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七回 群雄會苗酋生惡念
單說鐵劍先生和盧簫兒施展開輕身小巧之技,從山道口繞過來,出來有兩箭多地,這才撲奔柵牆。
來到柵牆附近,鐵劍先生向盧簫兒招呼:「苗人的弓箭十分厲害,你師爺叫你跟隨我來,你可不准擅自胡鬧。倘若叫你受到毫髮之傷,叫我怎見他們師徒!」盧簫兒微微一笑道:「展師爺,你不用替我擔心,我沒把這群醜鬼放在心上,我絕不會給他們暗算。我若不是因為怕是耽誤了大事,我早就尋他們開心了。」鐵劍先生十分後悔,不該叫他隨在自己身旁。這個孩子跟他師父鐵鷂子雍非,全是差不多的性情,到處不肯服人,可是在這種地方,就十分危險了。這時已然跟了來,無可如何。
還沒容自己吩咐,那盧簫兒已然一抖手,向柵牆內打進石塊去。石塊落處,裡面並沒有動靜,盧簫兒已經騰身而起,躥上了柵牆。到了柵牆的頂端,他卻輕輕地貼在上面,略一查看之下,已然翻進柵牆內。身手輕靈,起落迅速,鐵劍先生也十分讚嘆:這孩子小小年紀,他已練出這一身本領,將來再練些年,定是武林中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自己也跟著騰身而起,有他前面開路,不用再提防什麼,也已經翻上柵牆,落在柵牆內。那盧簫兒已經鹿伏鶴行,直往南街出去。鐵劍先生也跟蹤趕下來,直撲奔偏東南一片略有燈火的地方。
來到附近,那盧簫兒已然伏身在一片荒草中。鐵劍先生到了他身旁,他卻低聲招呼道:「展師爺,你看這裡不像苗人所住的苗墟,他們房屋沒有這麼整齊。」果然,順著他手指處一看,在前面建築了木板屋,一排有十幾間長,一共是四排。圍著這片木板屋,也圍起了一道短柵欄。在短柵欄南邊,有一排高大的榆樹,可是這樹木是孤零零隻有十幾株,跟別處的樹林也不相連,看著有些不合這一帶的形勢。這時盧簫兒卻說了聲:「我們到這裡面看看住的全是什麼。」
鐵劍先生才要攔阻他,可是他已經騰身縱起,竟自躥進了短柵欄。他身形才往裡一落,突然在那榆樹林中,嗚的一聲,竟從極高的地方發出一聲號角。木板屋這邊,一陣弓箭聲,唰唰的竟自射出一排箭來,完全向盧簫兒身處射去。那盧簫兒已然疾如飛鳥般從短柵欄內飛縱出來,落在荒草內。可是那邊的箭依然向這面攆射過來,分明是他們已然看見盧簫兒的蹤跡。鐵劍先生這時辨查出,在那榆樹林中,他們早已建築起一個瞭望樓子,能夠望到寨門一帶。外面所進來的人不容易辨查,極容易被他們襲擊。鐵劍先生知道不能在此儘自隱藏,遂騰身而起,要繞著他這苗墟東南一帶,先把身形撤開,再往裡蹚。
可是這苗墟裡面忽然一陣大亂。他們的弓箭手突然轉了方向,直向西邊他這苗墟所建築的那長形的木屋射去。就在這時,突然見到從那屋頂上,凌空拔起兩條黑影。以鐵劍先生那麼好的眼力,竟沒看出這兩條黑影往哪個方向落下去。一班伏守的野苗全撲過去,也有躥到那木板屋上的,也有繞著在地上搜尋的,這群苗人的身手十分矯捷。
盧簫兒低聲說:「這分明是有人誘他們向那邊撲去。我們把身形撤開,絕不致再被這群苗人追擊了。」鐵劍先生答了聲「好」,遂繞奔這片樹林以東轉過去,到處盡向林木荒草隱蔽著身形。向那片短柵牆內再看時,足有百餘名野苗,全從裡面闖出來,更燃起十幾支火把。他們全如飛地撲向大柵門一帶搜尋下去,大致看出,這裡正是防守神誅寨入口之處駐屯的苗兵。這一來,更給鐵劍先生加了警戒,每遇到可疑的地方,全十分謹慎,提防著被他暗中伏守的苗兵發覺了行蹤,那樣一來,今夜探查越發地費手腳了。
他和盧簫兒各自施展開輕身術,一路閃避著,散漫開各處聚集的苗墟。往北直出來有三里來多地,這一帶所住的苗人更多了,相隔開一兩箭地必有一個小部落,並且在四下里全有巡視把守的苗兵。看他這裡的情形,這定是離著那金狼墟不遠。果然又蹚進半里多地,只見這一帶排著四處聚集的苗屋。他們所住的地方,建築得比較整齊,每一個部落里,看那情形全有二三百人,有堅固的柵牆。在柵牆外隔開十幾丈,在地上就有一堆枯草燃燒著,夾著油松木材,火光熊熊,冒起數尺高的火苗子。每一堆火前,全有幾名苗兵在那裡來回走著,身上是弓箭、苗刀、套索全帶得齊整異常。
鐵劍先生和盧簫兒隱身暗處,查看一番。鐵劍先生向盧簫兒道:「此處的情形已經無疑的是到了金狼墟了,這前面四寨是他金狼墟最有力的守衛。我們必須十分謹慎著,在沒把事情探查明白之前,絕不宜露了形跡。你必須要小心謹慎,免得誤了大事。只要這裡把他們弄驚了,那可叫自己找麻煩,我們雖然不是懼他,可是此來不想和他們正式對敵。因為我們是自己先行失著禮,暗探金狼墟,在江湖道上說,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諒你也明白這種道理,隨我來。」
鐵劍先生精神振奮著,在他偏東邊兩座苗寨之間,看定了一班巡守的苗人。先打過去兩塊問路石,完全落在他那寨前所燒的火焰中。鐵劍先生這種腕力,又是加了十成力打出,把那火焰堆打得火星飛濺起數尺來。把守的苗人全驚的怪叫了一聲,圍繞著火堆前查看。這一來,鐵劍先生帶著盧簫兒,已經從黑影中穿過這兩座苗寨。再往前走,前面一片數十畝大的廣場。在半里地外一座崇崗峻岭,下面祭起一道石城。不過這道石城並不算高,只不過兩丈左右,可是上面每隔幾步,必有一個苗兵在那裡巡視把守。看這種形勢,這正是金狼墟了。鐵劍先生見上面防守得雖嚴,可是安安靜靜,知道南海漁人等蹚進去,並沒有把形跡敗露,遂和盧簫兒順著這石牆,往東北轉過來。
走了約有半里之遙,已到了這寨後靠嶺下一帶,見裡面防守得略微鬆懈,遂和盧簫兒各自施展「燕子穿雲」的身法,躥上了石城,幸喜沒被上面伏守的苗兵發覺。靠這石牆裡面,每隔十幾丈全有一道土石築起的馬道。鐵劍先生和盧簫兒因為辨不清下面是否有埋伏,遂從這馬道翻下來。這寨內東西方向的地方大,建有一排排的木石房子,可是全是東西相對,沒有南北方向的。從近身處往西看去,見有數十座整排的石屋,只是看不出哪一座像那苗酋所住的地方,處處還得躲避著裡面伏守的苗兵。更因為已到了這金狼墟內,彭天壽等一班江湖道中人,也全盤踞在屋裡面,往裡搜尋更得提防著他們這一班黨羽。
