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鐵連環 · 第五章 溪畔痛分離,頻叮海誓 竹間憐隻影,錯卜佳期
第二日晨起,她流著淚對白面俠說:「你可不要再尋死,昨天都是我的錯,你脖子上的傷到底還覺著疼不疼呀?」白面俠岑山玉說:「這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得急速回鳳陽,跟我的父親說明,然後就去娶你,你媽媽要是願意跟我們去享福,那我就多派一頂轎子去,連她老人家也接了去。」飛環女又擦著眼淚說:「你是不知道我媽媽那脾氣,咱們這些事,回去了,暫時還不能對她老人家說,得慢慢地,或是等你跟著轎子去接我,那時候才能夠把實話告訴她老人家……」
白面俠說:「那麼,我倒有一個主意,你把你那鋼飛環,連刀,全都交給我拿走,你空著手回去,就說你倒是見著我了,可是我既是一個男子,並且武藝高強,你打不過我並且叫我搶走了飛環跟刀,可是我又對你很好,不但不侮辱你,反倒送給你一匹馬,叫你回去。你並且得說我為人是怎樣的慷慨豪俠,有許多人都說我好,我的父親且是一位清官,家中有錢,無妻,那樣一來,我想你媽媽一定反倒要感念我,欽佩我,我即時就派人去送厚禮求親,她一定就答應了。」飛環女擦著眼睛點頭說:「你想怎麼好,你就怎麼辦,反正我現在也沒主意了!」
她誠心摯意地與白面俠訂下了「白首之盟」,她知道男女婚配,這件事是很重要了,如今無意地找到了這一個「夫婿」,她很滿足,但是這算是如媽媽所說的「私情」,並非由於「母命」,而且把媽媽的「戒條」已經完全違背了,如若被媽媽知道了,她可就要先一刀割斷了母女之情,再一刀就割下來我的首級,所以為這事,就非常憂愁,害怕。白面俠說:「要不然,你現在就跟著我走,好不好?永遠不必去見那不明白你的心,而又十分殘忍的賽隱娘了。」她卻又連連地搖頭,因為她覺著那更不對了!而且她與她媽媽也有一種感情,十分地難捨,所以她決定是暫時先回去。
她們在這裡又用過了極美味的素餐,道姑又用銀壺斟著百花酒,請他們再飲一對雙杯,她可不敢再多喝了,只臉紅紅地笑著,將酒在唇邊沾了一點,便覺著非常濃烈,吃過了飯,白面俠岑山玉就在院中備馬,馬牽出廟門,白面俠不但他自己的刀在鞍下掛著,並將飛環女的刀也歸了他,他的胳臂上還掛了鋼鐵飛環。這,飛環女一點也不心痛,因為現在她已經不需要這些了,她所需要的是愛情,是希望將來被白面俠娶過去,脫去這一身穿膩了的綠衣,而換上那嬌紅的衣裙,新娘的裝束。出了廟門,道姑偎月把他們送出來,還笑向她說:「岑小娘子!再會!再會!」她是既覺羞赧,又仿佛覺著光榮,她要走了,白面俠送了她一段路,約有五六里,在小溪旁,柳蔭下,二人依戀不舍地又談敘了半天,她又流了幾點不知是喜還是悲的熱淚,她細聲地叮嚀,說:「你回去可千萬要快著一點,用好轎子,我想我媽媽就是原本不願意,可是看見了一高興,一喜歡,她也許就願意了。」白面俠岑山玉把頭連連地點,說:「那是一定的了!鳳陽府有的是那好的喜轎鋪,我叫他們預備最好最新的龍鳳彩轎,用全新的執事,金瓜、鉞斧、朝天鐙、旗、牌、傘、扇,自鳳陽府一路敲著鑼,打著鼓,吹著鎖吶,和笙管笛簫,到竹香嶺去迎娶,我準備著還要聘請幾位有名的綽士和紳士太太,做咱們的大媒。你放心!我全都懂得,決不能叫你顯著寒倉,惹別人笑話的!