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駒走血記 · (三)
於大明子要向眾人告幫,去和通臂猴仙楊燕兒決一雌雄,在夫子廟中,當著眾人說了一番話後,也向下首一站。只見神龕後面又走出了一個鐵頭羅佩坤來,身上穿了孝服,走到殿中向外一跪,連哭帶訴,把接到請帖從漢川動身到大連,在金溝子化下八十塊錢購得名馬,預備作為壽禮,如何半路遇見楊燕兒,行強奪去,並且兄弟佩巽被這廝用子母鴛鴦腿踢中要害,傷重斃命;又如何楊燕兒留下海話,要取於家三叔父首級。如今三山五嶽的英雄,四海八方的好漢,都在面前,請大家公斷一句,舍弟死得可憐不可憐,這仇該報不該報?如果大家肯念江湖義氣,洪門情誼,和著亡過天倫鐵背蒼虬羅雙喜,先師大刀王五的臉面,務懇大家拔刀相助。說罷,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了。照江湖規矩,斷沒有說出如此沒種少出息的話來的,實在也是蘇二有心教羅佩坤這樣說法,說了並且要哭著。果然被他一陣子的哭訴,兩旁站立之人,有關係的果然一揮同情之淚,欲得楊燕兒而甘心;就是無關係的,也都義憤填膺,怒形於色,不約而同地說道:「羅兄弟,休得再哭,令弟已亡,哭也無益。如今你姑且起來,咱們大家並膽同心,找楊小子去挖他的狼心狗肺出來,祭奠令弟。總在我等身上,包替令弟伸冤雪恨就是了。」羅佩坤聽了,才止住了悲聲,又向外磕了四個頭道:「全仗眾位幫忙,俺先行碰頭道謝。如果拿得住楊小子,真箇是存歿俱感,俺情願代替亡弟,師事擒拿楊猴之人,以報大德。」羅佩坤拜完之後,站了起來。
只見下手於門生徒之中,又走出一個禿尾鰍陳海鰲來,一手捧著一把鬼頭厚背刀,冷森森寒氣逼人,一手執著一面三角小紅旗,旗的中央一個白地黑「斬」字。走到中間一站,高聲地道:「本山『紅旗』王第五,知法犯法,在下由『巡風』本職代行『紅旗』職務。現在聽王五當眾報告犯法情由,如果天下英雄好漢都道罪在不赦,法不寬貸,在下便在祖爺下的票布面前,宣布王五死刑,立刻執行任務,將犯徒王五開劈,以謝他山。」說罷便扭項向後道:「上來辯訴吧。」只聽得鐵索琅璫,窮不怕王五也由神龕後面走了出來,兩手雖然散著,頸上也未套枷,不過腳上卻拖著一副核桃大小的粗家性,行時鏗鏘作聲,令人聽了很覺難受。當下王五走到票布面前,將身跪倒。禿尾鰍問道:「王第五,洪門三十六誓之中,第六誓是甚麼?」王五朗聲背誦道:「凡我洪家兄弟,不得做線捉拿洪門弟兄,倘有舊仇宿恨,必要傳齊眾兄弟判其是非曲直,當眾決斷,不得記恨在心。倘有不知者捉錯兄弟,須要放他逃走。如有不遵此例者,五雷誅滅。」禿尾鰍道:「二十一則罰則,第一條是什麼?」王五又背道:「犯罪而波及他弟兄者,捕之處以死刑,輕則副其兩耳。」禿尾鰍道:「十刑之中第五、第七兩條是甚麼?」王五道:「第五刑是『結識外人,以侮辱兄弟者,笞刑一百八』。第七刑是『昏醉爭鬥而起葛藤者,笞刑七十二』。」禿尾鰍道:「『光棍犯法,自幫自殺。』你現在已身犯這許多門規,你可知罪麼?」王五道:「知罪,知罪!不過可容辯訴?」禿尾鰍道:「在天下好漢前辯來。」王五道:「我在灤州,激於義憤,為著朱三傻子一句說話,幫助捉拿草包劉瘸子。我和姓劉的向來沒有見過一面,並無私仇宿恨,所以不能按照第六誓言辦理。至於羅佩巽九弟,被人毆斃,禍從奪馬而起,不能指定為劉瘸一事波及羅九,所以也不能照罰則第一條辦理。灤州捕快班頭巧嘴金根和蓬頭鬼黃三倆,也都是『圈子』內『有門檻』的人,並不是我幫著外人侮辱門內,故又不能照第五刑辦理。」