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駒走血記 · (一)

姚民哀 《龍駒走血記》
吉林的省會,地居松花江畔,南倚江流,東西北三面高山環抱,氣勢完結,真是東陲天險之區。地方上物產,除了藥材、人參、蛤士蟆、白魚、烏拉草、灰鼠、紫貂、狐貉、虎骨、熊掌、鹿茸、麝香、木料之外,馬牛羊三種動物,亦產生不少。三者之中,尤以馬為大宗。因此上生長當地的人民,沒有一個不具相馬的本領。就中尤推一個住居吉林東菜門外先農壇附近的滾馬侯七為最。侯七出身倒也很好,他的爸爸是武舉人,仗義疏財,廣結江河上一般雞鳴狗盜之雄,一時有小孟嘗君之稱。侯七生下來了不滿十天,他的親娘患著產後失風病死了,侯七在爸爸手內撫養成人。他爸有個生死交名叫於大明子,天生一雙夜眼,哪怕黑暗之中可以穿針拾芥。此人是在寬城子開設鑣局兼營鞭仗行為業,關東一帶誰不知道電光眼於大明子的大名?恰巧侯七死娘的當兒,大明子一個年剛三歲的兒子也於此時死掉,他妻子哭得如醉如痴。侯七的爸爸便把侯七送給大明子夫婦,一來解解於夫人的悲傷,二來自己家內沒有體己婦人,小孩子乏人撫養,於長育上大大有關。如此一辦,可稱一舉兩得。 因為侯七是從小到於家去的,到了六歲那年,侯父四十歲大慶,大明子夫婦倆攜了侯七從寬城子動身到省垣祝壽,叫侯七叫聲親爹,侯七反而不認,指大明子夫婦倆哄他。並且說我明明是於家後人,怎生叫我去認一個不相干的異姓之人作父呢?當下在壽堂的賀客聽了,都掌不住笑出來。大明子原意趁此把侯七交還老友,就為了這句話,倒不忍便把侯七歸宗。他的夫人更不捨得,所以仍領回了長春。 大明子無事時候,把全身武藝拿出來統教了侯七,所以侯七學就一身馬步軟硬內外全功,善用一條十七節的純鋼軟鞭。十四歲時,便代替義父保過一趟山西皮貨商鑣。在長春動身,保到山西運城,路上出過二次大岔子,都被他智勇兼施,把原鑣要回來,一絲一毫不曾短少。雖然靠著義父的鑣香、鑣旗,一路上借光不少,但是他畢竟是十四歲一個孩子,能夠背這麼大的風火,實在不是容易。從此名重一時,武行之內,都知道東三省出了個小輩英雄侯七,將來穩在鑣局行坐頭把交椅。於大明子一生忠厚,總算上蒼不負他的苦心,得著如此露臉的一個徒弟,而且還是他的義子,生不枉一身功勁,死不丟一輩子的威名了。 侯七到十六歲那年,他生身之父侯武舉過世了,侯七方才歸宗,離開師父,回到吉林居住。那些至親近族見他有這樣的能耐,都勸他吃糧當兵去。無奈侯七生性淡泊功名,情願為商,不願為官。所以就把那座祖屋改作仕宦行台。好在東菜門外先農台一帶,雖非吉林熱鬧之區,但有先農壇、社稷壇兩處古蹟,來往之人,無論士商,都要去瞻仰瞻仰這兩壇風景,因此侯七這爿棧房,也生意鼎盛了。並且侯七這店不另取名,他師父於大明子開設在長春的叫做天達店,他就叫做天達分店,也是兼營鞭仗行保鑣兩業。他原來名字叫侯永義,號小坡,名字是跟著族中大排行取的,號是他爸號叫雲坡,故此他叫小坡。本來行一,故而小名叫做老么。又怎麼會出這滾馬侯七的名義來呢?那還是十四歲那年保鑣回來之後,關內外各路武行中人都聞名貫耳,特地到長春去瞧瞧,究竟於大明子的義兒是怎樣一個人物。在這當兒便由許多老輩作主,替他們小弟兄淘集合一個團體,結拜一個十弟兄。老大是山西五台縣的小太保錢玉;老二是直隸滄州白面夜叉李長泰;老三、老四乃是山東曹州府的金眼神鷹高福海、黃面佛何大鎖;老五是奉天錦州的鑌鐵塔韓尚傑;老六是江蘇南京上元縣的一陣風朱三傻子;老八、老九本是學生親弟兄,一個叫鐵頭羅佩坤,一個叫飛腿羅佩巽,是湖北漢陽府漢川縣人;老十是河南光州的神拳無敵金鐘聲;小坡輪著第七,因為他有一路滾膛刀絕技,專取人家下部和馬足,所以才有滾馬侯七的外號。 他年紀雖將弱冠,但尚未定親。