文始祖,相傳中國文化中的許多發明創造都與他有關。《初學記·樂部下·琴》引《琴操》曰:「伏犧作琴,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自註:「按:《世本》《說文》《桓譚新論》並雲神農作琴。二說不同。」但《廣雅·釋樂》引《世本》云:「神農氏琴長三尺六寸六分,上有五弦,曰宮、商、角、徵、羽,文王增二弦,曰少宮商(按,即少宮、少商),……伏羲氏琴長七尺二寸,上有五弦。」則《世本》也是兩說並存的。按,古代學者常將發明歸之於聖王賢臣名下,而有些發明又是在不同地區、部族同時或先後出現的,所以有時一件物品會在文獻中出現幾個發明人。
③敬微謝饋:敬微,即宗測,字敬微,南朝隱士。謝,謝絕。據《南齊書·高逸傳》,宗測年輕時好靜而不張揚,不喜人間俗事。他對前人「家貧親老,不擇官而仕」的做法提出質疑,認為:「誠不能潛感地金,冥致江鯉,但當用天道,分地利。孰能食人厚祿,憂人重事乎?」後來,宗測多次辭去官府的徵召,隱居廬山。魚復侯蕭子響(齊武帝之子)為江州刺史時,曾派人給宗測送去厚禮,宗測謝絕道:「少有狂疾,尋山採藥,遠來至此。量腹而進松術,度形而衣薜蘿,淡然已足,豈容當此橫施!」蕭子響又命人駕車去造訪他,宗測避而不見。後來蕭子響不告而來,宗測不得不接待他,也只是「巾褐對之,竟不交言」,蕭子響只得很不高興地回去了。
④明善辭金:明善,即元明善,元朝大臣。據《南村輟耕錄》,元明善曾和某蒙古族大臣一起出使交趾(按,即越南,越南北部古為漢代交趾刺史部,後改交州,五代時期建立「大瞿越國」政權,逐漸成為獨立國家,但我國史書有時仍以舊名相稱),元明善擔任副使。回國前,交趾國王贈送給使者們黃金,蒙古人正使接受了,元明善卻堅決推辭。國王勸說道:「彼使臣已受矣,公獨何為?」明善回答:「彼所以受者,安小國之心;我所以不受者,全大國之體。」國王聽了,對元明善非常嘆服。
【譯文】
相傳秦朝將領蒙恬以柘木為管,創製了秦筆;在古代文獻中,將古琴的發明權歸之於伏羲氏。宗測不慕榮利,謝絕了江州刺史蕭子響饋贈的厚禮;元明善出使交趾,回國前交趾國王贈以黃金,元明善堅決不受。
睢陽嚼齒①,金藏披心②。固言柳汁③,玄德桑陰④。
【注釋】
①睢陽嚼齒:睢陽,今河南商丘,此處指曾堅守睢陽的唐代官員張巡。據《舊唐書·忠義傳下》,安史之亂爆發後,正在真源縣(今河南鹿邑)做縣令的張巡毅然起兵抗擊叛軍,後與睢陽太守許遠合兵,共守睢陽,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安慶緒部將尹子奇率精銳兵力十餘萬人,進攻睢陽,五月至七月間共攻城數十次,被張巡用計射傷一目。後再次率兵數萬圍睢陽,睢陽淪陷,張巡與許遠被俘。尹子奇對張巡說:「聞君每戰眥裂,嚼齒皆碎,何至此耶?」張巡說:「吾欲氣吞逆賊,但力不遂耳!」尹子奇命人用大刀撬開張巡的牙關,發現確實只剩下了三四顆牙齒。張巡大罵道:「我為君父義死。爾附逆賊,犬彘也,安能久哉!」尹子奇嘆服其氣節,想以禮遇軟化張巡,手下有人說:「此人守義,必不為我用。素得士心,不可久留。」於是尹子奇下令將張巡殺害。
②金藏披心:安金藏,唐代太常寺的工人(按,指樂工,與現代的「工人」概念不同)。披,剖開,揭露。據《舊唐書·忠義傳上》,唐睿宗載初年間(689-690),武則天行使皇帝職權,睿宗稱為皇嗣。少府監裴匪躬、內侍范雲仙都因私下拜謁皇嗣而被腰斬,從此公卿以下官員都不能會見皇嗣,只有安金藏等樂工能夠在睿宗左右。當時有人誣告皇嗣謀反,武則天下令讓酷吏來俊臣審訊此事。睿宗左右親信不能忍受審訊之苦,都想認罪屈招,只有安金藏堅決不招供,對來俊臣大喊道:「公不信金藏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隨即拔刀自剖其胸,五臟六腑一起流出,流血滿地,氣絕仆地。武則天聽聞後,令人把安金藏抬進宮中,派醫生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放回胸腹中,用桑白皮做線進行縫合,然後敷上藥。過了一夜,安金藏才醒來。武則天親自探望,嘆道:「吾子不能自明,不如爾之忠也。」便命令來俊臣停止審訊,睿宗因此免除了災難。
③固言柳汁:固言,即李固言。據《雲仙雜記》引《三峰集》,李固言未及第前,有一次從一棵古柳樹下經過,聽到彈指聲,固言問是誰,有聲音回應說:「吾柳神九烈君,已用柳汁染子衣矣,科第無疑。果得藍袍,當以棗糕祠我。」固言答應了,不久果然狀元及第。按,唐代八品、九品官員衣青,故曰「得藍袍」。
④玄德桑陰:據《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劉備少年喪父,與母販履織席為業,他家東南角有一棵高五丈余的桑樹,枝葉繁茂,遠遠看去好像車上的傘蓋一樣。過往者都以為此樹長勢非凡,此家當出貴人。劉備小時候經常與同宗族的小夥伴在桑樹下遊戲,說:「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按,古代馬車上設有圓形遮幔,以立柱支撐,名為車蓋或傘蓋;帝王所用的車蓋以鳥羽連綴為飾,故云「羽葆」。劉備宣稱要乘坐「羽葆蓋車」,只是童稚之語,但後來他立國稱帝,所以這一戲言也被看成幼年有壯志大略的象徵。
【譯文】
張巡守睢陽時,每次作戰都瞪得眼眶裂開,牙都咬碎了,到兵敗被俘時,口中只剩三五顆牙齒;武則天稱制時,太常工人安金藏為了證明皇嗣睿宗並無謀反之意,拔刀剖心,睿宗得以免禍。相傳李固言未中舉前,從一棵古柳樹下經過,柳樹神說已經用柳汁染過他的衣服,預言他將會及第;劉備少時常在家裡的一棵大桑樹陰下遊戲,對小夥伴說將來要坐上有像桑樹繁茂枝葉般傘蓋的車。
薑桂敦復①,松柏世林②。杜預《傳》癖③,劉峻書淫④。
【注釋】
①薑桂敦復:薑桂,生薑和肉桂,其性愈老愈辣,此處比喻人越老性格越堅強。晏敦復(1071-1141),南宋詩人、大臣。宰相晏殊之曾孫。據《宋史·晏敦復傳》,晏敦復為人剛直敢言,不屈於秦檜等人的權勢,反對議和。紹興八年(1138),金國派遣使者前來議和,要求南宋君臣拜接詔書。宋高宗認為此禮難行,下詔徵詢侍從、台諫的意見。晏敦復時任吏部侍郎,在侍從之列,上疏說:「金兩遣使,直許講和,非畏我而然,安知其非誘我也。且謂之屈己,則一事既屈,必以他事來屈我。今所遣使以詔諭為名,儻欲陛下易服拜受,又欲分廷抗禮,還可從乎?苟從其一二,則此後可以號令我,小有違異,即成釁端,社稷存亡,皆在其掌握矣。」當時秦檜任宰相,力主「屈己和議」,派人暗中拉攏晏敦復,說:「公能曲從,兩地(按,即兩府,此指宰相之職)旦夕可至。」晏敦復答道:「吾終不為身計誤國家,況吾薑桂之性,到老愈辣,請勿言。」晏敦復平素靜默如不能言,但在朝中議論政事無所迴避。宋高宗稱讚他說:「鯁峭敢言,可謂無忝爾祖矣。」
②松柏世林:松柏,松樹和柏樹,用來形容堅強不屈的品格。世林,即宗承,字世林,東漢末期名士。據《世說新語·方正》,宗承與曹操年輩相當,因看不起曹操的為人,不肯和曹操結交。等曹操做了司空,總攬朝政,詢問宗承:「可以交未?」宗承回答說:「松柏之志猶存。」由於他的回答冒犯了曹操,遭到疏遠,所以所任官職一直沒有達到與名德相稱的地步。但是,曹丕兄弟每次登門拜訪,都是以晚輩的身份,在宗承的坐床下行跪拜禮,以此表示尊敬。
③杜預《傳》癖:杜預(222-285),字元凱,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曹魏名臣杜畿之孫,西晉大臣、名將、學者。據《世說新語·術解》「王武子善解馬性」條劉孝標註引《語林》,王濟(字武子)愛馬,而且也很會相馬,杜預說:「王武子有馬癖,和長輿有錢癖。」晉武帝問杜預:「卿有何癖?」杜預回答:「臣有《左傳》癖。」按,杜預所著《春秋左氏經傳集解》三十卷,廣泛收錄漢儒對《左傳》的解說,並附以己意,至今仍有重要的學術價值。
④劉峻書淫:劉峻(463-521),南朝學者、文學家。書淫,沉溺於書籍。淫,這裡是浸淫、沉溺的意思。據《梁書·文學傳下》(《南史·劉懷珍傳附劉峻傳》略同),劉峻八歲時被擄掠到北魏,好學而家貧,寄居於他人廡下,經常點著麻炬通宵苦讀,有時昏睡,頭髮被燒了,驚醒以後繼續讀書。南齊武帝永明(483-493)年間,劉峻回到江南,自謂所見不博,於是想方設法尋求少見的古書,聽說京師誰家有未見之書,總是去懇求借讀,清河人崔慰祖稱之為「書淫」。按,劉峻曾注《世說新語》,世稱「劉孝標(劉峻字孝標)注」,引證書籍400餘種,內容詳實,為研究魏晉歷史者所必讀。
【譯文】
晏敦復力主抗金,拒絕秦檜以入兩府為誘惑,自稱「薑桂之性,到老愈辣」,以示決不依附秦檜;宗承早年就不肯與曹操結交,等曹操總攬朝政後,欲與宗承為友,宗承仍自稱「松柏之志猶存」。杜預對晉武帝自稱「臣有《左傳》癖」,著有《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劉峻少年時常通宵達旦苦讀,回到江南後訪尋異書,聽說沒見過的書,總要借來閱讀,清河崔慰祖稱之為「書淫」。
鍾會竊劍①,不疑盜金②。桓伊弄笛③,子昂碎琴④。
【注釋】
①鍾會竊劍:鍾會(225-264),曹魏官員,司馬昭的重要謀臣。據《世說新語·巧藝》,鍾會是濟北公荀勖的堂舅,兩人關係不和。荀勖有寶劍,價值百萬,收藏在母親鍾夫人那裡。鍾會擅長書法,模仿荀勖的筆跡,向荀母要來寶劍,拿走就不奉還了。荀勖知道是鍾會搗的鬼,就想法報復他。後來鍾會兄弟建了一所價值千萬的豪宅,精美非常,還沒有搬進去住。荀勖擅長繪畫,晚上偷偷潛入宅子,在門堂上畫了鍾會已故父親鍾繇的畫像,衣冠相貌和生前一模一樣,栩栩如生。鍾氏兄弟進門看到畫像,大為感傷哀痛,這所宅子就空置廢棄了。
②不疑盜金:不疑,即直不疑,西漢大臣。據《史記·萬石張叔列傳》,直不疑在漢文帝時做郎官(漢朝皇宮中的低級近侍官員,漢初以官員或富家子弟充任,推行察舉制度後,郡國所舉孝廉也例充郎官),同舍之人告假回家(按,漢代郎官需輪流在殿門當值,故非請假不能回家),臨行前錯拿了另一位室友的黃金。丟金子的人察覺後,懷疑是直不疑偷的,直不疑也不辯解,自己買了黃金抵償。請假回家的人回來以後,把錯帶走的黃金還給失主,失主非常慚愧,直不疑因此獲得了長者的名聲。