又繞過一片林木來,見往北去不過一兩箭地外,一片火光不時地閃爍著。鐵劍先生遂穿著一片極多的林木,往北蹚過去,揀了一棵高大的松樹,攀升到樹上。再往正北一帶看時,見裡面單有一處木柵牆,東西長有五六十丈;往後看去,看不出占著多大的地方。這道柵牆滿用整棵樹幹建築起來,比較土石堆壘的石牆還要堅固。一道兩三丈寬的大柵門,此時依然洞開著。在門前的地上也燒著一堆松枝,火焰躥起很高來,噼啪的不住起著爆音。柵門左右,一邊是八名苗兵把守著,那雪亮的刀被那火焰照著,時時閃出一縷縷青光。柵門內附近是一片空地,兩邊種著許多樹木,當中一條寬闊的道路,再往後面就是一排排的石屋了。那山道上全現著火光,這裡非常的嚴肅,守柵門的苗兵們沒有一個敢隨意說話的。
鐵劍先生遂從樹上縱身下來。盧簫兒也在樹幹後探身查看了前面的形勢,知道這裡是苗酋所住的地方了。避開了柵門附近一帶,翻到這柵牆上,盧簫兒先往裡面地上用石塊問了路。下面沒有埋伏,遂輕輕落在裡面。沿著這當中夾道的樹木後面,處處掩蔽著身形,往後蹚過來。只是鐵劍先生到了這種地方,絲毫不敢大意,和盧簫兒彼此相隔開數丈遠,為的是猝遭襲擊,可以易於閃避。幸而是雖在黑暗中穿行,依然是謹慎著。
果然,這樹林中竟有潛伏把守的苗兵。鐵劍先生因為身形輕快,起落無聲,才往前一縱身時,突然在一株大樹後,正有一名苗兵一長身。他似乎對於這邊發覺了一點形跡,提著苗刀正要作勢撲過來。鐵劍先生已然把身形向樹後一閃,可是盧簫兒也跟縱過來,他卻也遵著鐵劍先生之囑,時時在謹慎著形跡,身形往下一落,趕緊找障身之處,不過他總不如鐵劍先生腳下輕。那名苗兵一縱身撲了過來,這時鐵劍先生認為行跡既已敗露,在這種地方,可不能不下手先把他制服了,免得聲張起來,把這次夜探金狼墟的事全在自己手中破壞了。當時,鐵劍先生已經作勢要從他身後撲去,盧簫兒也要動手。
只在這剎那之間,猛然那苗人的頭頂上唰啦一聲,一段樹枝落下來,正打在他身上。他一聲驚叫,轉身抬頭向他頭頂上查看。這苗人發覺那樹帽子不住地晃動著,他竟往起一縱身,向樹上撲去。苗刀掄起,猛砍了去,把那樹帽子砍下一大片枝葉來。他身形再落下來,卻退出很遠去,向樹上查看。鐵劍先生見他這種情形,反把身形縮住,暗中看他這種動作,分明是認為樹上已經有什麼形跡。只是他才往那砍斷枝條的樹上查看時,在他身後的樹頂上,又是一聲暴響,一大段橫枝又折斷下來,竟自向他身上砸去。這次他已經有些防備到了,一縱身閃開,把那段樹枝用苗刀砍向一旁,他二次又撲向身後這株大樹頂子上。竟自猛升上去,把那苗刀不住地揮動,連著一路亂砍,枝葉紛飛,可是任什麼搜尋不到。
鐵劍先生已然看出,這裡似乎又有人在捉弄他。當時向盧簫兒一打招呼,繞到這樹後,離開這裡。只是心中懷疑,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相助。只是這人武功本領實在自己之上,就這麼連番對付那苗人,一些形跡也沒有查出來。認定了絕不是南海漁人和鐵鷂子雍非師徒。只是現在得趕奔金狼墟酋長所住之處,探查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一班黨羽們,遂帶著盧簫兒往後蹚過來。
把這段蒼松夾道的道路走盡了,前面是一排排高大的石屋,每兩三間就隔斷開。沿著這最後面柵牆一帶,足有二十餘座房子,可是每處不過三四間的地方。在偏著西邊一處較高的山崗下面,迎面建築著有七八丈長一座高大的房子。在東西各有一排十幾丈長,全是木石堆架起的房子,形如內地倉房。當中是一片十幾丈寬,二十丈長的院落。在這院當中,有一座石台。在這石台前,擺著一個極大的石槽。這種設置,全是苗人集會之用,錯非是苗酋住所,絕不會有這種設備。
鐵劍先生和盧簫兒把身形隱蔽住,向石台後面望去。離開十幾丈外,有一排高大的石屋。那石屋前站著四名面目猙獰、身軀高大的苗兵,在那裡提著苗刀來回走著。有幾支火炬插在地上,在這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看著真如進入鬼境。鐵劍先生帶著盧簫兒從西邊繞過來,撲奔那迎面石屋的西南角。往這高大石屋後面看,後面已到了一座高峰下,柵牆也至此為止,這正是金狼墟的最後面了。看到這石屋的後面,在那石牆上一丈五六高的地方,開著三個洞口。寬有三尺,低有二尺五六,全用木柱子阻擋著。因為裡面潮濕異常,可以借著牆上的洞口通風透氣。這種石牆尤其易於攀登,上下全是用巨石堆壘,那石塊參差不齊,就是不擅輕功提縱術的,也容易攀登上下。
鐵劍先生和盧簫兒轉到石牆後,往牆下一落腳,突然見這石牆的東南角上,倏起一條黑影,輕快異常,已經飛登這石屋屋頂上。盧簫兒恐怕形跡被敵人發覺,一矮身騰身而起,向石屋上面縱去。鐵劍先生怕盧簫兒有失閃,也跟蹤而起。這一老一少相繼地落在石屋頂上,可是再查看這條黑影,蹤跡已失。盧簫兒更已跟到屋頂的東南角上,往遠處查看,也絲毫不見一些蹤跡。此時,因為入金狼墟的是分三路進來,不能十分斷定誰是敵人。鐵劍先生向盧簫兒一打招呼,仍然一同飄身落在石屋後。
鐵劍先生向盧簫兒用手一指,叫他查看偏東邊那個石洞口。自己卻往起一縱身,貼到石牆上。偏著身子,從當中這個石洞口往裡看時,裡面地勢極大,卻也點的是那煙火騰騰的油缽,裡面一派陰森之氣。注意查看時,這屋中已經坐著十幾個人,可全是沉靜異常。裡面一半是漢人,一半是苗人。仔細辨認,見那彭天壽正和這金狼墟酋長坐在了迎面一座大木案兩旁,沿著東西排下去座位。
鐵劍先生輕輕地把身軀掩在石洞口的偏東邊,看著座上所來的綠林人,不禁暗暗點頭,果然這般人全到這裡。姚家山場所會的「金川四義」也全到了,綠雲村苦水屯只有那鐵掌金丸崔萍在座上。還有五六個,鐵劍先生仔細辨認時,不禁暗暗心驚: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交友竟會這麼廣,他所認識的朋友,竟不只於綠林中人物了!因為靠西牆下一排座位上,有三個江湖道,正是那滇邊武林中名手「葉氏三雄」。雖然不算得驚天動地的人物,可是在南荒一帶,也就很夠扎手的了。還有三四個認識不清,從他們外貌上看來,也定是江湖上有分量的人物。
