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鐵連環 · 第四章 單手抖白光,狂生命促 雙騎來小鎮,少女魂離
她先將刀拋在馬下,解開她這隻「圈」上蒙著的套,很迅速地就露出來一隻像白銀似的鐵環,這隻環上並有同樣發光的一段鐵鏈,白面俠岑山玉正在驚訝,心說:「這是什麼東西呀?卻不料,就聽「嘩啷」的一聲,眼前一道白光,也不知是圓的光,還是長的光,總之這來得太迅速了,他只覺得眼前一亮,他覺出來不好,這多半是飛環女的「法寶」,是厲害的東西襲來,他急忙要躲閃,可是已經來不及,這鐵環,已經套在了他的頭,是鐵的還好,這卻是百鍊的精鐵,是純鋼,而且不大不小,套在人的頭上正合式,在脖子上,像富家公子哥兒戴的銀項圈似的,白面俠岑山玉當時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趕緊伸手想自己摘下,可是「這個環」里外都是刃,比刀刃,比劍鋒,好像更是快,而且那邊一丈以外,馬上的飛環女稍微將鐵鏈一揪,他這裡,脖子就像蛇咬了一般地痛,血水立刻就向衣領下流,他可真不敢絲毫地動一動了,只好直著脖子,連頭也不敢低一低,臉更是煞白。那邊飛環女厲聲的說:「快一點把刀扔下!」他只得「鐺啷!」的一聲,把他那口帶著綠綢子的刀扔在地上,飛環女又問:「你還想要性命不要性命?」他幾乎要哭了,說:「我怎麼能不要性命?現在我知道只要你的手動一動,我的頭便立時掉下來,可是咱們並沒有仇恨呀!我跟那龐大凱也不過是為一點小事,打的架,我又沒傷他的性命,你即使要為他出氣,可是也別這樣的就叫我死呀!……」飛環女說:「並不是因為龐大凱的事,卻是因為你的爸爸是個贓官,所以我媽媽才叫我來懲戒你。」白面俠說:「我的父親為官也許不大清廉,可是那不干我的事,我整年在外面投師學武,結交朋友,行俠仗義,不常回家,我父親作的什麼事情,我那裡曉得?而且他本來不過是個知縣,如今因為知府出了缺,才叫他暫時代攝,不定那一天,新知府上了任,他立時就得辦交代的,所以我的父親實在是一個小官,而且,據我知道,他實在是一個愛民如子……」
這時飛環女卻又將手中持著的鐵鏈,稍微一動,立時那鋼環的刃鋒又捱到白面俠脖頸的傷處,白面俠趕緊伸著脖子,口中又「噯!咳!」的嘆氣,表示著請求,飛環女又說:「爬在地下!」
白面俠只好就聽話,慢慢地爬在地上,飛環女又說:「你給我磕頭!」白面俠卻真氣了,頭可依然不敢抬起,但忿忿地說:「你不可這樣侮辱我,你快殺了我吧!」飛環女卻更顯出嚴厲,怒聲說:「真的嗎?你真是不想活了嗎?這可容易……」白面俠還沒有容他手中的鐵鏈動,就趕緊說:「不要這樣……我磕頭就是了!」遂就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飛環女不由得嫣然地笑了,因為叫這麼一個大名鼎鼎的白面俠,又是知府知縣的兒子,這樣磕一個頭,這還不算榮耀嗎?這人穿的有多麼乾淨呀,長得有多麼俊美呀,自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樣不討厭的人,他居然向我磕了頭啦,就像兒子見媽媽,小民見皇后似的,那樣地磕了頭啦,這還不消氣嗎?其實心裡本來沒什麼氣,媽媽說是懲戒懲戒他,並沒有說是叫我要他的命呀?現在還不就算是完了嗎?真不應當太為己甚,於是,飛環女就跳下了馬,裊裊娜娜地,輕移著腳步,慢慢收著鐵鎖練,就走在白面俠趴著的這個地方,她的手是真敏捷,而且巧妙,白面俠覺得眼前的白光又一動,他趕緊就閉上眼,咬著牙,心裡想:大概我是要完了?