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駒走血記 · (四)

姚民哀 《龍駒走血記》
三寸丁聽見有人呼喚,扭項回頭一瞧,原來是湖北雙鉤將艾柏齡。其實他已早知柏齡來意,因為他這回也到過長春,做了於家賀客之一,來替師弟楊燕兒做臥底細作,暗中偵探他們怎樣的對付方法。知道了實細,好做準備。 前節書中所說的王五,在夫子廟內被人挖去雙目,於大明子、蘇二、侯七等一班人,腦筋里總認道又是楊燕兒來搗亂,其實是三寸丁幹的事,因為他久處邊陲,少和中原豪傑來往,人既不去求他,他亦無求於人,所以誰都不認識他面長面短。他占了這一點小便利,果然被他混在賀壽來賓淘內,而且也落在天達店內住宿,始終沒被人瞧破。直到蘇二提議,到安龍山去邀請壽翁,他腹內已料到八九分,仍舊附和著大眾一同趕到夫子廟前。遙見廟門口擺著茶碗陣,他完全明白,此來藉邀請壽翁為名,其實乃是避人耳目,到此會議。至於會議之事,不問可知乃是處置楊兄弟那件事情了。因又想起於大明子,江湖上多稱他天生神眼,與眾不同,自己面貌雖是無人認得,但是身材短小,容易被人識破;再者還隨身帶著了那隻玉面神猿,愈加惹人注目,不要和大明子一照面之後,給他道破機玄。雖說仗了自己這一身軟硬工夫,又得神猿相助,未必遭他們毒手,怎奈眾寡不敵,好漢不吃現虧,還是小心為上。 主意打定,便乘大眾推舉蘇二代表,上前受茶忙亂的當兒,私自溜到廟後,飛身上屋。比遙見蘇二等由大門入內,大明子踏步招呼,他又躥了下來躲在關夫子佛龕內神座之下。所以他們歷敘已往之事,及商量對付策略,都被他聽得明明白白。三寸丁為人較楊燕兒稍微光明磊落,他此次到來,乃是信著楊燕兒一面之詞,滿擬要暗傷於大明子性命。現在竊聽明白,才知此事全由巧嘴金根、蓬頭黃三二人太覺貪功,窮不怕王五和一陣風朱三傻子倆太喜多管閒事,才鬧出這亂子。與大明子不相干涉,更不能為了一二個人的交涉,牽動大眾,以致江湖上紛紛傳說什麼龍華會與理門結下海闊深仇,兩下非拼一個絕根斷路不肯罷休。雖則楊燕兒也是為了一點義氣,方替劉瘸報仇。如今總算占了面子,劉瘸一命已有金、羅二命相抵,朱三傻子又成了單照,大可以收蓬哩。不過王五和黃三二人,不教吃些小痛苦,總覺對死劉不住。倒不如如此如此,乘隙下手。不論王五、黃三二人之中,有一個遭在我手,我也好回報師弟,並好勸他莫為已甚呢。主意打定,二次由佛龕內抽身往後,在廂房放火,調虎離山。 大明子以為在自己窩內,不必十分提防,所以未曾派兩個得力之人在後把風,由三寸丁隨便出進。他把火一放,便躥到屋上,仰臥在屋脊旁邊,側耳靜聽。及見大眾齊向後去,他便從屋上翻到前面,一瞧大殿之上,只有王五一人,而且身上還拖著家生,益發無能為力。便在背上卸下豹皮袋,放出玉面神猿,口內打了一聲哨子,那玉面猿便沿屋檐溜進屋子,挖了王五一對眼珠子,吞在肚內。正在此時,三寸丁瞧見後面有人退回殿上來了,好在他並未下屋,登高望遠,格外靈便,趕緊又打了一聲呼哨,將神猿喚回,收拾在囊。覆身臥到瓦上,輕輕滾到旁邊圍牆跟首。幸得廟屋四圍大樹甚多,他便隱身樹上,覘探究竟。直待大明子等走了,他方安然下來,自顧自下樹出山。天達店內並無緊要東西遺留在內,所以不必回去,便從長春動身。 先上了一趟奉天,因為奉天小西門外,他有個乾娘在那裡,不時要去探望。實在探望乾娘是假的,他有二個乾妹子,都在清吟小班當姑娘,長成妖冶動人,很使他掛懷不下。可是她們卻真的賣嘴不賣身,並且嫌三寸丁長得人品矮小難看,並不十分歡迎。三寸丁有時和她們說說玩話,乘機想用強迫手段,偏偏這一對姊妹也懂得武行門道,休想近得身來。本則關東三省地方,這一對姊妹花也是有名人物,姊姊叫駝龍,妹子叫駝虎(這兩個是龍虎正牌。光復後,又出過兩個龍虎,那是冒牌貨了。去年報上登的龍虎被捕槍斃,那是假冒之龍虎。