那彭天壽滿臉怒容,金狼酋長也正扭著頭向東看著,似乎也帶著憤憤不平之色。這時聽得彭天壽說道:「我真想不到這苗疆上方圓二百里內,全是金狼酋長武力所及的地方,連一個苗民全敢不遵酋長的命令。從猺山以南,一路上設伏把守,直到這班人已經侵入神誅寨。到現在居然所布置的卡子上,一處沒有發覺所進來的人落在哪裡,這真是奇事!」那金狼酋長聽到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的話,扭過頭來,恨聲說道:「這倒怨彭老師你對於我的部下的苗民立法不嚴,他們竟認為無足輕重,才敢這麼疏忽。若依我的主張,從哪一條路上,哪一個苗墟被人侵入,立時把他們首領斬首。多殺他幾個,自然不敢這麼疏忽大意了。」
靠西南角落上,一個江湖道,看年歲有五旬左右,生得黑紫的一張臉,濃眉重目,掩口黑髮,一開口帶著廣西的土音,向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道:「彭老師,現在也不必再埋怨這些事了。你得知道對手的人,究竟是如何的人物。我們就張網以待,難道還怕他前來嗎?雖然是他們侵入苗疆,我們力量不足,未能把他們阻擋住,我認為這全是小事。既已知道他們到了,我想他們不會儘自在附近潛伏,既全是江湖道成名的英雄,他們也不肯儘自做那種鬼祟的行為。我想也就在這一兩天內,必有信息,或者也就許投帖拜望。我看還是大家分散開,把這金狼墟無論如何把守住了,不能再任他們隨意出入。他們深入苗疆,還許不致叫他們任意猖狂。我想最好分幾路排搜一下,只要是我們搜尋著他們的蹤跡,以請人之禮,迎接他們入金狼墟,多少也先給他們些面上難堪。」
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微搖了搖頭道:「辛老師,我現在最著急的是還有一位老友,到這時不見到來,真叫我十分失望。難道我彭天壽在江湖路上,對於同道中有什麼失禮之處?臨危求助,遇難呼援,是我們江湖的規矩。我想一班的朋友們,不能不賞我彭天壽這個面子。真要是置江湖道的義氣而不顧,姓彭的從此感激他一輩子了!」
這時,那鐵掌金丸崔萍卻說道:「彭老師,你說的可是那鷹愁澗司徒空那老兒嗎?我看他未必肯來,你就不該請他。那司徒空狂妄無人,他雖是一樣和我們寄身綠林,這些年來目空一切。在天南一帶,他又看得起誰?所以我也曾一力主張,不指望著不近人情的老兒能夠給你出頭出力。難道司徒老兒不來,我們這般人就接不下來麼?」
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被崔萍這番話說得臉一紅,恨聲說道:「這次南荒聚會,也就是我們和這一帶的俠義道標榜的武林同道們,分一分強弱的時候。至於和那葉青鸞老婆子的事,倒不足介意。苦水屯一戰,竟有那南海漁人一幫,以全力對付我姓彭的。我實在不服,所以這次我決意和他們分一分最後存亡。這也是我同道中保全天南一帶的臉面,並非是姓彭的一身仇怨。所以我大膽地傳綠林箭,請天南江湖同道苗疆一會,一決雌雄。我認為只要念到我們綠林中的義氣,只要在這一帶立足的,就不能置身事外。鬼見愁司徒空,他也算天南道上有數的人物。他若是真箇不顧同道的義氣,那是他自己承認,他不算天南道上的朋友了。我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只要不死在這次群雄會上,我們倒有本賬好算了。」鐵掌金丸崔萍卻說道:「彭五爺,你就是這種脾氣!這種話還是以不出口為是。倘若他另有緣由,被別的事牽纏住,不能趕到這裡,你豈不要錯怪了好朋友?事情是放在心裡,不必說出口來……」
他底下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從外面闖進一名苗兵,向金狼酋長報告說:「前寨接到響箭,猺山上總卡子已然接進客人來,已經快到金狼墟了。」彭天壽忙地站起,向金狼酋長道:「我險些錯怪了好人!」鐵劍先生潛伏在後面,見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這種神色,知道他是已然料定了來人是何許人了。值得他這麼注意的,定是他十分倚重的江湖道。果然,這時彭天壽卻向座上的一班同道拱手道:「眾位稍坐,我到寨門迎接一下,或許是司徒空已經到來。」他立刻慌張地走出屋去。
鐵劍先生往下一伏身,落在牆下。復往起輕輕一縱,已到了石屋上。向前看去,只見有一隊苗兵持著火把,分兩行護衛著彭天壽向外面走去。鐵劍先生不禁嘆息:一個江湖道在苗疆中造成這般勢力,也很難得。若是好好地幹下去,在這苗疆中居於極尊貴的地位上,苗疆內耀武揚威,也足以自豪。又何必這麼多行不義,處處結仇樹敵?已經在苗疆中能夠立足,依然貪心過重,想要趁著葉青鸞這場事,把天南一班武林中人一網打盡,妄想做天南的綠林盟主,這正是他自取滅亡了。
遠遠地望著他們已經向金狼墟的寨門而去,鐵劍先生趁這時,更把附近一帶全勘查一番,出入的道路,以及金狼墟後高峰下的形勢,全默記在心中。這時那盧簫兒卻也從房上翻到上面,才要向鐵劍先生說話時,那彭天壽和所迎接的人已經翻回來,仍然是苗兵的火把引導,漸漸地走近。鐵劍先生伏下身去,仔細查看時,原來彭天壽所迎接進來的,只是峨眉聖手魯夷民。那彭天壽一邊走著,一邊和魯夷民說著話,可是他頗有些怒意,那魯夷民面色上也帶著不滿意的情形。鐵劍先生此時放了心,知道鬼見愁司徒空果然是言而有信,竟自照著鷹愁澗所定的辦法,他要等到那不得已時,再行露面。
鐵劍先生忽想到,和盧簫兒暗中入金狼墟的時候已經不短,可是南海漁人和葉青鸞等他們這兩路,怎會全沒趕到這裡,難道已經遇到了阻礙了麼?他轉過身來,要向盧簫兒打招呼,向金狼墟附近查看他們那兩路人的蹤跡。但鐵劍先生回頭時,盧簫兒竟已蹤跡不見。鐵劍先生驚異十分,趕緊往石屋四周查看,仍不見他的蹤跡。鐵劍先生好生怪異:這孩子已經諄諄囑咐過他,不准他任意行動,這時他竟私自走開。倘若在這裡他遇到勁敵,叫我展翼霄實在是丟人現眼了!遂往後面搜查下來。忽然看到後面那高峰一帶,似有一條黑影在半腰上晃動了一下。鐵劍先生看了看附近沒有苗兵,貼近了柵牆,再仔細查看時,那條黑影已經不見了。鐵劍先生是又怒又恨,翻過了這道柵牆,撲奔這座高峰下搜尋下來。