他常說,男子要一兩個女人做妻小,極容易的事情,何必汲汲?現在方當壯年,練功要緊。加以眼內也沒有看得對的女子,故而尚未對親。不過開了天達分店之後,自己只能照管外場,內部整理乏人。幸虧侯七會打算,派人到長春把師母接到吉林,將治家內里各責統交代給師母,自己專管外場諸事,招待過路客商,結交江湖上好漢。於大明子的妻子雖和侯七沒有血緣關係,因為從小撫養在身畔,侯七習練武藝之初,大明子把祖傳的十三味鐵骨方配齊了,吩咐妻子把這十三味藥,每日必須子午兩個時辰,拿來熬成濃湯,又定要卯酉兩個時辰內,替侯七洗擦。那麼就是癆病鬼的筋骨,也可以洗得硬如銅,粗如松。於大娘愛著侯七,遵奉夫命,如法炮製,從六歲洗起,洗到十一歲。按著子午開火煎熬,卯酉動手洗擦,一絲一毫時候都未曾差過,足足四年光景寒暑無間。而且這四年之內,於大娘端整著鮮牛肉汁、童子雞汁,給侯七代茶,牛甫、雞甫代點膳,也必須自己親手熬煮,才放心給侯七飲食。你們想於大娘對於侯七用多大心思撫養著,就是侯七這身銅筋鐵骨,軟硬兼全,馬步不擋的能耐,雖說出於寄父所教,實在寄母的心血也著實費了一番。故此侯七對於生身親母固然在產後十朝之內,便抱陟屺之痛,沒有感情可言;對於生父也是襁褓遠離,毫不相關休戚;對於於大明子夫婦倆,卻有山高海深般的情感。雖然名義上是寄父、寄母,人家真的親生兒子,哪裡有他們三人間的親愛情狀?故而於大娘遠離丈夫,獨自在距離長春二百十八英里之外,孤眠單宿,替一個乾兒子做當家老娘。 如是者又過了兩年光景,侯七已經二十三歲,仍不想起娶房媳婦,大娘很為憂慮。那年是前清光緒三十年八月初一清晨,於大娘想起初十乃是大明子五十歲的正壽,不能不回去;並且想順便向丈夫提及,教他關切侯七,我們侯、於兩家香菸嗣續要緊,親事一節不可不急於進行。料想侯七對於大明子素來恭順,或者不致違拗。主見打定,便喊侯七到她面前,親自囑咐道:「為娘立即動身回長春去,替你寄父料理五十歲正壽。你店中有事,我走了,你未便隨著我同走。待我到了長春,叫你義父挑選一個誠實可靠的店伙,也立即趕回吉林,替你代理店中諸務,然後你再動身到長春拜壽。大約我今天動身,預備趕一程夜站,不到午牌時候定能趕過九站孤店子樺皮廠,到土們嶺打尖。然後經由營城子下九台,至多不過晚間九十點鐘。明天一早上路,只要一過飲馬河卡倫,到長春只得三十五里了。那麼飯前飯後,一定和你寄父見面。叫你寄父立刻揀選了得力夥計,馬上動身,初三晚上到此。你盡初四一天教會那人一個大概,把店務內外交託明白,初五早上就道,初六也可到長春。你寄父是預備初八、初九兩天暖壽,初十正壽,十一補壽。你盡夠趕上,不用著忙的哩。」侯七道:「媽嚇,你老人家所說的里數,那是根據外國人現在動工建築的鐵路所計的公里,照我們中國人的道路計起來,一里要有三里路長,恐怕三天之內來不及來回吧?況且馬虎頭山,聽說有鬍子在那裡借宿,媽先去,兒有些不放心。」於大娘笑道:「痴孩子,你還怕我單身出門遭著意外危險麼?遠離一二千里,地方上線字弟兄、開武差使的,尚且聽到你家寄父名字,望風遠避;有些重義氣,講交情的,非但不開手,而且還願意當碼頭差,準備一宿三餐。遠的地方不愁甚麼,難道說在門檻以內,倒要顧慮起來了?至於我預先支配的途程,就算鐵路公里,不與尋常相同,那麼至多五天一個來回。鎮日鎮夜趕路,不投宿,單打尖,總來得及了。本當我和你一塊去,無如這邊店務不可怠忽,那邊又是正五十大慶,我不先去主持內里,就算你寄父不見得多心,那於家門內的親族故舊,一定說我閒話了。因此我只得先走幾天,你隨後來吧。」侯七見寄母一定要先行,主見非常堅決,自亦未便攔阻。 當下於大娘收拾了幾件應用東西,便乘了自己行內一輛大車,先自去了。等到初四中午,大明子果然派了一個書算精通、富有經商經驗的壞蛋秀才包瞎子來,為侯七暫行管理店務。