卻沒想到,脖子覺著輕鬆了,原來飛環女已將這一隻鋼鐵的飛環,自他的頭上摘了去啦,他除了脖子後面有輕輕的傷,流了一些血,很發痛,倒還沒有什麼事,飛環女這時已將地下扔著的那口帶有綠刀衣的刀,拾起來人了鞘,又慢慢將她的這隻鋼環收在棉套里,照舊的掛在肩上,就冷冷地笑著,又騎上馬,將那柳枝向馬跨上一擊,馬就「得得」地走去,走了不遠,她突又勒住了馬,就好像有什麼事情,使她不放心似的,她就回首向那邊去望望,卻見那邊道旁,小河畔,白面俠岑山玉也沒牽住馬,更沒拾起來刀,卻站在那河邊發著怔,好像是要投河的樣子,飛環女就不由心中一陣覺著不忍,揚臂高聲喝叫著說:「你在幹什麼啦?你為什麼還不走呀?」那邊的白面俠岑山玉好像是沒聽見,依然低著頭,望著水,飛環女就心說:真可憐!這個人,莫非是傻子啦?放了他活命,他反倒又不逃了,我非得用鋼環去嚇一嚇他不可!於是,她就又將馬撥回來,得得地又跑回到白面俠的近前,揮手中的柳枝抽他,說:「你在這兒幹什麼啦?你要投河,就快一點投吧,何必在這兒裝樣子給人看?」白面俠岑山玉長長的嘆息,說:「你不要再凌辱我了,我也是個二十多歲的人……」飛環女撇著小嘴兒冷笑著說:「你二十多歲又怎麼樣?難道是叫人可憐你,你又不是小孩子啦!」白面俠說:「我倒不可憐,不過我想起我的母親來了,她今年五十多歲了,一生多病多災,我父親對她又不好.她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現在我已經要死了,她連知道還不知道……」說著又垂下了淚,飛環女也不由得心裡有點難受,說:「你不會不死嗎?」白面俠岑山玉忽為又轉回頭來激昂地說:「自尋短見,本來不是男子漢所當為的,我也是個有些名聲的俠客,投河自盡,也惹人恥笑,可是我今天想一想,我敗在一個女人之手,受了這樣的侮辱,我就無顏再活了!」飛環女又瞪著眼睛說:「怎麼?女人就應當不如男人嗎?」白面俠岑山玉說:「我並沒有這樣地說,我只是說練武藝,打不平,闖江湖,或是博功名,享官祿,那都是男人的事,女人是應當做夫人……」飛環女的馬,擺來擺去,聽到這裡又一笑,說:「做夫人幹嗎呀?」白面俠岑山玉說:「做夫人就是當媳婦,像你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子,應當給一個少年翩翩,家世既好,又有錢的人作媳婦才好,何必要這樣搶人的馬,並又欺負人。」
飛環女說:「呸!你這是說誰呀?你再說?我可還拿出我的環來要你的命,你就是再磕頭我也不能夠饒你啦?」
白面俠岑山玉卻也微微地冷笑說:「你那個環,也只能對我使一回,那也如同是一隻暗器,我剛才是沒有防備,假如要是加以防備,你那環吧,圈吧,一點用處也沒有,我不怕!」飛環女生了氣說:「好!再來!你拿上刀吧,或者你用什麼方法都行,看我的鋼環還能夠將你套得上,套不上?」白面俠岑山玉卻擺手,說:「我不願意再跟你較量了,因為我已經向你磕了頭,我就是再贏了你,或是我再將本事練得多麼好,也洗不下我的羞恥,所以,我只有一死而已!實無顏再活了?」飛環女「嘿嘿」地冷笑說:「那麼非得怎麼樣?你把我殺了?才能洗去了你的羞恥嗎?」白面俠岑山玉說:「我也不能,因為你的武藝是如此的高強,再說我也不忍,因為你長得是這麼好看?」飛環女紅了臉,又啐著說:「呸!我看你絕不是一個好東西!」說著又瞪了他一眼,白面俠岑山玉說:「這倒是得說一說了,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活在世上也不能再有多長時間了,我可得把話說清,因為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忽然找了來要懲治我,可見你以為我是個壞人了?