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駒走血記 · (二)
於大明子聽得漢陽的徒侄鐵頭羅佩坤哭訴途中無意得到龍馬,被龍華會的東閣大爺通臂猴仙楊燕兒用強奪去,並且用子母鴛鴦腿踢死佩坤胞弟飛腿羅佩巽,留下大言存心和自己抬槓,一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不由得咬牙頓足,大罵楊小子太覺目中無人,非與他見個高下不可。此刻侯七也按捺不住,在旁邊叫喊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割雞也用宰牛刀?』諒那姓楊的有多大能為,要勞您老出手?此事讓小孩子去辦了吧。憑著俺這一身能耐,一條軟鞭,或者可以不丟我們於門臉子,把這有眼無珠的狂妄小子抓來請師父發落,把羅排八得到的那匹龍駒寶馬找回來給乾爸代步。……」侯七話未說完,那禿尾鰍陳海鰲也直嚷起來道:「咱們長春於家鑣,天下水陸兩路英雄好漢,哪個不知,誰人不曉?早已用不著『順風鑣旗,逆風鑣香』打招呼,差不多在江河上走了四五十年『太平碼頭』。至於講到外邊各方義氣,從未虧損一點半點。『江海河』三『線』上的弟兄彼此都留下交情,什麼東西的燕子、雀子,總之是個『半刁子,小鳥兒。俺老陳憑著手中這口七星厚背鬼頭刀,去找尋著了他,斫他十七八刀,問他讓得我們長春於的解數麼?」禿尾鰍一方說話,一方把兩手不住地摩擦自己大肚子,連道氣死了,肚子幾乎脹破了。於大明子也滿臉殺氣,兩眼發赤,霍地伸開左手,把小指無名中食四指輕輕地向那台角上一斬,怒氣勃勃道:「好哇,老陳快到外邊去把所有已經趕來祝壽的弟兄少爺們,一起都請到此地,說明一句。願意乾的便一同上路,去找著這楊小子說話去。」大明子這一斬不打緊,卻把一隻五六寸厚的榆樹台角,斬了下來,好似刀斬斧劈一般,斷痕絕平,一毫不見起毛。那陳海鰲聽了大明子的說話,一面口內應著,一面掉轉身軀,向外便走。
那橫躺在榻上的鬧海龍蘇二本來自顧自抽他的大煙,對於羅、於、侯、陳四人的說話,好似沒有聽見一般。此刻見禿尾鰍要走了,忙把大煙槍一撐,身子從榻上直豎起來,口內連道:「慢走,慢走,慢慢走!」禿海鰍被蘇二叫住,只好暫且停住腳步道:「蘇師父,有甚高見不成?」蘇二道:「你不用管高見低見,姑且站一回,不用性急。」說著又躺下去,把那煙槍上已經裝好的那口烏煙,按腔按板似的,湊在煙燈上閒閒抽完了。然後坐了起來,皺著眉頭,向大明子瞧了一眼,接著微嘆了一聲,才向大明子開口道:「老三,您今年不是准準的五十歲了麼?古人說得好,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年之非。怎麼您的猴兒脾氣尚沒有改掉呢?您想,咱們老弟兄七個,除了俺是個老廢物,餘外幾位不是大哥臨終時候都說過的麼?他說論聲名和實在功夫,都是三弟最好,只是他的脾氣太毛暴,經不起別人三聲一激,便暴跳如雷,什麼都不顧了。現在這一件事平心論起來,究竟是王第五的不是,憑空跟人家去『犯,上一『犯』。王第五為了魯莽已闖出這枝枝節節的亂子來,您怎麼也好跟著胡干啊?常言道,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您可知楊燕兒的『前人』是誰?您可知他『體己』弟兄有能耐的有多少?現在您喚禿尾鰍去把這般祝壽之人都去邀來,您又保得定裡頭不有姓楊方面的細作,混在一塊臥底麼?萬一被俺料著,那您這一下子非但與事無濟,並且有害哩。這是劣兄胡言,老三,您倒仔細忖一忖,到底對不對的?」