原來盧簫兒也在鐵劍先生身旁查看前面來人的情形,自己忽覺得背後被一件輕微的東西打上。一回頭,見有一條黑影在身後房檐上一晃,已經不見。因為前面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和來人快走到了石屋前,他沒敢向鐵劍先生打招呼,自己悄悄地翻身躥過來。往房下看,沒有什麼可疑的形跡,不過自己身上確實是被打了一下。盧簫兒遂飄身落在下面。他才往地上一落,在三四丈外有人縱身而起,卻向後柵牆那邊逃去。盧簫兒竟自緊緊追趕過來,前面那人身形好快,已飛縱上柵牆,翻到外面。在那柵牆高處,他這動作之間,盧簫兒已然看出,他分明是一個面貌奇醜的幼童。雖然恍惚之間,看不十分真切。自己越發起了疑心,遂跟蹤追趕,也翻出了柵牆前面。這人竟一直撲奔了山峰下,盧簫兒更是膽大包身,緊緊追趕下來。
前面那人不發話,盧簫兒也不敢聲張,恐怕驚動了伏樁暗卡,惹出別的是非來,師父師爺定不肯輕饒。自己仗著有一身本領,遂不舍他。已經趕到山峰下,這裡並沒有什麼通行的道路,儘是些懸崖峭壁。盧簫兒看眼前的情形,道路生疏,不宜再竟自追趕,何況這又是苗疆上重要之地。可是他這種初生的牛犢不怕死,他可不顧什麼利害,依然縱躍如飛,追了上來。趕到翻上六七丈來,盧簫兒也覺這種地方危險過甚,最容易招人暗算。可是身形略一停,因為這裡離開金狼墟寨牆已遠,遂向上喝問:「前面是什麼人?既是故意招引我隨你到這裡來,你為什麼不敢跟你小俠動手!」哪知前面那人竟自一轉身,貼身在山壁旁,向下招手道:「俠義道的門下,不要滿口賣狂。有膽量的隨我來,怕死貪生,趕緊地回去。」盧簫兒卻厲聲說道:「南海漁人門下,哪有怕死貪生之輩!任憑是龍潭虎穴,小俠也敢跟你去見識見識。」答話間,盧簫兒腳下暗中用力,猛然騰身撲了上去。
可是那人竟自比他快,肩頭一晃,已經又躥上去三丈多高,盧簫兒是跟蹤追趕。盧簫兒在黎母峰跟師父鐵鷂子雍非及師祖南海漁人,學就了一身功夫,尤其是輕功提縱術,造就得尤其是有獨到的功夫。對於翻山越嶺,實比平常一般武林道中人有獨到之處。今夜來到金狼墟,遇到這種情形,他要儘量施展一下,和此人一較高低。他把輕身術儘量地施展開,輕蹬巧縱,真是疾如脫弦之箭。可是前面這個少年,腳底下功夫尤其是意外的驚人,盧簫兒把一身本領儘量全施展出來,相隔著四五丈,只是追不上他。
這一來,盧簫兒又是慚愧,又是憤怒。何況又是深夜之間,隨著鐵劍先生進了這虎穴龍潭之地,追上這麼遠來,自己也有些心驚了,前面這人分明是誘敵。盧簫兒大聲招呼道:「前面這人,你究竟是何居心,要把小爺誘到哪裡?」在他發話聲中,自己更覺得背後一陣勁風撲到。盧簫兒猝然心驚,往旁一撤身,要防備後面所來人也是這苗疆上的敵黨。身軀一縱,已貼至一處懸崖峭壁。可是後面一條黑影竟自施展著「燕子三抄水」的絕技,倏起倏落,已然從他身旁一縷黑煙似的猛撲上去,竟自追趕前面那人。前面那人猛然身軀騰起,飛縱上一段懸崖,落在上面,卻招呼道:「展老前輩,鐵沙谷早已領教過了,請老前輩掌下留情。」只是他停身處雖是地勢略高,可是依然黑沉沉的。追過去的這人也一停身,更聽到那人的喊聲,盧簫兒知道是鐵劍先生趕到。盧簫兒腳下用力一點懸崖,身軀猛撲過來。
這時,鐵劍先生已然抬頭髮話道:「上面何人?還不趕緊下來答話。」上面那個倒真是聽話,已經飄身而下。盧簫兒已經看出這人年歲和自己不差上下,長得奇醜異常。這時鐵劍先生竟帶著驚異的口吻道:「呀,你們師徒這麼早全到了!」盧簫兒忙向鐵劍先生問道:「他是何人,竟敢對我們這麼相戲?」鐵劍先生向盧簫兒道:「這就是鷹愁澗鬼見愁司徒空老師父的令高徒,鐵面神猱藍玉。」盧簫兒早已聽說過此人,莫怪他有這麼好身手,果然名不虛傳。他已經有這種本領,那鬼見愁不定手底下多麼厲害呢。鐵面神猱藍玉向鐵劍先生道:「老師父也到得不晚,我今夜入金狼墟,查看這裡的情形,無意中竟和這位師兄相遇。我雖沒有和他見過,我猜得著或許是南海漁人的門下。我們年紀不差上下,所以故意引到這清靜地方來,以便親近親近。」盧簫兒聽他此時口中雖則這麼說著,但是方才引逗自己的情形,分明有意相戲。遂心中暗暗的打算著,遇到了機會,定要和他較量一番。
鐵劍先生微笑道:「司徒老師現在哪裡?」那鐵面神猱藍玉搖搖頭道:「他老人家現已到哪裡,我分毫不知。」鐵劍先生道:「這話怎麼講,你不是隨他一同入苗疆麼?」藍玉道:「我師父簡直是不要我了,他從一入金都寨,就不叫我再追隨他。並且還告訴我,只要在苗疆中給他惹了禍,栽了跟頭,從此就算把我除名。展老前輩,你看我師父不是故意作弄我嗎?所以我反倒行蹤謹慎。說起來更是笑話,從金都寨到這裡,已經過了三天兩夜,我們一些乾糧食物沒帶來,卻叫我等到這裡事完之後,才可以和他老人家在一處。可是我既沒有住處,又沒有飲食,只好找尋那苗人的晦氣。我入苗疆之後,飲食一切,完全照顧了他們。展老前輩,師父全到了嗎?」
鐵劍先生道:「我們從昨日趕到神誅寨,就在這寨北山坳裡面隱蔽著,暫時安身在石洞內,把這裡的形勢和他所約請來的究竟有什麼出奇制勝的人物,探查明白,方可正式到金狼墟和彭天壽一會。雖則司徒老師不肯就現身相見,這倒無關。只要他能到了苗疆,我們也就放心了。這次的事,還要仗令師徒多多盡力吧。」
鐵面神猱藍玉隨口說道:「老前輩已然把金狼墟查看過了,彭天壽這次倒是請了不少的江湖同道,老前輩可全認識他嗎?」鐵劍先生道:「有好幾個十分面生,我還看不出他們是哪道的綠林人物。」藍玉道:「老前輩正式赴會時,可要謹慎提防,他們手底下全十分厲害。一個叫雙刀安震宇,一個叫雙頭蛇傅康,方才我也在他石屋前查看過。這兩人就在那屋中靠西面,第五六座所坐的那兩個。那雙刀安震宇長得身體極高,形如一座黑塔。那個雙頭蛇傅康,卻是身體極矮,面貌是奇醜異常。」盧簫兒一旁聽出這個話,險些笑出來:他倒知道人家長得醜陋,卻忘了自己!