③桓伊弄笛:桓伊(?-391),東晉官員,善音樂,尤工笛曲,為江左第一。據《世說新語·任誕》,王徽之將要離開京都建康,船還停在渚下。之前他聽說桓伊善於吹笛,但兩人素不相識。此時正巧桓伊從岸邊經過,有人對王徽之說:「是桓子野。」王徽之便令人對桓伊說:「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伊此時已身居高位,平時也聽過王徽之的名聲,便下車,坐在胡床上,為王徽之吹奏三調。吹畢,桓伊便上車離去,與王徽之不交一言。
④子昂碎琴:子昂,即陳子昂,唐代文學家、詩人。據《唐詩紀事》引《獨異記》,陳子昂初入京,不為人知。當時東市有人賣胡琴,索價百萬,豪貴傳看,但無人買下,陳子昂當場如價購買。圍觀的人問他為什麼要買,陳子昂說:「余善此樂。」眾人問:「可得一聞乎!」陳子昂答道:「明日可集宣陽里。」第二天,陳子昂擺設宴席,將胡琴放在席前,餐畢捧著琴說:「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所知。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於是將琴舉起來摔碎在地上,以文章遍贈來客,一天內就名動京師。按,《太平廣記·貢舉二》亦引《獨異志》,文字較《唐詩紀事》更詳,但「舉而碎之」作「舉而棄之」。
【譯文】
鍾會擅長書法,模仿外甥荀勖的筆跡,寫信從荀母處要來價值百萬的寶劍,荀勖報復鍾會兄弟,在他家新宅門堂上畫了鍾繇的像,導致新宅空廢;直不疑被同舍的郎官懷疑偷盜黃金,不加辯解,自己買了黃金抵償,真相大白後,遂獲得長者之稱。王徽之將出京時,偶遇聞名而未相識的桓伊,請他為自己吹笛,桓伊於是下車,坐在胡床上吹笛三調,吹畢不交一言而去;陳子昂初入京時不為人知,以高價買胡琴吸引觀者,約他們聽琴,及至眾人大集,陳子昂把琴摔碎,將自己所寫文章贈給圍觀之人,一天之內就名動京師。
琴張禮意①,蘇軾文心②。公權隱諫③,蘊古詳箴④。
【注釋】
①琴張禮意:琴張,傳說中的先秦人物,有人認為即孔子弟子子張,或認為是孔子弟子,但非子張,莫衷一是。禮意,制禮的本意。據《莊子·大宗師》,子桑戶、孟之反和子琴張三人結成莫逆之交。子桑戶死後,孔子讓子貢去幫著處理喪事,見琴張和孟之反彈著琴,相和而歌道:「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小步快走上前,恭敬地詢問:「敢問臨屍而歌,禮乎?」兩人相視而笑道:「是惡知禮意!」子貢回去告訴孔子,孔子說:「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按,所謂「方之外」,就是「區域之外」的意思,引申為「世俗之外」,後世稱僧道為「方外」,即從此典故而來。子貢覺得琴張和孟之反在朋友去世後彈琴不合禮法,而琴張和孟之反則認為子貢拘泥於禮法,不知制禮的本意。孔子對子貢解釋琴張和孟之反的做法,認為他們是世外之人,不將死生先後放在心上,因此不能以世俗禮法約束。
②蘇軾文心:文心,作文時的用心。據《春渚紀聞》,蘇軾的文章雄視百世。曾經對劉景文說:「某生平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按,蘇軾曾寫過一篇書信體文論《與謝民師推官書》,也表達了類似的文學創作觀點,在這篇文章中,蘇軾稱讚謝民師的詩文如「行雲流水」,「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這恰恰也是蘇軾自己的創作經驗。
③公權隱諫:公權,即柳公權(778-865),唐代官員、書法家。隱諫,以隱晦的方式進諫。據《舊唐書·柳公權傳》,唐穆宗時,柳公權以夏州節度使掌書記之職入京奏事,唐穆宗說:「我於佛寺見卿筆跡,思之久矣。」即日拜右拾遺,充翰林侍書學士。唐穆宗施政多有不當,問柳公權用筆如何能達到盡善的地步,柳公權回答道:「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穆宗為之改容,明白這是柳公權以用筆為諫。
④蘊古詳箴(zhēn):蘊古,即張蘊古(?-631),唐代官員。箴,規勸、告誡,這裡指我國古代的一種帶有警戒性質的短文。《左傳·襄公四年》:「昔周辛甲之為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即讓百官向周王進獻箴言,按官職稱為《某某箴》。據《舊唐書·張蘊古傳》,張蘊古性聰敏,博涉書傳,善於作文。唐太宗即位時,張蘊古曾奏進《大寶箴(「大寶」即帝王之位)》,這是寫給唐太宗的一篇勸誡書,詳細提出修身治國的注意事項,希望唐太宗做個有為的聖明君主。在文章中,他希望李世民「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擺正自己與天下國家的關係;修身方面,則希望李世民「勿內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貴難得之貨,勿聽亡國之音」;在處事上,要「勿皎皎而清,勿沒沒而暗,勿察察而明」。唐太宗愉快地接納了張蘊古的進諫,賜以束帛,並任命他為大理丞。
【譯文】
子桑戶、孟之反和子琴張三人是莫逆之交,子桑戶死後,琴張和孟之反臨屍而歌,子貢質疑他們的行為不合禮法,琴張和孟之反則反問「你真的懂禮意嗎」;蘇軾作文如行雲流水,自稱「生平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唐穆宗問柳公權寫字如何用筆才能盡善,柳公權以「心正則筆正」作答,意在勸諫唐穆宗糾正不當的施政;唐太宗即位時,張蘊古曾奏《大寶箴》作為勸誡,詳細提出皇帝修身治國的各種注意事項,希望唐太宗做個聖明君主。
廣平作賦①,何遜行吟②。荊山泣玉③,夢穴唾金④。
【注釋】
①廣平作賦:廣平,即宋璟(663-737),唐代大臣,曾任宰相,封廣平郡公,世稱宋廣平。宋璟曾作《梅花賦》,有名於世,其中有「若夫瓊英綴雪,絳萼著霜,儼如傅粉,是謂何郎。清香潛襲,疏蕊暗臭,又如竊香,是謂韓壽。凍雨晚濕,夙露朝滋,又如英皇,泣於九嶷。愛日烘晴,明蟾照夜,又如神人,來自姑射。煙晦晨昏,陰霾晝閟,又如通德,掩袖擁髻。狂飈卷沙,飄素摧柔,又如綠珠,輕身墜樓」這樣清麗的句子。劉禹錫《獻權舍人書》云:「昔宋廣平之沉下僚也,蘇公味道時為繡衣直指使者,廣平投以《梅花賦》,蘇盛稱之,自是方列於聞人之目。」可知宋璟因此賦得到蘇味道的推許。皮日休《桃花賦序》則云:「余嘗慕宋廣平之為相,貞姿勁質,剛態毅狀。疑其鐵腸石心,不解吐婉媚辭。然睹其文而有《梅花賦》,清便富艷,得南朝徐庾體,殊不類其為人也。」這是說宋璟的為人與文章風格有很大差別。
②何遜行吟:何遜,南朝文人。據《記纂淵海·花卉部·梅花》引《梁書》云:「何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遜吟詠其下。後居洛,思梅,再請其任。抵揚州,花方盛,遜對花徬徨終日。」所謂「行吟」,蓋即「吟詠其下」之概括。然何遜傳見《梁書·文學傳上》,全無此語。葛立方《韻語陽秋》云:「老杜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按遜傳無揚州事,而遜集亦無揚州梅花詩,但有《早梅詩》云:『免園摽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露發,映雪凝寒開。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台。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杜公前詩乃逢早梅而作詩,故用何遜事,又意卻月凌風,皆揚州台觀名爾。近時有妄人假東坡名,作《老杜事實》一編,無一事有據。至謂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遜吟詠其下,豈不誤學者?」據此,可知《記纂淵海》所引何遜云云,蓋出託名蘇軾之《老杜事實》,所云出《梁書》者,應亦為《老杜事實》所標。編者不加核查,率爾照錄,遂為人所愚弄。
③荊山泣玉:荊山,山名,在今湖北南漳,《韓非子》作「楚山」。一說「荊」「楚」本為同義詞,秦國避始皇父子楚諱,改「楚」為「荊」,故「楚山」即「荊山」。據《韓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從楚山找到一塊玉璞(玉的原石),先是獻給楚厲王,厲王使玉匠相看。玉匠說:「石也。」厲王以為和氏欺騙他,刖(把腳砍掉)其左足。楚武王即位後,和氏又以玉獻給武王,武王使玉匠相看,玉匠又回答說:「石也。」武王以為卞和是騙子,刖其右足。之後楚文王即位,和氏抱著玉璞,在楚山之下痛哭三日三夜,淚盡而繼之以血。文王聽說後,派人詢問和氏:「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氏答道:「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文王於是使玉匠剖開玉璞,得到一塊稀世寶玉,命名為「和氏之璧」。
④夢穴唾金:夢穴,傳說中的洞穴名。據《太平廣記·寶一》引《述異記》,南康雩都縣(今江西於都)沿江三里處有地名夢口,旁邊有一個洞穴,如同石室,上有山崖。有一人乘船從下游到雩都縣裡去,在離此崖幾里的地方,搭載了一個穿黃衣、擔著兩籠黃瓜的乘客。黃衣人上船後要吃的,船主也給了他酒食。路過山崖時,船主想要吃黃瓜,乘客不給,在食盤上吐了一口唾沫,就徑直登崖,進到石頭裡去了。船主開始對黃衣人的行為很生氣,後來見他進了石頭,才知道他不是一般人,拿過食器再看,唾沫都變成黃金了。
【譯文】
唐代大臣宋璟曾作《梅花賦》,文辭清艷,為蘇味道所賞識;何遜曾寫有《早梅詩》,杜甫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後人遂造言何遜任揚州法曹時,經常在官署梅花下吟詠,離任後又請再任。楚人和氏將璞玉獻給楚王,兩遭刖刑,待楚文王即位後,他抱著璞玉在楚山之下哭了三日三夜,淚盡而繼之以血,文王命玉工剖璞,才確定裡面確實是美玉;南康雩都有夢口,旁有山崖、石穴,有一個黃衣人搭船到這裡,向面前的盤子裡吐了一口唾沫,就登上山崖,進到石中去了,船主再看時,唾沫都變成了黃金。