至於真龍虎,至今尚在)。東省文武衙門官吏,當地貴紳富商,下至地棍土痞,和她們姊妹倆都很交好,故此把一個目無難題的三寸丁,也弄得無法可以如願以償。只好時常藉著探望義母為名,到奉天去走動走動。始而未便直說自己行藏,後來混熟了,為巴結龍虎二女,想討她們歡心起見,把自己過去和現在的所作所為,以及手下多少弟兄,家中暗藏幾處秘密機關,一股腦兒告訴了她們。故此三寸丁的莊子上,別人不知底蘊,只有龍虎姊妹什麼都知道。 這回三寸丁又繞道前去探望,不料她們家中新來了一個女友,叫做什麼鳳姑娘。那是跑碼頭賣解為活出身,是南五省人。此次出關,一來從未到過關東放生意,這回想來做一注大買賣;二來鳳姑娘年剛及笄,順便要找個如意郎君,將終身付託。隨行之人,男女老少一共有十餘個,都是鳳姑娘的哥嫂兄弟以及親戚族人,沒有一個外伙,將三寸丁乾娘家中占滿了,不能再留外客久住。三寸丁一見那鳳姑娘出落得一表人才,不免又心動了。怎奈礙著龍虎姐妹面子,再加鳳姑娘的舉止,真所謂艷如桃李,冷若冰霜,三寸丁有意無意說了句重言,竟被鳳姑娘當面唾辱。三寸丁自覺無趣,搭訕著辭行回去。 走在半路遇見了這長子,據他自通名姓叫張長福,山東曹州人氏,久慕吉林丁振宇為人四海,現在當了江防差使,駐守吉黑交界,管理水陸公務,一定需才孔亟,所以不遠千里而來,特地去投效當差。三寸丁聽說是投奔自己來的,便先試試他的膽量,果然著實有些能耐。中心暗喜,又得一條膀臂,方將自己名姓說出。張長福聽了,自然喜出望外,拜懇錄用,便同向一面坡而來。其實此人何嘗叫張長福,就是朱三傻子的師父南京馬回子。他在家鄉得信自己徒弟受人欺負,連前人面子都丟失,所以動身來至關外,一路在綠林中打聽清楚,知道徒弟的仇人是楊燕兒,不過門徑不熟,一時無處找尋下手。曉得徒弟曾在長春於家結拜過十弟兄,因此他搭船到了營口,便取道長春,預備前去拜山,結識於大明子。行至半途,巧遇蘇二往請善面大士昆瞎子,他們倆本是熟人,蘇二一見馬回子知道他雖不是童子功,卻練過鷹爪功,紅砂手也是鐵布衫功的克星,便將於家之事,始末根由告訴了他,叫他先到一面坡雞冠山丁振宇莊上臥底。事有湊巧,又會和三寸丁途中相遇,假獻殷勤,一同進發。今日正談及奉省黑山黨的聲威,後面倒又趕上一個艾柏齡來了。 柏齡和三寸丁未曾會面,只聽楊燕兒道及他的形狀,故此雖未曾照面,腦筋內卻仿佛有這丁矮子影像。今天一瞧前面是個矮子,又聽這矮子口若懸河,演述黑山黨火併內情,要不是此道中有名人物,如何會深悉黑山黨這樣的詳細?再加留神看清那矮子前面鞍上又有一隻老猿躲著,因先心上猜透了八九分,冒叫一聲果然回頭觀望,所以接著又高叫一聲道:「前面銀鞍背上那一位敢是一面坡丁振宇丁大哥麼?」看官看到此地,一定要問道:「艾柏齡既然不識三寸丁,三寸丁如何會認識艾柏齡呢?」原來就是新近在安龍山夫子廟內,三寸丁在暗中竊聽,因此認識了艾柏齡。事隔只有十多天,怎生會忘記之理?當下丁張二人的坐騎,緩行一步。艾柏齡的腳力已追上前來,再把那三寸丁鞍上那隻猴子,留神打量。果然好東西,有贊為證: 玉面蒼毛(見桂海虞衡志),人間無兩。臂長爪銳(見陸璣詩疏),世上少雙。偃蹇倒掛於危枝(見江總修心賦)。岷山產者(見拾遺記),其力甚於猛虎(見阮籍赤猿帖)。行止早通乎神明(見呂氏春秋),君子化焉(見抱朴子)。其嘯可驚征雁(見高適送人貶長沙詩)。目凹視遠,不爽秋毫,能避楚弓之箭(見指月錄),善走身長,儼同霜鷙,嘗追蜀道之人(見搜神記)。鳴啾啾(見九歌),靈逾恆獸,苦熱啼飢(見鮑照詩);啼嗷嗷(見謝靈運登石門賦),聲感畸人,譜傳夜泣(見志奇)。合共一江紅樹,風月旌陽(見韋莊詩)。本來石下三聲,淒清巴峽(見杜甫詩)。王氏野賓,輸其矯捷(見王氏見聞)。李約山公,無此雄壯(見全唐詩話)。齧斷楚卅鐵鎖而來(見輟耕錄),梁囿暫駐(見三輔黃圖),狡等土星玉符之變(見雲笈七籤),越女敢逢(見吳越春秋)。 