侯七一瞧這人本是寄父店內的副帳房,為人誠實可靠,況且是個熟手,自然放心交代下去。並且知道寄母安返長春,心中非常快活。一到初五早上,專等開過早膳,也便收拾了一個小小的黃布包囊,腰內系上那條十七節的純鋼軟鞭,頭戴一頂遮陰草笠,身穿一件月白土布長褂,足蹬銅頭鐵跟殺虎鞋,和店中人告別了一句,便匆匆就道。一口氣走了四十餘里,到了烏拉城,見日已過午,尋思找一家飯鋪或是餑餑店打尖。 正往頭裡尋去,迎頭聽得有馬蹄響,抬頭一望,只見坐在馬上那人骨瘦如柴、面黃身矮,和自己結拜十弟兄之中的白面夜叉李老二相似。再把他胯下的馬一瞧,卻是: 蹄翻碧玉,領綴銀花,勝似宛西紫鹿,強如冀北朱龍。功臣可盟,不戀棧豆而遲留;愛妾能更,豈食場藿而維繫。至黃池而噴玉,飲渭水兮投錢。過關驗齒,蹙芻有誅。屈產假道,遺吳纖騼角為燕丹而生,肝有荊軻之嗜。始教則車在馬前,任力竟驥可媲人。得此八尺,千駟勿矜。背獻五花,三長成具。有賦贊道,馳驅道路,計程則萬里非遙。賞識風塵,論價固千金不貴。兩驂善御。附輿奚待夫王良,一顧知恩,入市適逢乎伯樂。九花飛舞,八尺巍峨,一嘖嘶風,能驚陰山之亂葉。四蹄騰霧,竟翻瀚海之詭波。真龍有種,躡日馭而到天,牝馬寬韁,御風輪兮行地。四百里之鐵象無奇,八百里之駁牛何異。雖乏玉勒、金韉之點綴,豈在華鞍寶轡之裝飾。如此名駒,例登上駟,搖曳吳門之彩,皎雪飛來,輕縈秦塞之塵。長風瞬息,真同烈士之心,神注封侯異城,當建將軍之號,名自振勒邊陲。 侯七見了,不由得精神陡長,高聲喝道:「好馬!」那馬上人聽見有人喝采,回過頭來把侯七上下打量了一陣,接著似笑非笑的鼻孔內哼了一哼,兩腿用力一夾,那馬便放開四蹄,嘩喇喇往西飛一般去了。侯七此刻早覺得馬背上人奇異得很,故也全神貫注地瞧著。當那人理韁催馬,侯七在無意之間瞧見此人左手乃是駢指,雖然個兒不很高大,但是筋粗皮糙;再瞧他騎幾腳馬的功夫,便知道是有功夫的人,絕不是安分守己之輩。所以不敢冒失,輕易就開口敘述江湖義氣;否則這一騎馬,要是在土頭土腦的村老兒身下,侯七一定要乘馬上人回頭觀看當兒,搭訕著招呼。不為別的,實在對於那匹坐騎愛不過,哪怕多華幾個錢,也情願把它購來,先當送給師父的壽禮,多少有臉。而且明知師父早已洗手,不到外邊混事,並又沒有後代。一輩子收下的徒弟固然不少,但是許多徒弟之中,最疼愛是自己。回頭慶過了壽,眾賓客四散了,見了這樣好馬,他老人家一定捨不得自用,恐怕埋沒了此馬的龍種能耐,決計仍舊還我。那時我若得了此馬,如虎添翼,包管可以名震江湖。無奈現在的馬主外相不善,再加已經向西去遠,空想無益,只好自顧自到烏拉城市上,找到一家面飯鋪,牌名仁義居,便移步入內,高呼跑堂看座。 那仁義居買賣很好,散坐都已有客,跑堂的忙招呼到雅座內坐地。一面揩台抹凳,打手巾,泡香茶,伺候侯七,殷勤得很。臨了才拿菜牌上來,請爺點菜。侯七便要了一碟羊羔,炒了一賣舀菜牛肉絲,一碗光兒湯,一斤半面,叫他們分做成著十二個家常餅,慢慢地咀嚼。心上卻還惦掛途中所見的那匹好馬,怎奈不知馬主人姓名住址,一時又沒處打聽,好生納悶著。耳邊廂急又聽得外面散座內,有人談天,談及一個馬字。常言道得好,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侯七心上正想適才所見之馬,故而一聞馬字,便側耳靜聽。只聽得一個清脆聲音的道:「您老人家怎會知此人就是瓦房店的通臂猴仙楊燕兒呢?」一個蒼老一些聲音的笑著接口道:「小兄弟,你敢是認道我連心都瞎掉了麼?沒說從我擦肩走過,他曾吆喝一聲讓道。我一聽這聲音,便知道是楊小子無疑。哪怕我坐在這屋子以內,他打從門外經過,也只消喊了這二字,我也可認定是這狠毒小子無疑了。」那清脆聲音的接著又道:「您老人家真箇是盲目不盲心了。