大明子受了蘇二這一番訓誡,臉子立刻紅得和關雲長一般。軟洋洋地退到原位坐下,低著頭想了一陣,重又抬起頭來道:「二哥,楊燕兒是不是和三寸丁有爪葛的?」蘇二道:「照哇,姓楊的和三寸丁豈但有瓜葛,他們還是嫡親師弟兄哩。三寸丁的老子丁九麻子,在我們前一輩子當中,也算得個出類拔萃的人物。他本是纏民,又是回教中的大師傅,當初在新疆、青海一帶真是一霸,故而有八百里淨山王之稱。就是卓索圖昭烏達二盟十部一牧十六旗,烏蘭察伊克昭二盟五部十三旗,錫林郭勒察哈爾三盟五部二牧十八旗,以及阿爾泰二盟四部十三旗,喀爾喀四盟四部八十六旗,唐努烏梁海三十六佐領,科布多二部十四旗,青海盟五部廿九旗,西套阿拉善額魯特額,濟納舊土爾扈二特旗,西番土旗四十族,前後藏土司三十九族,這許多地方都有他的寄名或上香少爺在那裡。他本在新疆伊寧傳教,被左宗棠差劉松山把他攆走了,他便又到阿爾泰去傳教。走全外蒙古各旗,才到呼倫,娶了房媳婦,生下個孩子,取名振宇。那時候楊燕兒的爸爸楊三亂子在松花江內做水路買賣,外號人稱不怕天,不知道怎麼知道了丁九麻子的來歷,硬把自己一個兒子,也不用人『拉場』,自己登門送去拜了丁九做著師傅。丁九一身本領,金鐘罩、鐵布衫、梅花樁、鐵沙包、蜈蚣功、壁虎功、龍吞勁、蝦蟆功、猢猻套、象皮癩、紅黑兩砂手等軟硬兼全,馬步俱能,故此綠林中又有中原一霸天的外號。這一身功夫,自己兒子不過得了一半不到,楊燕兒卻天性聰明,居然學到七成。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除了鐵布衫的一百零八步功行圓滿,其餘都沒學得精,故而尚怕童子功、紅砂手,要真的像他師父那種能耐,那真可無敵天下了。丁九除了教會這二人以外,晚年又親自教練過一隻猴子,一條猱獅狗。年紀活到一百有零,精神依然強健,直至一百零五歲那年,上伊勒呼里山去朝山進香,從此一去沒有回來。江湖上都猜他是上山修道,肉身成神。據我想來,也許失足掉在深山巨澗之中,年紀大了,爬不起來,或者又遇到怪鳥異獸,送了他老命,也未可知。自從他入山之後,他兒子丁振宇出世『當家』,仗者老子餘威,常在蒙藏各地『走鑣』,那鑣旗是紅地藍鑲邊,上繡一隻飛豹,旗角上拖著個小鈴。照我們袁家規矩,要是在中原地方,用著這『響鑣』,真要是一等一的好漢。只有康熙年間的金陵三義,上元甘通秋和把弟鄧元豹、薛似龍,曾經用過,然而也是三人合力同心,才敢用哩。至於單獨用這鑣旗的,連通秋兒子甘鳳池,常州白太官,江陰徐子怡他們稱了十八大好老,也沒敢用過。如今三寸丁竟敢用這種鑣旗,可惜落在東北、西北兩處僻地,若在關內真可鬨動一時,流芳千古哩。近五年來聞得三寸丁鑣也不常走了,在一面坡開了個山頭,經營了一所住寨;又在滿洲里、瓦房店、馬伊屯、虻牛店、亂石山、十家堡、下馬塘、五龍背等處,設了分莊專門勾結了『土碼子』,干坐地分贓營生。官家幾次派兵剿他,他東竄西潰,一時『起』不起他『根』。徐菊人做了東三省總督,因此索性招撫了他,給他做了江防營統領,把松花江、牡丹江、綏芬河、洮爾河一帶的緝捕責任,全交他擔負著。這也是一條妙計,把他套住了使他非但不能為非作歹,反而要保得自己汛地內平安無事哩。無奈他偷食貓兒心不改,依然做那沒本錢買賣,不過奪『放洋票』,一班俄國人和日本人晦氣罷了。那楊燕兒敢在外『胡謠』,還借戤這一點子勢力。這種半官半盜的人物,最是難於對付。我們如今要去找姓楊的說話,一來要防三寸丁,二來要防那丁九麻子所教的一猴一犬,這都不是當要的。……」蘇二正要往下說去,卻著惱了侯七,無明火驀然間提高三干丈,真箇「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也顧不得尊卑名分、袁門禮貌了。向蘇二拱拱手,憤憤地說道:「二師父,休長他人銳氣,減滅自己威風。莫說那楊小子倚賴的是三寸丁,哪怕三尺丁,三丈丁,侄男也不怕。