禿尾鰍道:「你的說話果是有理,但是第七刑你總身犯的了。」於大明子聽到此處,忙向大眾作揖道:「王五身犯第七刑,『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但是他在長春衙門當差,乃是替代劣兄。此番東三省總督衙門公事下來,說什麼安武軍統領倪道台丹忱,走失了一匹良馬,據探報告,道是我於門弟兄所盜,故此要著在我身上追還這匹龍駒銷案。可憐王五為因代我名字,在衙應卯,不能走避之故,所以已受了本官好幾堂追比,打得他兩腿皮開肉爛,並且還『上線』下大牢,既已受過官刑,今天這七十二下笞刑,要求大家公論,免責了吧。如其一定要依規則而辦,那麼劣兄情願代替王五受責。」
大明子這套講情的話剛說完,蘇二正要接口,忽在那上首人叢中鑽出一個四十多歲人來,此人赤膛色臉,廣顙闊口,豐頤大鼻,濃眉小眼,嘴上掩著一爿小鬍子,禿著頭,身穿米色府綢長褂子,雙梁鞋,手中握著一對響球,不住地掄著,琳琅作聲。搶步走到王五側面,也恭恭敬敬下了個長揖道:「在下叫蓬頭鬼黃三,北直隸豐潤縣人氏,曾在灤州府衙充當快班頭兒,在去年臘月裡頭,南京的朱三哥路經敝處,他和敝同事巧嘴金根,向來認識,所以留他度年。恰巧王五哥奉了此間長春府太爺之命,解了秋決重犯到北京法部交割之後,出關回家,在灤打尖,與三哥遇到。由三哥介紹我們會面,彼此一見如故,就是那一晚,剛逢劉瘸投宿在金根所開的合興順『琴頭』之內,弟兄們見他來歷不明,『放籠』給金根知道,是俺邀著王五哥和三哥同去瞧熱鬧。五哥因見俺和金根不是來人對手,那才拔刀相助。初不料鬧成這亂子出來,事由俺邀五哥同去的不好,今天的七十二下,該由俺代表五哥受責,不能再叫五哥受苦,更不能連累於三叔老人家的道理。大眾以為如何?」侯七忙向眾人提議道:「既是黃頭兒如此說法,王第五受苦也夠,不如就免了罷。愚見現在請大家要注意的,劉瘸被捕原因,為有那匹好馬。王第五受官家追比,也為養一匹馬。羅九弟被楊燕兒毆斃,又為的是馬。究竟是三匹馬呢,還是一匹馬呢?這應該追問追問的,不知眾位贊成麼?」大家聽了,自然贊成。
禿尾鰍見用不著他了,悄然退去。大明子也照呼王五起來,因為他兩腿有棒傷,站立不便,另外掇一條長凳,放在下首殿角隱風之處,讓他去坐著。這壁廂便由蘇二追問黃三道:「巧嘴金根哥這回怎麼沒和足下同來?」黃三悽然道:「說也可憐,敝同事過房的了。大約在今年元宵節後,那一晚敝同事從賭場中回家,夜已深哩,有二個徒弟伴送他到門口,他一面敲門,一面打發兩個徒弟也回去歇息。那兩個徒弟才回身,不過走離十餘家門面地步,陡然聽得他師父一聲怪叫,他兩個回頭時節,有一條黑影從他倆身畔掠過,他倆回過去一瞧,只見他師父倒翻在門首。那時候門內也有人出來,開門把火一照,只見胸前腰內連扎兩刀,胸前那一刀是從背後刺進直透前胸,那把刀尚未曾拔去。我們當公事的人,外面難免有仇家,一時也認不准誰下此毒手。第二天由我等出頭,將金根好好承殮,靈柩送至城外大覺寺停厝。起初三晚,有人伴靈,到第四晚,沒人伴守。第五天朝上去瞧看,不料金根靈柩又被人撬開,將首級割下來,放在靈台之上,而且將兩目挖去,那棺木之上,用白粉漏著一隻燕子。當時在下得聞消息,即代替報官出賞格捕凶,並追緝盜棺狠賊。不料那晚舍間接到一封匿名信札,裡頭畫著一個人,那人身上標著賤名,還判著『罪該支解腰斬』六字。下面又是畫著一隻燕子。那形式大小和金根棺上白粉漏的一般無二。在下對於此等事,司空見慣,不放在心。不過多招呼幾個人加意防護就是了。