柏齡不由不暗暗喝采,默忖俺曾聞得天倫在日道及,猴子最最名貴,有難得的三種:一種金絲猿,毛片純黃,遠遠望去,或是被風吹動,竟和金絲一樣;一種玄猴,非但渾身毛片漆黑,連猿面也是黑的;一種玉面猿,白面黑毛,兩臂通連,左長右短,左短右長,可以隨時伸縮。現在這猴子,明明玉面猿,毛片卻帶青色,真是頭一回瞧見的哩。猴心本來比人心靈活,若為金絲猿等,更較常猴狡獪多智。怪不道三寸丁家裡猴、犬兩獸幾乎天下聞名,今日一見此猴形狀,便知確是不凡。若是人和它動手對壘,一來不及它縱跳自如,二來猴臂可倏長倏短,人臂卻不能如此,哪怕你一等一的好功夫,終不是它敵手。除非要用暗器取它眼目,或者可以取勝。但是猿目何等銳利,暗器發出去,恐怕什九被它接去或躲開吧? 正瞧得出神,三寸丁卻在馬上抱拳帶笑,假意問道:「壯士尊姓大名,尚未請教,怎麼知道劣弟賤名?」柏齡聽說果是丁振宇,也便含笑拱手道:「冒昧,冒昧。在下湖北艾柏齡,跟令師弟楊燕兒是多年交好,因為聽得楊兄時常道及尊駕大名和相貌身材。適才走在路上,瞧見大哥的後形,很似楊兄所道的神氣,故而斗膽冒叫一聲,望恕唐突。」丁振宇假作吃驚道:「原來足下就是雙鉤將麼?久仰,久仰!從前天倫沒有入山修道時候,那時兄弟年紀尚輕,常聽見咱天倫和關內友人提及你家令尊的大名,真是人間寡二的好漢,世上少雙的男子。後來又聽得敝同門楊燕兒提起,說艾大俠的少爺更是青出於藍,練就一身水陸馬步軟硬功夫,文通三略六韜,武功十長(按大刀、長槍、戈、矛、戟、槊、棍、鉞、楂、鐸,謂之十長)、八短(劍、鞭、斧、鐧、錘、拐、抓、單刀,謂之八短,渾稱為十八般武藝),真是世間之上不可無一,不能有二的人才。替南皮張香帥看家保院,暗中不知保護了多少江海湖三線上的弟兄,人人稱讚,個個道好。今日邂逅相逢,覺得英風豪爽,果然名不虛傳,使邊陲小卒,有相見恨晚之感也。」柏齡忙道:「算了,算了。彼此不是外人,何必使小弟挨罵?大哥再往下說,真要使咱置身無地了。」三寸丁道:「但不知艾大哥此行何往?」柏齡道:「小弟此次出關,本想投軍,因為有事要和楊燕兒兄面談,打聽得楊兄現在寶莊,所以趕奔來前。一來想求楊兄引進,恭拜大哥金面。二來要和楊兄了開一件心事,不料天緣湊巧,走在此處,先與大哥遇到,真是如願以償。但不知楊兄是不是在寶莊耽擱?」三寸丁道:「敝同門一年之中,倒有十個月在兄弟敝莊。此次兄弟出門,楊兄弟比兄弟早走一步,上三十里堡祭掃墳墓。大約這時候,必定回去了。艾大哥此去,正好他鄉遇故知哩。」說罷,哈哈大笑。柏齡自也跟著笑了一陣。三寸丁又給同行的那張長福替柏齡「拉場」相識,長福怕柏齡不知就裡,說出自己真名姓,把機關道破。故此先開口道:「艾兄弟,劣兄和您在南京馬哀陸師父馬回子家中,曾有一面,不料又在此處相逢,真箇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近來和馬回子碰頭過沒有?聽說他兩條腿,被江內怪風吹壞,現在老是臥床不能動彈了,這話恰麼?」柏齡順口答道:「我和他也好久不會了,聞說非但兩腿受傷難動,性命也在呼吸,遲早怕要『過房』了虐。」長福口內答應,心內暗罵小艾促狹,當面罵人。柏齡口內如是說法,心中也在那裡暗笑。不過又轉念道:「老回子為何要易名換姓呢?難道是於大明子請他出來相助,向楊燕兒要回龍馬,利用他沒到過關外無人認識他的面貌,故此叫他上丁家莊臥底不成?」 當下三人結伴同行,在路無話。那天午牌時候,已到了橫道河子,距離一面坡只有一百零二里官站。三寸丁提議,今天須趕一個黃昏,務必要趕到敝莊才歇。艾張二人自也贊成。當下連夜趕奔,直到二更多天,方才趕到一面坡雞冠山丁家莊上。那座雞冠山並不高大,不過三面靠水,形勢非常險峻。丁振宇的莊子分為上下兩宅,下宅沿山腳建築,上宅乃在嶺上。