侄男自從十四歲出道以來,雖然沒曾走過多少路,算不了甚麼,但是在關東三省地界上,大約不知道侄男這一條十三節虎尾軟鞭,認不得滾馬侯七四字,也算不得他是個英雄好漢哩。」蘇二聽了,扭項過來,將侯七上下打量了一下,忍不住噗哧一笑道:「這真是『初學三年,天下去得;再學三年,寸步難行』。好孩子,你的能耐俺早知道,確是不錯。你說關東三省,我如今單跟你講吉林一省,孫興武你知道這人沒有?」侯七道:「知道,那是密山北面七十里,十里窪地方的『老當家』。他有個兒子叫小張飛孫繼武,說得一口好俄國話,他們爺父子倆常在穆稜河一帶『放生意』,也不知請過了多少『財神財童』。手下有四五百個弟兄,萬一案子鬧大,『烽火』緊哩,便跑到俄國地界上去躲著。官府也奈何他不得了。」蘇二聽了,點點頭又道:「仁義軍和德好股、雙龍隊、海山隊,這許多的弟兄,你知道不知道?」禿尾鰍搶著說道:「說到門裡邊來了。仁義軍的『大當家』是小傻子,『二當家』是大字兒,『三當家』是中字兒,『軍師』大林字,『飄線』大口字,『炮手』滿山紅,連看『守秧房』的『么兒』掃北(防守綁來肉票之人,謂之看秧房),都和俺們『通相』,什麼『底』都得『獻』,誰不瞞誰。」侯七接口道:「在濱江一帶,『站碼頭的』趣江平、心雙紅、大文字、大英字、鐵血大俠客,是不是算德好股一股麼?雙龍隊是不是靠雞冠山煤礦過活的大王兄、老疙瘩、西邊好、大金牙、札不死、洋鬼怕、溜溜腿、鎮西邊、全福壽等一般冒失鬼麼?海山隊卻不知是誰呢。」大明子道:「孩子,怎麼你知道是雙龍隊,卻想不起海山隊呢?也是靠雞冠山煤礦做老家,其餘分在穆稜河下流和大石頭上流一帶的名叫今仁股的,有一百六十多個弟兄。占中原一股,七十多名弟兄。占東洋、約傻子、平一心、雙順義、興東邊、掃東兒、雙義子七小股,各有四五十、六七十名弟兄不等,散在牡丹江上流,離海林站大約七十里光景,則有青山治國一股,五十多人。霸占方正南面,葦河北面的,乃是銀山大大王一股,二百多人。三姓方、正通河一帶,占住河南大占通、蘇吐河、大羅拉密溝、河北的雞冠磊子四處大碼頭的,乃是小四川、天風吹、來來好、小九江、占江北、大明山、飛龍將軍七股,每股都有五六百弟兄。這都是海山隊的弟兄,因為他們占的地方有山有海,故此叫做海山隊。」說時回過頭去,向蘇二道:「二哥,我說的對嗎?」蘇二道:「對的,這許多同『跳板』的人,你們吉林省內,是不是稱做三梁四柱?這三梁四柱之內,除了朝陽鎮上的金蝴蝶、花蝴蝶、一枝花,奉天公主嶺的駝龍、駝虎二姐妹,他們號稱五龍隊,未曾被三寸丁收羅門下,打通一氣。此外都接了他的『票布』,受他指揮賣帳的。七侄兒,你倒仔細忖量忖量,雙拳難敵四手,四手還怕人多。那姓楊的和這些人『通幫掉貼』,你是吉林人,好在又常在『線』上『混混』的,你倒說句良心話,『扎手』不『扎手』?是不是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侯七聽了,暗想適才提及的這班人,一個個都是亡命之徒,也不懂得什麼綠林規矩,他們只知自己一幫內人受用,見財來便拿,見人來便綁,三天得不到回信便撕票。按照綠林規矩,陸地上不殺車夫趕腳;水路上不傷駕船水手,那是大大不碰頭了。像這班人這樣的蠻弄蠻做,肯講什麼交情?不由愣了半晌,才又問道:「請問二師父,怎樣的智取呢?」蘇二道:「我們要去找楊燕兒說話,先得商量對付三寸丁丁振宇的方法。要對付丁振宇,先要把他兩條膀臂剪除了才行。」大明子道:「三寸丁的膀臂是誰?」蘇二道:「就是那一條惡犬,一隻刁猴。若說掃除惡犬,要派人到滄州望海市相邀廖合嘴到來相助。合嘴是空中祖師爺的後輩,家傳合盤手,善用一條鑌鐵桿棒,武行之中不是有四句老話麼,喚做『棍乃軍中祖,棒乃軍中師,槍乃軍中秀,刀乃軍中威』。