就在那天晚上,在下有個師叔姓郝,他本在高陽班內唱花臉的,又特從山海關趕來,叮囑在下,他在山海關坐地分贓的『海砂碼子』劉二潑天家堂會,那天劉二潑天請個關外朋友叫楊燕子,無意中被郝師叔聽來一句密話,說那姓楊的為他把兄劉瘸子報仇,先上灤州收拾金、黃二人,然後再依次地尋去。郝師叔一打聽劉家從人知道這姓楊的熟練金鐘罩、鐵布衫,軟硬功絕非在下和金根所能抵擋,故而夤夜趕來知照。在下得知此信,便想出個金蟬脫殼之計,先裝害病,後裝過房,把衙門公事辭去。全家悄然搬到了盧龍縣改名史再生,另開饃饃鋪過活,所以這回到此祝壽禮簿上也用的史再生假名,本打算把此事告知王五哥,商量替敝同事報仇方法,誰知來了七天,老沒見五哥的面。直到昨晚和陳海鰲說明來意,他叫我挨到第一壽堂,才同到此間。再不料五哥也背『四腳子』的『風火』,只好求大眾幫忙,替亡友雪恨了。」蘇二又問道:「當初你們『扳翻』了劉瘸,惹起禍根的那匹馬,又怎樣了呢?」黃三道:「因為動手時候朱三哥曾受微傷.所以那匹馬就送與三哥做了代步了。」
黃三說到此處,大明子把手一招道:「請黃兄站過一邊,容三傻子來說吧。」那朱三在神龕後面,已經等得不耐煩,聽見外邊提及他名,也不等招呼就大踏步出來。侯七仔細把朱三一瞧,暗忖他如何也變了一隻眼了呢?難道終日打雁被雁啄去不成?此刻朱三已匆匆忙忙地道:「劉瘸那匹馬是我到手的,不錯,我從灤州動身南下,到徐州害病,臥在客店中,被那一個囚娘養的暗箭傷人,拿人家代步,招呼也不打。我惱著追趕北上,在德州北八桑園地方,又被一個冒失鬼黑夜之中挖了我一隻眼珠子去。俺入他的妹子,有朝被俺查明了這盜馬挖眼的毛賊,我非把他捶做肉醬不可。非入他祖奶奶,掘他祖墳不罷。」
朱三正罵得高興,忽聽上首一個湖北口音的人怒喝道:「傻小子,自己無能少干,遭了人家暗算,受了一點小虧,背後『罵門』,還帶累人家祖宗內眷,到底懂得江湖規矩不懂?現在有你的救命恩人在這廂,成全你學了救命三拐,怎麼你倒不謝謝人家呢?」於大明子忙把發話之人一瞧,只見一個壯年漢子,肩背虎頭、鉤鐵胎弓,渾身穿的藍紡綢褂褲,覺得英氣勃勃,雖不認識是誰,卻暗暗稱讚此人的丰采不凡,氣宇壓眾,一定是個關內有名人物。這邊羅佩坤一聽,也是湖北口音嫡親同鄉來了,自然格外留神一瞧,不由得跑過去雙膝跪倒,扯著那人衣角道:「艾大叔,我家兄弟丟了命啦!您老人家一向很疼俺弟兄倆,這回非請您老人家出手幫助不可。」大明子和蘇二等一聽佩坤叫他艾大叔,已猜著了八九成,依著朱三傻子要上前跟人家拼哩。幸虧有韓尚傑用力地將他拖住,大明子便親自過去下禮認罪。蘇二也踏上一步道:「艾哥,昨晚好樂,唱得好歌兒。俺本來懷疑是誰,有這樣文武全才,原來就是長江上游的量江水尺,雙鉤將艾柏齡艾大哥!彼此『紅蓮白藕青荷葉三教同宗』。又道是『三教不分家,鐵樹不開花』。於老三荒唐,一毫地主之情沒盡,早知艾哥光臨『應該三十里懸燈,四十里結彩,一請金駕,二邀銀駕,三邀四請您大哥龍虎大駕,紅花亭擺宴,少林寺設席,文從孔子,武學由基,敘敘咱們洪門三老四少的義氣』。艾哥此來,正合著『劍橋』誓言上所說的,『吾人當吉凶與共,以求回復天地萬有之明。滅絕胡虜以待真命,今日在此邂逅相逢,彼此不是外人,共當虔拜天帝地皇,山河土谷之靈,六惡之靈,五方五龍之靈,以及無邊際的神靈,同商各山頭的洪門大事』。」艾柏齡一聽此人一照面就是一套「光棍過門」,背「通草」好比溫熟書,自然不得不按住怒氣回敬一套「春典」。心上又暗忖道:「久仰鬧海神龍蘇二,是富於『通草』,熟悉『海底』之人,江淮泗海一帶,大大有名。