我可絕不承認我是壞人,咱們找一個地方,得去細說一說。」飛環女問說:「上那兒去說?」白面俠岑山玉說:「由此往西,離著巢湖不遠,那裡有一處攬湖鎮,鎮外有座廟,我認識那廟裡的方丈,咱們可以到那去,不為別的,只為細談一談,並且你去問問那裡的方丈,他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說謊話,你問他,我平日的行為如何?再問問我的父親是否贓官?然後,我是壞人,我甘願束手被你殺死,我若是好人,那麼你走你的,你走之後,我就自盡!」聽了他這話,飛環女心裡好像有點難過似的,但依然生著氣說:「好!走就走!什麼地方我也敢跟你去,我知道你一定要領我到你的熟人那裡,叫他幫助你,再跟我較量,好!那我也不怕,走就走。」白面俠岑山玉又說:「因為你是一位俠女,你既要行俠仗義,我就得叫你把好人跟壞人到底分清楚了才行!」飛環女不耐煩地說:「不用多費話了!你就快上馬,咱們就走吧!」於是白面俠就去拾起了他的那口帶有紅綢刀衣的刀,插入鞘中,並拾起來馬鞭,他就上了馬,現在,他雖然身上沾了些土,眼角還掛著眼淚,但他依然是那麼乾淨,而且說話柔和,舉止文雅,這就更使飛環女有一些傾心。
這條路上半天,也不見有人行走,原因是這裡小河流縈繞著,既不能使舟,附近也沒有人家,樹木森森,各種的鳥飛來飛去的亂噪,草間也有蝴蝶在飛翔,他們的兩匹馬是岑山玉在前,飛環女在後,岑山玉因為脖子後邊有傷,不能夠轉回頭來說話,他可是時時的撥馬,總要看一看飛環女,冷笑著說:「我雖然敗在你的手中,雖死在你的手裡,我可也無怨,因為,總算是咱們兩人有緣!」
往西去走,漸覺著路寬了,水田裡操作的婦女們,看見了他們,全都停止住了工作而揚起了頭,不但很注意他們這兩匹馬,尤其注意他們這兩個人,也許是飛環女太容易使人注意了,她的那身衣服和鞋,就跟綠油油的稻子一樣的顏色,她的態度,模樣兒,比蝴蝶還要美,她又在胳臂上掛著那麼一個「圈」而前面的馬上又是一位衣服華麗的白面少年。
放牛的小孩子們更齊聲嚷著:「一對兒!一對兒!快看一對兒來……」飛環女非常的生氣,向那邊怒目而視,白面俠岑山玉卻勸她說:「這你何必也生氣呀?我們兩人本來是一對兒麼,是一對對頭冤家屍飛環女用柳條向前邊抽,說:「你就快走吧!再說廢話,我可不跟著你去啦,因為我還得快回我的家呢!」
白面俠一邊走,一邊又向她問:「你的家在那裡?」飛環女忿忿地回答說:「在竹香嶺。」白面俠說:「一定是個小地方,不然我怎麼沒有去過,也從來沒聽說過它的名字?你家裡以何為生?」飛環女說:「你管不著!」白面俠說:「我不是要管,只是問一問,因為據我看,你一定是很貧窮的,你穿的這身綠衣裳,雖然也還可以,但若是大紫大紅,或淺紫銀紅,那樣綾羅綢緞的衣裳,穿在你這年輕漂亮的人的身上,才更能顯得美,才更能不辜負你的青春。」飛環女臉都紅了,更為忿怒地說:「你放什麼屁?」白面俠皺皺眉,說:「你說話也太俗!真正的姑娘小姐或是富貴之家的少婦,光長得美是不行,是得念書的,是得文雅的,還得有許多金珠翡翠等等的簪環首飾,你真可憐!你只有這麼一個圈,倒像是耍猴的!」