這時鐵劍先生卻是鄭重地聽著藍玉講,也隨著問道:「這『雪山二丑』,我倒聽說過綠林中有這麼兩個厲害人物,只是從來沒見過他們有什麼驚人本領,你可知道嗎?」藍玉道:「那雙刀安震宇,他擅長雙刀,可是與平常武林中所使用的兵刃不同,他是一對鎦金厚背截頭刀。這種刀比那平常所用的鬼頭刀、砍山刀,全重著一倍有餘。這種重兵刃,他竟運用到雙刀的刀法上。天生來的神力,只要招數撒開,能把刀光裹住全身,能攻能守,平常的兵刃簡直沒法和他接招。所以在大雪山一帶盤踞二十餘年,就沒有人能夠勝過他一招。那雙頭蛇傅康卻是一身小巧的功夫,使一雙判官筆,也是武功驚人,更擅打幾種暗器,手法陰毒異常。這兩個扎手的人物,真要是翻臉動手時,要緊自提防,萬不可輕視。那『封字幫』掌舵的金剛掌辛子羽,練就了一種掌力,能夠開碑斷石,武功上尤其得有真傳。其餘的人我也有認識不清的,反正這次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所請到苗疆的,都是綠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實不能輕視他們。彭天壽這次實是沒懷好意,他這綠林箭大約走遍了天南。據我看,還是早早地動手,時日耽擱多了,他力量越大,就不容易收拾他們了。」鐵劍先生點點頭道:「我們已經決定不再耽擱。」
鐵劍先生正要問後話時,耳中聽得金狼墟那邊號角連鳴。連那鐵面神猱藍玉也是一驚,側耳細聽,向鐵劍先生說道:「入金狼墟還有什麼人?」鐵劍先生道:「我們是分三路進來,詹四先生和葉女俠也全到了。」鐵面神猱藍玉道:「金狼墟這種號角連鳴,恐怕是他們那兩路已和他們接觸上了,這分明是聚眾報警的號令。我本是要和這位盧師兄一塊兒談談,現在我們趕奔苗墟中查看吧。」鐵劍先生道:「你不要這麼稱呼,他是鐵鷂子雍非的愛徒,論起輩分來,你應該是他師叔呢。」鐵面神猱藍玉忙說道:「我這麼點年歲,怎敢那麼狂妄!老前輩不要管我們的事,這場事完之後,我們還要多親近呢。」鐵劍先生道:「你在哪裡存身?」藍玉答道:「我就住在這峰頭,為的是離他金狼墟很近。白天我隱藏在上面,倒可以查看他金狼墟的一切。」鐵劍先生說道:「很好,若有事時,我也好就近向你打招呼。」
盧簫兒向藍玉道:「現在金狼墟內號角連鳴,我們不便在此久留。藍師叔,你若真不嫌棄,金狼墟事完之後,我要稟明師父師爺,到鐵沙谷和你一處住些日子,也可在你面前討教幾手武功絕技。」鐵面神猱藍玉道:「討教二字我可不敢承認,我可是久仰南海漁人和你師父鐵鷂子雍非,武功劍術實在是武林少有的人物。你曾受他兩代的親傳,咱們能在一處盤桓些日子,可以互相把所學所能展示出來,彼此多得許多益處。只看機緣如何,既然你師父、師爺不叫你到我們那荒山野谷去,我還許要到黎母峰訪你呢。」盧簫兒道:「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說話間,已經往回趕來。翻山越嶺,漸漸到了北面峰頭。這裡已經可以看到金狼墟寨牆四周,多添了幾十支火把。那金狼墟內一處處黑影中,時時有夜行人往返追逐。鐵劍先生向盧簫兒道:「我們趕緊到金狼墟內接應他們,看情形他們許是動上手了,現在還不宜正式和彭天壽挑開簾兒地招呼。」那鐵面神猱藍玉道:「老前輩,我可不能跟你們一道走了。我那位師父,他說出什麼不許我錯一步,我實在是不敢惹他,咱們再會了。」藍玉說罷,腳點岩口,騰身而起。身法這種輕快,起落之間,已出去六七丈遠,他竟撲奔了西南。
鐵劍先生不禁嘆息:鬼見愁司徒空和他這個徒弟,全有這麼一身好功夫,若能夠歸心俠義門中,定能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只是他們師徒這種性情,如同野馬一般,再不肯受什麼拘束。師徒隱身在鐵沙谷鷹愁澗,明著是洗手江湖,暗地裡依然做著他那俠盜生涯。盧簫兒對於藍玉縱躍的功夫這麼快,尤其是羨慕,認定了他這身本領,是半有天賦,半有人為。就是師父怎樣地教授得法,徒弟怎樣用心地操練,也不容易造就出這麼純的功夫。以鐵鷂子雍非那種巧快的身形,若是和這藍玉較量起來,也未必能勝過他。
盧簫兒和鐵劍先生才待往起聳身縱躍時,那寨牆上忽然翻下一條黑影,輕飄飄往地上一落。盧簫兒對於這種身形起落之式,已然看慣了,雖則在暗影中還沒辨出面貌來,已知是師父鐵鷂子雍非到了。他開口招呼,果然雍非已經飛縱過來,向鐵劍先生和盧簫兒一擺手,低聲說道:「不要高聲,我們從寨後繞著走吧。」鐵劍先生卻低聲問:「四先生和葉女俠以及商和,難道還沒退出來嗎?」鐵鷂子雍非道:「大約這時已經撲奔神誅寨的大牆。今夜的事好生離奇,我們險些行蹤敗露,到現在還沒判明,暗中助我們的究竟是何人。」
說了這話,鐵鷂子雍非已經騰身縱起,往西南這邊轉過來。到了西柵牆的轉角,方要轉過去,突然從牆角那邊,一件暗器迎頭打到。雍非他在頭裡,往旁一縱身,鐵劍先生和盧簫兒也全往暗影中一閃,竟是一個石塊落在地上。這時,柵牆上面有兩條黑影往上一落,把柵牆碰得微微作響,跟著聽一人說道:「這人好快的身形,我沒容他落穩,就撲上來,依然被他走脫,連他面貌全沒看出。我招呼你隨我堵截時,他的身形尚沒離開我眼底下,就這麼跟蹤追趕,依然被他逃得無影無蹤。雖然分明是那羅剎女葉青鸞所約請的人,可是此人身上竟有這麼好的功夫,他也太快了!我們怎麼樣,再搜尋一下吧?」在上面停身的另一人答道:「二哥,我看還是不必多這種事好。現在來人似乎有意躲避我們,那葉婆子既已入了苗疆,雖是暫時把形跡隱秘著,不肯現身相見,難道她還能有多少日的耽擱嗎?我們回去吧。」上面這兩人竟自翻了回去。
鐵鷂子雍非和鐵劍先生、盧簫兒聚在一處,轉過柵牆,順著西邊這片荒曠之地,撲奔大寨門以西。出來有半里多地,只見沿著柵牆一帶,火把之光到處接連著,全有人把守,除非是硬往外闖,不然倒決不容易出去。他們眼看著已到前面寨牆,忽然這西南角寨牆外,傳來一陣陣呵斥之聲,更夾雜著受傷倒地呼號之聲,全是這裡苗人的聲調。在這片聲音中,火把之光一連熄滅了十幾支,柵牆外七八丈內一片黑暗。可是這一亂的當兒,那靠柵牆南邊一帶的苗兵,竟自吹起號角。鐵劍先生向雍非招呼道:「時機已至,我們還不趁此往外闖,等待什麼!」
這時鐵鷂子雍非連話也不答,飛身縱起,撲上柵牆。可是從南方闖過來的苗兵,似已發現雍非等的形跡,竟有兩名提著鋒利的苗刀,大叫著如飛地撲過來。有一名已然躥上柵牆,舉苗刀向鐵鷂子雍非身上劈來。這要是還在金狼墟內,鐵鷂子雍非只有逃避,不敢動手,此時可不再管他那些,這名苗人又十分兇狠。就在這柵牆上,雍非腳下一用力,擄住牆頭,身軀往後一坐,上半身竟全撤進柵牆,腳底下可是紋絲沒動。那名苗人鋒利的苗刀,是用足了十分力砍下來的,這一砍空了,他們就仗著身形矯捷,可是沒有武功的真傳,刀一劈空,身軀往前一栽。鐵鷂子雍非已經左手抓住了他的左肩頭,用力往後一帶,借著他的力量,自己的身軀可縱下牆去。這苗人被雍非甩向牆裡,身軀是臉朝下被摔下來。那盧簫兒也趕到,才將腳一落地,可是這個苗人整個兒的身軀向盧簫兒頭上砸來。盧簫兒身軀微往下一矮,雙掌往上一翻,指尖沾著了這苗人的身軀,借勢猛往後一送,加上盧簫兒的力量,把這個苗人又扔出去丈余,摔了個腦漿迸裂。盧簫兒已經騰身縱起,躥上柵牆,翻出牆去。任憑其餘的苗人追趕,可是一老一少身形縱躍如飛,眨眼間已出來兩箭多地。