孟嘉落帽①,宋玉披襟②。沫經三敗③,獲被七擒④。
【注釋】
①孟嘉落帽:孟嘉,字萬年,東晉著名文人。陶淵明之外祖父。據陶潛《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嘉)傳》,孟嘉少年即負有才名,後來任征西大將軍桓溫的參軍,頗受器重。有一年重陽節,桓溫在龍山(山名,在今湖北江陵,今名八寶山)遊覽,幕府僚屬都隨同出行。當時參佐們都穿戎裝,一陣風颳來,吹掉了孟嘉的帽子,孟嘉自己還沒有察覺。桓溫示意左右的人別告訴他,想觀察他的言行舉止。孟嘉依舊談笑風生,渾然不覺。過了一陣,孟嘉去了廁所,桓溫趁機讓人把孟嘉的帽子撿起來,放在他的席位上。又命人取來紙筆,讓咨議參軍孫盛寫了一篇嘲弄孟嘉落帽卻不自知的文章,壓在帽子下。孟嘉回到座位時,看到嘲弄的文章,就要了一支筆作答,不加思索,文辭超卓,賓客都為之驚嘆。孟嘉的才思敏捷,由此可見一斑。
②宋玉披襟:宋玉,戰國晚期楚國文學家。《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云:「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披襟,敞開衣襟。宋玉曾寫有一篇《風賦》,賦中提到,楚襄王在蘭台遊玩,宋玉在旁邊侍奉。恰遇一陣風颳過,楚王敞開衣襟說:「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宋玉答道:「此獨大王之風耳,庶人安得而共之!」楚王不解其意。宋玉說:「其清涼雄風,則飄舉升降,乘凌高城,入於深宮。邸華葉而振氣,徘徊於桂椒之間,翱翔於激水之上。將擊芙蓉之精。……乃得為大王之風也。」又對楚王說:「庶人之風,塕然起於窮巷之間,堀堁揚塵,勃鬱煩冤,沖孔襲門。動沙堁,吹死灰,駭溷濁,揚腐餘,邪薄入瓮牖,至於室廬……」宋玉所說的兩種「風」,實際是當時社會貴族與平民的兩種處境,貴族生活優越,故可以享受清涼的「雄風」,而平民百姓則只能雌伏於下,忍受令人「溷濁」的「雌風」。
③沫經三敗:沫,即曹沫,春秋時魯國人,一說即與魯莊公論戰之曹劌。據《史記·刺客列傳》,曹沫憑勇力侍奉魯莊公,為魯將,與齊國交戰,三次敗北。魯莊公害怕,獻上遂邑(古地名。在今山東肥丘)向齊國求和。齊魯約定在柯地(古地名。在今山東東阿、陽穀間)會盟,曹沫也隨莊公參加會盟。在盟壇上,曹沫持匕首劫持齊桓公,桓公左右之人不敢輕舉妄動,問他:「子將何欲?」曹沫說:「齊強魯弱,而大國侵魯亦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君其圖之!」齊桓公於是答應全部歸還魯國被侵占的土地。於是曹沫扔掉匕首,走下盟壇,回到群臣的位置上,神色不變,辭令如故」。齊桓公事後大怒,要背棄自己的誓約,管仲勸慰說:「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就將之前侵占的魯國領土,包括曹沫三次戰敗失土在內,全部歸還魯國。事後,諸侯都讚揚桓公能守信,即使在被脅迫的情況下答應的條件也不會反悔。
④獲被七擒:獲,即孟獲,三國時蜀漢人。據《華陽國志·南中志》,建興三年(225)夏五月,諸葛亮渡過瀘水,進征益州(這裡指益州郡,漢郡名。治今雲南昆明,非作為刺史部的益州)。生擒南中叛軍首領孟獲,置於軍中,問他:「我軍如何?」孟獲回答:「恨不相知,公易勝耳。」諸葛亮認為當前主要敵人是北方的曹魏政權,而南中好叛亂,應該讓他們把所有詐術計謀都用出來,於是赦免孟獲,讓他回去集合軍隊再戰。這樣一共七次擒獲孟獲,七次赦免。到後來,孟獲等人為之心服,夷(指南中少數民族)漢叛軍也都想投降了。諸葛亮又問孟獲,孟獲回答道:「明公,天威也,邊民長不為惡矣。」此後諸葛亮收攬當地俊傑為官屬,如孟獲後來就官至御史中丞,又從當地徵調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以供軍國之用。《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記征南中事甚簡,僅言:「三年春,亮率眾南征,其秋悉平。軍資所出,國以富饒。」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敘述較詳,蓋即據《華陽國志》所述剪裁而成。
【譯文】
孟嘉隨桓溫游龍山,席間被風吹落帽子,桓溫讓孫盛做文嘲弄他,孟嘉看到後,不假思索,直接提筆回復,在座者都為之嘆服。楚襄王在蘭台遊玩,遇風颳過,楚王敞開衣襟,感嘆風帶來的舒暢,宋玉遂為楚王說「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曹沫為魯將,與齊國交戰,三戰三敗,後兩國在柯地會盟,曹沫持匕首劫持齊桓公,逼他歸還了魯國被侵占的土地;諸葛亮征討南中,七次擒獲叛軍首領孟獲,七次將他釋放,讓他集合軍隊再戰,後來孟獲被打得心服口服,終於徹底順從,諸葛亮遂收當地豪傑為官屬,又從當地徵發財物,以供軍國之用。
易牙調味①,鍾子聆音②。令狐冰語③,司馬琴心④。
【注釋】
①易牙調味:易牙,春秋時齊桓公的寵臣,一稱雍巫(雍,官名。即雍人,主宰割烹飪之事;巫,應為易牙的本名)。調味,調和五味,代指烹飪。《左傳·僖公十七年》:「雍巫有寵於衛共姬,因寺人貂以薦羞於公,亦有寵,公許之立武孟。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易牙入,與寺人貂因內寵以殺群吏,而立公子無虧。」《左傳》言雍巫(易牙)因進獻食物,得到齊桓公的寵信,故世傳易牙善於烹飪,《孟子·盡心上》說:「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呂氏春秋·審應覽·精諭》也說:「孔子曰:『淄、澠之合(按,傳說淄水、澠水的水味各有不同)者,易牙嘗而知之。』」可知在戰國時期人的印象里,易牙已經是「知味」的代表。《管子》《韓非子》《史記·齊太公世家》等書記易牙殺子蒸之,以獻桓公,得到他的寵信,其記載較為晚出,未必足信。又《論衡·譴告》云:「狄牙之調味也,酸則沃之以水,淡則加之以咸。水火相變易,故膳無鹹淡之失也。」或雲此「狄牙」即「易牙」。《論衡》提到了狄牙具體的烹飪手法,可能是漢人對易牙故事的進一步完善。
②鍾子聆音:鍾子,即鍾子期,春秋時楚國人。據《呂氏春秋·本味》,俞伯牙善於鼓琴,鍾子期則善於欣賞。伯牙彈琴時意在高山,子期聽了以後說:「巍巍乎若泰山!」伯牙彈琴時志在流水,子期聽了以後說:「蕩蕩乎若流水!」子期死後,伯牙認為世上再也沒有知音,於是就不再彈琴。
③令狐冰語:令狐,即令狐策,十六國時前涼人。冰語,在冰上說話。據《晉書·藝術傳》,孝廉令狐策夢見自己站在冰上,和冰下的人說話,請索紞給他解夢。索紞說:「冰上為陽,冰下為陰,陰陽事也。『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按,此《詩經·邶風·匏有苦葉》句),婚姻事也。君在冰上與冰下人語,為陽語陰,媒介事也。君當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令狐策不信,說:「老夫耄矣,不為媒也。」不料,過了不久,敦煌太守田豹讓令狐策給自己的兒子和本地人張公徵的女兒做媒,仲春二月,恰是冰融化的時節,兩人成婚,夢兆就這樣應驗了。因有此典故,後來遂稱媒人為「冰人」。
④司馬琴心:司馬,即司馬相如,西漢文學家。琴心,用琴來表達心聲。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司馬相如是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初為梁孝王賓客,梁孝王去世後,相如回到故鄉,家貧,生活沒有著落。臨邛(今四川邛崍)縣令王吉與司馬相如為故交,邀請司馬相如到臨邛來。司馬相如抵達臨邛後,王吉天天拜訪他,司馬相如開始還見他,後來就託病不見,王吉卻更顯恭敬,以此為司馬相如抬高身價。當地富人卓王孫聽說縣令有貴客,便請司馬相如和王吉一起前來飲宴。宴席上,王吉邀請司馬相如彈琴,當時卓王孫有女卓文君新寡,而喜好音樂,「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司馬相如雍容閒雅,氣度不凡,卓文君從門中窺視,暗暗喜歡上了他。宴席結束後,相如又重賜卓文君的侍婢,向她轉達心意。於是卓文君深夜逃出家門,與相如私奔到了成都。
【譯文】
易牙通過進獻食物獲得齊桓公的寵信,後人遂傳說他善於調味,又說他把自己的兒子蒸了獻給齊桓公;鍾子期善於欣賞好友俞伯牙的琴聲,俞伯牙彈琴時,或意在高山,或志在流水,鍾子期都能聽出其中真意。令狐策夢到自己站在冰上,和冰下的人說話,索紞解夢說他將要給人做媒,後果然應驗;司馬相如以琴聲贏得卓文君的芳心,卓文君深夜逃出家門,與司馬相如一起私奔到成都。
滅明毀璧①,龐蘊投金②。左思三賦③,程頤四箴④。
【注釋】
①滅明毀璧:滅明,即澹臺滅明,字子羽,孔子的學生。據《博物志》,澹臺滅明帶著一枚價值千金的玉璧渡河,河伯想要這枚玉璧,就在河裡掀起風浪,兩條蛟夾著澹臺滅明所在的船。澹臺滅明左手持璧,右手提劍將蛟斬殺,蛟死波平。渡河之後,澹臺滅明把玉璧投到河裡,不想三次把玉璧扔下去,都又跳回到澹臺滅明手裡,澹臺滅明於是把玉璧毀掉,自己離去,以示並非捨不得這枚玉璧才和蛟龍戰鬥。
②龐蘊投金:龐蘊,字道玄,世稱「龐居士」,唐代佛教徒。被譽稱為達摩東來開立禪宗之後「白衣居士第一人」,素有「東土維摩」之稱。據《南村輟耕錄》,相傳龐居士家財萬貫,為之勞神,他曾考慮把這些家財送人,又擔心他人也有自己這樣的憂慮,後來想到「不如置諸無何有之鄉」,於是把家資裝到車上,沉到海里,以捨棄身外之物。最後舉家修道,全家都得證果位(佛教名詞。稱修行得道之後獲得的正果之位)。按,龐蘊是中唐人,生平略見《景德傳燈錄·南嶽懷讓禪師法嗣》,不言沉寶于海。至南宋時,禪宗史料始言其投家財於洞庭湖或湘水,如《禪宗頌古聯珠通集》《釋氏通鑑》之類。元雜劇有《龐居士誤放來生債》,與《南村輟耕錄》所記情節大體相似,而加以演繹,可見龐蘊投金、成道之事,在宋元時期是非常流行的故事。