說得飛環女不由得傷心起來,簡直要哭,又生氣,恨不得把鋼環拋了,她悲聲地說:「你不用譏笑我!」白面俠說:「我怎能夠譏笑你,我可憐你還可憐不及!你想:你也沒有一付金鐲,更沒有一隻溜子(戒指),一切姑娘小姐身上應當戴的東西,你全都沒有,你的媽媽只給你一隻飛環,不問青紅皂白,就派你來殺我,幸虧你的時運好,要是碰見一個本事比我高的,性情再鹵莽的人,你有飛環也是無用,你一定要吃大虧,受大污辱,所以我才覺著你可憐,你媽媽待你並不好。」飛環女說:「那並不是我的親媽……」
白面俠一聽,似乎顯的更是驚訝,說:「是真的嗎?……」又表示著婉惜說:「這麼一說,你可真是可憐了!只不知道,你可以不可以把你的身世,全都詳細地告訴我?……」
飛環女這時候是又傷心,又生氣,瞪起美麗的眼睛,又厲聲訶斥著說:「你就別多打聽了!現在不過是暫時便宜你一條命,因為我不願意殺害沒做過大惡的人,這才跟著你去走,看看你到底是好是壞,你別以為就算是饒了你啦?你的命能夠活,不能活,還得看,待一會兒,別的人說你好不好哩你別忘了!……說什麼廢話?」又催馬,掄著柳條向著白面俠的背後抽打,連說:「快走!快走!……」她雖然是暴怒著,可眼睛似乎不太兇,而且,還沒有擦乾淨她眼邊兒溢出來的一點傷心的眼淚。
白面俠的臉色也一陣一陣地變得發紫,他只是笑著,近於是一種冷笑,只點頭說:「好!走!走……」
由這裡再往西,走了一程,又轉向北去,日向西斜,錦霞布滿天空,一些歸巢的鳥兒,還有幾隻鷺鶯似的很大的水鳥兒,都自空中掠過,他們這兩匹馬,就來到了巢湖東岸不遠之處的一個小鎮,白面俠這時反倒十分地高興,指著說:「前面就是攬湖鎮,那裡有不少人都認識我,我為人如何,他們全都曉得,你就去打聽吧!」飛環女依然逼著說:「你得同著我去,只要有一個人說你不好,我就立時還用飛環套住你的頭……」她的言辭雖顯著更狠,可是態度卻倒越有點柔和了,當時兩匹馬並行,就進了眼前的攬湖鎮。
這市鎮很小,倒有幾家鋪戶,有幾個漁人模樣的人,背著網,擔著魚簍,似是才自湖畔歸來,一看見了馬,一看見馬上的人,他們全都十分注意,同時,就有一個漁人喜歡得高跳起來,說:「哎呀!這不是岑少太爺嗎?」此時一喊出來,旁邊的人立刻是有的想起來了,有的是又驚訝,又尊敬地向著白面俠來看,並且把兩匹馬給圍起來了,街上這樣一嚷嚷,鋪戶里也出來人,還有些婦女全都跑出來,驚羨著,就指著白面俠,互相地說:「這就是白面俠岑少太爺,知府的兒子……」又有人指著飛環女,說:「這大概就是岑少太爺的媳婦吧?長的多好呀!」尤其是婦女們,都對飛環女表現出來十分的羨慕,弄得飛環女的雙頰都緋紅了,這些人可又不容她解釋,就歡呼著,這個要請白面俠下來歇一歇,那個又喊著說:「請少太爺跟少太奶奶到我們家裡喝茶吧?……」簡直地把白面俠看成了神人,同時附帶著把飛環女也看成了仙女,白面俠此時是特別客氣,向西指著說:「我們到那邊去有一點事,不能打攪了,再見吧!再見吧!」說著,就同飛環女聯轡向西走過了這一條街,出了鎮,更往西,身後大約還有不少的人都追著送出了鎮口,飛環女倒不好意思回頭去看人家了,因為人家都把她當作了白面俠的太太,弄得她是又有點生氣,又臉紅,只是把白面俠又看了一眼,見他倒是沒有什麼驕傲自誇的樣子。
又往西走不遠,眼前已望見了汪洋無際的湖水,那裡就是有名的「巢湖」,但白面俠的馬卻又撥向南去,飛環女只得依舊追趕著他,此時就看見眼前有一片松林,來到臨近,才下了馬,二人牽馬走進林中,這時就看見有一堵紅牆,原來是一座小廟,白面俠就說:「到了,這地方叫作龍王廟,廟裡的方丈很知道我,等我叫開門,你再問一問他,就知道我是個如何的人了?」當下他就「吧吧」地叩打門環,叫了半天門,裡面忽然有女人的聲音,問說:「是誰?」白面俠只說聲:「是我!我姓岑!」裡面當時就把兩扇廟門開了,天色本已將近黃昏,林中的光線尤其低暗,但飛環女一看,開門的這人原來是一個女道士,道姑,年紀大約也有四十多歲了,向白面俠笑著說:「岑少太爺怎麼多少日沒有來?」白面俠點點頭,又向後一指,說:「我今天是同來這位姑娘到此燒香,還要問你幾句話!」說著,他就連飛環女的馬匹也接過來,一齊牽到廟裡,二人走人,等候道姑把廟門又關嚴了,白面俠岑山玉就向她問說:「你是一位出家人,你不說誑語,如今我請這位姑娘來,問一問你,請你實說,我平日到底是一個壞人,還是一個好人?」