今日相逢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蘇二不識艾柏齡,艾柏齡卻早已認得蘇二。此刻經不住於大明子再三再四地打招呼,羅佩坤苦苦地哀求援手報仇,柏齡一時要想向朱三傻子發作,倒也發作不出來,當下次第寒溫過了一番,蘇二又道:「『不噓不親,噓噓骨肉至親』。如今旁的不說,請艾大哥把搭救三傻子性命一節事,和著什麼學救命三拐一段情事,明示一句,可以不可以?」艾柏齡道:「怎說不可以?這一件事全在俺的肚中哩。於三哥,你們東三省有個托什套,你知道這人嗎?」大明子道:「略略知道一點,此人還是在庚子年以後出世,本在奉西一帶放響馬,後來又跑到洮遼當鬍子。他手下有六十個生死弟兄,號稱斧頭黨,現在也已改名叫托什套,做那洮南索岳爾濟山的當家,是不是他呢?」艾柏齡道:「照呀,他有一匹龍駒,那是在俄國地方得來,喚做鐵蹄跑月小銀龍。前年楊燕子的師兄三寸丁丁振宇,曾經向他要過。他沒有答應。去年深秋時節,楊燕子的把兄草包劉瘸流落在庫倫地方,不知怎樣一來,那匹馬被他盜到手中,便帶進關去。」大明子道:「不錯,那索岳爾濟的後山是通庫倫的小道。」艾柏齡道:「劉瘸盜這馬大約就是丁、楊二人授意,也未可知。不料一進山海關,便在灤州出了岔子。故此楊燕子得了信,格外憤怒,情願拋了龍華會義氣,先找尋金、黃二人出氣。金根是禍首,所以楊燕子把他刺死了,尚死不饒人要去割首挖眼。其時朱三得了那馬,到得徐州,害起病來。這馬便被河南歸德府的『采毛桃』小偷兒范玉西偷到了開封,其時在下適在豫垣,化了一百八十塊錢將此馬購得。恰巧鄭州有幾個朋友接得黎天才的信,都要到奉天投軍。那黎天才這時不是做第三鎮馬標標統嗎?招呼俺同行出關,俺就將那馬托他們帶了先走。我自己上一趟天津,再行出關。不料到滄州遇見楊燕兒被他硬拉著南下,到邊臨鎮上,與三傻子碰頭。楊燕兒就要下手結果他性命,在下因為和他師父馬回子曾有數面,與他師兄馬哀陸更有交情,所以極力勸阻,好容易燕兒答應挖了傻子一顆眼珠子,在下便假託感冒和燕兒分道。我知道傻子性拙,恐怕要行拙見,故此代他送信給就近泊頭鎮的李長泰,因為我知道他們是拜過把子的。李長泰在留智廟會見傻子,勸他去到滄州養病,又給他引見了廖合嘴,在望海市學會了合盤手(拳術有插手、切手之分,插切各立門戶,不相聯屬,惟此項廖派功夫,插切並用,故名合盤手),而且還學得救命三拐。不知道的人,從今後動起手來,定被他栽幾個筋斗。如今他竟背後『罵門』,你道『該訓』不『該訓』?」蘇二聽了忙向侯七丟了個眼色,一面接口道:「該訓,該訓!你們快把目無尊上、不知好歹的傻小子帶上來,讓艾師父發落。」當下由侯七、錢玉、李長泰等硬把朱三傻子拖過來,向艾柏齡賠了一個罪,方算了結三傻子罵人的公案。
於大明子道:「那麼艾大哥,那匹馬現在如何了呢?」柏齡道:「鄭州友人把馬帶出了關,忽然得知此馬來歷,恐怕帶著不便,就托金溝子的神偷謝八百帶至他們鄉下餵養著,候我出關親自定奪。不料謝八百家中女人,認是八百順手牽回的東西,又到手了八十塊錢,賣與兩個過路客人。俺初不知道是誰,方才聽羅家侄兒提及,原來是他們所買,想要作為壽禮。今被燕兒抓去,那麼此馬如今到了姓楊的手中了。」大明子道:「如此說來,小弟方如夢初覺。原來傻子和佩坤兩方的馬,起初聽似兩起,實在就是一匹馬。但不知那倪統領丟的那匹馬又是何等腳力,如何也劃在俺姓於門下?」柏齡笑道:「何嘗有第二匹馬過,也就是此馬。那劉瘸『失風』消息傳到燕兒耳內,那時燕兒不知此馬落在何人之手。他心狠手辣,特地派人『放龍吃水』,讓托什套知道此馬是長春於家人盜去。