盧簫兒和鐵劍先生聚在一處,鐵劍先生低聲道:「今夜已嘗試到苗人的厲害,他們這班身手,得自天賦。苗疆赴會時,你不要輕視了他們。」盧簫兒點頭答應,向鐵劍先生道:「兩次暗中接應我們另有別人,多半是那司徒空。此人行蹤無定,他是任意而行。此次他慨然入苗疆,他那個性情是絕不肯躲在隱僻的地方,等待著事情的變化,我看今夜多半他也入了金狼墟。」
剛說到這,從西北如飛的躥過兩條黑影。鐵劍先生和盧簫兒全往兩旁一撤身,查看來人。就聽有人低聲發話道:「那邊敢是展大俠嗎?」鐵劍先生一聽,是羅剎女葉青鸞的聲音。這時第二條黑影已飛墜到面前,正是鐵鷂子雍非。彼此聚合一處,鐵劍先生遂問他們入苗墟,是否已和裡面的苗酋匪黨接觸。葉青鸞道:「彭天壽時時在懷疑提防,我們才蹚到裡面時,險些被他發現了蹤跡。這裡邊實多能手,此次若不虧得雍老師,我的蹤跡非被他們發覺了不可。可是內中竟有一個江湖異人,不知他是何居心,有時是故意相戲,有時又暗中相助。所以我們始終未能貼近苗酋會集之所,也未能和你們這兩路聚合。我們頗疑心是那鬼見愁司徒空,他已趕到苗疆,可是雍老師在盡力試探之下,連發兩次暗器,引逗他動手,居然竟被他把暗器接去,逃得無影無蹤。為得追趕這人,沒容仔細探查,反倒奔出了金狼墟的道路。更因為聽得西南一帶已起了譁噪的聲音,裡面的江湖能手們也紛紛出動。無論如何,我不能和他們相見,所以只好趕緊地退了出來。」鐵鷂子雍非隨著一同走,聽到羅剎女說出他的暗器被人家接去,不禁慚愧地說道:「雍老二今夜算栽了個跟鬥了!」這兩位風塵異人腳下並沒敢停留,是一邊走著一邊說著。
鐵鷂子雍非話沒落下,突然聽得兩三丈外,有人發著話聲說了句:「叫你也嘗嘗厲害,省得到處賣狂!」鐵鷂子雍非十分憤怒之下,喝了聲:「你是什麼人?」身軀往下一矮,雙掌一穿,騰身而起,向那發聲之處撲去。鐵鷂子雍非這種身形施展得巧快異常。可是他身軀撲過來,瞥見一條黑影騰空拔起,往高處竟躥到三丈左右,燕子掠波式,斜往西北落下去。這種身形的快法實在驚人,可是鐵鷂子雍非也跟蹤縱起,定要追上他,看看究竟是何許人物。鐵劍先生、羅剎女葉青鸞、盧簫兒也全跟蹤追趕下來。可是前面那條黑影倏起倏落,輕靈巧快,如飛鳥一般。後面這四人全是盡力要追趕上他,只是相隔著四五丈遠。以鐵劍先生的輕功絕技,在武林中已經是很難得的人物,何況鐵鷂子雍非輕功也不軟弱。在盡力追趕之下,只是相隔數丈遠,就是撲不到此人的身後。
前面眼看著已經到了山口附近,這條黑影身形反倒加快了,他竟施展開「蜻蜓三抄水」,起落之間,已經出去六七丈遠。山口旁儘是些荒草樹木,鐵鷂子雍非和鐵劍先生認為他一入山口,再不能追趕了。隱蔽身影之地盡多,這種地方最不宜動手。鐵鷂子雍非在憤怒十分之下,把丹田之氣一提,腳下一點地,竟施展開平生輕功上獨得的功夫,「蹬萍渡水」的身法,嗖嗖的一連兩個縱身,堪堪撲到了一座叢雜的荒林邊。從斜刺里猛躥出一條黑影,鐵鷂子雍非在極怒之下,一個猛虎出洞式,身軀用足了力量,襲擊上去。耳中忽聽得哦了一聲,這條黑影斜著竟縱出丈余,竟呵斥道:「雍非,你要瘋麼!」
鐵鷂子雍非不禁急得熱汗全流下來,自己所撲擊的竟是恩師南海漁人!自己追隨著南海漁人在天南一帶,也行道這些年。今夜為了追趕一個敵人,竟自險些和師父動起手來,這要叫同道們知道了,可算笑話死了!
鐵劍先生、羅剎女葉青鸞、盧簫兒相繼趕到,南海漁人已經縱身過來。此時鐵鷂子雍非反倒不敢在師父面前認錯了,雖則鐵劍先生等全是自己人,個人也覺面上難堪,遂含糊說道:「我們聚合一處,追趕這一個江湖能手,到這裡竟自失蹤,反倒和恩師遇到一處,師父可見著什麼人嗎?」這時,商和也從山口外一片叢林中轉過來,他似已用過十分力量,已經微微作喘。鐵劍先生等也全向前和南海漁人打招呼。南海漁人一見他們四人會合一處,竟會追趕不上這人,已然明白一切,和自己所遇正屬相同。遂向鐵劍先生、羅剎女招呼著,一同順著山口上來,奔隱身之處那座石洞。
一邊走著,南海漁人道:「這苗疆中倒是不白來這一趟了。不止一班盜黨中頗有勁敵,我認為這苗疆中還隱匿著不能判明的人物。是敵是友,還未可知,可是頗具好身手。我們的武功本領,未必就對付得了這暗中隱匿的人。我從金狼墟中路蹚進去,雖然到處有伏守的苗兵,倒還沒被他們阻攔住。我把苗酋所住的附近,倒細細查看一遍,知道這次彭天壽果然請出來江湖一班能手。可是我還能把他這裡集合的所有綠林道中成名的人物,一一辨認出來。但有人暗中和我故意地為難,阻止我的動作。我跟商和盡力對付之下,可始終沒看出敵人的蹤跡和面貌,隱現無常,竟和我們故意地引逗起來。我想把他誘出金狼墟,所以也不再查看彭天壽等的一切,儘自追趕這人,依然被他隱身而去。可是我們只要在哪裡稍一停留,不是哪裡突然火起,就是苗兵無故暴躁起來,舉燈籠火把到處緊自搜尋。我因為我們暗入金狼墟,是有悖江湖的規矩,所以明是吃著虧,也不便儘自和暗中這人糾纏,只好退出金狼墟。不料在寨牆附近,又發現了此人的蹤跡。這次我儘量地要追趕上他,直追到山口附近,在許多林木荒草間,更失了他的蹤跡。我看此人是故意叫我們早早退出金狼墟。」
鐵劍先生聽了,點點頭道:「我看這暗中人絕無惡意。這樣看起來,絕不是鬼見愁司徒空一人了。按眼前這種情形,我們不宜過於耽擱,因為我們入苗疆,一路上顯然已露了蹤跡。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更是已知道,我們這班人入了猺山地界。他已經在布置提防,若是儘自耽擱下去,倘然他搜尋著我們的蹤跡,反倒顯得我們故意不守江湖道的規矩。咱們還是趁早地到金狼墟投帖拜見。」南海漁人想到眼前的情勢,也只好如此。
翻過兩個山峰,已到了石洞前。南海漁人又把鐵劍先生入金狼墟的情形,細問了一些。盧簫兒也把那鬼見愁司徒空師徒,誘自己到金狼墟高峰後面,連鐵劍先生全和他相見的情形報告了一番。南海漁人聽得鬼見愁司徒空師徒已到,這倒是一件很難得的事。夜間所遇的情形,是有此人在內。自己雖知道江湖上有這麼個怪傑,可是決沒會過他。至於那第二個人,就猜測不出了。彼此談論那屠龍手石靈飛,到現在依然沒到,雖然他是一個極得力的助手,這次大家倒不盼他前來了。很願意在他沒到之前,把這場事解決下來。因為此人那種天性十分怪道,所認定了要做的事,百折不回。只要他一趕到苗疆,定要翻起一片波瀾,收拾這場事恐非容易了。大家已經商定,在第二日天明後就趕到金狼墟。
大家歇息了一會兒,天色大亮。這天風日晴和,碧藍的天空萬里無雲,一輪紅日才升起來。山頭上、峰嶺間宿露未消,野鳥全在那天空上盤旋飛鳴著。南海漁人詹四先生和鐵劍先生展翼霄、羅剎女葉青鸞、鐵鷂子雍非、商和、盧簫兒一同走下山口,直奔那金狼墟大寨牆,撲奔正門。