他們廖家八八六十四手八卦棒,五百零一手少林棒,三百六十一又半手行者棒,和河南嵩山少林寺王鎮南傳留下的張三丰內堂棍法,一般無二。常言道,熟能生巧,經空中祖師爺悉心研究,又添上救命三拐,施展出來時候,對陣無論何人,冷不防總得扔一個筋斗。如今去請他來收拾惡犬,豈非再好也沒有?至於那隻猴子呢,別人是難以收拾得住的,只有一個人,說起來也不是外人,我們孟老大有個外甥女兒,又算是我的寄女兒。安徽鳳陽府懷遠縣龍亢集人。自幼父母雙亡,幸遇寧國府宣城縣雙橋鎮蓮花庵的俠尼石悟真師兄,把她帶到黃山白龍潭天游峰蓮花庵上院,足足地教了十二年。她本來姓趙,由石姑姑替她娶名鳳珍。前五年我到黃山進香,在吳公洞鼓子庵玄天上帝殿內和石姑姑遇見。恰巧鳳珍『伺奉』在旁,石姑姑忽然想起了我們蘇家的飛抓十八探(按為龍吞勁中之一種),便叫鳳珍拜我做了乾爸,硬要學去。我無奈在玄天上帝殿內留了二十一天工夫。這孩子真是伶俐,無論哪一種軟硬功夫,一提醒便有門路。十四天已經學會大路七探、小路七七四十九探,不滿二十一天,大探十八路、小路九九八十一探,全給她學會了去。今年三月初三,我上九華朝山進香,又和悟真邂逅相逢,我問起乾女兒現在怎樣?石姑姑說,這孩子益發聰明了。黃山那塊地方,不是有名的產生猴子所在麼?本來她們師徒倆抱著我佛如來好生之念,慈悲為本,人畜各道,兩不相犯。偏偏那猴子天性好淫,接連幾次趁晚上她們師徒倆坐功之後,熟睡當兒,來把她們老少鞋兒偷盜了去。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鬧個不了,悟真畢竟上了年紀,功深火到,並不見得著惱。鳳珍卻如何按捺得下,費了三十三天苦工夫,練就了一袋梅花鋼針,專取猴子雙目。好在她天生一雙電光神目,在黑暗之中,可以就地拾芥,故此她練梅花鋼針和放鑣一樣,也是從暗室打香頭火光入手,練了一月,已經每發必中。可憐黃山的猴子,卻被她收捉得苦了,不是瞎眼便是眇目。在蓮花上院方圓四五十里之內,本來樹上地上,峰尖澗底,全是此物,現在一隻都覓不到了。故此江湖上送了鳳珍一個干手聖母的外號。悟真師兄一生共收了三個女徒,恰好開、關、頂三個名分。大徒弟湖北孝感王鳳珠,二徒弟江蘇無錫楊鳳英,三徒弟就是安徽懷遠趙鳳珍。三人之中,要算鳳珍的本領第一。」於大明子聽到此地忍不住插口道:「所以你高興多嘴,從中作伐。原來既是你的乾女兒,又跟你學過飛抓十八探,也可以算得你的徒弟哩。」侯七聽了面色略略變了一變,向乾爸瞧了一眼。不料大明子的目光也瞧到侯七這邊來,無意相值爺兒倆的視線打了個結,卻把大明子的岔話劫斷。侯七回眸過去,再向蘇二一瞧,蘇二卻神色自若地講下去道:「那時我問悟真,為何不帶鳳珍同到九華?悟真說她發誓朝山,已經上山西去參五台和北嶽恆山去了。我這回到關外來,在路上聞得鳳珍不知和哪家賢姑慧嫂同伴,索性跑碼頭賣解了。並且聞得由山西到了綏遠,走古北口出冷口九門台,也到關外來了。我想鳳珍是殺猴好手,只消招得到她來相助一臂之力,那就不怕三寸丁那隻猴子猖獗了。」禿尾鰍在旁邊聽了,咕嚕著道:「要是一輩子候不到那趙家姑娘到來,沒人對付三寸丁豢養的那隻猴子,那麼我們就老受人欺,不能向人說話不成?」這話蘇二雖是聽得,卻犯不著和這些傻種呆子一般見識,只白了他一眼。禿尾鰍經蘇二這一白眼,也就不敢再咕嚕什麼了。侯七聽罷沉吟了半晌道:「我們呆等人家來幫助,一來要被姓楊的笑咱們於家無能,不敢去找他說話;二來我們有這許多男子漢,倒不及一個女孩兒,豈不也要被天下英雄輕視?」蘇二點頭道:「此話不錯,不過為今之計,我們萬不可先事張皇,使得對方有備,務必悄悄進行。然後一朝發動,使對方措手不及才是。像你家乾爸那種直爽,方才我已說過,非但於事無濟,而且有害哩。」侯七聽了很為佩服,便也不敢空鬧脾氣了。