並且,還準保到你那裡一吹,一打,這有多麼榮耀,大媒們再跟你媽媽一詳細地解說,我想賽隱娘也是久走江湖的,不是沒有見過世面,這個面子她還能不給?她的女兒要去作少奶奶了,她還能夠攔阻?不過你現在回去,先別實說,還得把謊話說得像真的,你暫且安心等待,到時候必叫你如願以償,叫你媽媽是又驚又喜。」飛環女不由得笑了,說:「那麼,得多少日子呢?」白面俠岑山玉伸著手指頭算了一算,說:「現在才過五月節,至多一個月吧?」飛環女皺著眉說:「那日子太多了!能不能夠再快一點?」岑山玉說:「不能再快,我回去,先得趕緊替你做衣裳,裙子,打首飾,做鞋等等,那衣裙和鞋,必須要定繡,因為得像個樣子,若像你這樣一身綠,怎能夠上轎,我家裡有那些戚友,也都得笑話我,笑話你,再說我還得給咱們布置新房呢,那也不是一兩天能夠布置好的,一個月是最快最快的了!」飛環女卻在馬上轉百,低著臉兒望著溪中滿浮著綠萍的水,她黯然地搖一搖頭說:「一個月我總覺太長,不是我不能等,是我怕我媽媽又想別的主意,她假若更是生氣了,要再去找你,去懲戒你,那可怎麼好?」白面俠岑山玉聽了這話也不由得怔了一怔。飛環女又說:「可是她老人家的年紀太大了,要叫她親自到鳳陽府去找你麻煩,恐怕她也沒那精神了。」白面俠岑山玉又說:「鳳陽府是大地方,她未必敢去,再說去了又能奈我何?假若她去找我,跟我翻臉,我也決不惹她,我托出人去求她,結果還得是她點頭叫你嫁給我!這件事,你倒放心吧!不必憂愁,反正至多一個月。」飛環女忽又流著淚說:「可是你一定得有良心?」白面俠岑山玉說:「我還能夠騙你嗎?無論如何我也是知府的兒子,不是沒來由的人,在鳳陽,我有家,在蕪湖,我有買賣,我若有半點欺騙,叫我死在亂刀之下,當了鬼都永不能脫生!」飛環女趕緊收住眼淚笑著說:「得啦!你別再這麼說啦!就是這樣辦,只要你能夠快去娶我就行!」白面俠岑山玉決然地說:「至多二十天!」飛環女一聽,就更是喜歡,白面俠岑山玉又說:「由這裡偏東往南,一直地走,就可以回你的家了,我因為得趕快回鳳陽備辦咱們的喜事,我不能再往南去送你了,你記住吧!」
這裡飛環女倒不禁十分留戀,十分悲傷,她依舊用柳枝輕輕地策馬,就離開了這溪旁,且走且回頭,直到望不見了白面俠岑山玉和那匹馬的影子了,她這才急急地催馬走去。
飛環女去的時候是心懷忿忿,如同一把烈火,現在回來了,卻是柔情纏綿,並帶有十分沉重的離愁,她的嘴邊還回味著百花酒的余香,腦中未忘昨夜廟中的綺夢,是甜蜜而迷惘的,是奇離而可愛的,白面俠仍似站在她的眼前,招她歡喜,她又發痴地想:這綠的衣服要是換了紅的新娘子的衣服,固然好看,但是叫那嶺上,江邊許許多多的人都看,看我坐上了轎子被他娶走了,也有點難為情呀?……隨走隨想,直到天晚,方才回到了江邊。
江邊上本來有不少打魚的船,她叫了半天,才有一隻較大的漁船,船上的人來招呼她,因為看見她的綠衣裳了,認識她,所以才過來,但是又詫異,問說:「徐姑娘!你的這一匹馬,是那兒得來的呀?」飛環女說:「不必問了,你們把我快送回家去吧,我是被我媽媽派的去辦事去了,現在是剛回來,想不到,天都怎麼晚了!」
當下,這隻漁船上的三個人,就請她上了船,馬都牽到了船上,慢慢地鼓漿,悠悠地行駛,直到二更時分,方才返回了竹香嶺,這匹馬可牽不到嶺上去,因為那山路太窄,太陡,而且沒有地方放活牲口,只就暫存在嶺下的漁戶家裡,這三個漁人,牽馬的,背著魚網的,提著竹簍的,齊都高聲地大笑,說:「今天沒網了多少魚,可網了一匹馬,快來看哪!……」當時深夜岑寂的嶺下江村,為來了這麼一匹馬,許多人又都從睡夢中起來了,而爭著看,頓然地又熱鬧起來,飛環女卻獨自地回到了嶺上。