當晚到得莊上,三寸丁一問手下,楊爺是否在莊?手下忙回稟道:「楊爺睡在上宅。今日白天有一個江淮好漢,叫做鬧海神龍蘇二,前來拜山,說是為著索還托什套那匹龍駒到來。楊爺跟姓蘇斬牲打賭,限姓蘇的七天之內,前來盜回此馬。如盜不回時,姓蘇的和著楊爺作對的那個於大明子,都情願端正門生帖子,拜投楊爺門下。因此上楊爺送了蘇二走後,便到上宅去的。不知如今睡了沒有。」三寸丁聽了不則聲,先將艾柏齡安頓在客房歇息。他卻悄悄地帶了張長福,夤夜趕上家宅,和楊燕兒計議去了。 柏齡一到客房之內,略略耽擱一回,正想脫衣熄燈,上坑將息。忽聽窗外有人低低喚道:「艾老叔,睡了沒有?請開格子,讓咱們進來談話。」柏齡聽了,驚問道:「是誰?報上名來。」窗外之人道:「愚侄小太保錢玉,白面夜叉李長泰是也。」柏齡聞說是錢、李二人,自然過來開窗,等待他把窗輕輕地推開,窗外接連躥了四條黑影進來。除了錢、李二人之外,尚有他們十弟兄之中行四的黃面佛高大鎖,老十神拳無敵金鐘聲,一共四人。當下草草地剪拂過了,小太保不等柏齡開口動問,先行告訴道:「那天安龍山會議時候,您老不是先走嗎?不料跟手就出了一件大事。」隨把王五被挖去一雙眼珠子的事情,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又接續著說道:「當下大家怒火中燒,誰也攔阻不住誰。侯七和三傻子,先自趕奔一站。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隊,也陸續後來。我們以為您老已先到此間,及大眾趕至,方知您老未來。昨天傍晚,蘇二叔去請善面大士昆化鯤的,卻也趕來。一打聽才知三寸丁赴奉公幹,只有楊燕兒一人在此。並又得著一個好消息,這三寸丁名為受了招安,做了松花江江防營的統領,居然也稱大人。其實他還兼做鬍子買賣,手下養著不少敢死之士,什麼老疙瘩、大王兄、西邊好、大金牙、扎不死、洋鬼怕、溜溜退、鎮西邊、全福壽等(按上述諸人,皆吉、黑兩省著名胡匪,若大金牙、鎮西邊等,去年方被張作捕相獲槍斃),一共有四五十人。這四五十人,也有一人獨領著一二百、三四百人,也有兩人或三人合領著五六百、七八百人,統計起來,武裝齊備,有戰鬥力量的,足有四十餘股,弟兄總數約近三萬。這一班人和三寸丁相聚日夕,再加三寸丁為人爽直易與,故此感情甚佳。那楊燕兒也掛著一個幫統頭銜,卻因他過於精靈,那些老疙瘩等都和他冷冷的,不買他帳。楊燕兒初不在意,新近忽也想擴張自己勢力,拚命地招攬人才。侯七藉此機會,因先單身投奔到他這裡來臥底,好在燕兒和侯七從未會面,竟已坦然把侯七收用下了。侯七並說專能飼馬,燕兒就派他管理上莊馬號。我們幾人,也即更名換姓,一起混了進來。不過楊燕兒雖已收用我們,卻不許我們到上莊,只准在下莊出入。我們進門以後,方知燕兒回來好久,並未出門。那挖去王五兩目的,另有其人,論不定就是三寸丁本人哩。我們自得到了老疙瘩等不賣帳的消息,便又天天鼓吹他們反抗楊燕兒,事情快要成熟。如果三寸丁再遲三天回來,恐怕楊燕兒要被大眾哄跑哩。」柏齡問道:「如今侯七呢?」小太保道:「事情正多咧,您老聽我說下去罷。侯七既管上莊馬號,灤州的捕快蓬頭黃三,要建現成功勞,也隨大眾趕到。當夜晚間上山想去盜馬,不料走錯了路,跑到了獵狗房內。那房內共有三十七條大種猱師狗,都經丁、楊二人的教練,專門齧人,可憐黃三本領又未見得如何,身上也沒帶軍器,一人兩拳怎敵得一群如狼似虎的惡犬?一條性命生生地被狗咬死,而且咬死了,再被群狗分屍,說也可慘。想來他和巧嘴金根倆都是當衙門的,從前必定傷了些陰騭,所以結果都如此悽慘啊!這消息透出去,朱三傻子又發獃性,偷偷地從小道上山,居然被他摸到馬廄,尋著龍馬。撫順了好一回,此馬他本乘過,所以馴順非凡。他便把帶去的敗絮,分裹馬蹄,俾減輕踏地聲息。