離著還有數箭地遠,那金狼墟已經鳴起了號角。苗兵列起了隊伍,從寨內衝出,分兩行竟自往這邊迎接過來。南海漁人很是詫異:怎麼我們突然出現,這神獠寨竟會預先知道,派人迎接,這倒真是奇事!這兩隊苗兵全副武裝,整齊異常,分站在兩邊路旁。由寨門裡衝出四名苗寨的首領,腳下很快,來到南海漁人等面前。內中一人竟用漢語答話,向這邊說道:「金狼酋長聽得大俠們駕到,所以趕緊派我們迎接,酋長也將出金狼墟迎接了。」南海漁人等此時也不便多問他們,只有拱手答禮,由他們引導著,直奔神誅寨大寨門。
才到寨門口,裡面的號角是一聲連一聲,接連不斷。只見裡面遠遠的有一大隊苗兵,腳下全是疾馳著,奔到寨門口,分兩行左右對立,當中閃出一條道路。這種苗兵有著魁偉的身軀、矯健的體格、猙獰的面貌。雪亮的刀光在那晴和的日光下,苗刀、鏢槍和他們身上的金環,全閃爍著發光。這種聲勢雖沒有內地里千軍萬馬那麼軍容偉壯,可是僅僅這數百人列隊,叫你看到眼中,竟顯出殺氣騰騰。
後面卻是那金狼酋長和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峨眉聖手魯夷民迎了出來。兩下里來到切近,鐵劍先生跟羅剎女葉青鸞隨在南海漁人的身旁,一同向對面答著禮,商和、雍非、盧簫兒全隨在身後。彭天壽卻滿面笑容地說道:「邊荒之地,竟蒙這般大俠光臨,這真是江湖上難得的盛會!我給老師父引見引見,這就是掌管猿山苗墟的金狼酋長。他雖是世外苗族,頗知道敬重我們武林中朋友們。」南海漁人齊向金狼酋長見禮。這金狼酋長雖是能說漢語,不過他略作異常的客氣,卻頗帶著傲慢之色。南海漁人不去理他,遂在和魯夷民一番恭敬講讓中,往裡走來,一同進了後邊這座金狼墟。
只聽得迎面的石屋中已經有人在互相談著話,南海漁人聽著十分耳熟,向鐵劍先生看了一眼。羅剎女葉青鸞也聽出,裡面說話的分明是那屠龍手石靈飛,想不到他竟早早趕到。這樣相讓謙遜著,走進裡面。一進石屋中,裡面的人全站起來。只緊靠在牆下一人,發著笑說道:「老朋友們,我來得不晚吧?我居然還走在你們頭裡,免得你們投帖遞柬的麻煩,我覺得十分省事。不過,你們沒想到我會來得這麼快吧?」說話的正是屠龍手石靈飛。南海漁人拱手說道:「你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鐵劍先生目光一瞬之間,竟自看到那座位上有菩提庵靜空師太,以及她四個女弟子全趕到了。鐵劍先生暗暗地點頭:這屠龍手石靈飛真箇厲害,這空門俠隱,極難請的人,竟肯隨他下苗疆!這位靜空師太隨著他一來,這次的風波越發大了。
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請南海漁人等一同落座。這裡在座的綠林道,也全是他所請來的人。可是從昨夜鐵劍先生探查之後,並沒多添了什麼面生的人物。由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指引著,彼此見禮。這裡有南海漁人等所不認識的,是那廣西省「葉氏三雄」葉兆雄、葉文雄、葉天雄,以及「雪山二丑」雙刀安震宇、雙頭蛇傅康,其餘的人多半是天南一帶江湖道上會過面的人。見禮已畢,分東西落座。
那神誅寨金狼酋長手下苗人獻過茶,他卻首先向南海漁人道:「我雖然生長世外,統領苗疆,可是我早聽人說過,南海黎母峰大俠詹四先生,是中原一位最出名的人物。還有這位鐵劍先生,他也在苗墟中居住多年,以行俠仗義威震邊疆,這是我很願意相見的人。今日出現在我這裡,金狼墟我這做主人的,要好好地款待一番了!」
鐵劍先生卻代答道:「酋長,我先向你告個罪。我們無故不敢到苗疆來侵犯你的神威,只為我們這位朋友彭天壽,他屢次相召,約我們前來瞻仰神誅寨的威嚴和酋長的武力。可是我展翼霄寄身世外,也是十幾年的工夫,我對於苗疆上的習俗倒還明白一二。我們此番來到神誅寨,得事先聲明的是,我們和酋長你毫無牽纏,更沒有恩怨。按苗疆上的習俗,我們尤其是和酋長你沒有一點牽連的事。一不曾侵犯苗界,二不曾劫奪牲畜,並且過去沒有恩怨仇殺。我們此來是以客人的地位來拜望酋長,這是我們得首先說明的。至於這位彭老師,他本身跟我們江湖上有一點恩怨,我們自會了斷。只要是酋長你不存仇視之意,我們決不能動你苗疆上一指。我們千里迢迢趕到神誅寨,深入苗疆腹地,所來的人就沒有怕死貪生之輩。我們是全和這位彭老師清算舊債。不過在你的境內過分打擾,我們定然不會忘了酋長這份厚情。彭老師,我這話可是應該這麼交代?」
鐵劍先生原本是跟金狼酋長說著話,反倒問起彭天壽來。這正是已經懷疑到他在苗疆上搬弄是非。可是彭天壽尚未答話,金狼酋長卻哈哈大笑道:「這位展老師,你的話恐怕不盡然吧!若說是入苗疆只為尋訪彭老師而來,就該一入我誅山境內,就令我部下苗民早早地飛報進來。可是你老師父以忠厚成名的俠客,哪把我們這般世外的野人放在眼內?一入苗疆,就和部下苗民為仇作對,這也未免輕視了我苗族。不過眾位遠來是客,我還不能那麼無禮相待,只有到時候,我們要多瞻仰瞻仰老師父們的武林絕技,叫我這世外苗人也可長了見識。」
鐵劍先生聽到金狼酋長的這種話風,就知道這苗酋已被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煽惑動了。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既然已經深入苗疆腹地,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這次下苗疆,算聽天由命了。羅剎女葉青鸞卻十分憤怒,這次下苗疆,完全是為彭天壽一人,帶累得一班武林道義之交,跟著擔這種危險。想不到這苗酋他又生惡念,彭天壽也過於萬惡了!遂向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道:「彭老師,咱們這場事冤孽牽纏,可以在今日做了斷了。好漢做事好漢當。這苗疆倘若煽動起是非,我老婆子可要向你一人講!」
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冷笑一聲道:「葉女俠,你這種話也太以無情無理了!你們入苗疆,肯來和我彭天壽一會,我佩服到十分。不過總要走正大光明之路,憑你們這一班威名的俠義道,為什麼暗入苗疆?沿途更殺傷金狼酋長部下的苗民,難道也是我彭天壽主使麼?」南海漁人呵呵一笑,一手捻著銀髮,向彭天壽點點頭道:「彭老師,我老頭子從來做事是正大光明,敢作敢當。你既是投柬相邀,叫我們苗疆一會,只為你夠得上江湖上的朋友,我們才肯前來。不過你既然沒在漢苗交界的地方,預備你手下弟兄接引我們,這誅山一帶,漢人輕易不能到的地方,我們縱然一身是膽,焉敢那麼放心。不錯,我們與彭五爺是朋友,你決不肯做那宵小行為,可是我們得入這種奇險之地,人地既生疏,更不知有如何的手段來對付我們。倘若我們還未到神誅寨,就被暗地邀殺,中途喪命,你彭老師推諉不知,我們難道還能硬派在你身上嗎?光棍怕掉個兒,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只可謹慎一番。要依我看,很可以不必節外生枝,只說我們現在的事。難道彭老師你就那麼小家氣,認為我們來到這種勢力之下,我們就不能辯別一言?彭老師你要那麼想,可就全看錯了。」