她不敢一直就回家,她先走到胡阿二的那酒店,這裡照舊點著很亮的燈,有不少的漁人都在這裡飲酒,也都是為等著她回採聽消息的,如今她回來了,就一齊搶著來問:「怎麼樣了?把白面俠那小子殺了沒有?」尤其是龐大凱,他原來也在這兒了,當時他仿佛連傷全都忘了,瘋了似的跑過來,追著問說:「姑娘!姑娘!怎麼樣了?你去了兩天一夜,把那小白臉結果了沒有……」
飛環女卻一句話也不說,她只向胡阿二問:「我的媽媽今大沒來這兒嗎?」胡阿二說:「她老人家自己倒沒來,可是叫丫頭來問了好多次,剛才還來問了一趟呢,又因昨天聽老水鳥跟小蝦米回來說,姑娘是在江邊搶了官人的馬,往北追下白面俠去啦!……所以更不放心了!」才說到這裡,飛環女就沒功夫往下再聽了,她遂就趕緊轉身跑去,這裡的龐大凱還高聲問說:「到底怎樣啦?姑娘你快告訴我呀!砍了白面俠幾刀呀?我聽了好心裡消消氣兒呀?」他還一瘸一點地要追到姑娘家裡去,卻被別人給攔住了,說:「那可去不得!你不知道老太太是什麼脾氣!」同時,這裡有很多的人卻感覺著詫異,說:「奇怪!馬也許是她沒騎回來,或是放在嶺下了,可是她的刀跟她那付鋼環,應當帶回來呀?怎麼也沒啦?這一定是有別的事,不好!姑娘家辦事情到底不行。一定是砸啦!……」許多人在這裡紛紛地談論,飛環女這時那一身綠的衣裳,一隻綠的影子,卻又走進了綠的竹林,竹林里很黑,但,她的家卻有燈光,她看見了這一點燈光,她當時就害起怕來,並覺著十分地羞愧,回到家中先見著的是她家用的那豁嘴唇大腳的使女,向她擺了擺手,指了指裡屋,又聲音不大清楚地說:「老太太正在生氣哩!」她又吃了一驚,腿覺著發軟,但她究竟不能不進裡屋,就走進去了,見她的媽媽賽隱娘坐在竹床上,那滿是皺紋的臉,確帶怒氣,見了飛環女回來,就問說:「你怎麼去了兩天,到這時候才回來?都上那兒去啦?」說著,把那使她生畏的一雙厲害的眼睛,向她來瞪,飛環女就哭了,說:「媽媽!咱們打不過那白面俠!……」賽隱娘老俠女驚問著說:「你是怎麼敗在他手裡的,他到底有什麼本事?」飛環女更哭著說:「他也沒有別的本事,他就是刀法好!……」賽隱娘聽了,卻更生氣,說:「他的刀法好,你不會就用你那鋼飛環嗎?」飛環女撅著嘴,擦著眼淚說:「我用啦!可是我剛一掄……」說到這裡她還拿手譬方了譬方,接著說:「沒想到就被他把鋼環跟鎖練,連那棉布的套都給搶了去啦!」
賽隱娘搖頭說:「我不能信,從你九歲,我就教給你使用飛環,所以我把你的名字也就叫作飛環,我自信把我使用飛環的絕技,全都傳給了你,你也在我的眼前試過,我見你打什麼都準確,套什麼,都能套得著,所以我才知道你的武藝已經學成了,我才敢放你下山給我去辦事,怎麼你才一使用飛環,就叫他連東西都給奪去了?你可太沒有用,想不到我教你武藝教了十年,滿以為你能夠接續我啦,誰料你竟是這樣的沒有用?你可真叫我太傷心了!太生氣了!」飛環女又擦著眼淚說:「媽媽您是不知道那人的武藝有多高?」賽隱娘氣得渾身都顫說:「我就不信一個鳳陽府贓官的兒子竟還有好武藝,你不用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我現在就找他去!」飛環女趕緊把她的媽媽攔住,她更哭著說:「媽媽您千萬別去!我也聽說了,他的爸爸確實是個好人,愛民如子,不是贓官!