③左思三賦:左思,西晉文學家。三賦,即《三都賦》,由《魏都賦》《蜀都賦》《吳都賦》組成。據《晉書·文苑傳》,左思貌丑口訥,而辭藻壯麗。他在寫完《齊都賦》後,想要就魏都洛陽、蜀都成都、吳都建業的題材寫作《三都賦》。正好其妹左棻入宮,左家搬到京師,於是去拜見著作郎張載,向他咨訪蜀地的情況(按,張載之父曾任蜀郡太守,張載曾從劍閣入蜀,探望父親,故對蜀地了解較多)。此後左思構思十年,家中到處都放著筆紙,偶然想到一句,就立刻寫下來,又自以所見不博,求為秘書郎,希望通過閱讀國家藏書來補充知識。賦初成時,還未引起時人重視,後來經過皇甫謐、張載、劉逵、衛權等人的作注作序等,特別是大臣張華的極力推崇,感嘆為「班(固)、張(衡)之流也」,才引得「豪貴之家競相傳寫,洛陽為之紙貴」。起初,當時著名的文學家陸機來到洛陽,也想做同一題材的文章。聽說左思已經在寫,他撫掌而笑,並給弟弟陸雲寫信說:「此間有傖父,欲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覆酒瓮耳。」等到左思寫成《三都賦》,陸機看後甚為嘆服,認為自己再寫也不能超過他,於是就停筆了。
④程頤四箴:四箴,四篇箴言。按,孔子曾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程頤對此做進一步闡發,認為孔子提出的這四點是要親身實踐的,顏淵按這些話去做,所以成了聖人。因此,後代向聖人學習的人,都應將這四點謹記在心,於是作視箴、聽箴、言箴、動箴以自警,後人稱為「程子四箴」。朱熹作《四書章句集注》時,把這四箴都抄錄在《顏子問仁章》注內,認為「程子之箴,發明親切,學者尤宜深玩」。
【譯文】
澹臺滅明帶著價值千金的玉璧渡河,河伯掀起風浪、派來蛟龍,威脅索要玉璧,澹臺滅明斬蛟渡河後,三次把玉璧投進河中,都又跳回手裡,澹臺滅明於是把玉璧毀掉,以示自己並非捨不得玉璧;龐居士家資巨萬,為之勞神,於是把家財都沉到海里,捨棄身外之物,後來全家都證得果位。左思用十年時間寫成《三都賦》,經張華等人的推薦,豪貴之家紛紛抄寫,洛陽為之紙貴,陸機最初看不起左思,讀過賦後也甚為嘆服;孔子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程頤對此四句的內涵做進一步闡發,作視箴、聽箴、言箴、動箴以自警,世稱「程子四箴」。
十三覃
陶母截髮①,姜後脫簪②。達摩面壁③,彌勒同龕④。
【注釋】
①陶母截髮:陶母,陶侃的母親。據《世說新語·賢媛》,陶侃家很貧窮,同郡名士范逵被舉為孝廉,投宿在陶侃家。當時冰雪數日不化,陶侃家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吃,而范逵帶來的馬和僕人都很多。母親湛氏對陶侃說:「汝但出外留客,吾自為計。」於是將自己的長髮剪下來做成兩頂假髮賣掉,換了幾斛米來招待客人。又將屋子的柱子削掉一半作為薪柴,將平時坐臥的草墊鍘碎了餵馬。范逵既讚嘆陶母的才能,又對蒙受他家的厚意感到十分愧疚,北上洛陽後,便向羊晫、顧榮等人宣揚陶侃,使他大獲美譽。按,同條劉孝標註引王隱《晉書》:「侃母既截髮供客,聞者嘆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進之於張夔,羊晫亦簡之。後晫為十郡中正,舉侃為鄱陽小中正,始得上品也。」張夔,據《晉陽秋》,時為廬江太守,召陶侃為郡吏。十郡中正,即江州大中正,西晉元康元年(291),割揚州、荊州十郡置江州,鄱陽郡屬焉。晉制,每州以朝臣一人為大中正,主評議本地人士;州內各郡又各有小中正,大中正有推舉小中正的權力。蓋陶侃本籍鄱陽,吳亡後始遷廬江,故廬江太守可召其為吏,江州大中正亦可舉之為小中正。
②姜後脫簪:姜後,周宣王的王后姜氏,齊侯的女兒。據《列女傳·賢明傳》,周宣王有一次起床晚了,姜後摘去首飾,在囚禁宮女的永巷待罪,讓傅母(負責輔導貴族女性的老年女性)對宣王說:「妾不才,妾之淫心見矣,至使君王失禮而晏朝,以見君王樂色而忘德也。夫苟樂色,必好奢窮欲,亂之所興也。原亂之興,從婢子起。敢請婢子之罪。」宣王說:「寡人不德,實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於是讓姜後復位,從此早早上朝,很晚了才回宮,周朝因而中興。
③達摩面壁:達摩,即菩提達摩,印度僧人,南北朝時來中國,是禪宗的創始人。《續高僧傳·齊鄴下南天竺僧菩提達摩傳》云:「如是安心,謂壁觀也;如是發行,謂四法也;如是順物,教護譏嫌;如是方便,教令不著。」據《祖堂集·福先招慶》,福先招慶和尚上堂說法,道:「達摩大師,梁普通八年(527,是年三月改元大通,故一般稱為大通元年)到此土來,向少林寺里冷坐地,時人喚作壁觀婆羅門,直得九年,方始得一人繼續。」又《景德傳燈錄·第二十八祖菩提達摩》云:「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婆羅門。」據此,「壁觀」應該就是面壁坐禪之意。
④彌勒同龕:彌勒,佛教菩薩名。傳說身在兜率天上,釋迦牟尼預言他會在遙遠的未來下生世間並成佛。龕,供佛的小閣子。褚遂良有《家侄帖》,是給一位交往甚密的僧人的信,信中寫道:「家侄至,承法師道體安居,深以為慰耳。復聞久棄塵滓,與彌勒同龕,一食清齋,亦時禪誦,得果已來,將無退轉也。奉別倏爾逾卅載,即日遂良須鬢盡白。兼復近歲之間,嬰茲草土。燕雀之志,觸緒生悲。且以即日蒙恩,驅使盡生報國,途路近止,無由束帶,西眺於邑,悲罔更深,因侄還州,慘塞不次,孤子褚遂良頓首和南。」褚遂良以「與彌勒同龕」稱頌僧人,一方面是對其戒行的肯定,另一方面也可看出當時民間彌勒信仰的繁盛。
【譯文】
陶侃的母親剪掉長發去換米,幫助陶侃招待本郡名士范逵,范逵承蒙厚意,為陶侃大力宣揚;周宣王有一日晚起,影響了上朝,王后姜氏就摘下首飾,自拘於永巷,請周宣王治她蠱惑君王的罪過,周宣王被王后激勵,從此早早上朝,晚上才回宮,周朝大治。菩提達摩到北魏後,面壁而坐,終日默然,時稱「壁觀婆羅門」。褚遂良誇讚僧人「與彌勒同龕」,堅守食齋誦經之戒,最終必然能夠證果。
龍逄極諫①,王衍清談②。青威漠北③,彬下江南④。
【注釋】
①龍逄極諫:龍逄,即關龍逄,又作關龍逢,傳說中夏朝末年的賢臣,因勸諫夏桀被處死。極諫,直言勸諫。據《韓詩外傳》,夏桀建酒池,據說裡面有酒糟堆成的丘陵,方圓十里,酒池可以讓船隻漂浮在上面,也能供三千人一起牛飲。關龍逄進諫道:「古人之君,身行禮義,愛民節財,故國安而身壽。今君用財若無窮,殺人若恐弗勝,君若弗革,天殃必降,而誅必至矣。君其革之。」他站在那裡,堅持不肯離開朝堂。夏桀聽後非常憤怒,下令把關龍逄囚禁並處死。
②王衍清談:王衍(256-311),西晉大臣、名士。清談,曹魏後期何晏、王弼研究《老子》《莊子》《周易》中的哲理,謂之「玄學」,後輩文士在他們的基礎上談論義理,號稱「談玄」或「清談」。這種談論很快成為一種脫離現實的名士遊戲,故後世將「清談」作為「不切實際的談論」的代名詞。據《晉書·王衍傳》,王衍儀表出眾,風姿雅致,早年好論縱橫之術,後來口不言世事,唯事清談。他有才學、善辯論,又很聰明,經常自比子貢,因此聲名極盛,為當世所傾倒。朝野人士翕然向風,把他看做當世的「龍門」,如同東漢晚期的李膺那樣。後進之士跟著他談《老》《莊》,仿效他的作風,逐漸就形成了矜高浮誕的風俗。後來西晉將亡的時候,王衍被石勒俘獲,在將被處死前,對身邊的人說:「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但已經悔之不及了。
③青威漠北:青,即衛青(?-前106),西漢名將。漠北,指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北的地區,歷史上是匈奴人的活動中心。據《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衛青奉命與霍去病各將五萬騎,分道擊匈奴。漢朝降將趙信為單于謀劃:「漢兵既度幕(『幕』通『漠』),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於是單于就將主力都放在漠北,讓輜重在更靠北的後方屯駐。衛青帶領軍隊出塞千餘里,恰好見到單于的軍隊列陣,就利用武剛車(古代戰車名,上有蓋,可以用來運輸兵員和物資,也可以讓戰士在車中對外射擊)圍成營寨,以五千騎前往攻擊匈奴,匈奴以萬騎迎擊。打到日暮時分,颳起了大風,砂礫撲面而來,兩軍互相都看不清了。此時漢軍以左右兩翼的部隊夾擊匈奴,單于見漢軍兵強馬壯,不容易被突破,堅持不下去,便突圍逃跑了。衛青帶領漢軍乘勝追擊二百餘里,俘獲、斬首萬餘人,焚燒了匈奴的糧草,取得漠北之戰的勝利。
④彬下江南:彬,即曹彬(931-999),北宋名將。據《涑水記聞》,宋太祖命曹彬征討南唐。將要攻克金陵(即南唐首都江寧府,今江蘇南京)的前夕,曹彬突然稱病不處理公務,眾將都來探望,曹彬說:「余之病非藥石所能愈,惟須諸公共發誠心,自誓以克城之日不妄殺一人,則自愈矣。」眾將許諾,一起焚香為誓,第二天,曹彬就聲稱病癒。等到攻克金陵,果然宋軍不曾胡亂殺人。司馬光著書時,離曹彬平定南唐已經將近百年,但曹氏子孫仍然貴盛,傳承不絕。又據同書,曹彬平定江南歸京,到閣門進狀求見,自稱「奉敕差往江南勾當公事回」,時人都讚美他不自居功勞。
【譯文】
夏桀造酒池、糟丘,大臣關龍逄勸諫不從,反而被殺;王衍引導了西晉一朝空談玄理的風氣,臨死前自覺對西晉滅亡負有一定責任。衛青在漠北打敗匈奴單于所率大軍,單于逃跑,衛青斬首、俘獲萬餘人,燒毀了匈奴的糧草;曹彬征討南唐時,謊稱生病,部將紛紛前來探望,曹彬趁機要求將領們集體立誓,保證破城後不亂殺人民。
遐福郭令①,上壽童參②。郗愔啟篋③,殷羨投函④。
【注釋】