恰巧安武軍和托什套開火,連打幾個勝仗,倪丹忱要托什套投降,托什套便提出幾條交換條件,這追究失馬亦是條件之一。倪丹忱便申詳徐督,徐督便行文到此,追究此事。這是我到了奉天,在總督衙門友人方面得到的新消息,想來不致有錯。」大明子恍然道:「如此說來,一枝搖,百枝動,一了百了,一和百和了。如今我們該上一面坡雞冠山去找姓楊的說話,並想請艾哥同去幫幫忙,好不好?」蘇二忙道:「不,艾哥不便去,艾哥跟燕兒有交情,只好兩面不幫忙,否則要做難人了。」柏齡聽了蘇二的說話,冷笑一聲道:「我要是和燕兒合式,今天到此臥底,樂得暗中察聽真信,要來露臉出風頭則甚?如今俺也不必別人相助,單人獨騎,先到一面坡向楊燕兒要馬去。倘然能不丟臉,那你們兩家免傷和氣,就此罷休。如果燕兒不識好歹,那麼我和他劃地絕交,也許為羅家侄兒關係,暗中再出一點小力哩。」蘇二聽了,便拉著大明子,下了個全禮道:「承蒙艾哥如此幫忙,真是銘心鏤骨。我們准其先聽艾哥的回信,在橫道河子候著就是了。事不宜遲,請艾哥立刻登程『得利』吧。」這麼一來柏齡暗罵蘇二尖刁促狹,但是上了馬背,沒有打「退堂鼓」道理,便立刻向大眾拱了拱手,說聲少陪,先自走了。此刻夫子廟內眾人,有了頭緒,事便好辦。即由蘇二問明了誰去誰不去,然後支配人數分隊前往,臥底的,當先鋒的,充合後的,再都分派停當。再指定幾個人,去分請幾位老師家來幫助,自己也要打算上紀家溝去邀請善面大士。
正在忙亂的當兒,忽然一個莊丁從後面奔出來報道:「夫子廟後面小屋失火。」那夫子廟,書中早已表明是大明子的家後堂,所以那後面小屋之中,乃是大明子儲藏軍火之所。一聞走水,知道要鬧大亂子出來了。忙地招呼大家趕去施救。連蘇二這樣一個機靈鬼,也沒想到受人暗算。便一窩蜂擁到後邊,七手八腳地忙著救火。雖在山上取水不易,幸虧大明子平日對於消防工作,預備得甚為周備;再加安龍泉近在咫尺,人手又多,所以不多一回功夫,已經將火救熄。畢竟蘇二鼻尖,在那火裡頭忽聞著一些硫磺味道,暗想不好,著了人家道兒哩。忙地招呼侯七、錢玉、李長泰等三人,一同回到殿上。他並不怕懼別的,只因王五一來為了棒瘡,二來足上還拖著家佳,行走不便,沒隨大眾往後,仍舊坐在殿角。而今蘇二靈機一動,生怕人家混到此地,用調虎離山之策,將人調開之後,對於王五生命,有甚不利舉動。故此急急地招呼侯錢諸人,回到殿上觀察。
及至回了出來,向殿角長凳上一望時,王五果然不在凳上,卻已滾翻在凳下了。李長泰眼睛最最銳利,偶把眼向上一翻,覺得眼前似有毛茸茸一條好像尾巴一般的東西,在大殿東角檐上一縮,急忙竄到大殿天井內,手搭涼棚向上四周一望,卻又沒有瞧見什麼。他是個十分精細的人,不肯冒失單身爬上屋面去,所以重又回到殿上。其時侯七、錢玉倆已奔過去,將王五從地上扶起,口內連呼:「王第五,您怎麼倒在地下的呢?」那王五兩手緊緊掩著面部,實在已痛得發暈咧。此刻經侯錢等一叫喚,方才悠悠甦醒。聲音兒帶著顫,很悲哀地說道:「喚我的敢是小掌柜和錢大爺麼,可憐俺王五的兩隻眼珠子遭人暗算,已被挖了去哩。」侯七道:「怎麼說?」錢玉就將他雙手移開些,只見滿面鮮血直流,眼眶成了兩個紅窟窿。王五嘆道:「你們大家往後救火,俺低頭坐在此地,靜聽後面聲息。忽覺屋面上的瓦兒一響,我猜是又有什麼夜行人到了。剛剛抬頭望時,猛見一隻披毛戴骨的畜生,已從屋上下地,向俺面前直撲上來。我留神一瞧,尚沒看明是猴呢,是猩猩?不料這東西是經人教練過的,直竄上我的肩頭,將尾巴向我項間一圍,用後爪握住一條前爪,撳住了我的頭頂,一條前爪將我左眼珠挖去,即向口內一塞。