……」賽隱娘說:「那我也得親自去到一趟鳳陽,問一問去,無論如何,我也得要回來咱們的飛環,那飛鋼環我從十八歲時候就使用,用它作過的俠義之事,不計得有多少了,在江南還沒有什麼人知道,但到了黃河迤北,江湖、綠林、各處的豪強、老輩、新輩,誰不知道賽隱娘飛環的名聲,我養活你,就為的是我這飛環的絕技不致中斷,卻沒想到我白費心了!等我去向白面俠要回來飛環,先用環結果了他,然後回來再結果你,我不要你這沒有用的東西!」飛環女卻跪下央求了,並說:「媽媽要是一定要到鳳陽府去找他,可是請媽媽過二十天之後再走!……」賽隱娘聽了不由得一怔,就嚴厲地問說:「你要憑良心!要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昨天在江邊奪了官人的馬,追下了白面俠,後來怎麼樣了?飛環是你送給他的不是?昨夜你住在那裡?你要實說!實說了,我還許能饒了你的性命!」飛環女卻決不承認,依舊跪著痛哭,搖著頭說:「沒有!媽媽你是錯疑了,我實因為武藝敵不過白面俠,飛環被他搶著了,他就跟我解釋,說他的父親原是清官,他自己也是一個俠義之人,咱們大概是聽了龐大凱的壞話……」賽隱娘氣得喘氣說:「我走了一輩子江湖,我還看不出人來?那龐大凱是一個莽漢,他絕不會說假話,我叫你去懲治他,也不是為給龐大凱報仇,因為我早就知道他的父親岑強是個贓官!」飛環女低著頭說:「可是岑山玉說話倒還講理!……」賽隱娘又問:「岑山玉是誰?」飛環女低著頭,臉紅紅地說:「岑山玉就是白面俠的名字,他並沒殺我,也沒有污辱我,只將我的飛環跟刀拿走了……」賽隱娘氣得身上更抖,大聲地問說:「怎麼?連你的刀都被他奪過去了?」飛環女匍匐在地說:「我的武藝真比他太差,所以,什麼什麼的傢伙都被他拿了去了,他走了,我沒有臉面再回來,我站在水邊發怔,我尋死,可是我又捨不得媽媽,那時天已黑了!……賽隱娘又問:「你在那裡住的?」飛環女說:「在龍王廟……」賽隱娘又驚訝地問說:「你怎會走到巢湖邊去了,攬湖鎮上的那座龍王廟,那裡的道姑可不是好人,在二十年前,她們就專巴結有錢的人,而引誘良家婦女,我早就想要去懲戒她們,可是因為未得功夫,又被你那死去的爸爸將我攔住了,難道,昨夜你是在那裡住的?」飛環女一聽,身上更是不住的打哆嗦,心說:原來媽媽什麼事情全都知道!……於是趕緊又編謊,搖著頭。說:「不是,我就在一個很小很破的龍王廟,不是在巢湖邊,這廟裡也沒有道姑,沒有和尚,我就在那裡坐了一宵……」賽隱娘又問:「昨天你倒是在那裡吃的飯呢?」飛環女痛哭著說;「我由昨天到現在,一點什麼也沒吃,沒喝……」她哭著,又羞愧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賽隱娘也沒向下再問,就閉上了眼睛,可是不住地氣喘,就這樣喘息了一夜,飛環女也在地下直跪了一夜。
到了次日,賽隱娘就不能夠下床了,因為她雖有一腔雄心,十分怒氣,怎奈她太老了,她又有這喘息的老病,所以她雖然忍不住這口怒氣,但究竟是沒有辦法,她不能夠往鳳陽找白面俠二決高低,而奪回來與她一生相依為命,且與她英名有關的鋼飛環。飛環女起來,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就服侍她媽媽的疾病,她的心裡是萬分地懺悔,但到了現在,她更不能夠把實話說出來了,而她更時時地戀想著白面俠岑山玉,她又憂又盼,既怕可又願,到二十天,白面俠快點來娶我吧!