然後把馬系索解去,居然又被他冒險牽出門外。超乘上勒,想往山下疾馳。不知怎樣一來,朱三韁不能收,鞭不及揮,老在上莊左右前後奔馳來去,一瞬息間已經繞了數匝,把那裹蹄敗絮脫去,蹄聲漸大,驚醒人犬,一齊出來。三傻子既非燕兒敵手,又怕那一群惡犬,只好把辛苦得來的那馬,決心丟著,單身跑了。楊燕兒後邊緊迫,一步不松,幸虧侯七預伏在半路上,假意上前攔阻,算被朱傻打敗,送了一條杆棒給他。三傻子既和燕兒照面,賽了幾下手式,虧有救命三拐,施展出來,將燕兒扔了個筋斗,要上前結果他性命時,後面惡犬和莊客等已經追到。傻子無奈,只得再走。不料誤到左山,臨了水道,如換別人性命早已沒有了。三傻子幸有水內功夫,便從山上使了個蛟龍出洞之勢,兩足騰空,一個『倒翻頁子』躥入水中,慢慢地游泳回去。自從兩回不得手之後,直到昨天蘇二叔和著家師大明子趕來,他們兩位老英雄又上山去盜馬,不料自經三傻子盜了一盜之後,燕兒已將那馬尾上綴上無數鸞鈴。家師一一將它解下,很費時候。好容易尾上所系諸鈴,全都解去,牽了將走,偏偏馬項之下還有一個大鈴,一牽動,那馬將首一昂,鈴聲大振,驚動守衛,都起來喊拿盜馬賊。楊燕兒也親自出來和蘇二叔及家師照面,兩下一動手,被家師用楊家小八手內一下絕手,喚做餓虎攢羊式,將他抓著嬲在脅下。不料這廝鐵布衫內的二十四套小功夫都會的了,家師一個不留神,被他用了一個黃鱔吞餌把式,竟躥了出去,仆在地上,一動不動。家師搶步上前,冷不防這廝忽地將左腿縮起,在家師面前虛晃了一晃,家師自然往後退讓一步。他跟著一個鯉魚打挺,翻過身來用足全身力量提起右足向家師左腰猛踢一下。」柏齡聽到此處,掌不住驚道:「啊呀,這是咱們天倫的傳派,喚做子母鴛鴦連環腿,也是毒門,難避難躲,令師到底被他踢中沒有?」小太保道:「幸虧家師眼明手快,忙施展出一個風擺荷花式,向刺斜里一閃,雖閃得快,沒被他踢中要害,但是肩尖之上,已經踢著。這廝穿的是雙青布軟底翻頭鞋,那翻頭的凹內襯著鐵葉,所以著在肩上分量倒也不輕。家師便順勢側身顛仆下去,把兩條腿伸縮成一個三角形,滿望這廝搶進門來掏腎囊時,用萬蜂朝王式鎖住了他雙腿,然後用神鷹探爪勢將他摜出去。專待他碰起來,趁勢用一下頭工,喚做飛鳥投林,把他撞死。不料這廝並不進門,又見隨從人等,都非蘇二叔對手,已經打得七零八落。他便打了一聲呼嘯,一齊退後,想要放這一群惡犬出來。蘇二叔見不是頭,也便打了個暗號,和家師退了下來,預備他追上來時,再下手結果他。因為蘇二叔到孤店子紀家溝,去相請善面大士,可惜善面大士果已兩目失明,不能出來幫助。說起楊燕兒的功夫,卻說確是不壞,而且對於輕身騰縱功夫,當年用過死工,能著了釘鞋在竹架上行走如飛。竹上還鋪一層油紙,他經過兩三個迴環,那竹上的油紙,可以一絲不破。又能直躍橫跳,直躍不必說起了,橫跳也可以一口氣縱五六丈,而且只消兩袖擺動,袖口被風吹得像帆飽一般,他便藉勁一縱五六丈,因此都叫他為楊燕兒。直是天下寡二,不特關外少雙。不過他腳底下有照門,只要力大之人,能夠將他揪倒,在他腳底心內用力一點,他至少三刻鐘不能動彈。江湖上傳說他怕我的童子功紅砂手,乃是他放的謠言。不過他的破綻,確只有我知道罷了。蘇二叔受了善面大士之教,故此預備發一腿雞心腿,將他踢翻,然後點他照門,結果他命,替已死的黃、羅、金三人報仇。偏偏這廝乖巧,不追上來,依舊枉費心力。龍馬仍未曾盜得到手,到了今日白天,蘇二叔單身到此,和楊燕兒面約,七天之內必定將馬盜走;如過七天,馬不到手,承認燕兒是關東第一條好漢,所有死的傷的,一概揭開,不再與他為難。這條很爽快的辦法,楊燕兒倒也贊成的。特地預備起盛宴來請蘇二叔。二叔坦然不疑,入席暢飲,等待興盡散席,蘇二叔有意獻一點能耐,伸兩個指頭擎住了一隻台腳,平舉起來,安置一旁。非但那台上的杯勺盆碗不曾移動半黍,連杯內餘瀝,碗內殘湯也不有一滴傾溢。