道姑說:「岑少太爺是一位頂好的人了,武藝好,人才出眾,並且還行俠仗義,樂善好施,攬湖鎮上的惡霸湖霸王朱七,誰敢惹他,幸虧岑少太爺來了,與他比武,才把他打走,使鎮上的人都有了好日子過,我們這座廟跟我的一些徒弟,也沒有人再欺負了,所以岑少太爺不但是一位善心的活菩薩,還是個少年俠客!」白面俠岑山玉向飛環說:「怎麼樣?我的行為用不著我自己說,你去問人好了!不過,雖然別人都說我好,我今天吃過一些菜飯,再跟你痛快地談敘一番之後,我還是要自盡的,因為一來我為洗去我的羞恥,二來也好叫你回去見你母親覆命,省得你交代不下去,我只一個人,又無妻子,雖然我有母親,可是我也顧不了她,我二十多歲,把俠義仁慈的一些事,也都作過了,別人也說過我好了,我死了還算什麼?再說我為你而死,死而無怨!」飛環女聽了他這些話,弄得心裡倒很難受,就推了他一把,說:「得啦!這些話你別再提啦!」
當下,那道姑領著他們進到了「客廳」,這室中的陳設非常的講究,紅木的器具,擺著一些古瓶,瓷菩薩等等,還有大盆的梔子花,清香噴鼻,裡屋還有床帳,鋪得十分乾淨,道姑給點上燈,燈光一照,顯得里外屋都更漂亮,而且闊綽,飛環女就又想:「一座廟,廟裡都是女道士,全都這麼闊,可見我跟我媽媽都是太窮啦!」
白面俠岑山玉讓她在裡間床上躺著,說:「你不必客氣,這個廟跟我的家一樣,廟中的師徒也都是女人,她們全都很好,我今天也為是帶著你來,叫她們都認一認,以後我就是死了,你也可以來的,她們絕不能夠待慢你!」他又淨說「死」字,若得飛環女心裡又一陣難受,但是誰管他:他愛說什麼說什麼,我可真支持不住啦!於是飛環女就在床上躺下,可是一躺下,肚子裡更覺著餓,這時候又來了四五個年紀都在十幾歲的小道姑,都來探頭探腦地瞧飛環女,都露出來很羨慕的樣子,並且有一個小道姑端來一盤很熱的香茶,送到飛環女的手邊,飛環女覺著不好意思,要坐起來,白面俠岑山玉卻說:「你就躺著吧!一點也不用跟她們客氣。」遂又催著人快給做飯。飛環女喝了一碗香茶,覺著還想喝,她手裡托著空茶碗,望著白面俠,白面俠岑山玉是很有眼色,立時又給她倒了一碗,她又喝了,就笑了笑,伸了個懶腰說:「啊喲!我可真累了……」她的「飛環」鋼刀,連扔下的茶杯,就全在她的身旁,白面俠岑山玉又向她抱歉,懊悔地說:「使你今天這麼累,總都是因為我,所以我更非死不可了!」飛環女說:「呸!你千萬別拿死來嚇哧人!」白面俠說:「我何必嚇哧你?等你走後,我才自盡,我先要陪著你吃吃飯喝喝茶,我還要快樂一番呢,因為你長得太好看了,今天我雖是走了一步死運,可也是走了一步幸運!」說著,又望著她笑,飛環女瞪他一眼說:「誰聽你的這些貧話,你快快看看你自己的脖子去吧!」一提到了脖子,白面俠立時又顯出來一陣羞愧,「咳!」的一聲長嘆了口氣,就走到外屋去了。他出了這屋,眼前看不見了他,飛環女反倒立刻就感覺著一種空虛,一陣惆悵。
待了一會,外屋就把菜飯全都擺好,小道姑請飛環女起來到外屋去吃飯,外屋,點著一對錫燈台的蠟燭,發著艷艷的紅光,照得人影是雙的,紅木的老方桌上擺著四盤素菜,冬筍湯,炸豆腐,燜茭白,炒乾絲,又細又白的大米飯,筷子全是銀的,兩把椅子,飛環女是跟白面俠,面對面地坐著,小道姑給盛飯,白面俠就又對飛環女解釋,說他過去怎樣常做好事,朋友也到處都有很多,只是沒有結婚,因為他挑剔得太厲害,雖然有許多女的都願意嫁他,但他只是敷衍。