即使媽媽還不願意,還生氣,那我可只有尋死了!……她時時在暗中落著淚,卻又有時很是欣喜。一連過了十餘日,賽隱娘的喘病兒雖是好一點了,因為這些日來,就沒有怎麼吃東西,所以身體越發地無力,還是不能夠下床,現在常到這裡來的,就是胡阿二跟龐大凱,龐大凱是能說,他常提一些江湖上的舊事,所以很受老俠女的歡迎,使老俠女雖在病床上,卻更回憶起來當年的俠行,列舉,及一往無敵的銳氣,但是老女也很是悲哀,這一天,就嘆著氣對龐大凱說:「我是年老了,這些年來,也許江湖上出了不少的後起之秀,也許那白面俠岑山玉是受過名人的傳授,他的武藝是真高!非我女兒所能敵得過!」
這話,龐大凱倒是不能夠否認,他是在白面俠手裡吃過大虧的,至今那缺少的三個手指,再也不能夠長上啦,我這麼一個「鐵棍金刀鋼手腕」,撞山牛一般的大漢子,尚且打不過那個小白臉,徐飛環是一個姑娘,也難怪她「賠了鋼環又丟刀」,沒叫那小白臉給捉了去硬納為老婆,就算是還有本事,白面俠也還有點兒良心!……他點頭長嘆口氣,說:「完了!我的那口氣是不能夠出啦!我身上受的內傷還沒有好,我還是走不了遠路,我想再在胡阿二的酒店裡住幾天,我只好就走啦,回到華山找著我的師父金爪張老爺,求他老人家再給我想辦法吧!可是我那個師父也老啦,跟您的年紀差不多了,我又是個沒學會武藝就跑出來的不成材的徒弟,他也未必就肯為我去找白面俠,拿他一世的英名跟白面俠去拼?」賽隱娘說:「但我的飛環決不能這樣落在他人的手裡,欺負我女兒這個仇,我也一定要報!」飛環女在旁,本想要說:「媽媽!他還能夠把環給咱們送回來!人家也沒有欺負我……」但這話究竟是不敢說出來。賽隱娘又說:「我的那環,名曰『白虎環』另外還有一隻名曰『青龍環』,兩隻環,原是一對兒,名曰『龍虎鐵連環』,我只得到了這一隻,五十年來便橫行江湖,那青龍環是在山西省龍門絳州,那裡是我的娘家,到了那裡,如打聽龍門女俠的家,還有不少的人知道,我現在也這麼大的年歲了,早先的事情,我也不必瞞你,當初我是為這隻白虎環,還有一點別的事,與家中的人反目,而走出來的,所以我的家,已有五十年沒有回去了,我的父親自然早已不在人世了,我的大哥,我還有幾個兄弟,他們一定還全都活著,他們全都武藝超群,家裡又有不少的田產,現今一定還在那兒住……」旁邊飛環女聽得都出神了,到此時,她就忽然插問說:「姓什麼呀?」賽隱娘說:「我的娘家姓彭,你們到了絳州一打聽,必定有人知道,而且他們若聽說白虎環到了別人的手裡,就是登刀山,踏火海,下油鍋,他們也一定要把那環找回去,因為那環本是我們祖傳之物,我私自拿出來一隻,我哥哥,我那三個兄弟就追了我好多次,因此跟我結的怨更深,我們來到這竹香嶺上住,也為是叫他們找不到環,往事他們一定也都不計較了,但你們去了,尤其我的女兒也去了,她是我娘家兄弟的外甥女呀!一定不記前仇,一定去到鳳陽找那白虎環,還許能夠來這裡看我……如今白虎環一丟,我也想起當初為這東西我不認了娘家,那實在是不該,所以我現在也盼著跟他們見一面,環兒!你跟著龐大哥這就走吧……」說到這裡,這老俠女不由得哽不成聲。
龐大凱跟飛環女聽了這話,兩人全都不言語,飛環女是要等到了日子叫白面俠來娶,要換繡紅花的衣裙,坐轎當新娘子,她豈願離開這裡去往山西,再說那「白虎環」根本就不是丟啦,到時候,白面俠連那環,帶給我做的新衣裳,厚禮、金銀、鵝酒一定就都送來了,用得著去遠路求人再去找嗎?媽媽娘家的那些人還能夠惹得嗎?還不都跟老虎一樣,要叫老虎去吃了岑山玉,我的心可怎麼受呀?」