據江湖上傳說,這姓楊的無緣無故,倒反『松柏林』,破壞『洪英』義氣,而且專跟『理』門子弟作對,不知為了何事?」那蒼老聲音的嘆道:「我早有風聞,他的『腰平』已托人寄還了『三尺六』,始而怪他不得,那草包劉瘸,不是你也知道這人麼?是你同鄉,你一定認識。去年臘月初旬,在關內『放馬』,不知誰人『放龍吃水』,被『鷹爪』抓去『劈』了。楊小子和劉瘸是拜把子,他為顧全『人王頭上兩堆沙,東門頭上草生花,絲線穿針十一口,羊羔美酒是我家』那首祖訓,恐怕『香』和『新丁』面子上過不下,索性跳出『圈子』,倒反『紅花亭』,一心一意替把兄報仇。因為放龍累人的人乃是皈依理門的,所以他專尋理門子弟說話。這是他個人的血性,好男兒應該如此。不過劉瘸這人活在世上,真是丟祖師爺的臉,論他一生所作所為,奸刁險猾,沒說一個腦袋,哪怕十個腦袋斫了,也不為過。楊小子犯不著為他一人,傷害江湖上的許多感情。偏偏這個當兒,我又為了鯤兒天死,心上一氣,一肚子迂火,都衝上了兩眼,始而害眼,後來索性盲了。自己也正惱不完,哪有閒心管甚別人之事。這小子練就一身金鐘罩、鐵布衫的工夫,確是不壞,所慎者你家老子和我兩條紅沙手。你家老子年邁退隱,不預外事;我又盲了,別處他也不敢如此。大約關東地方,他好稱得一個人才,所以就這樣肆無忌憚,任性妄為。他今天不是乘騎而過麼?我聽了他坐騎蹄聲,又知道是一騎龍駒寶馬,不知道又從何處吃黑得來,我料他這樣作為,終有一天犯了眾怒,群起而攻之。一個不小心,要應他習藝時亂刀分屍的血誓了……。」 侯七聽到此處,知道外間談話之人,也不是「外徒」,在無意中得聞方才馬上人的姓名略歷,也可算是一件喜事。但是那一老一少,究是何等之人?也許曾經義父替我「開台」、「拜正」時節拉場過的,理該上前招呼請安,不然要落人褒貶的。因此侯七急急站起身軀,走到雅座的二扇短矮半截腰門跟首一望,不料那談話之人已先吃完,少者攙扶老者往外,向櫃檯上算帳去了。侯七未便再拔步追上去瞧,只瞧見二人的一些背影,一時又認不定是誰。雖知道了一個馬上人的姓氏,卻又添了二個不知姓名之人,心內還是納悶著。不過悶只歸悶,也無法可以打破這悶葫蘆,又只索罷了。當下把所要的菜麵湯三物,一股腦兒捲入了肚子內,把帳結算開發之後,也便急急登程,趕奔長春。 在路並無耽擱,趕到初六申牌時候,已抵長春。一徑到商埠長通路回回塔斜對面天達店。一到店門口,意謂乾爹雖然是初十正壽,但是他老人家交情廣闊,素來尊重江湖上的義氣,沒說全中國二十一行省有他朋友,就是日本、俄羅斯、高麗等地的外國朋友也有不少。只隔得明天一天,後日就是暖壽,決計很熱鬧的了。不料踏上階沿,見那情形如舊,一毫沒有動靜,心內老大疑惑。忖道,敢是在近三天之內出了什麼亂子不成?他進了店門,便有個夥計上前招呼,還認他是投宿的哩。故而忙道:「爺敢是要找屋子麼?勞你多走一家罷,小店因為掌柜做生日,要招待各地到來拜壽的賓客,所以停業半月,請財神爺改日枉顧吧。那清真寺左首的隆順店,跟小店是聯號,可要小子引領財神爺過去?房間清潔,飯金價廉,招呼周到,什麼都跟小店一式。」侯七道:「不用多說話,這裡有個接客的窮不怕王第五的呢?叫他來,你不認識俺,王第五可知道俺是誰了。」話未說完,早從櫃房後面小房內走出一個禿子來,把侯七一瞧,忙地趕出來起兩條手扯住侯七的膀臂嚷道:「七爺,您敢是才到,想死人也。」說時,又哈哈大笑。那夥計一瞧陳大叔親來招接,又稱呼他七爺,自己雖來了沒半年,人頭不熟,可是耳內常聽同夥說起種種事情,想來此人定是老掌柜的乾兒,吉林的滾馬侯七了。自己真箇有眼無珠,不先問來人名姓,白費了一番生意經,只好搭訕著走開。 原來於大明子當年出林虎時候,替人家保鑣。官家辦案,手下有五六個得力夥計,現在死剩一個窮不怕王五,以前是替大明子畏馬的。一個禿尾鰍陳海鰲,是伊通河的掌船的。