我喉間被勒,叫喊不能,二足被銬,用力不能,只用手向肩上混亂打去,打又偏偏打不著,反被它後爪抓著。我忙把兩目緊閉,卻已來不及,被它挖了左眼,又被挖右眼。可憐俺痛徹心肺,昏昏沉沉地倒翻在地,似乎聽得上邊有人打了一聲哨子,以後我就人事不知了。唉!快拿口刀給俺,讓俺自刎了爽快,免受這種零碎苦楚,往後去做無目之人,苟活在世上也沒什麼味兒。」說時竟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蘇二蹬足道:「這一定又是楊燕兒來幹的事,那毛團東西,說不定就是丁九麻子教的那隻玉面青猿哩。」李長泰忙道:「奸細現在屋上,尚未去遠。我還瞧見那畜生的尾巴,大家登高拿去。」錢玉道:「適才我本疑心,怎麼會少伸一條手?」侯七怒聲說道:「我們於門真慚愧,被楊猴子瞧得一個人都不在他眼內,所以敢如此大膽來做奸細。今天拿不到這廝,我們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跑路,以後常戴了鬼臉兒見人。」
此刻於大明子,也從後面率領大眾出來。一見這情形,一個個咬牙切齒,心火上冒,痛罵楊燕兒。侯七等幾人,卻都抄了伙家,上屋找尋。無奈四面只有樹影,沒有人影,只好搭訕著一同下地。侯七道:「人家欺負我們,已經到了恁般地步,如今莫怪我們不顧交情,也不必等甚艾柏齡的回信,『有種』、『懂義氣』的叔伯兄弟少爺們,跟著俺侯小坡上一面坡去找尋楊小子吧。把這狠心小子拿住了,抽他猴筋當馬鞭,剝他猴皮做猞猁猻馬褂兒穿去。」說罷,第一個怒氣勃勃先自走了。大家自然都贊成侯七的說話,連那曾經詐死改名的蓬頭鬼黃三,也為義憤所激,頓然膽大氣生,隨著大眾,向一面坡進發。蘇二見攔阻不住,自己趕忙動身,上紀家溝去。於大明子也忙著招呼手下,安頓王五,又吩咐人把夫子廟和清真寺內壽堂中的陳設收拾起來。好在張景歧手無縛雞之力,不必同去。再把陳海鰲留下襄助一切,足以了事。所有到夫子廟來的五十餘人,除了奉天四方將和關外的幾位未便露面之人不去,再派幾個機靈同志,分赴各處,專邀幾位前輩老英雄,趕來做後援隊,以備萬一之外。其餘眾家豪傑,都由大明子領著,不分日夜,追趕到一面坡去,和楊燕兒論理,不在話下。
卻說雙鉤將艾柏齡在寬城子安龍山夫子廟內,當著眾人面前,怪了朱三傻子一聲。羅佩坤出頭哭訴兄弟被害情由,江湖上全憑義氣為重,所以他仗著自己手內這口九鏈苗鋼折鐵刀,腰間三枝倒須鉤,背上一對虎頭鉤,所謂藝高人膽大,單人獨騎向一面坡丁家莊拜會三寸丁,找尋楊燕兒,跟他說明原委,由自己出面調停,叫姓楊的交出那匹龍駒,今後不再跟「在理會」人為難。至於劉瘸子的仇恨總算挖了朱三傻子的眼珠,暗暗收拾了巧嘴金根的性命,平白地又毆斃飛腿羅佩巽一命;劉瘸一命,已經有金、羅兩命,朱傻一目抵償,也可以算了。大明子方面得到了那匹龍駒,也由他打招呼,禍由王、朱魯莽,鬧出這小小亂子。姓楊的不再替劉瘸報復,自然姓於的也好趁此收蓬。好在朱傻曾由己暗中搭救過性命,反因之得蒙廖合嘴教會救命三拐,可以稱得因禍得福。至於死於非命的二人,巧嘴金根並非於門嫡派,他自己有眼無珠,也有取死之道;就算飛腿羅佩巽那條命,比較金根著重。可是楊燕兒能允還馬,不但保全了窮不怕王五一人,就是大明子自己也好脫然無累。將利害兩字通盤地籌劃一下,想起來這一回出頭說話,或者不會丟臉,所以匆匆就道,離開寬城子,經由米沙子、窯門、陶賴昭、石頭城子、雙城保、交界、橫道河子等處,往一面坡進發。依了路程,自長春到一面坡,有五百五十六俄里。艾柏齡要是騎了自己家中豢養的那匹捲毛咬人青,十四天可以打一個來回。