①遐福郭令:遐福,廣大而長遠的福祉。郭令,即郭子儀(697—781),唐朝名將。據《太平廣記》引《神仙感遇傳》,郭子儀在七夕夜看見空中有一輛車,車中坐著一個美女,從天降下。子儀猜測這個女子是織女,於是跪拜禱告:「今七月七日,必是織女降臨,願賜長壽富貴。」女子笑著說:「大富貴,亦壽考。」說完就飛走了。後來郭子儀做了二十四年中書令,被封為汾陽郡王,兒子、女婿都是高官,麾下的將士也往往貴為王公。
②上壽童參:上壽,古代稱百歲以上的人為上壽。《左傳·昭公三年》孔穎達疏:「上壽百年以上,中壽九十以上,下壽八十以上。」童參,北宋人。蘇軾文集中有名為《童珪父參年一百二歲可承務郎致仕》的敕稿,其文云:「敕童珪父參:古者天子巡守方岳之下,問百年者就見之,而絳縣役老,趙武謫其輿尉(按,見前『絳縣老人』條)。今汝黃髮鮐背(按,老年人有時頭髮會由白轉黃,背上像鮐魚一樣長出黑斑,故云),以上壽聞,其可使與編戶齒乎?往以忠孝,教而子孫。可。」按,明清類書多以童參授承務郎事在仁宗朝,如《萬姓統譜》《尚友錄》等均作此說。但從蘇軾文集看,此稿編於《外製制敕》部分,而蘇軾以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除中書舍人(即所謂「外製」),尋遷翰林學士(宋人稱為「內製」),可知此敕必作於該年。
③郗愔啟篋:郗愔(313-384),東晉大臣。篋,箱匣之屬。據《世說新語·傷逝》「郗嘉賓喪」條注引《中興書》,郗超臨死前,擔心父親郗愔悲傷過度,於是把一個匣子交給門生,說:「本欲焚此,恐官(按,晉宋時奴僕稱主為官,如《南齊書·王敬則傳》雲宋後廢帝死,蕭道成等輔政大臣集會商議,王敬則拔白刃在床側跳躍,曰:『官應處分,誰敢作同異者!』此『官』即指蕭道成。這裡蓋為郗超從門生的角度稱呼郗愔)年尊,必以傷愍為斃。我亡後,若大損眠食,則呈此箱。」郗愔見兒子去世,果然悲痛得生了病,門生就把匣子呈上,裡面都是郗超為桓溫私下謀劃代晉的來往書信。郗愔忠於王室,看了信之後大怒,說:「小子死恨晚!」於是不再哀痛哭泣。
④殷羨投函:殷羨,東晉官員。函,信函。據《世說新語·任誕》,殷羨擔任豫章太守,從京城建康出發前,很多在京城的豫章人都托他帶信到家鄉,共有百餘封信。等殷羨走到石頭城,他把這些信都扔到水裡,說:「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喬(按,殷羨字洪喬)不能作致書郵!」
【譯文】
傳說郭子儀在七月七日遇到織女從天降下,請求賜福,織女同意了,於是他不僅自己長壽,而且子孫的富貴福澤延續了好幾代;童參因為壽高一百零二歲,被皇帝賜予了承務郎的官階,相關敕書是蘇軾撰寫的。郗愔喪子之後,悲痛成疾,其子郗超生前預料到此事,讓門生把自己與桓溫往來的信件呈給父親看,郗愔忠於王室,見書大怒,遂不再為兒子早逝而哀痛;殷羨出任豫章太守,京城的人托他帶信去豫章,殷羨走到石頭城,將信函都扔進了水中。
禹偁敏贍①,魯直沉酣②。師徒布算③,姑婦手談④。
【注釋】
①禹偁敏贍:禹偁,即王禹偁(954-1001),宋代官員、文學家。敏贍,識見敏捷,善於表達。據《邵氏聞見錄》,畢士安做濟州從事時,聽說王禹偁家以磨麵為生,就讓年方七八歲的王禹偁以「磨」為題作詩。王禹偁不假思索地吟誦道:「但存心裡正,無愁眼下遲。若人輕著力,便是轉身時。」以此表達自己的正直和樂觀,以及希望畢士安加以援引。畢士安很是驚奇,就讓他和兒子們一起學習。有一次,太守在宴席上出詩句說:「鸚鵡能言爭似鳳。」在座的人都沒有對上來,畢士安回家後,把這句詩寫在屏風上。王禹偁見到後,接著詩句下面寫道:「蜘蛛雖巧不如蠶。」畢士安嘆息道:「經綸之才也。」於是讓他穿上成人的衣冠,以「小友」相呼。及至畢士安拜相,王禹偁已經負責為皇帝起草詔書了。按,畢士安為宋太祖乾德四年(966)進士,開寶四年(971)為濟州團練推官(即所謂從事),真宗景德元年(1004)進吏部侍郎、參知政事,尋拜同平章事;王禹偁以後周世宗顯德元年(954)生,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登第,生平三知制誥,分別是端拱二年(989)至淳化二年(991)、淳化四年(993)至至道元年(995)、至道三年(997)至宋真宗咸平元年(998),此後貶知黃州、蘄州,咸平四年(1001)去世。據此,則畢士安為濟州從事時,王禹偁已十八歲,非七八歲之幼童,又畢士安拜相時,王禹偁已去世三年,可知《邵氏聞見錄》所載有誤。
②魯直沉酣:魯直,即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北宋文學家、書法家。沉酣,即沉醉。黃庭堅《與宋子茂》云:「子飛、子均、子予,想數相見否?毎相聚,輒讀數葉《前漢書》,甚佳。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則覺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也。」黃庭堅對讀書的愛好,由此可見一斑。
③師徒布算:師徒,指的是天台山僧人師徒。布算,布下算籌,陳列算式,推求計算。算籌,古時的計算工具。據《舊唐書·方伎傳》,為了更好地推求大衍之數,唐代天文學家、佛學家一行四處尋訪老師。來到天台山國清寺的時候,他見到一座僧院門外有古松,門口有溪水,非常清幽。一行站在院門和內影壁之間,聽裡面的僧人排布算籌,對徒弟說:「今日當有弟子自遠求吾算法,已合到門,豈無人導達也?」又移除一根算籌,說:「門前水當卻西流,弟子亦至。」一行跟著這句話,小步快走進入院內,叩頭請求向僧人學習,這時門口的溪水果然回頭往西流去。
④姑婦手談:姑婦,即婆媳,這裡指王積薪在跟隨唐玄宗逃避安史之亂時,路遇的婆婆和兒媳婦。王積薪,唐代棋手。手談,下圍棋。據《太平廣記·伎巧二》引《集異記》,安史之亂爆發後,翰林待詔王積薪追隨唐玄宗南下成都避難。蜀道狹窄,客舍都被高級官員住滿了,王積薪無處可住,只能投宿於附近山中的寡婦人家,家中只有婆婆和兒媳婦二人。天色剛黑,這家人就關了門睡覺,讓王積薪住在房檐下。夜裡,王積薪聽見婆婆對兒媳婦說:「良宵無以適興,與子圍棋一賭可乎?」王積薪很是驚異,因為晚上沒有點蠟燭,婆媳兩人又都不出屋,各自在房間裡口述在棋盤的什麼位置落子。最後婆婆說:「子已敗矣,吾止勝九枰耳。」媳婦也甘心認輸。第二天早晨,王積薪恭敬地向她們求教,婆婆讓他布一局看,看了十幾步,對兒媳婦說:「是子可教以常勢耳。」於是兒媳婦就教給王積薪如何攻守,但講得很簡略。王積薪希望再講得細一些,婆婆笑著說:「止此,亦無敵於人間矣。」王積薪誠心感謝後,和這對婆媳告別,走出十幾步,再回頭看,之前的房屋已經消失不見了。從此王積薪的棋藝無與倫比,但再布婆媳那天晚上的布局,總是無法復原出那天差九枰的勝利。
【譯文】
王禹偁年少時就才思敏捷,應畢士安要求以「磨」為題材作詩,又對上了太守出的對聯;黃庭堅熱愛讀書,一直沉浸在閱讀經史書籍中,認為士大夫三天不讀書就面目可憎。僧一行在天台山國清寺遇到通過算籌推算預言自己將要到訪的師父,拜他為師,從此在推算曆法上更加精準。王積薪在隨唐玄宗逃難途中,遇到了棋藝精湛的婆媳二人,誠心向她們求教後,兩人中的兒媳教了他一些招法,從此王積薪的棋藝天下無敵。
十四鹽
風儀李揆①,骨相呂岩②。魏牟尺[③,裴度千縑④。
【注釋】
①風儀李揆(kuí):風儀,風采儀表。李揆(711-784),唐代大臣。據《舊唐書·李揆傳》,李揆風儀美妙,善於奏對,每次向皇帝奏事,都有「獻可替否(指臣對君進獻可行的計策,建議廢止不可做的事)」之風範。唐肅宗讚賞他的儀表,曾經對李揆說:「卿門地、人物、文章,皆當代所推。」故時人稱為「三絕」。又據《劉賓客嘉話錄》,李揆晚年為宰相盧杞所忌,被委派出使吐蕃,到吐蕃後,吐蕃首領問他:「聞唐家有一第一人李揆,公是否?」李揆怕被扣留,就說:「非也。他那個李揆,爭肯到此。」又《劉賓客嘉話錄》稱李揆三絕為「門地第一,文學第一,官職第一」,與《舊唐書》本傳不同。《新唐書》本傳記三絕事沿襲《舊唐書》,而補入使蕃之事,則據《劉賓客嘉話錄》。
②骨相呂岩:骨相,古人認為可以通過骨骼的一些外在表征(如額骨、顴骨的高低之類)看出人的命運。呂岩,即呂洞賓,本名岩,晚唐五代時期道士,《宋史·隱逸傳上》謂之「關西逸人」,後世傳為仙人,為道教全真派「北五祖」之一。據《萬曆續道藏》所收《呂祖志·真人本傳》,呂岩還在襁褓之中時,高僧馬祖見到他,說:「此兒骨相不凡,自是風塵表物(按,「表」作「外」解,「風塵外物」,即「俗世之外的人」,代指神仙隱逸之流)。他時遇廬則居,見鍾則扣,留心記取。」後來呂岩往游廬山,遇到神仙火龍真人,向他學習天遁劍法,之後就混跡俗世,賣墨於人間,自稱純陽子。唐懿宗咸通年間,呂岩又考中了進士,時年六十四歲。他在長安城的酒肆之中遇到鍾離權,經過鍾離權點化,決心拜其為師。鍾離權反覆考驗他,呂岩都能夠通過,於是得傳修煉訣竅。蓋馬祖所謂「遇廬則居,見鍾則扣」,即指游廬山遇火龍真人,以及求師於鍾離權兩事。按,《真人本傳》有云:「洞賓初游江淮,試靈劍,遂斬長蛟之害。隱顯變化不一,迨今四百餘年。」自傳說中呂洞賓得道的晚唐時期後推四百年,應為元朝中期。而成書於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1294)的《歷世真仙體道通鑑》有《呂岩傳》,只言「後因游廬山遇異人,得長生訣」,無馬祖相骨之事,但前後情節甚至文字卻都頗為相似。從這一點看,《真人本傳》可能是據《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呂岩傳》增益而成。
③魏牟(móu)尺(xǐ):魏牟,又稱魏公子牟,戰國時期魏國學者。縰,古謂用以束髮的布帛為。據《事類賦·服用部·冠》引桓子《新論》,魏牟拜見趙王,趙王正讓一個工匠現場制冠,問魏牟如何治國,魏牟說:「大王誠能重國若此二尺,則國治且安。」趙王很不高興地說:「社稷至重,而比之二尺,何也?」魏牟反駁道:「大王制冠,不使親近,而必求良工者,非為其敗而冠不成與?今治國不求良士,而任其私愛,此非輕國於二尺縰之效耶?」趙王無言以對。按,魏牟以制冠說趙王,其事始見於《戰國策·趙策三》「建信君貴於趙」條,其說更詳,但謂「二尺」為「尺帛」,可參看。