把台子擎開後,他老人家的座前,別無障礙,口內說聲,討擾,再會!人已躥在七八丈外,拱手便走了。因此一來,那班三寸丁手下之人,背地都議論燕兒不是姓蘇的敵手。咱們當家(指三寸丁)到底身為統領,不是容易得來,不要為著包庇此人,弄出些未便來。他們想結一個團體,把楊燕兒捆獻出莊。不料三寸丁偏偏這時候回來,那局面一定又要大變了。況且三寸丁回來,那隻玉面猿自然也帶了回來,平添兩個勁敵。恐怕我們於家鑣活該衰敗,咱們朱三、羅九、王五的冤讎,報不成了。」柏齡道:「不,三寸丁和玉面猿雖回來,卻還帶了個馬回子同歸,這明明又是來臥底的。……」 正要往下說時,忽見小太保很驚訝地說道:「什麼響聲,啊呀!這不是觱篥麼?」在房五人,除了柏齡初來,不懂甚麼,那錢、李、高、金四人卻都知道,這是丁莊告警的暗號,一定自己人方面,又有人夤夜上山盜馬來了。書中交代,三寸丁領著張長福同到上莊,其時楊燕兒親在馬號之內,看守馬匹,防備蘇二到來下手,不願離開。三寸丁便親將猴子安頓在馬號之內,替代燕兒,同到密室之中,商量要事。一面命人預備床鋪,打發張長福安睡。侯七知道三寸丁回來,早在暗中留心窺看,不覺忖道:「義父做壽那天,此人一定來過的,所以如此面熟。那他或者也能認識我,如此我在此間也難站足。好在這幾天下來,那馬性已經被我弄熟,趁此三寸丁剛才回來,喘息未定之時,不如冒險先下手吧。」故而專待丁、楊二人一走,侯七便將馬牽到槽外,一來他是生長吉省產馬之區,生胚尚能弄熟;二來他已將此馬性度摸熟,所以把馬鈴卸去,上到槽外,一些不難。誰知那隻玉面猿見侯七牽馬出去,比人尤乖,竟跳上前來,要挖侯七的眼珠,掐侯七的喉管了。侯七趕緊把繞在臂上的那條純鋼軟鞭,嘩喇喇施展出來,耍成一道滴溜溜銀光,保護自身上中下三部要害。怎奈這猴子跳東跳西,厲害得很。你把鞭舞動時,它躥在一邊休息,只要你手中遲鈍一些,它又跳過來亂抓亂咬。雖沒有傷及要害,但是浮傷已不知有了幾處,皮破血流也很難受。人畜相持了一回,人力漸就疲乏,畜卻一毫不覺得什麼。況在夜晚,人目終不及猴目便利。侯七暗想,這怪畜生倒也和楊燕兒一般地難打發。今天我的性命,論不定要傷在這畜生之手咧。 正在危急當兒,忽然半空中一聲鷹叫,接著有黑魆魆一件東西,直壓下來。禽中之鷹和獸中之猿一樣地陰鷙刁詐,活潑靈俐,而且猴子最怕的是鷹,故此玉面猿一聞鷹叫。便似人一般先氣短了半截,接著見有一大團黑影從空壓下,它便向馬號屋內直逃進去。它雖是逃得快,可是臀上早吃著了痛苦,不由得怪叫一聲,躲到別一匹馬尾之下藏著,再也不敢出來了。侯七此刻也不暇分辨是真鷹,是夜行人。只要猴不擾人,便跨著滑背馬,向外直衝出去。不料猴子一聲怪叫,早驚動了屋內。丁楊知道於門中人,又來下手盜馬,便傳警號出去。所有在上莊歇宿之人,立刻都起來舉火看視。侯七見他們都已起來,自知單身難敵,趕緊下落馬匹。好在他捕馬功夫高人一等,便縮身鑽到馬腹之下,將身子倒仰道,橫躺過來。兩足反伸上去,鉤著馬項,一手拉住馬尾,用力扯住,一手也倒伸上去抱著馬腰,身子緊貼著馬腹,頭靠住馬臀的下面,全身用力,一挺一嬲。那馬如何禁得起呢?自然也亡命地向外直奔。這手把式,名為吳王抱西施,那是盜馬的必要法兒。等得那班莊丁閒漢迎面候上來時,那馬吃了痛,像發瘋相似,逢人便踢,遇物便咬。侯七在馬腹下暗想,別的沒有什麼,倒是莊門阻住,今天恐怕我命還是不保。再加被猴子抓傷的幾處血流不住,那匹白馬一部分幾乎要染成紅馬了。從馬號衝到莊門,距離三進房屋,恰巧假名張長福的馬回子,他所臥的客房,正在莊門旁側,一聽裡邊吶喊聲起,知道於大明子那方人來盜馬,所以也趕緊起來,把莊門洞開。等待丁、楊二人出來,高喊大家熄火、閉門,省得馬見前頭有光,望著亮的地方跑去。不料遲了一步,已經不及。喊聲未絕,那馬已經衝出莊門去了。楊燕兒一見這種情形,明知有臥底奸細約通所做,不覺憤火中燒,便施展夜行術,直追上去。