這兩個是武的,尚有一個小華佗張景歧,精通醫卜,和著派到吉林去代侯七管理店務的包瞎子,乃是文人。張包二人都是南方軍犯,充發到此,被大明子收羅在手下。景歧是江西貴溪人,確是龍虎山張道陵裔孫,不但知醫,並且擅長星卜。包瞎子是安徽休寧的惡訟師,書算精通,天才機警,為了一樁逼譙寡孀,致釀人命的案子牽涉,充發到吉林的阿城來。恰巧大明子辦案到彼,和他相遇,一見如故。正愁手下缺少一個辦筆墨之人,所以就收羅在一起,著實幫助大明子幹了不少事業。因為他目病短視,叫他做包瞎子,不是真的瞽目。這四個人現在都已吃太平糧草了。 當下陳海鰲歡天喜地地把侯七拖進櫃房,侯七急於先要參見乾爹和乾媽;再者滿腹孤疑,為甚店房門口一毫沒有做壽的樣子。和陳海鰲是不用虛文浮套的,一進櫃房便問爸在哪裡,為何初十正壽,聽說爸大發請貼,早該準備,如何尚同平日一樣?海鰲聽了,也不答言,重又起左手,攙了侯七右手,一同走進櫃房後面的小房間,順手將門掩上。在門背後露出一口距離平地五尺不到些的衣櫥,櫥的正面嵌著一塊大大的車邊玻璃。海鰲在衣櫥左側一個白銅圓鑰匙眼上用力一撳,那扇玻璃門便往上一抽。侯七一瞧何嘗是櫥,卻是一個地窖暗門。外面玻璃櫥門往上抽時,那裡頭一重一楞一楞似百葉窗般的木托板,同時也往下墜著,海鰲便和侯七倆進了兩重櫥門。侯七但覺得眼前墨黑,而且陰氣森森,毛骨悚然。那海鰲是慣的了,專待一進了第二重木門,又伸三個指頭在右側一個白銅鑰匙眼上往外一抽,只聽門嘩喇之聲同時並作,那玻璃門、木門自動地放下伸上,關閉好了。侯七更加不辨路徑,海鰲在暗中笑道:「照七爺的脾氣,一定不耐煩,不過你慢先走,讓咱仍舊手挽著七爺的手,方好開步。因為這條上不見天,下不見地的夾道,一共有七十二個鵝頭彎。我們摸熟了,也不覺得怎樣難跑,只消記明白三步向左拐,五步向右拐,再是三步向右,五步向左,一路螺絲旋兒旋進去,共總一百八十步,分開九十步向左,九十步向右拐。要是記錯了步數,一時不易得見天日,而且兩邊石壁之上滿砌著尖刃利釘,倘若碰上去,就不中要害也帶微傷,而且還有幾處有消息做著,不碰便罷,若得碰動消息,下面這條石板路有幾塊是活絡木板夾砌著,消息不動安穩過去,消息觸動木板就要往上翻哩。一失足跌下去,那木板下邊乃是去地十多丈的眢井,憑你銅筋鐵骨的好漢,和活埋一般,生生地淹死在內。咱知道七爺脾氣躁得很,不要一個人先摸上前去,不知左右拐的步法,鬧出了亂子,不當穩便。」侯七道:「這一條路竟是閻王路,比川里的棧道還難行。」海鰲道:「本來叫做小羊腸。」侯七道:「乾爸是個磊落亢爽的丈夫,是誰打的這樣好稿兒經手建築成功,黑它何用?」海鰲道:「自然是小華佗跟包瞎子二人的大才。」侯七道:「俺不過一年半沒來,怎麼已變遷到如此?莫道俺小時候在這裡的情形了,到底張包倆為何要造這條秘密隧道,並從何處學來?」海鰲道:「說來也是奇怪,小華佗和瞎子倆,七爺也知道,不是多喜聽說評書的麼?有一天,那東門正街路北小胡同內合順書館,邀到了一個京津說評書的大名家,好似叫李萬紅。是不是那彈三弦高手李萬青的自己人不是,記不清楚哩。說是說的前後三分(按即《三國志》)。他倆天天去聽著消閒。後來不知怎樣,那個李萬紅穿插著一段取笑徽州人的哈哈,瞎子多了心,賭氣不去聽了。只剩小華佗一人去聽,聽了回來,他倆不是又都抽大煙的麼?便分上下手躺了。小華佗便一一二二地學給瞎子聽,瞎子心上頭很願意聽著。但是為了多心緣故,嘴裡總千嫌百鄙。那一天小華佗回來講書,咱和王第五也在旁聽著,說是鄧艾破了成都,往諸葛丞相廟內拈香,跪拜之時並不覺得什麼,等到抬起頭來,瞧見神座前面樹著一塊石碑,上鐫著『諸葛若死,鄧艾到此;諸葛死如諸葛在,死諸葛斬活鄧艾。,二十二個大字。