④裴(péi)度千縑(jiān):裴度(765-839),唐代大臣、政治家。縑,細密的絹帛。據《新唐書·韓愈傳》附《皇甫湜傳》,皇甫湜被裴度聘為東都留守府判官,裴度修福先寺,完工後,想請白居易寫碑文。皇甫湜聽說後,很生氣地說:「近舍湜而遠取居易,請從此辭。」裴度婉言向他賠罪,於是皇甫湜向裴度求了一斗酒,喝到酣暢之時,提筆立就。裴度贈給他車馬、繒彩作為謝禮,非常隆厚,皇甫湜卻大怒道:「自吾為《顧況集序》,未常許人。今碑字三千,字三縑,何遇我薄邪?」裴度笑著說:「不羈之才也。」於是按他索要之數送上酬勞。按,本傳蓋據《唐闕史》所載改削而成。《唐闕史》記皇甫湜之辭云:「寄謝侍中,何相待之薄也!某之文,非常流之文也,曾與顧況為集序外,未嘗造次許人。今者請制此碑,蓋受恩深厚耳。其碑約三千字,一字三匹絹,更減五分錢不得。」本傳為圖簡省,刪削過當,反不如《唐闕史》記述清晰,當參看。又《唐闕史》謂皇甫湜為裴度聘為留守府從事,本傳謂之「判官」,或別有所據。又按,本傳雲「近舍湜而遠取居易」,據兩《唐書》本傳,裴度以大和八年(834)除東都留守,至開成二年(837)徙河東節度使,此時白居易退居東都,與皇甫湜同在一地,並無遠近之別。檢《唐闕史》云:「將致書於秘監白樂天,請為刻珉之詞。」則知《唐闕史》誤以此事為大和元年(827)白居易在長安任職時事(據兩《唐書》之《白居易傳》,白居易以大和元年召為秘書監,次年轉刑部侍郎),故皇甫湜怒裴度舍近在洛下之己身,遠求在京任官之白居易。如此,其言始可解。故雖《唐闕史》記此事有時代之誤,但欲了解此事始末,仍不可不參看其書,謹附識於此。
【譯文】
李揆風儀美妙,善於應對,唐肅宗稱讚他「門地、人物、文章,皆當代所推」,因此在當時有「三絕」之稱;馬祖見到還是嬰兒時的呂岩,說從他的骨骼特徵來看,將來必是世外之人,後來呂岩果從鍾離權學道得仙。魏牟拜見趙王,趕上趙王讓工匠制冠,魏牟以此勸諫趙王應任用賢才治國,愛惜國家應該像愛惜做冠帽的二尺一樣;裴度任東都留守,請皇甫湜為福先寺作碑文,贈以厚禮,皇甫湜仍不滿意,認為三千字的碑文,應該按照每字三匹縑的價格取酬,裴度如數以贈。
孺子磨鏡①,麟士織簾②。華歆逃難③,叔子避嫌④。
【注釋】
①孺子磨鏡:孺子,即徐稺(zhì),東漢著名隱士。據《北堂書鈔·服飾部五·鏡》引《海內士品》(按,《太平御覽·人事部四十四·道德》引《海內先賢行狀》,略同),徐稺曾事(指侍奉,引申為投師求學)江夏黃瓊,黃瓊去世後,徐稺要去參加他的葬禮,但家貧沒有路費,就自己帶著磨鏡器具,每到一處,就為人磨鏡獲取路費,這才順利抵達江夏去拜祭黃瓊。按,據《後漢紀·孝桓皇帝下·延熹二年》,徐稺少年時遊學國中,江夏黃瓊教授於家,徐稺曾向他學習經義。《海內士品》所云「徐孺子嘗事江夏黃公」,即指此事。黃公,即黃瓊,曾多次出任三公之職,故云然。又據《後漢書·徐稺傳》,黃瓊為太尉時,曾徵辟徐稺,徐稺辭而不就,與《後漢紀》所云「瓊後仕進,位至三司,稺絕不復交」相合。由此可知,徐稺與黃瓊之間,既是弟子與老師的關係,也是故吏與府主的關係。東漢時期,師生之間、吏與府主(如郡縣吏與守令、三公掾屬與三公)之間,乃至被舉者與舉薦者之間,都有類似君臣的關係,故吏為舊君(過去的府主)行喪之例,多見於各類史料。故雖當黃瓊顯達後,徐稺既不與他交往,也拒絕他徵辟,但在恩師、府主去世之後,仍要盡弟子、故吏之情,前往會葬。
②麟士織簾:麟士,即沈麟士(419-503),南朝隱士。據《南史·隱逸傳下》,沈麟士幼年時就表現得聰敏靈秀,年方七歲,聽叔父沈岳與賓客談論玄理。賓客散去後,沈麟士複述叔父的話,無所遺失。沈岳撫其肩,說:「若斯文不絕,其在爾乎?」成年之後,沈麟士博通經史,有高尚之心。但由於家境貧困,沈麟士日常以織簾為生,經常一邊手上織簾,一邊口中誦書,手與口都不停息。同鄉因此稱他為織簾先生。
③華歆逃難:華歆(157-232),三國時曹魏大臣。據《世說新語·德行》,華歆與王朗乘船避難,有一人想要上船,華歆有些猶豫,王朗說:「幸尚寬,何為不可?」後來賊寇追上來,王朗想趕那個人下去。華歆說:「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邪?」於是依然帶著那人一起逃難。當時的人以這件事判定華、王二人的高下。按,同條劉孝標註引華嶠(華歆之孫)《譜敘》所記與此相類一事,但云「歆為下邽令,漢室方亂,乃與同志士鄭太等六七人避世。自武關出,道遇一丈夫獨行」云云,不言與王朗同行,亦不言乘船。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同條引程炎震云:「據華嶠《譜敘》,是獻帝在長安時事。王朗方從陶謙於徐州,不得同行也。」蓋《世說新語》為傳聞之辭,不得與華嶠自作之《譜敘》爭審,當以《譜敘》所言為是。
④叔子避嫌:叔子,即顏叔子,《毛詩故訓傳》引其事,稱為「昔者」,而不言何時何地人,蓋當時已不知其詳。據《詩經·小雅·巷伯》毛《傳》,顏叔子獨自住在一間房屋裡,隔壁家的寡婦也是獨居一室。一天晚上,狂風暴雨猝至,鄰家寡婦的房屋倒塌了,逃到顏叔子處躲避。顏叔子收留了她,但為了避嫌,讓女子持燭照明,以示兩人之間沒有不明不白的關係。天還沒有亮,燭已燃盡,顏叔子就從屋子上拆解柴木,讓她繼續保持照明狀態,直到天明。到了後來,顏叔子還是認為自己沒有做到充分避嫌。
【譯文】
徐稺為黃瓊奔喪,沒有路費,便一路為人磨鏡取酬,以此走到黃瓊的家鄉江夏,參加葬禮;沈麟士博覽群書,成年後家貧,就一邊織帘子維持生計,一邊背誦經史,手口俱不停,鄉里稱為織簾先生。華歆與王朗一同乘船逃難,半途搭載一人,賊寇將要追上,王朗欲讓搭載的人下船,華歆認為應當有始有終,就堅持帶著那人一起逃亡;顏叔子與鄰居寡婦各處一室,暴風雨之夜,寡婦房屋倒塌,投奔顏叔子,顏叔子就讓寡婦手持蠟燭照明以避嫌,甚至從自家房屋上拆下木頭來續上燃料,直到天亮,但事後還是覺得避嫌不夠謹慎。
盜知李涉①,虜懼仲淹②。尾生豈信③,仲子非廉④。
【注釋】
①盜知李涉:李涉,唐代官員、詩人。據《雲溪友議》,李涉曾去九江探望在當地任刺史的弟弟,離開時船上只有書籍、柴米。船到皖口(皖水入江之口,在今安徽安慶)以西,遇到盜賊,盜賊的首領聽說是李涉,就說:「若是李涉博士,吾輩不須剽他金帛。自聞詩名日久,但希一篇,金帛非貴也。」李涉就寫了一首絕句贈他。盜賊首領送給李涉很多禮物,李涉不敢拒絕,且看其人似乎很有義氣的樣子,就與他相約在揚州的佛寺見面,想如陸機提拔戴淵一樣薦舉他(按,參前「戴淵西洛」條),但此後盜首毫無音信。後來番禺(今廣東廣州)舉子李匯征過循州(隋至元州名。唐代循州即今惠州、梅州一帶,治歸善縣,即今惠州),投宿韋氏田莊,與主人韋叟談詩,韋叟當時已經八十多歲,極讚賞李涉的詩篇。李匯征偶吟李涉贈給盜首之詩,韋叟聞之惆悵,才道出自己就是當年的盜首,並持酒酹地,復吟《贈豪客詩》云:「春雨蕭蕭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他時不用相迴避,世上如今半是君。」
②虜懼仲淹:仲淹,即范仲淹。據孔平仲《談苑》,宋仁宗寶元(1038-1040,寶元三年二月改元康定)年間,李元昊叛宋(按,指建立西夏政權),宋仁宗知道範仲淹才兼文武,起用范仲淹為延州帥(按,延州置帥司在慶曆元年,此當指知延州、管勾鄜延路部署司事),日夜訓練精兵。夏人聽到這一消息後,說:「無以延州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有數萬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夏人稱知州為「老子」,「大范」是指前任知延州的范雍。仁宗以四路諸招討之職委之范仲淹、韓琦,一定要收復靈州(今寧夏吳忠)、夏州(今陝西靖邊)、橫山(今陝西橫山)之地,宋夏邊境有歌謠說:「軍中有一韓(韓琦),西賊聞之心骨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元昊聽到之後很害怕,於是向宋稱臣。按,據《續資治通鑑長編·康定元年》,范仲淹因延州范雍兵敗被起用在康定元年三月,非寶元中,雖寶元三年與康定元年同為一年,究不可不辨;且范仲淹於起用之初被任為知永興軍,後歷陝西都轉運使、陝西經略安撫副使,方以安撫副使兼知延州,非徑徙延州帥。
③尾生豈信:尾生,春秋時魯國人,又稱尾生高、微生高。據《莊子·盜跖》,尾生曾經與一個女子在橋下約會,女子沒有按期到來,剛好遇到洪水暴發,尾生不肯離開,就抱著橋柱等待,最終被淹死了。按,《莊子》評價道:「尾生溺死,信之患也。」認為他的死是為信所累。但從儒家學說的角度來看,尾生這樣的做法只能算是小信。如孔子稱讚管仲「仁」,子貢以管仲未從公子糾而死,質疑孔子之說,孔子答道:「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諒」與「信」同義,可見孔子反對所謂輕死守義的「匹夫匹婦之為諒」。尾生抱柱而死,蓋亦匹夫匹婦之諒。
④仲子非廉:仲子,即陳仲子,一稱於陵仲子。據《孟子·滕文公下》,匡章向孟子稱道陳仲子,認為他確實是廉潔之士。孟子回答道:「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又說:「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避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曰:『惡用是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按,孟子批評陳仲子,在於他認為兄長的俸祿「不義」,因而與母、兄分離,不願分潤其兄的俸祿。但如果從這種觀點出發,擴而充之,仲子自己所住的房屋、所吃的糧食,也沒法確定是義者還是不義者所生產的,但他卻住著房子,吃著糧食,並不以為有問題。所以孟子說,只有像蚯蚓一樣「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不與社會發生任何聯繫,才能實現仲子希望的那種廉潔。仲子既然自己都做不到,按他的標準來說,顯然算不上廉潔了。
【譯文】