當下蘇二打發禿尾鰍領著鐵頭羅佩坤,先去將息。不過再三叮囑,須得十分秘密,萬萬不要把羅佩坤此來為弟邀人報仇的消息露了出去。禿尾鰍答應了,領著羅排八自去安歇。然後蘇二又問侯七:「你們十弟兄之中,有幾個是精細鬼可以擔當大事的?」侯七想了一會道:「侄男一輩之中,只有老六一陣風朱雲洲帶上三分戇氣,江湖上都叫他朱三傻子,不過論到實在本領,他手內那條齊眉梢棍和一對鑌鐵李公拐,一般都是不弱。」蘇二道:「常言說得好,強將手下無弱兵,又遭是名師必出高徒,三傻子的嫡親師父馬獻忠在清真教內,也算是一表人物。傻子的大師兄馬哀陸,當初在江浦縣,一個人擋著滁州十八條扁擔,名震遠近。馬哀陸是馬回子開山門徒弟,朱三傻子是馬回子頂山門少爺。開山門的既然有一人獨擋滁州十八條扁擔的能耐,自然頂山門的也不會真正怎樣膿包的。不過今番事由他和王五所起,另外有用他之處,不能支配在這個內。」侯七道:「單論精細,可要推方才這八弟羅佩坤,可惜頑意兒太不行。除了他外,要讓老大小太保錢玉老,二白面夜叉李長泰,老四黃面佛高大鎖,老十神拳無敵金鐘聲,作事都有深心,並且都熬練著一副銅筋鐵骨,有那驚人奪目出類拔萃的能耐。四人之中金十弟的本領尤覺希罕,他們河南光州的金家拳,莫說豫陝兩省聞名,簡直天下聞名。近來有許多東洋拳術家也多慕名而來,航海相訪,投拜在老十天倫金冕英四師伯門下。再加金十弟現在年紀尚未滿二十,已經『闖關東,走關西』,憑著一雙空拳,幾乎把老祖爺『七十二個半碼頭』統統走遍,故此格外受江湖上的推重。此外單講膂力,那麼要算老五鑌鐵塔韓尚傑了。好在他是關外人,乃是奉天錦州有名富商韓萬裕皮貨莊的小掌柜,故此關東三省的地理異常熟悉。現在要去對付姓楊的,他和侄男一樣,口音和地理上都較別人占先。至於老三金眼神鷹高福海,那是水路上伸大拇指的角色,旱路上功夫卻要打點折扣。」蘇二道:「既有下六七個人,也足夠支配了。今天是初八,距離你家乾爸初十正壽,尚有一天。你們這一班小弟兄,大概都要到此拜壽,我就命你留心著,等到他們來了,你把三傻子和羅八一樣藏起不露面,其餘什麼錢大、李二、高四、韓五、金十等五位,由你悄悄地帶到此地,讓我當面囑咐他們一番說話,大事就無妨了。」侯七答應一聲,也自出去留心候著那班小弟兄。
那蘇二又和於大明子計議了好一會,然後決定準依蘇二支派的說話進行,蘇二自己也要預備下「夜行人」應用東西,想上孤店子紀家溝,親自相請善面大士昆化鯤出來,收服楊燕兒。因為楊燕兒所練的鐵布衫功夫,乃是宋朝時候岳少保的師父周侗老師在武當山蓬頭和尚那裡學得,傳流下來的。什麼不怕,單怕童子功的紅砂手,只因鐵布衫是武當山的莎蘿玉泉派,是從嵩山少林寺的太室少室兩派之中變化出來,少林拳棒還是在梁武帝普通元年,達摩渡江傳道的時候,一同傳授給了二祖,輾轉流傳至今,名為「六乳法門」。無論哪一種拳棒都跳不出這六乳法門之內,故而江湖上有一句「五祖傳六祖」,又道:「國有國法,家有家法,行有行規,幫有幫規,師傳徒,父傳子,六宗承五祖,都有前定的法派。」這些說話即指此事而言。童子功紅砂手在六乳法門之內名喚金棒玉女手,乃是六祖得自嵩陽宮劍仙羅公遼所授,發源只有九手:第一手叫「萬馬發雷霆」,第二手叫「天開懸飛瀑」,第三手叫「玉女卷珠簾」,第四手叫「玉龍舞雙雲」,第五手叫「亂流追落日」,第六手叫「五星盤地球」,第七手叫「雙鳳穿丹山」,第八手叫「風圍棋盤石」,第九手叫「將軍辟天山」。羅公遼是見了福建興化府仙遊縣九鯉湖的九漈形勢,才發明了這路拳術,由九手化成九九八十一手。故此童子功紅砂手的正名,喚做羅公八一手,又名嵩陽大九套。這一路功夫難練之極,先要考究出手時候的姿勢,武行中人有句俗語道,「把式把式,先看格式」,就指這套羅公八一手而說。等待功夫圓滿了,倒是防身至寶。和人家交手時,不行有一下打出門去,攻人三部。但是別人打進門來,被這路功夫圍住,再休想能夠退出去(此退字,武行中音須讀如探)。鐵布衫是專門攻擊人家上下中喉目膝、腎囊、膝蓋、踝骨,全身九部的,這叫火辣功,專門打人一個措手不及。恰巧羅公八一手老不打出門,候人家打進了門,才關鎖住了,敗中取勝。故此要破鐵布衫必定要童子功紅砂手。