現在騎的那匹鐵腳棗騮駒,還是在瀋陽和奉天四方將一同到長春祝壽,自己說及沒帶腳力代步,吳堃芳代他在奉天小北關外一家鞭仗行挑的。如果沒有柏齡這一身馬背功夫,這匹棗騮也好挨上好馬隊內去了,無如遇著了柏齡的功夫,鎮日地壓在背上,趕路就打了折扣。所以走了三天,尚只得經過窯門。好在艾柏齡也不急急爭先,由它一腳腳地開慢步。誰知過了窯門近二十里路,老天不做美,驀地下起雨來。那處地方又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只好冒雨前進,及至趕到陶賴昭,人馬都和在水內撈起一般,忙忙地投店宿夜。先收拾了自己身上,然後再收拾那馬。自己明知感受潮濕,須購發散風寒的中藥服著,無奈陶賴鎮上,沒有大夫,沒有藥鋪,除此之外或叫店家打他一角上等的真正洋河高粱,預備幾色辛辣下酒菜蔬,和著胡蔥、蒜黃、咸姜、辣子吃上一頓,然然蒙頭而睡,出身暢汗,把那風寒驅出也就好了。可是柏齡也是點理的(點理乃個中人語,普通所謂在理是也),菸酒不問,現在雖然淋雨受寒,仍不能反理(即開戒吸菸喝酒,箇中謂之反理;相傳反理者多不祥。當加盟理門之初,手續較進青幫或紅幫簡易。不過須親口設誓。誓言之首條即為:「此次加點理門門檻,出於自願,永不違背理門堂規;倘半途反理,必身遭五雷殛頂之禍」云云。此系重誓。輕誓則為「子孫衰敗」、「終身坎坷」等語,故如半途背叛,相傳必應誓受災雲)開戒。故而只吩咐跑堂熬了些赤豆小米稀飯,喝了便上坑安息。不料睡到半夜,心頭作惡,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竟然大嘔大吐了。等待嘔吐之後,渾身發燒,害起病來。這一病足足地睡了十天,才能離坑。又休養了兩天,身子雖未復原,奈想起受人之託,必當忠人之事,不要再延遲下去。他們於、楊兩方又鬧出唏哩嘩喇的意外禍事出來,對人不起,所以也不管身子如何,急急地算清了店帳,吩咐店伙代將腳力家佳配好,扶病登程,向一面坡進發。
究竟害了十天病,兩腿乏力,只好緩轡徐行。走了好一回,大約離開陶賴鎮二十里路光景,已覺得睏倦非常。在馬上兩眼半開半閉,身子前磕後仰,左歪右斜的,勉強前行。耳邊廂忽覺得前面也有馬蹄聲響,怕是迎面來的,留心兩馬相碰,故而忙把兩眼睜開,將精神振了一振,抬頭望前一瞧,原來面前一青一白兩馬,和自己一樣望東進發。青馬背上騎著一個猿臂熊腰、虎頭燕頷的漢子;白馬背上斜坐著一個侏儒,在這侏儒胸前,尚有毛茸茸一件東西,卻被他的身軀遮蓋著,一時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柏齡見了驀然心上一動,暗忖那渺小之人,不要就是他麼?重又留神上下一打量,果然有幾分相似,正想冒叫一聲……
在這當兒,那青馬上的長人忽然開口道:「原來黑黨和大哥互通聲氣的,聞說他們『老當家』『失了風』,現在誰把舵呢?」矮人答道:「他們一班人裡頭除卻文菊林,還有誰比他能幹,好掌這顆印?」長人又道:「請問大哥,江湖上都道黑山十虎將厲害,但這十虎將叫甚名字,畢竟有多大的能為,大哥可知道?」矮人笑道:「怎麼不知道,大約提明白了姓名,您也有大半相熟的,就是以前專放俄羅斯和日本『興隆票』的那班人。文菊林當了家,拔補了一個小麼文金巨進去。陳立成老二,推上去做了老大。底下便是洪騏堂、張鵬、文菊襄、殷錦人、葛超東、唐御林、薛利舟、王招,及那新補的小麼文金巨九個人。」長人道:「文小麼好福氣,真是『一步登天』。」矮人道:「你莫小覷了文小麼,人小膽大,福命也比人家大。