鄧艾一見大大吃驚,慌忙爬起身軀想要逃跑,不料進廟時節處處留神,腳踏萬字式,腳尖著地,全仗輕身功夫;而今心慌意亂,一個不留心誤踹在消息方磚上面,旁邊的泥塑五虎大將,右首第一位老將黃忠卻挺著大刀,冷不防走將過來手起刀落,把鄧艾的首級劈下來,拋往左首去了。鄧艾是練過八九玄功,頭丟了有法接上,所以頸脖子內並不流血,不慌不忙去摸起自己頭來裝上,不料那泥塑的四千歲趙雲霍的提起一腳,把鄧艾的首級踢到天庭寶鼎之內,燒成灰了。鄧艾的沒頭屍身還往外走了幾步,被殿門口窗檻一絆,那才二次躺下。頸內冒血,真死了。小華佗說到此處,王第五掌不住拍手稱快。偏偏包瞎子咬文嚼字,連說不通,說鄧艾分明是中了姜維反間妙計,和鍾會爭功內鬨,死在亂軍之中。這是姜伯約一計害三賢,怎麼說是被泥塑黃忠所斬?真是瞎說八道。那王第五呆勁發作,便跟瞎子爭執起來,說你不用管通不通,你也造一點兒消息出來瞧瞧。瞎子也會和王呆子一般識見,嘔起氣來,從那晚起便打起圖樣來,自己做木匠,弄成個有消息的小模型,勝了王第五東道。小華佗卻又占卜起文王卦來,道甚麼和老掌柜極有關係,便由他監工,照瞎子的模型造成這條夾道,和一座八角琉璃亭,一所五開間的平屋。這亭內屋內,處處都按著消息,造好了不到兩個月,長春府知府餘子湘府太爺,霍的下了道公事,硬派老掌柜做快健兩班頭目,管理寬城子黃龍府一帶拿賊緝盜的職務,老掌柜推辭再三,實在辭不掉,便推薦王第五充此役。王第五年紀也不算小了,可是終不脫呆氣,不問有關係無關係,動得動不得,只要得著公事,便認真做去。江湖上不知就裡,而且衙門內名字是老掌柜的,所以弄得遍地冤氣,時常有人陰謀暗算,防不勝防。故此才搬到這個所在住著,夜晚間也好定心一些。除了我們四人可以自由出入,此外沒有人可以來了。」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道:「不瞞七爺說,王第五自當公事以來,亂子鬧得真不少。記得去年臘月解了二名重犯到北京刑部之後,回來到灤州,遇見你們『一爐香』磕頭的朱三傻子老六,拔刀相助,拿了一個草包劉瘸,以致激怒了『哥老會』支派『龍華會』全體同志,揚言要和老掌柜過不去。故此今番老掌柜乘著五十大慶之便,四處發帖相邀,把『白蓮會』、『順刀會』、『虎尾鞭』、『義和拳』、『大刀會』、『小刀會』、『八卦會』、『天地會』、『三合會』、『三點會』、『清水會』、『匕首會』、『雙刀會』、『斧頭黨』、『道友會』(按即青幫)、『興中會』、『雙龍會』、『九龍會』、『千人會』、『白布會』、『光復會』、『興漢會』、『平洋黨』、『烏帶黨』、『金錢黨』、『祖宗教』、『百子會』、『白旗會』、『紅旗會』、『黑旗會』、『八旗會』、『紅纓槍會』、『小黑道黨』(按即偷雞剪綹之團體)、『大黑道黨』(按即二八月走江湖成群索錢之乞丐,即上海所謂青帽黨)、『大白道黨』(按即翻戲黨),三十五黨會的『盟證大爺』都請來一敘,大家當面叫開一聲,免得『龍華會』弟兄專和我們『在理會』人作對,紅蓮、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共一宗,彼此都是同志,不要自己窩翻,違反老祖三十六瓣蓮葉分支的教訓。就是把王第五扮一個鬼臉,當著眾人『洗面結交』,至多『三刀六洞』也甘受罰,總算解了個結。恐怕自家店內地面不敷,故又和對面清真寺說明,借他們地方一用。寺裡頭有禮拜堂、講經處,連沐浴室都有,大約夠支配了。」侯七聽了陳海鰲一番說話,蹙著眉頭一聲不響,暗想我不過一年有半沒上這裡,只知王第五當公事,誰知內容這樣地複雜哩。 他倆一面談著,一面左旋右轉的,已出了黑暗夾道。得見天光,侯七抬頭先向上一望,只見上邊白茫茫一片,不像是天光,面上不覺露出驚異之色。又見白色之中,好似有一種鱗介動物在那裡游泳,益覺訝怪。海鰲在旁已瞧出破綻,笑道:「人說七爺是天生玲瓏心肝,果真不錯,敢麼疑心上面不是天麼?