三寸丁也吩咐大家抄家性,正要一齊追出去,忽然內莊失火,烈焰騰空,火勢甚烈。究竟是自己家產完全在此,關著心經的,便招呼大家先行前去救火。只有那個張長福卻在威武架上,拔了一柄單刀,也出莊門走下去了。楊燕兒功夫本是不壞,將要追著動手,不防後邊那個張長福,也追了上來。楊燕兒正作一個猛虎下山之勢,用力搶前去扯馬尾,只要馬尾扯得到手,他的身子便可躍到馬背上去。不料空中嗤的一聲響,落下一枝梅花鋼針,正中在手背之上。那針尾之上拖著一個小小鐵環,環下繫著一隻絨鳳。燕兒明.知這又是夜行人的標幟,也不暇細想是誰,好在皮厚肉糙,吃著一針,雖也有些分量,究竟不是吃不起痛苦的地方,故此絕不為意,依舊不縮回來,仍伸手上去撈馬尾。忽覺頭頂上冷颼颼一陣刀風,這卻不能不避,萬不容再顧抓馬尾了。忙把頭頸一縮,接著身子向地上一躺,望外一滾,躲過了一刀量天切菜。重又跳起來,向後一瞧,怒喝道:「你不是丁莊主新帶回來的張長福麼?怎麼也跟俺動起手來!」那人笑道:「呸,瞎眼賊,連上元馬回子馬雲程爺爺都不認識麼?枉空常在江湖上跑路的。」楊燕兒一聽暗道:「不好,久知馬回子有下鷹爪功紅砂手功夫,雖是專破金鐘罩的,但也可克住我的鐵布衫,不能和他交手。」本來愛惜名馬,如今這馬不要了,破釜沉舟讓他們扛一騎死馬回去,落一個大家不到手。所以他也不和馬回子動手,仍舊往下追馬。一轉瞬間又被他追近馬後,約離箭半地步,一彎身在地上拾了一塊頑石,覷准了馬臀下面和後蹄交界之處,用力打去。他也是盜馬慣家,明知馬腹下有人用煎海乾法兒和著這馬一同逃走。這一石如果打著,不但那馬後蹄受傷,連那人的命也沒有。此刻侯七正想翻身上騎,滿擬楊燕兒愛馬如命,不會便下毒手。二來燕兒身後,還要防朱三傻子的師父。三來下莊快到,一同到來臥底的共有四人,定有人來接應。所以心倒放寬多了。不料楊燕兒竟動了不望瓦全的心念,一石飛來。侯七眼皮向上一翻,雖已知道不妙,請問如何避去,只忙把抱腰那手一松,頭向腹下一縮,可憐也是不及,雖沒正中天靈蓋,打得腦漿迸裂,卻著在山根之下顴骨旁邊的頰上,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牙齒內鮮血直流,痛徹心肺。一時要翻到馬背上也痛得翻不上去了。馬回子在後看得清明,掌不住罵道:「好狠毒小子,前番挖了我徒弟的眼珠,害了許多盟侄的性命。今天尚敢出此毒計,暗算侯七兄弟麼?俺不殺你,誓不為人。」燕兒方知盜馬的是侯七,也知道他是於大明子的愛徒,又是義子。今天我命就丟,換上他們一個侯七,一騎名馬,也不枉生一世。所以索性丟了後面追的那人,一心注意前面,正要下第二石時,不防兩旁躥出四條黑影,把他阻住。馬回子見有錢、李、高、金四人車輪般擋住楊燕兒,諒不妨事,自己便搶前去保護侯七,把他在馬腹下拖出來,嬲了他一同上馬再行,此刻侯七渾身血臊,痛得有些昏厥。幸虧馬回子將他扶持著,衝到下莊莊後。 恰好於大明子、蘇二等也由柏齡開了前莊門,一同放了進來。那班莊丁和老疙瘩等聞聽上莊警聲,也都起來,驀然間見蘇二等殺進莊門,知道不能抵敵,再者不知就裡,吶一聲喊四散走了。 那侯七和龍馬,便由於大明子領著羅佩坤、朱三傻子倆,保護著先行。徑到他們存身所在的橫道河子店中等候著。這裡由蘇二、馬回子,領著高福海、韓尚傑等迎上前去。只見錢玉、李長泰、高大鎖、金鐘聲正把楊燕兒盤著交手,凡是於門中人,見了楊燕兒一個個恨得牙痒痒地,一齊蜂擁上前,亮刀廝殺。燕兒見不是頭,憑著自己一身功夫,施展出空手入白刃的解數來,居然被他躍出重圍,向山上便跑。不防就是標中侯七那塊蠻石,將他雙足一絆,仆倒在地。忙地向外一滾,想要站立起來,卻被韓尚傑趕到,趁勢掄起手中鑌鐵棍,往下搗去。燕兒一眼瞧見,忙再向外一滾,卻忘記是在一條山澗旁邊,這一滾自己害了自己,眾目昭彰地見他骨碌碌地滾下澗底去了。