李涉在皖口遇盜,盜賊首領沒有擄掠他的財產,反而向他求詩,李涉就作詩贈他,並希望能導引他為國效力,但最終沒能實現;李元昊叛宋,范仲淹被起用為延州帥臣,日夜訓練精兵,時有「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的歌謠,元昊害怕,遂向宋稱臣。尾生與女子相約在橋下見面,女子未來,大水暴至,尾生溺死,《莊子》認為他為信所累,實則按儒家觀點只能算是小信,不值得提倡;陳仲子認為兄長的俸祿來源不義,不願從中分潤,被匡章稱為廉士,但孟子認為只有像蚯蚓一樣,才能實現陳仲子理想中的廉潔,仲子自己也達不到,因此不能算是廉潔。
由餐藜藿①,鬲販魚鹽②。五湖范蠡③,三徑陶潛④。
【注釋】
①由餐藜藿(huò):由,即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孔子弟子。藜藿,藜和藿都是野菜,這裡指粗劣的飯菜。據《孔子家語·致思》,子路對孔子說:「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昔者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親負米百里之外。親歿之後,南遊於楚,從車百乘,積粟萬鍾,累茵而坐,列鼎而食,願欲食藜藿,為親負米,不可復得也。枯魚銜索,幾何不蠹,二親之壽,忽若過隙。」從話語中流露出對父母的深切追思。孔子說:「由也事親,可謂生事盡力,死事盡思者也。」按,《說苑·建本》亦記此事,文字略同,但無文末孔子之語,而是將全文的核心思想總結為「故曰: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也」,重複了子路的話,似乎是為儒者不擇出處的做法辯護。
②鬲(gé)販魚鹽:鬲,即膠鬲,殷商末期賢臣。《孟子·告子下》云:「膠鬲舉於魚鹽之中。」蓋未仕前曾為販運魚鹽之商人。孫奭《孟子註疏》本章注云:「膠鬲遭亂,鬻販魚鹽,文王舉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沿其說。但檢核早期文獻,皆不言文王舉膠鬲,不知孫、朱何所據而云然。按,《國語·晉語一》「獻公卜伐驪戎」條云:「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寵,於是乎與膠鬲比而亡殷。」韋昭註:「膠鬲,殷賢臣也。自殷適周,佐武王以亡殷也。」又《呂氏春秋·慎大覽·貴因》云:「武王至鮪水,殷使膠鬲候周師。」似膠鬲於牧野之戰時尚未去殷適周。又同書《季冬紀·誠廉》云:「王使叔旦就膠鬲於次四內,而與之盟曰:『加富三等,就官一列。』為三書同辭,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內,皆以一歸。」則似言周武王使周公聯絡膠鬲,許之以利而謀殷。故亦有現代學者認為膠鬲實為周在殷之間諜者。
③五湖范蠡(lí):五湖,一說即太湖,一說是太湖及周邊支脈或湖灣的合稱。范蠡,春秋時越國政治家,曾幫助越王勾踐擊敗吳國,後辭去,據說改名為陶朱公,成為當時的富商。據《國語·越語下》,范蠡幫助越王勾踐滅吳,回國走到五湖時,范蠡向越王告辭說:「君王勉之,臣不復入于越國矣。」越王問他這是什麼意思,范蠡說:「臣聞之,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臣所以不死者,為此事也。今事已濟矣,蠡請從會稽之罰。」越王不許,並且說:「所不掩子之惡,揚子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沒于越國(按,意為將失國流亡)。子聽吾言,與子分國。不聽吾言,身死,妻子為戮。」范蠡坦然拒絕,說:「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於是乘著輕舟進入五湖,不知到哪裡去了。越王於是命工匠用良金(按,即銅)鑄范蠡像,命大夫每十天朝拜一次,並將環繞會稽山的三百里地封給范蠡,發誓說:「後世子孫,有敢侵蠡之地者,使無終沒于越國,皇天后土、四鄉地主正之!」
④三徑陶潛:三徑,門前的三條小路。據《三輔決錄》,漢代蔣詡辭官隱居在杜陵,閉門不出,在自己屋子周圍種了一圈竹林,只留下三條小路方便自己的友人來訪問,後來就引申為隱士居住的地方。據《歸去來辭》,陶潛用「三徑就荒,松菊猶存」這樣的句子來形容自己的隱居生活,大意是說辭官回到家中,看到門前的小路已經荒廢,但所栽種的松樹和菊花還都一如往日。可參看前「陶怡松菊」條。
【譯文】
子路因為家貧,自己只吃粗劣的飯菜,而從很遠的地方背米回來給父母吃;膠鬲以販賣魚鹽為生,卻因有才能獲得舉用。范蠡助越王勾踐滅吳後,向越王告辭,不顧挽留,乘輕舟進入五湖,不知所蹤;陶潛作《歸去來辭》,內有「三徑就荒,松菊猶存」的句子,形容出仕後自家田園荒蕪的景象。
徐邈通介①,崔郾寬嚴②。易操守劍③,歸罪遺縑④。
【注釋】
①徐邈通介:徐邈(171-249),三國時曹魏大臣。通,通達。介,清直。據《三國志·魏書·徐邈傳》,有人問盧欽:「徐公當武帝(按,即曹操)之時,人以為通,自在涼州及還京師,人以為介,何也?」盧欽回答道:「往者毛孝先(按,即毛玠)、崔季珪(按,即崔琰)等用事,貴清素之士,於時皆變易車服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為通。比來天下奢靡,轉相仿效,而徐公雅尚自若,不與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無常,而徐公之有常也。」按,同書《毛玠傳》云:「太祖為司空、丞相,玠嘗為東曹掾,與崔琰並典選舉。其所舉用,皆清正之士,雖於時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終莫得進。務以儉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廉節自勵,雖貴寵之臣,輿服不敢過度。」此蓋即盧欽所云之「於時皆變易車服以求名高」。徐邈不趨時好,自行其是,故被時人視為通達不拘。
②崔郾(yǎn)寬嚴:崔郾(768-836),唐代官員。據《文苑英華·行狀七》載杜牧《銀青光祿大夫檢校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團練觀察處置等使上柱國清河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贈吏部尚書崔公(郾)行狀》(《新唐書·崔郾傳》略同),崔郾做陝虢觀察使時,為政寬厚,一個月都未必會責打一個人。到鄂州以後,則使用嚴刑峻法,對犯罪者絕不寬容。有人問他為何前後變化這麼大,崔郾說:「陝土瘠民勞,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之土沃民剽,雜以夷狄,非用威刑,莫能致理。政貴知變,蓋謂此也。」聽到的人很佩服他。按,《新唐書·崔郾傳》雲「出為虢州觀察使」,蓋唐以陝州、虢州共隸一觀察使治下,故謂之陝虢、虢州,或如《舊唐書》本傳謂為「陝州觀察使」,皆不誤。
③易操守劍:易操,改變操守。王烈(141-219),字彥方,東漢末年名士。據《後漢書·王烈傳》,王烈在故鄉太原時,以義行著稱。同鄉有一個人偷牛,被牛主抓住,就說:「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彥方知也。」王烈聽說後,就派人去看望此人,並送給他一端布。有人問王烈為何如此,王烈說:「盜懼吾聞其過,是有恥惡之心。既懷恥惡,必能改善,故以此激之。」後來有個老人在路上丟了佩劍,有過路人看到,就停下來看守。等到晚間,老人回來尋劍,遇到守劍之人,很奇怪有人肯等候這麼久,於是問了他的姓名,告訴王烈。王烈讓人追查守劍人到底是誰,發現就是之前的偷牛賊。又《三國志·魏書·管寧傳附王烈傳》裴注引《先賢行狀》,與《後漢書》本傳所云略同,而記述更細(按,《後漢書·王烈傳》或即據《三國志·魏書·管寧傳附王烈傳》及《先賢行狀》刪削而成),可參看。
④歸罪遺(wèi)縑:歸罪,自首服罪。遺,贈送。陳寔(104-187),字仲弓,東漢後期名士。據《後漢書·陳寔傳》,某年收成荒歉,有個小偷夜裡進了陳寔的房間,躲在樑上。陳寔暗中發現了,起身整衣拂拭,喊來子弟,正色教導他們說:「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惡,習以性成,遂至於此。梁上君子者是矣!」小偷大驚,從樑上拋身伏地,叩頭謝罪。陳寔口氣和緩地給他講明道理,說:「視君狀貌,不似惡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當由貧困。」就送給他兩匹絹。從此之後,全縣都不再發生盜竊案件了。
【譯文】
徐邈在曹操當政時被視為通達之徒,後來又被看作清直之士,實際徐邈的作風從未轉變,只不過時代的風氣好尚發生了變化而已;崔郾在陝州時為政寬容,到鄂州後就變得嚴厲,有人問他為何如此,他解釋說這是因為陝州和鄂州的情況不同,需要因地制宜。有人偷牛,被發現後怕被王烈知道,王烈因此認為他還有羞恥之心,派人送去一端布以激勵他,後來有人在路上失劍,回來尋找時發現有人一直在看守,此人就是之前的偷牛賊;陳寔發現樑上有小偷潛伏,就借訓誡子孫的機會警示他,小偷叩頭服罪,陳寔給他講道理之外,還送給他兩匹絹,從此全縣盜案斷絕。
十五咸
深情子野①,神識阮咸②。公孫白紵③,司馬青衫④。
【注釋】
①深情子野:深情,懷有深厚感情。子野,即桓伊(?-391),字叔夏,小字子野,東晉後期名將,也是當時著名的音樂家。據《世說新語·任誕》,桓伊喜好音樂,每次聽到清亮的歌聲,總是感嘆:「奈何!」謝安聽說後,評價道:「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按,桓伊擅長吹笛,號稱江左第一,又以善唱輓歌著稱,與羊曇的唱樂及袁山松的《行路難》合稱為「三絕」。「一往情深」的成語即來源於此。