前七年,楊燕兒剛享大名的時候,在九寨、白旗、太平山一帶放響馬,第一次碰見奉天四恆義的鑣車,偏偏遇著保鑣的達官叫做金鉤熊大個子,和著大兒子熊魁斌,都是練童子功紅砂手的,楊燕兒栽了個筋斗。二次犯鑣車和善面大士昆化鯤相遇,這一次丟臉更丟得大,被昆達官把他打翻了,逼著叫了三聲祖爺爺,並且承讓以後瞧見奉天小北關四恆義,或者白地紅鑲邊角上黑線繡成一尊蓮台觀音旗幟的鑣車,永不侵犯,若誤犯了,情願一罰十。這件事綠林中人互相傳說,大約知道的很多。侯七在烏拉城遇見的瞎子,就是昆化鯤。那年輕之人是熊大個子小兒子熊仲斌。化鯤年輕貪色,近來又為死了兒子,心中不快,故而兩目失明。熊大個子也已洗手.,魁斌本領確然不錯,可惜去年傷發身亡。仲斌是沒甚大能耐的。蘇二要親去相請昆化鯤,也是侯七提及路上所見,那才想起此人的哩。
初八晚上無話,到了初九那天,各路的拜壽之人,統都來了,其中如天津郜青雲和著兒子郜三;北京的楊三爺、李五爺,所謂哼哈二將;甘肅的馬福通、馬福良、馬福墀、馬福年、馬四喜、馬四福,回教之中號稱六馬神;綏遠的活閻王;新疆的活財神;奉天的鎮東方張世芳,鎮西方吳堃芳,鎮南方許安芳,鎮北方王震芳,乃是稱為關東四方將。這一班人都是輕易不肯離開本地一步半步的,如今千里迢迢,都來拜壽,總算於大明子的老臉不壞。加著岱山東西,黃河南北,陝隴川湘,長江上下游,珠閩江兩岸,都有人來,真是鬨動一時。長春市面上,也不知頓時熱鬧了多少。好在大明子已預先布置好,招待應酬井井有條。雖則這班人是不易伺候的,牙齒略略高低了一點,便得鬧亂子,幸而擔任招待之人也都是五道七熬,彼此「同跳板」、「合山頭」生活之人,大家既論江湖上的「義氣」,又顧「站碼頭」的面子,「相不吃相」、「蛇不咬蛇」,倒還不十分為難。
到了初九晚上,蘇二代表大明子到各處走了一回,回到天達店內,一個人在後面小花圃內踱來步去,籌備明天的說話。八月初九晚上的月色,倒也著實皎潔,足夠賞玩。蘇二正背著手,一面思量,一面玩月。一陣秋風吹過,忽覺風內有一種聲浪傳來,留神一聽卻是誰在那裡高聲吟誦道:
皎若秦時月,冷似華頂雪。虬吞龍齧,萬古不缺。以何礪之,國賊之骨。以何淬之,傷心人之淚,與夫妄男子之血。
接著又是哈哈一陣笑聲。蘇二一聽,暗想這又是哪路能人在那裡摩挲寶劍,對月長歌?趕緊迎著餘音尋去,卻好似發在奉天四方將住宿的那間房內,仔細辨辨適才的聲音,又好像是湖北口音,恐怕或有錯誤,故此也沒有推門進去追究。
其實書中交代,這聲音確從奉天四方將房內出發,作歌之人系和張世芳王震芳同來,跟大明子倆彼此聞名已久,卻從未會過一面,乃是漢陽府漢川縣人,名喚艾柏齡。他的父親艾春和得了孝感縣著名拳師陳伯韜的傳授,有下一身好本領,專喜在外尚義行俠,湖廣一帶都喚他做大俠艾春和。其時有個翰林叫石昆玉,做一部《三俠五義》小說,內中有個黃州黑妖狐智化,徒弟小俠艾虎。這智、艾二人,暗暗就是陳伯韜、艾春和師徒倆的影子。洪楊時候,石達開、李秀成都派人去請過艾春和出山幫助,艾春和沒有答應。直到七十三歲歸天.膝下尚是無男無女。因為他注意功夫,不近女色,從未娶過媳婦之故。歸天的上一年,經人再三再四相勸,始勉強納了一位小妾,等待身後,那妾有下三個月身孕,七個月後,才得著一個遺腹子,取名柏齡。六歲時候便跟艾春和生平第一個愛徒、漢陽歸元寺內的方大明光和尚學藝,十一歲便外闖江湖,善用家傳的一對鏨金護手虎頭鉤,和著陳家法派一口單刀。