老實告訴你吧,我們店房後面不是有塊空地,從前老掌柜常在那裡習練功夫的麼?現在這塊空地已由公家標賣,經老掌柜買了下來四面砌了黃石圍牆,略略點綴了花園景致,開了小小的連環池塘,養幾尾金魚在內。其實這口魚池和水分做二截,一截和水缸差不多,下面用玻璃做底,不啻是這間密屋的大天窗,借它透些亮光,裡頭的水存貯不多。一截是真的荷池,裡頭還種著荷花,不過地形比這上頭的這口池要低下不少,每逢天雨漲水,這廂高丘內的水都往低洼內流去。有時實在水太多了,一時流也流不去,便喚水夫挑掉,所以下面不會鬧水患。」侯七道:「水患雖不鬧,可是人住在池底潮濕得很,與身體也有關。」海鰲道:「潮濕雖然不免,不過此地也只到『風緊』時候暫躲一回,不是有人常住在內,所以不愁潮濕。」侯七道:「那麼此地進出只有我們進來這一條路麼?」海鰲道:「不,此屋出入的路共有三條:一條是我們進來的;一條是歷階而升走上去,是在後圃那座玩月亭的屏門後面;一條是條地道,有一里多長,到了盡頭也是一樣的石扶梯一級級走上去,那是在東關外市梢那隻歇涼亭後面。」侯七笑道:「乾爸又沒犯了重大王法,又不想興基立業,家裡頭何用防範得如此周密?」海鰲嘆道:「這也叫無可奈何,不得不然,足見做我們這種人危險得很。越是名重,越是仇多。像老掌柜這種資格,站『在線』上過活,比我們尤難上幾倍哩。」侯七聽了點點頭,再向前一瞧,見迎面五開間一所平屋,屋後露出一座八角的琉璃亭蓋頂,那平屋五間都是一色的朱紅漆長窗,每間四扇,應該共有二十扇長窗。從左首起頭,留神一點,卻只有一十八扇。每扇上邊都刊著三個大字,用綠漆漆塗著,格外顯明。那是「金龍山」、「虎形山」、「泰華山」、「寶華山」、「錦華山」、「楚金山」、、「金鳳山」、「天台山」、「西涼山」、「峨嵋山」、「天寶山」、「東梁山」、「終南山」、「飛虎山」、「萬壽山」、「招寶山」、「春寶山」、「民國山」等字樣,恰巧九扇一邊,兩邊共計十八扇。這十八扇窗的正中,那是兩扇紅色的西式摺疊門,門上刊著一個「木楊城」,繪畫得異常工細。 他倆走到門口,海鰲舉手在門上彈了三下,約摸隔了十分鐘時候,門內也彈了三下,接著裡頭有人問道:「何故來此?」海鰲答道:「命天祐紅晉謁五祖。」話聲未絕,門一聲,那兩扇門已開了。侯七一眼望進去,只見正屋中間建著一隻木台,好似課堂內的講台一般,正中釘著一方票布模型,兩面掛著四扇黑板,板上用白漆漆成的字跡,遠望不甚清楚,進了屋子一瞧,原來是「三十六誓」、「二十一條規則」、「十禁」、「十刑」四項。屋內按著八卦方位,分布著八隻小方台,台上擺著茶壺茶杯,卻按著會中茶碗陣的規矩,靠左首是「混元一氣單鞭陣」、「天地同休雙龍陣」、「三教同源三清陣」、「四季長春劉秀過關陣」、「五族不分家反清陣」;右首是「六道輪迴蘇秦陣」、「七星大聚義下字陣」、「八方無礙天下太平梅花陣」。侯七雖然自幼在此這些頑意兒略略懂得,可不十分明了,預備回頭請問乾爸。 當下海鰲引領他到了靠上首次間屋內,只見大明子躺在一張搖椅上。侯七便搶上前去磕頭。大明子含笑坐起身來,雙手攙扶,口內道:「好孩子,趕路辛苦,不必這樣了。」那時候海熬見用他不著,自行退了出去,料理外廂店事。侯七見過了乾爸,站起身軀,卻見正中間一張彌陀榻上,橫躺著一位年將花甲、滿頦鬍鬚的老漢,在那裡抽大煙。侯七暗想此人是誰,從來沒有見得。正要開口動問,大明子卻先替侯七介紹道:「這一位是長江上下游著名的好漢,鬧海神龍蘇二,蘇老英雄!你不是聞名已久了麼?並且還是你未來的泰山,該下個全禮。」說時,哈哈大笑。侯七聽了「泰山」二字,臉上發臊,忙著在榻前跪將下去。心內暗想,原來這就是蘇二,他的名譽在長江方面,上自川鄂贛,下至皖蘇漸,凡是販「海砂」幫內,哪個不知!他不辭千里,趕出關來,為了何事,想必也是來拜壽喝酒的麼?