飛環女雖然只是低著頭吃飯,可是他說的這許多的話,不由得一句一句,全都灌人了耳里,就更覺著他這個人很好的了,連他的父親大概人也不錯,心裡就更覺著後悔,遂笑一笑說:「得啦!現在我都明白啦!我們都是受了那龐大凱的騙了,我回去一定把這些事,都跟我媽媽說明白了,她老人家也不是糊塗人,也一定不能夠怪我把你放走!」白面俠岑山玉激昂慷慨地說:「你就是放了我,我自己也不想再活,或是你走後我自盡,或是當著你的面,我自刎!」飛環女停住了筷子,著急地問說:「這又是為什麼呀?因為當初我是不明白,我才跟你打,我叫你給我磕了個頭,也是因為你太驕傲,氣得我,可是那並沒有人看見呀?於你的臉上又有什麼難看?你可也太臉皮兒薄!」白面俠岑山玉說:「不是我臉皮兒薄,是我覺著見了你之後,若再離開,我活著也太無味!」飛環女一摔筷子,瞪了他一眼,說:「你說的這叫什麼話?」白面俠岑山玉又說:「因為你長得是太美麗了!你的身世又那麼可憐,回到你那小小的地方,將來跟著你那媽媽還得受苦,一輩子也找不到一個合式的少年去娶你為妻……」飛環女生氣地說:「我不叫人娶我,我媽媽也不叫我去跟男的……」她臉紅了,並勾起心中一向的幽怨,白面俠岑山玉說:「難道你媽媽將來叫你當道姑?我看你那媽媽真是一個怪媽媽,而且是不定多麼兇悍的一個老女人,慢說你,就是皇宮裡的公主,她也得出嫁,仙女還常常的思凡,男婚女嫁,原是人生大事,你現在還年輕,再過幾年老了,沒人要了,那有多麼可憐,而且你看小燕兒因為是一對,叫喚得才好聽,蝴蝶兒因為成雙,飛翔得才美麗,花中有並蒂蓮,禽中有鴛鴦鳥,水裡還有比目魚,連你看這燈燭,全都是一對,你也十七八啦,難道就不知道有過什麼相思?」飛環女臉更紅了,咬著嘴唇,瞪了他半天,白面俠岑山玉又說:「我替你還很憂心,你搶了官人的一匹馬,你就算惹下了大禍,即使你還回到你那竹香嶺,早晚,官人也要找了去的,到那時連你的媽媽除了被捉,就得逃走,逃到什麼地方去呢?頂多,她帶著你投向綠林,然而將來呀,你便成了一個盜婦,一輩子也難出頭,一輩子也難享福,你媽還能活上幾年?那時,可憐你穿著一身綠衣裳,有誰來心痛你?有誰來管?」
飛環女真要哭了,這時候那剛才給他們開門的那個道姑,名字叫作「偎月」,拿了一隻銀壺,還有一對玉酒杯來了,笑著說:「我這兒有自己釀的百花酒,剛才忘記給你們拿出來了,現在我見你們兩人談得很投緣,沒有一點酒助興還行?這酒是又甜又香,飲下去又能解困,又能消愁,還能夠添加心裡的情意,喝下去吧!今天是好日子!」她把一對酒杯分放在兩個人的眼前,他給每人斟了滿滿一杯晶瑩的綠酒,然後她連那小道姑,都出屋去了,白面俠岑山玉就離座,走過來,低聲向飛環文說:「不要發愁了!是我不對,我不該勾引起你這些傷心的事,然而我一定能夠給你想法子,叫你得到別人所沒有的快樂,那也不負你這天生的聰明的資質和美麗的姿容……」飛環女含羞地把杯子接過來,將酒喝了,白面俠又給她斟了第二杯,不想到她才喝下了兩杯,她就醉了……這溫暖的初夏之際,這清靜而詭密的龍王廟、女道士的庵,這華貴而幽深的客堂,這滴下淚來的一對紅燭,這清素的殘肴,這晶碧的空杯,這白面俠,這一切使得綠衣俠女徐飛環,覺得迷離了,她卻忘了賽隱娘對她的訓言,而於酒醉神疲之間,她墮入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