他們艾家的鉤法,名叫「九鷹摩空法」,陳家的刀法,名叫「追魂奪命八卦連環合扇刀法」,已是世界聞名,無敵天下。艾柏齡射得一手好弓箭,在二十歲時候他又練上七條連珠箭。那箭頭上多上一些小小純鋼彎鉤兒,人家被他射中了,就不是要害地方,外邊瞧瞧,箭疤極小,誰知裡頭已被鉤去了一大塊肉咧。這一種箭是唐朝蘇廷方行出來的,名叫倒須鉤。蘇廷方幫助了竇建德、劉黑闥,將羅成誘入淤泥河內,亂箭射不死他,後來被他一枝倒須鉤射中在眼皮上,回頭羅成打箭,別的不要緊,這一箭打出來,連眼珠都帶出來,那才痛徹心肺而亡,後來就沒人會用過這箭。艾柏齡就是聞得人家道及這樁故事,一時高興也用起倒須鉤來,果然箭無虛放,百發百中。他手中所用的虎頭鉤已是毒門傢伙,加上又能射倒須鉤,故而江湖上人多稱他為雙鉤將。他生平交遊滿天下,跟於大明子雖未碰面,以前卻有過鑣車曾互相換保過,總算有下交情。此番到來,不單為的拜壽,尚有別的事情須和大明子面談。初九白天到了長春,晚上沒事,忽而有興,念了幾句卻被蘇二聽見了。當晚卻未曾認真地追詰,也就過了。
到了八月初十清晨,那是大明子五十大慶的正日,大明子自己早已依著蘇二的計劃帶了十餘名親信,同著在長春監內保出來的窮不怕王五以及朱三傻子、羅佩坤等諸人,先悄悄地離開長春,徑到縣東二十里許的安龍山安龍泉畔夫子廟內,布置一切。好在這所夫子廟是他自己的「家後堂」,平日間也時常來此拈香,或是在此「開堂放布」的。大明子一早走了,到了上午八點鐘時候,蘇二便走到天達店對面,長通路路北高崗清真寺內察看所借用的壽堂。先把第二、第三、第四三處壽堂看過,這是和尋常壽堂相似,不必細說。一心卻惦掛著第一壽堂的布置,雖則再四囑咐高大鎖小心承辦,不知錯了沒有。慢慢地走到盥漱室門口,只見大鎖親自守在門口,不放一個人進去,遵照自己的吩咐,要待十點鐘敲後,大家會齊了,方可按班進去拜壽。蘇二一瞧這情形,覺得外表已當得嚴肅二字,內容想亦十分整齊的了。高大鎖見是蘇二,便丟了個眼色,乘人不覺,單把他一人先行放進。那壽堂是設在樓上的。蘇二登樓一望,見正中懸著一方白布,布上釘著一方票布,票布之下,三隻八仙桌,分品字式排列著。中間桌上供著六個神位,位上書明始祖剎利菩提多羅,上圓下覺,達摩祖師神位;二祖盧神光,上大下祖,慧可祖師神位;三祖馬澄池,上鏡下智,僧璨祖師神位;四祖司馬德隆,上大下醫,道性祖師神位;五祖周友樵,上大下滿,弘忍祖師神位;六祖盧空我,上大下鑒,慧能祖師神位(按以上六神位,即五祖傳六祖之姓名法號,江湖各幫尊崇之,青幫中開香堂有名「朝參北五台」一種,須擺一百零八爐香,亦當用此六神位矣)。靠左桌上,乃是供著蔡德忠、方大洪、馬超興、胡德帝、李式開、吳天成、洪太歲、姚必達、李式地、林永超十位祖師神位(按此十位,洪幫中謂之前五祖、後五祖,其餘各種黨會中謂之正副五虎祖師爺)。右邊桌上供著陳近南、蘇洪光、胡得起、萬雲龍、天佑洪、鄭君達、黃昌成(以上七人,洪幫及其餘各幫中,稱謂開山祖師)、翁德慧、錢德正、潘德林(以上三人,乃青幫中之開山祖師)十位祖師神位。兩邊分擺著八張小半桌,桌上都排列好了八個茶碗陣,每一個陣圖,都按著「海底」上的詩句抄錄一首放在旁邊。蘇二見陳設得一點兒不錯,方始放心下樓而去。