蘇二抬頭一望時,只見雞冠山上莊火把燭天,殺聲動地。原來三寸丁救熄了后庄的火,又親自內外檢點一番,查到馬號之內,只少了那匹龍駒,其餘馬匹都在。卻見那隻玉面猿縮在一騎馬後,兀是擻擻地抖著,知道是受了驚嚇。忙把它抱過來一看,原來臀上還中著一支四五寸長的小小鋼針,入肉足有三寸,拔出來一瞧,那針尖分做五瓣,和梅花一般,針尾上拖著個小鐵環,環下繫著小絨鳳兒,很像女子所用的暗器。當下把針收過,忙取傷藥替玉面猿把傷處敷好,吩咐平常伺候猴子之人,帶去餵食將養。忽又惦掛著楊燕兒單身追去不知怎樣,所以率領老疙瘩等追下山來了。蘇二遠遠望見知道三寸丁率眾追來,但是自己龍馬已經到手,無心戀戰,便囑咐艾柏齡在下莊大門外左首那棵大榆樹上躲著,作為斷後。他招呼了一班弟兄,先自走了。那三寸丁一路趕來,不見動靜,心上異常疑惑。直至追出下莊門,也不見個人影。正在狐疑之際,忽聽空中喊道:「『三教不分家,鐵樹不開花』。丁統領是有官職在身,何苦與江湖上人苦苦作斗?令師弟也叫咎由自取,現已掉在山澗之內,生死不知,快請回去觀看。至於龍馬早已物歸原主,總之你我均是局外之人,在下不揣冒昧,留一點紀念,與大家解了這結吧。」三寸丁聽了,驚問道:「聽這聲音敢莫是艾義士麼?你藏在哪裡說話,怎麼不下……」「來」字沒有出口,猛聽得弓弦聲響,一點寒星直奔自己咽喉而來,三寸丁忙把頭一低,那件暗器正射在自己頭上那頂六楞便帽之上。拍的一聲,那帽兒被射落地,卻掉在離開身後丈外地上,手下忙拾取過來,三寸丁拿了一瞧,果然是條一尺三寸長,五指闊,扁尖頭,旁有一隻小鉤子,拖一些些白纓的艾家倒須鉤。明知還是艾柏齡手下容情,不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只消發一枝連環箭,自己性命早已丟啦。再把此事前後一想,楊燕兒先後傷了人家四條性命,挖了人家三顆眼珠子,又占了人家不少面子,也正好罷休的了。所以忙招呼手下,不用追趕,回進莊門,略略休息了一回。看看天已亮足,便又同著手下到四面山澗之內找尋楊燕兒蹤跡。誰知尋了半天,終究沒有尋到,只得罷了。不過他雖沒尋得燕兒下落,卻深信燕兒還沒有死,故而目前不見,將來定會重逢。 其實楊燕兒呢,滾下澗去的時候,被荊棘刺破浮皮,山石碰痛筋骨,等得跌到底下,一條左腿被一個戳起的石筍尖一碰,欹斜躺下,左腿竟然跌折;右目又被荊棘刺進眼眶,用力一仰,將眼珠帶出,痛得他昏過去了好一回。及至被冷風吹醒,自覺無顏再在此間站足,決計到別處隱下,再練軟功,預備報仇。所以燕兒的蹤跡,真要到民元冬季,三鳳爭巢時候,再行出現。燕兒的結果,要到民國四年《獨眼大盜記》中方才明白,眼前表過不提。 再說艾柏齡一箭擋住了追兵,候三寸丁退進莊門,他才下樹,追著了大眾,一同到了橫道河子店中。雖然侯七傷勢很重,不宜就道,但是此地未便耽擱,好在侯七受的多是硬傷,便雇了一乘軟車,裝著侯七一同回到長春。在路上得信,托什套又變叛了,那樁馬案松啦。故此一到長春,大明子便另外弄了一匹川馬,到衙門中消案,順便將公事飯辭掉。王五眼珠是瞎了,從今後卻可少闖幾件橫禍,倒也可聊以自慰。所有相助出力諸人,當然由大明子重重酬謝。那馬,大眾公議系侯七盜來,而且為了此馬,身帶重傷,等待傷愈了,此馬即歸他乘坐。侯七傷愈之後,仍舊同乾娘回到吉林,主持店務,調包瞎子迴轉長春。蘇二瞧見這情形,不是提親當兒,也就辭別入關,自回江淮去了。《龍駒走血記》至此已終。卻又有人問道:究竟暗助侯七一臂,連放兩支梅花鋼針之人是誰呢?為何沒有交代?著者道:此人的大略,已經在蘇二口中表過。讀者正可意會而得不必著者明言。至於那放針暗助,完全為《三鳳爭剿記》預埋一條線兒,與本篇不涉,所以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