今春奉天東邊道尹張今頗,用了個離間妙計,把洪騏堂和張鵬收撫了去,給了他們三品功牌,就叫他們倆去火併黑山老家。幸虧葛超東的天倫老閻王想得到,瞧得透,這時他自己已經病了,便把這班弟兄都叫到床前,說千定不要自相殘殺,著張今頗的道兒。他既收用洪、張,你們也可投效到他手下當差司去。自己弟兄常在一起做事,你知我見,到底可占不少便利。唐御林道要去投效,門道是有的,不過先要犯本。如今一時大家手中拮据,湊不出這筆費來。那老閻王手內不是很有幾個錢的麼?他當下聽了,就慨然地拿出來交給唐排七打幹去。果然打通了東三省徐制台的腳路,上壓下面諭張今頗,派人到高山子收撫這一股弟兄,張今頗沒奈何奉令就委張鵬老三來招呼,喚文菊林去參見,菊林恐怕今頗有惡念,故此跟文小麼倆,更調過來。叫他冒名著去稟到,今頗不知誰真誰假,見面之後,著實褒獎了他一陣。也就給了一個都司劄子。將全山弟兄編入江防營內當差,並且說文小麼相貌非常,將來後福無窮,遠在自己之上。事後方知今頗原意,要乘此下手,就為看中了小麼相貌,不忍加害,所以現在和洪騏堂倆,都成了道署紅人,著實辦了幾件大案。今頗當他們兩條膀臂哩。實在真的文菊林,反變不能出頭,只好一輩子和張小麼倒換名字的了。」長人道:「竟有此事,俺真有眼不識泰山哩。不過照此說來,那菊林跟騏堂倆,不是犯了心病,解不開的了。」矮人道:「現在表面上總算大家叫明一句,和衷共濟著辦事。不過騏堂近來,拚命和新調來東的什麼混成協協統藍秀豪,三鎮六標曹標統,以及駐紮在我們吉林的三邊統制第六鎮吳祿貞,鎮統分防黑省的第二鎮鎮統馬龍標,打得火一般熱,就是擴張自己聲勢,要藉新軍勢力,去壓倒菊林。一方既然如此,菊林也不得不和專司剿匪的安武軍統領倪丹忱及咱們一般土著軍隊聯絡,藉以抵制新軍。那新軍雖然人多械足,但是關東三省的鬍子神出鬼沒,天下聞名,豈是他們外來新練的兄弟們所能建功?辦幾起案,畢竟還要讓我們占面子。倪丹忱雖也是外來的淮軍舊人,隸屬武衛右軍的,總算運氣在家,新近辦那樁托什套的案子占了上風,把套鬍子逼到洮南索岳爾濟山內,不是北走呼倫,便只得束手就縛兩條路了。故此也是很紅,聞說徐制台要入京大拜,此地調趙聾聱來繼任。趙是老倪的老上官,益發靠得住。同一外省調來軍隊,紅黑之別,竟如霄壤。那些什麼鎮、什麼標協,東奔西走一陣,竟是勞而無功,怪道氣得姓吳的發昏章第十一,連軍事都不問,不是逛窯子玩娘們,便和女戲子廝混呵。」長人道:「黑山那班弟兄的資格,本來都不低微,照此看來,往後去真不可限量。……唔,所以葛子珍死了父親,要文菊林替他大大開喪,原來老閻王有解囊相助,成人之美這一件大功。菊林這回代子珍主持喪務,倒也是以德報德,理當如此。不過北京的小皇帝為甚要派這許多兵來關東三省呢?」矮人道:「現在的新軍,都帶著革黨色彩,上頭不很信任。東三省是滿清祖宗發祥之地,當然特別注意預防,況且三省境內,大大小小一總有二三十幫鬍子,故此把新軍調來打頭陣,我們土著軍隊卻剿撫兼施,得現成功勞。即使新軍死亡殆盡,上頭也不見得可惜,正要借刀殺人。因此把北洋六鎮,一大半都開向關外來了。可惜這班新軍不肯自己服小低頭一些,我們舊軍誰願巴吉他們?所有土地沃饒,形勢險峻,能戰能守的所在,永不容他們新軍插足的了。」長人再要動問上去,後頭的艾柏齡已把適才他倆一問一答的說話,聽得明白,認定那矮人就是三寸丁本人。所以在他倆身後忙地開口,招呼道:「前面『線』上行的,敢莫是丁振宇丁統領丁大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