②神識阮咸:神識,見識通神。阮咸,魏晉之交的官員、名士,阮籍之侄,與他同列「竹林七賢」。據《世說新語·賞譽》引《晉諸公贊》,荀勖熟悉音律,當時謂之「暗解」,負責晉朝建立後制定雅樂的工作。每到大朝之時,需要在殿庭演奏音樂,荀勖自己為樂器調音,聽起來都很和諧。阮咸也擅長音樂,時稱「神解」。每次公家宴會,阮咸心中總覺得音律不和諧,因此他對荀勖從沒有一句稱讚的話,荀勖也因而忌恨他,於是把阮咸外調為始平太守。後來有人耕地,從地下挖出周朝定律用的玉尺,乃是當時官方規定的正尺。荀勖以玉尺校正自己所制各種樂器的音律,都跟標準有一黍之差,這才佩服阮咸見識通神。按,據《漢書·律曆志》,我國古代的音律和度量衡是密切相關的。古人使用「積黍起度」的方法確定度量衡,以中等黑黍子粒的寬度為一分,十分為一寸,並規定黃鐘律的律管應長九十分(九寸),能容一千二百顆黍米。當時通過吹奏律管定出音調,故荀勖能以古尺校正音律,又能看出古律與他所定晉律之間有一顆黍米寬(一分)的差別。
③公孫白紵(zhù):公孫,即公孫僑(?-前522),姬姓,字子產,以字行於世,是春秋時期鄭國的政治家、外交家。白紵,是用苧麻製成的細疏白色織物,通常被用來製作質地輕薄的服飾。據《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國命季札出使魯國,接著出使齊國、鄭國。到鄭國時,季札和時為鄭卿的子產一見如故,季札送給子產縞(一種白色的絲織物)制的腰帶,子產回贈以白紵衣。按,據杜預注,吳地以縞為珍貴的物品,鄭地則以白紵為珍貴的物品,季札和子產各以本國認為貴重的物品作為禮品送給對方,是以厚禮表達自己的心意,並不是為了使對方獲利。
④司馬青衫:司馬,唐代官名。每州一人,與長史同為刺史的主要助手,統州衙僚屬,綱紀眾務,後來逐漸用於安置閒冗或被貶的官員。這裡指曾被貶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馬的白居易。青衫,青色的官服,為唐代八品、九品官員所穿。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宰相武元衡被藩鎮派來的刺客殺害,白居易與武元衡有詩歌相和之誼,對此特別痛心,上書憲宗,要求嚴懲兇手,卻因「宮官(白居易時任太子左贊善大夫,為東宮官屬)非諫職,不當先諫官言事」和「浮華無行,甚傷名教」的罪名,被貶為江州司馬。白居易到江州後,作《琵琶行》,描述自己到江邊送客,遇見一位已經嫁人的長安歌妓,聽她彈奏琵琶、述說生平,藉此抒發自己被貶之後的感慨。詩的最後幾句是:「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按,唐代官員除特旨得以「賜緋」「賜紫」外,基本都以所任散官品級定服色,白居易被貶江州時,所帶散官為將仕郎,位從九品下,故雖任從五品下的江州司馬(江州在唐代屬於「上州」一級,上州司馬位從五品下),仍然只能穿青色的官服。
【譯文】
桓伊喜好音樂,聽到別人清亮的歌聲,往往感嘆:「奈何!」被謝安評價為「一往有深情」;阮咸精通音律,曾因認為荀勖所定音律不諧而被貶,後來周代玉尺出土,據以校正音律,確有差別,荀勖才佩服阮鹹的見識通神。季札訪問鄭國,送給子產縞制的腰帶,子產回贈以白紵製成的衣服;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司馬,作《琵琶行》,自述在江邊遇到琵琶女彈奏琵琶、自述生平,引得自己落淚,打濕了青衫。
狄梁被譖①,楊億蒙讒②。布重一諾③,金慎三緘④。
【注釋】
①狄梁被譖(zèn):狄梁,即狄仁傑,唐睿宗時追封梁國公,故世稱狄梁公。譖,說別人的壞話。據《大唐新語·識量》,狄仁傑做宰相時,武則天問他:「卿在汝南,甚有善政,欲知譖卿者乎?」狄仁傑說:「陛下以臣為過,臣當改之。陛下明言,臣之幸也。若臣不知譖者,並為友善。臣請不知。」武則天聽到後,對狄仁傑大加讚嘆。
②楊億蒙讒:蒙,遭受。讒,讒言。據《歸田錄》,楊億性情剛勁,與人往往合不來,有人厭惡他,遂因事向真宗進讒。楊億當時在學士院,某晚忽然在一座小閣中被真宗召見。召見時,真宗賜茶,又從容地與他談話許久,隨後取出幾匣文稿,對楊億說:「卿識朕書跡乎?皆朕自起草,未嘗命臣下代作也。」楊億惶恐,不知應該怎麼回答,只能叩頭再拜而退。他心中明白,一定是有人說他的壞話,因此佯狂(裝作精神失常),逃奔陽翟(按,今河南禹州)。真宗好文,原本對楊億恩遇極為隆厚,後來逐漸衰減,也是因為這件事。按,《宋史·楊億傳》云:「(大中祥符)五年,以疾在告,……王欽若驟貴,億素薄其人,欽若銜之,屢抉其失;陳彭年方以文史售進,忌億名出其右,相與毀訾。上素重億,皆不惑其說。億有別墅在陽翟,億母往視之,因得疾,請歸省,不待報而行。上親緘藥劑,加金帛以賜。億素體羸,至是,以病聞,請解官。有嗾憲官劾億不俟命而去,授太常少卿,分司西京,許就所居養療。……七年,病癒,起知汝州。」據此,則楊億之奔陽翟因探母病,無關佯狂,而真宗於楊億臨行,尚賜予藥物、金帛,則恩禮似未衰減。而讒害楊億者,蓋即王欽若、陳彭年。
③布重一諾:布,即季布,秦末漢初人,初事項羽,漢朝建立後,為劉邦所擢用,歷事漢高祖、漢惠帝、漢文帝。據《史記·季布欒布列傳》,漢文帝時,季布任河東(秦漢時期郡名。治所在安邑,即今山西夏縣)郡守。當時楚地有個辯士曹丘生,經常遊走於權貴門下,藉助他們的權勢來獲取金錢,與漢文帝的寵臣趙談,以及皇后竇氏之兄竇長君關係很好。季布看不起曹丘生,給竇長君寫信說:「吾聞曹丘生非長者,勿與通。」後來曹丘生請求竇長君寫一封信,介紹他去見季布,竇長君說:「季將軍不說足下,足下無往。」但曹丘生還是堅持要去,於是竇長君就按他的要求寫了信。曹丘生見到季布後,向他作揖,說:「楚人諺曰『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足下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間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揚足下之名於天下,顧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聽了以後非常高興,請他入內,以上客的待遇留他住了幾個月,又以厚禮給他送行。據說季布此後的名聲更大了,這都是曹丘生幫他宣揚的緣故。
④金慎三緘(jiān):金,即金人,指周朝宗廟中銅鑄的人像,中國古代常常將青銅稱為「金」。慎,謹慎,慎重。三緘,多重封閉,古代常以「三」代指「多」。據《說苑·敬慎》,孔子參觀周王室的祖廟,看到右邊的台階陳列著一個金人,嘴上貼著嚴密的封條,背後有銘文,寫著:「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無多言,多口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行所悔。……夫江河長百穀者,以其卑下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看過之後對弟子說:「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按,孔子所引的詩句見於《詩經·小雅·小旻》末章。《小旻》是一首批評西周晚期天子不納忠言、專行邪道的詩,詩末以「戰戰兢兢」三句來形容詩人對國家將因天子所行不善陷入危難的恐懼。
【譯文】
狄仁傑被人攻擊,武則天問他是否想知道是誰說他的壞話,狄仁傑卻表示希望與人為善,不願知道,武則天因此對他非常讚賞;楊億被執政所忌恨,多次遭到打擊,因此他作謝啟給在朝中的親友,先後有「伯夷弟兄,甘受首陽之餓」和「已擠溝壑,猶下石而弗休」這樣表示抱怨的句子。季布重視信用,辯士曹丘生稱楚人有「得黃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諾」的說法,並宣稱是他為季布宣揚名聲的成果;孔子帶著弟子參觀周朝的宗廟,在廟中看到一個被封住嘴的銅像,背後刻有銘文,提醒人們謹言慎行。
彥升非少①,仲舉不凡②。古人萬億③,不盡茲函④。
【注釋】
①彥升非少:彥升,即任昉(460-508),南朝官員、文學家。非少,不算少。據《南史·任昉傳》,任昉的母親裴氏白天小睡,夢見有一面五彩旗蓋,四角懸鈴,從天而落,其中一鈴落到她懷裡,她心中一驚,不久就懷孕了。有人為她占卜,說:「必生才子。」任昉幼時就很聰敏,悟性出眾,四歲能誦詩數十篇,八歲能作文,他自作《月儀》一篇,文筆甚美。褚彥回(按,即褚淵,宋齊之際的大臣、名士。因名犯唐高祖諱,故李延壽著《南史》時稱其字)對任昉的父親任遙說:「聞卿有令子,相為喜之。所謂百不為多,一不為少。」由於褚淵有這樣的評價,任昉的名聲就越來越大了。
②仲舉不凡:仲舉,即陳蕃,字仲舉,東漢大臣。據《後漢書·陳蕃傳》,陳蕃十五歲時,自己住在一間房屋裡,環境頗為雜亂污穢。他父親的朋友薛勤來家裡拜訪,看到這景象,就問陳蕃:「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陳蕃說:「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薛勤由此知道陳蕃能有澄清世風的志向,覺得他很不一般。按,周密《齊東野語》記其外祖父章良能事,云:「外大父文莊章公(按,章良能卒諡文莊),自少好雅潔,性滑稽,居一室必泛掃巧飾,陳列琴書,親朋或譏其齷齪無遠志。一日,大書素屏曰:『陳蕃不事一室,而欲掃除天下,吾知其無能為矣。』」周密將此視為章良能「滑稽」之舉,但從另一角度說,章良能性好雅潔,不能排除他真的看不起陳蕃這種可能。
③古人萬億:萬億,形容數目多,並非實指。
④不盡茲函:茲,這。函,書的封套。這裡代指書。按,古代的線裝書常以錦緞或布糊成的封套包裹外表,以防損壞,故習慣上將一個封套包裹的書稱為「一函」。後來也有以「一函」代指「一部、一套」,作為圖書量詞的用法,此處同。
【譯文】
任昉少年聰穎,褚淵對任父稱讚他,認為這樣聰明的孩子「百不為多,一不為少」;陳蕃少年時不掃房舍,卻有掃除天下之志,其父的朋友得知後,頗覺得他志向不凡。值得提到的古人很多,這一部書是講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