直到十點鐘敲過,大家同到第一壽堂行禮。這也是蘇二弄的花巧,特將壽堂分為四處。第四壽堂,專為於家親鄰同族,以及沒門檻(個中所謂空子)人而設。二、三兩處,凡是輩分小的在幫之人,以及面子交情兩皆不夠的人祝壽之所。如今踏到第一壽堂這些人都是矯矯不群之輩。誰知跑上樓來一瞧時,哪裡是壽堂,簡直是「香堂」,而且司香司燭執事一樣派定專人,只是那壽翁於大明子還是沒有見面。大家便照例「參祖」畢,依照香堂規矩,不准開口多問的,所謂「開口洋盤閉口相」。便由賀客公推北京的混混太歲郜青雲做代表,動問此是何種性質的公堂(幫中本有三堂六部,洪幫中之三堂,謂之審堂、巡堂、站堂,青幫中三堂,則有水旱之分,神堂、香堂、執堂,水三堂也;橄堂、灶堂、廚堂,旱三堂也)。但是也不行開口動問,好在有茶碗陣擺在那裡,便走到那八張小半桌旁邊,將左手緊握了右手脈門之處,向大眾恭恭敬敬彎一彎腰,好似唱一個撒網喏一般。這名目叫做「討差」(差茶同韻,故亦可作討茶解釋)。當下便由派定司壺的小太保錢玉,提了一把紫泥胚子,外面用白銅包出許多花樣來(在理之人,都用此茶壺,為山東青登膠萊四州出產,一稱膠州茶壺)的大茶壺,跑到混元一氣單鞭陣桌子跟首(按此陣暗藏求救於人之意,若然自忖有力可以救人,可徑飲其茶;如其不能,則棄去其先灑之茶,再自傾茶飲之),把那一隻茶杯滿滿地灑上一杯,郜青雲向大眾一瞧,大眾一齊鼓掌。這是分明表示可以同力援助的意思,郜青雲便把那杯茶一口氣飲盡,即在錢玉手內接過茶壺,走到三教同源三清陣桌子之前,將正中那隻空杯灑滿了,然後將壺還給錢玉,拿起茶杯來自己喝去了十分之四,留下六成,向大眾一看(此陣暗藏問訊及爭鬥兩意。倘只灑兩面兩杯,乃與人爭鬥之表示;只灑中間一杯,自喝其半,乃係詢問之意。即以目前論,即為詢問幫助何人,到何處去幫二語。如果有人知道的,便來接飲此余剩之茶)。這都是蘇二預先分派定妥,郜青雲剛一抬頭,便有侯七從人叢中出來,把那半杯茶接去,一飲而盡。當下大家便隨著侯七下樓。樓上陳設,自有小華佗張景歧喊莊丁前來收拾。
他們一行人眾,一同出了清真寺。外邊早有李長泰指揮著,備好許多馬匹在那裡。順便和小太保倆留心一檢點,攏總五十三人。當下由侯七領頭,直到安龍山安龍泉畔夫子廟前,約摸離開四五丈路,早又有人上前伺候著諸人下馬。蘇二便把手一指道:「廟門口又有一個茶碗陣在那裡,照此看來分明是於老三自己『告幫』,現在我上前代表眾位『問訊』,若是於老三『告幫』,哪怕血海乾系,我也要答應下,眾位有義氣的,請伸左手贊成;如果不以為然,這種事不好勉強人家的,也請表示吧。」蘇二這句話說完,大家都將左手伸了起來,蘇二便搶先去問訊。那是和適才一樣兩個茶碗陣,書中不必重贅。獨有小太保當大家伸手的時候,暗中留心一數,好似連自己只伸了五十一條手,和剛才動身時候所點數目不符,缺了一人。故此走進廟門之際,悄悄地報告了蘇二。無奈此刻亂鬨鬨的,一時也無法徹底清查,只索罷了。大家一進夫子廟頭儀門,只見御道上豎著一塊黑牌,上書「請分幫別會」五個大字。那大殿關夫子神龕前面也是懸著一方白布,布的上端也是釘著一方票布,下端卻黏著許多小紙條兒,於是身在於門之下的人都上前去括下一條小白紙條,靠下首站著;凡非於門之人,大家挨著「輩分」、「山頭」依次在上首站著。只見於大明子從神龕後面轉到殿上,恭恭敬敬向大眾作了一個團圓揖道:「俺大明子說也慚愧,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了。生平對待綠林弟兄,自問也還過得去,況且洗手已經五年,萬不料此刻再會有人找到我的頭上,雖則我們幫裡頭有句老話叫做『黑漆軍棍兩頭紅,孫子有理打太公』,但是我和來人從未照面,也不是少爺們得罪了人,和我當面提及,我是一味護短,所以他要用這副手段對付我。因此之上,我對於此事覺得實在心有不甘,而且為了我姓於的一人,連累『點理』同門,也遭龍華內八堂理堂東閣大爺通臂猴仙楊燕兒的嫉視,也實在說不過去。故此不得不向諸位稟明一句,求大家願念祖爺的靈光,佛爺的義氣,相助一臂之力。至於門下怎樣去冒犯人家,人家怎樣找尋我們理門子弟,橫豎活口都在,容他們一一地報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