不過乾爸怎又說是我的未來岳父,難道已經替我提親,定了蘇二的女兒不成?一面想著,一面下拜。蘇二也忙著坐起身來,丟了煙槍,相還半禮。 行禮完畢,大明子便指著一張皮椅,叫侯七坐下。那蘇二仍舊躺下抽菸。大明子便向侯七道:「你知道我這裡近事不曾?」侯七道:「方才陳禿子跟孩兒講了個大概,究竟王第五跟朱六哥倆為甚要短草包劉瘸的路,現在跟爸最最反對的又是誰呢?」大明子道:「說來話長,少頃和你細說。若問最反對我的,不是別人,就是龍華會的內八堂理堂東閣大爺,通臂猴仙楊燕兒。」侯七一聽,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他,那麼他總該受『總正龍頭大爺』的管束。」大明子道:「他本山的龍頭敢奈何他麼?他練就一身鐵布衫功夫,除非要具童子功、紅砂手的能人,才能制服著他。人是有的,可惜小的死了,老的盲了。所以楊猴越發肆無忌憚哩。」侯七一聽,想起在烏拉城打尖,隔座聽得的說話。正要開口動問乾爸,遇見的那個老瞎子是不是楊猴懼怕之人,但不知姓甚名誰,卻被陳海鰲又領了個滿身重孝的少年進來,把話頭打斷。 侯七定睛一看,來者非別,乃是自己的十弟兄裡頭排行老八的鐵頭羅佩坤。侯七知道他父母早亡,並無伯叔,就是教他們弟兄倆武藝的師傅,乃是天津霍元甲的徒弟,叫做張桂生,也早在上海受人暗算,被「鷹爪」抓去。一條性命,結果在上海縣頭門站籠之內。怎麼如今羅排八又穿著孝服呢?只見他見著於大明子,倒身下拜,帶哭帶訴地道:「侄兒和兄弟佩巽倆,自從接到了於大伯的請帖,便從家鄉漢川動身。到了漢口,搭輪到上海,再由上海搭外洋輪船進了大連口子,先到奉天探望一家親戚,然後按站到此。行至金溝子地方,為差過宿頭,借住在一家莊家。那家的男當家據說在一面坡橫道河子經商,家內是二個女人主持。我們見他們有一騎代步的馬匹,生得毛片如銀,蹄如龍爪。故此花了八十塊大洋錢,買了下來,預備帶到此地算做壽禮,孝敬給於大伯的。不料那女人收了洋錢之後,又問我們上何處。我們據直相告,那婦人便也和我開誠布公地講道,此馬來歷不小,拙夫得來非易,他願一輩子挨餓忍凍,不願賣去此馬。我因為得了此馬,作事大不順利,所以瞞著拙夫賣給客官。如今你們上長春,要是仍走昌圖、雙廟子、虻牛蛸等路線,如和拙夫打了劈面,非但馬被奪去,錢財白費,一個不留心要是動起手來,還有性命出入。客官要保全『此馬』,並免人受驚恐,非得渡過馬仲河,向吉林進發,大寬轉地兜到長春,才能保得太平無事。我們依了這婦人說話,繞大彎兒到此地來。誰料半路之上遇見一個單身漢子,瞧見我們那匹馬,好似發狂似的開口就向我們要借。我們瞧他那種情形,疑是那婦人所說的丈夫,再者出門人以和為貴,趕陪笑臉跟他說明我們得來的理由,並且提及你老人家大名,說是送你老五十歲的壽禮。誰知那人一聞此話,更加憤怒,說本來要找姓於的說話,不由分說便給侄男弟兄倆動起手來。這人拳腳靈活,本領高強。侄男弟兄倆車輪戰戰他,尚不是他對手。可憐兄弟佩巽,一個不留神被他用子母鴛鴦腿踢中要害,當場吐血身亡。侄男明知不敵,無心戀戰,誰知也被這廝用雞心腿踢中腿部,受傷倒地。眼睜睜瞧著他把那馬劫去,臨走時候,這賊還指著我道:『本來也要結果你的性命,只為那姓於的地方沒人通訊,留你活口,去報個信給姓於的知曉,叫他留神著。俺楊爺爺要去取他首級,才了我心頭之恨。』……」侯七在旁聽到這裡,陡然又想起烏拉城途中所見所聞,已經明了了一半。又聽說羅佩巽傷重身亡,想起了江湖義氣,十弟兄現已缺一,不覺悲憤交集。正待站起身軀,自告奮勇前去報仇,卻見於大明子怒容滿臉,霍地站起身來,指著東北方,咬牙恨恨道:「楊燕兒,楊燕兒!俺不殺你,為羅賢侄報仇,奪回良馬,誓不為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