所以她更發起愁來了,只是心裡的話,仍然是一句也不敢說,只是低著頭皺著眉。
龐大凱是一聽賽隱娘說的那哥哥兄弟,就絕不是好說話的人,青龍環,白虎環,自己雖沒有見過,可是一定厲害無比,我的老天爺!賽隱娘跟她的娘家在五十年前就打了架,盜出了環,結下的仇恨不定有多麼大?如今忽叫我帶她的女兒去,她這女兒是個廢物,人家一定找我說話,倘若不但不去找環,就揪住我要環,我拿什麼給他們?他們要是不講理,我這個七個手指頭,連腦袋都許一塊兒掉……所以他也猶疑,而愁得了不得,結果就說:「反正我的內傷還沒好,現在也走不了,容我再斟酌斟酌吧!這件事我看到不必著急,白面俠那小子有錢,他決不能把那環賣了,咱們早晚找得回來,老大娘就不用著急生氣啦!」他現在學得嘴兒很是甜甘,並且他也學得仔細啦,心說:上什麼絳州找老太太娘家的那事,可真別怔來,老太太辦事太急,說的話也靠不住,這次叫女兒莽楞的就去找白面俠,所以丟了臉。到了絳州,萬一人家要是不認,不認還是好的,萬一再跟我要環,拿我開刀,那我龐大凱可太冤枉了!因此,差不多他就要搖頭,只是還得做出點英雄氣兒,先推脫幾日,別叫老俠女一下就瞧不起,更別叫飛環女瞧不起,叫她覺著我還不如她,因為她無論如何倒還去了一趟呀!我,還沒有叫我去找白面俠,我就先縮頭。他又繃起臉來,說:「我就是因為受了傷,要不然,我當時就再去找那白面俠,不但要回來老大娘的環,我還得叫他頭點地!」
龐大凱這個樣子地支吾,發怯,飛環女可暗地裡喜歡,賽隱娘老俠女因為精神不濟,就沒再說什麼,龐大凱又一點一瘸,走半步要歇半天,就又回胡阿二酒店去了。這裡,飛環女是暫時放了心,她又安靜地坐著,想著這時候白面俠岑山玉足怎樣地在鳳陽府那大城裡,那豪富的公館裡忙著預備喜事,是娶少奶奶呀!這絕不是一件小事,而那裡的一些婆子,丫環們,一定更是忙得很,她們還不急盼著快看新少奶奶長得是多麼好看嗎?他親戚家裡必有不少的姑娘媳婦,能不妒嫉嗎?這時裁縫一定為我在剪裁著新衣了,繡工一定在那裡趕著做那些為迎娶我而用的活計了,只可惜,我這裡是一點什麼嫁妝也沒有,然而這可有什麼法子呀?不但一句話也不能向媽媽說,說出來即使媽媽不生氣,也是沒有用,她還能夠為我置什麼嫁妝嗎?就是置個洗臉盆,做一身綠衣裳,那也拿不到我婆婆家去呀?拿了去得招人笑話!
飛環女心事紛紜,在家裡簡直待不住,時常到竹林里去一個人兒默默地沉思,她慚愧這身綠衣,不愛這無花五香的竹林,她幻想著華艷的裝飾,她願有許多紅紫盛開的芬芳花朵,在她的身畔圍繞,還需有一個風流英俊,多情多義的白面俠,她願意化身為那隻白虎鋼飛環,因為那環,現在正在白面俠的身畔了。她有時也順著山崖間的石磴兒下了竹香嶺,見江邊,灘上,那些漁人,把那匹馬當作個稀奇物兒的爭著搶著地騎。她可一點兒也不喜歡這類東西了,她期盼的就是轎子,她在江邊看,只有漁船來,沒有喜轎來,她在嶺上看,也只有漁人,樵夫,沒有個迎親的客,她去聽,只有使人心煩的山鳥叫,沒有鎖吶,笙管笛簫之聲,她常去向胡阿二的酒店去問:「今天十幾啦?今天二十幾啦……」光陰如箭,日子一連過了二十天,她等得一天比一天心急,一天比一天熬煎,難受,她不知包削瘦了她的芳顏,連三十天也過了,四十天也快到了,而白面俠竟是了無蹤影,她的喜訊兒竟是如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