南海漁人這麼兜著根子一問他,彭天壽不由臉一紅,立刻說道:「詹大俠,你責備得很是,這倒怨我未能早早地遠接高迎!無奈天南一帶,你們已經擠得姓彭的沒有立足之地。我彭天壽寄身在這裡,也和你們所差不多,不過做客而已。現在我們撂下這些小節,還是談咱們這件事吧。」
羅剎女葉青鸞道:「彭天壽,你對我母子不肯甘心,我們這次來到苗疆,就等於登門請罪。我要請示你彭五爺,要把我母子怎樣處置,才肯甘心?」彭天壽微微笑道:「葉女俠,請你不要這樣講。彭天壽恩怨分明,不願做趕盡殺絕的事。不過當年我兩家的事,不把它弄個皂白出來,我彭天壽實不甘心,現在要想解冤釋怨,也倒容易。我在苗疆上忍辱蒙羞了十幾年,不敢到內地去,現在我要在天南一帶,再賀一賀壽。我彭天壽雖然年歲已老,但是我還要在江湖上再干幾年。只問葉女俠以及天南一班老師父們,能否容我姓彭的立足?我認為絕沒有過分的要求,只要肯答應我這點小事,給姓彭的一點顏面。我們回到川邊,捧我姓彭的開山立寨,咱們以往任憑有多大的冤讎,從此就算一筆勾銷。我彭天壽絕無過分的刁難,這總講得下去吧!」
鐵鷂子雍非一旁從鼻孔中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才叫大仁大義。」天龍劍商和實在忍不下去,向彭天壽道:「姓彭的,你這種人情面子,請你完全收起,我們母子決不領情。現在我們既已趕到苗疆,你有什麼手段,請你儘量施展。你要想在天南一帶耀武揚威,那並不是難事,以你姓彭的這身本領和那一囊毒藥苗刀,還會打不出江湖來麼?休要想借著我們母子這場事,作要挾著天南一帶的俠義道全屬在你手內,此後任你橫行,不得過問。彭天壽,你想得倒好,只可惜商和沒死在你苗刀之下,二次和你相會,什麼事恐怕不容易叫你稱心如願了!」
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哼了一聲道:「我倒也那麼想過,不過我從綠雲村相訪之後,我深為後悔,恐怕我的苗刀要招出殺身之禍來。葉女俠的五雲捧日攝魂釘焉肯善罷甘休,所以我才想這麼把兩家的事和平解決,我並沒有十分地故意與賢母子刁難。可是商師父你既然這麼講,我彭天壽一切事也只好勉從遵命。不過商師父你要知道,我彭天壽要真箇想下絕情,施毒手,商師父你也就不會重到苗疆了。」商和道:「彭天壽,咱們用不著逞口舌之利。現在的事,我們已經勢難兩立,只要你把我母子這條命留在這兒,你也就永絕後患。若不能把我母子除掉,你彭天壽不止於重入江湖,你那算妄想,在這神誅寨也不能叫你再這麼張狂。」彭天壽道:「商和,你已是敗軍之將,還敢在彭老師面前這麼張狂,難道你就看我彭天壽不能打發你嗎?」
這時,彭天壽所請到的「雪山二丑」,雙刀安震宇,雙頭蛇傅康,彼此悄悄低聲地在商量著什麼。忽然那安震宇站起來,說道:「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全是江湖道上成名人物,何必從口舌間傷兩家的和氣?商師父,你們既然來到苗疆,這也足見不失英雄本色。彭五爺綠雲村、苦水屯一場失敗,並沒有等待養足了銳氣,能夠立刻請一班天南俠義道到此一會,也很夠朋友。你們兩家的事,據我們做朋友的看來,很容易解決。彭五爺想入江湖,這也不是什麼對不起朋友的事。我們寄身江湖的人,好名勝於愛命,我們很可以借這個機會,彼此以一身所學互較高低。彭五爺倘然能夠勝了老師父們,那只有在川邊許他開山立寨,凡是這次來苗疆的朋友,此後不能再和他為難。倘若是姓彭的二次栽在苗疆,不止於對葉女俠過去的冤讎一筆勾銷,天南一帶再不許他涉足,只有叫他老死苗疆,自生自滅。我們這次既然參與這次盛會,凡是在場的人,也要隨著他兩家共榮共辱。只要彭五爺一敗塗地,我們這一班赴會的人也情願永遠不再到天南一帶。這樣一來是最公平不過,兩家何必做那種無謂的爭執!」
這時,鐵劍先生卻答道:「這位安老師的辦法甚善,我也很願意和一班朋友們分一分存亡榮辱,彼此免得在天南一帶不能安心。」那金狼酋長卻說道:「一班俠義道來到我這邊荒之地,既然不叫我參與你兩家的事,我樂得多開開眼界,長長見識。可是我也得稍盡主人之禮,我要為雙方老師父們敬酒三杯,聊盡主人之禮。」羅剎女葉青鸞忙站起說道:「請酋長不必費心,我們還是即早解決我兩家的事,免得作無謂的耽擱。」那金狼酋長卻一陣狂笑道:「你們再把我這野人看成一點禮節不懂嗎?那真是笑話了!」隨即向門外喊了一聲,立刻進來四個身高力大的人,把桌椅擺開,設了兩桌。
那位靜空師太始終是一語不發,好像是沒有她的牽纏一樣。葉青鸞卻向鐵劍先生看了一眼,鐵劍先生只微微一笑,對於苗酋這種舉動,決不放在心上。那屠龍手石靈飛,他從落座之後,把兩眼一閉,比那靜空師太還嚴肅規矩,也好像是來到這裡,給人作陪客來了。
霎時間,把桌案擺好,座凳也按著人位全安排下,兩下里是東西對坐。跟著那般苗人用蠢笨的木盤,從外面送進來杯箸。他們所預備的,在眾人眼中看十分扎眼,所用的食箸完全是鐵條鍛成,酒杯也全是鐵制。一份份擺好,一個苗人從外面又托進兩把酒壺來。雖是這荒蠻的部落,可看出他所用的這些器具,完全是在內地漢人手中打造的。這兩把酒壺有一尺余,式樣還是十分古雅,完全是白銅打造。
這時,金狼酋長請大家入座。菩提庵的靜空師太和四個女弟子全是吃素的,雖明知道這苗疆中絕不懂這些規矩,可是靜空師太卻毫不作理會,隨著大家一同落座。這兩邊所設的座位,一東一西相隔著一丈五六尺遠。這時幾名伺候的苗人,卻從外面一盤盤送進菜餚來。這些菜品脫不過是飛禽走獸,烹製的哪能入漢人之口。這般人也明知道他這種設席款待,不過出於彭天壽授意的一種虛偽禮節,並且裡面還說不準含著什麼惡意。
菜餚擺好,那金狼酋長卻站起來,招呼他手下的苗人,用那大木盤把酒壺送來。他一手挽著酒壺的壺柄,一手托著壺底,向羅剎女葉青鸞說道:「此次葉女俠來到苗疆,為的是和彭老師一場舊怨,兩家不能罷手。我盼望你們來到神誅寨中,從此能夠言歸於好,冰釋前嫌。我這世外野人,款待上賓殊嫌失禮,敬酒一杯,願祝你們雙方的事,好好地把它講下,也算稍盡我神誅寨主人之禮。」
他說著話,在這桌前探身把酒壺遞過來。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坐的是正對面,他此時望著葉女俠,把雙眉一皺,以目示意。羅剎女葉青鸞知道緊自提防,這苗酋定懷惡念。果然金狼酋長是明為獻酒,暗施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