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六回 金都寨無心得盜跡

鄭證因 《龍虎鬥三湘》
葉青鸞伸手從燈下撤出字柬來。把燈焰撥亮,仔細看時,不禁點點頭,遂趕緊到隔壁三號房間。鐵劍先生道:「葉女俠為何去而復轉?」葉青鸞道:「石老師竟也來到這條路上,只是他並不肯現身相見,又是何意?我不明白,所以向展大俠請教。」說著話,把字柬遞與了鐵劍先生。鐵劍先生接過這張字柬來,就著燈下一看,只見上面的字寫得潦潦草草,語言十分含糊。上寫著: 瀟湘別後,一場慘敗下,無地自容。此次趕奔天南,並非為友助義,實為自身洗恥雪辱。綠雲村之事,不再過問。苗疆相遇,各行其是,彼此並無牽纏,各不相擾。恐生誤會,路經九道嶺之便,謹布微意,恕不面陳。 石靈飛頓首 鐵劍先生看罷這字柬,幾乎笑出聲來。語氣和所說的事情不倫不類,無情無理,遂向羅剎女葉青鸞道:「此人就是這種怪異的性情,這字柬寫得叫人可笑。不過鷹愁澗鬼見愁司徒空那裡所得的情形,倒十分吻合了。峨眉聖手魯夷民把他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現在更知道他把葉女俠和彭天壽的事推個乾淨,他是不聞不問,絕不再多管。他單獨去訪尋彭天壽,事先聲明完全為他自己個人複雜的事。雖然這麼荒謬,可也正看出他磊落光明,不作欺人的舉動。不沽名,不釣譽,也正是他坦白之處。這麼看起來,和彭天壽苗疆之會,葉女俠的事倒許沒有多大的波瀾,反是他和彭天壽這筆賬不易算了。」 當時羅剎女葉青鸞十分嘆息。自己總想到,因為個人與彭天壽結怨,綠雲村風波一起,把許多武林同道全牽連上。屠龍手石靈飛保全了二三十年的威名,最後卻因為這場事要斷送了,葉青鸞是十分抱愧。鐵劍先生向葉女俠道:「這種事只好到了臨時,靜看他自然變化,現在我們是無可如何。他明知道我們住在這裡,不肯相見,我們也不宜再找尋他,只好聽其自便了。」 天亮之後,天已放晴。葉青鸞遂約著鐵劍先生奔九道嶺菩提庵,來訪那伏魔大師。來到菩提庵前,鐵劍先生叩打山門,連招呼了數次,直等了半晌的工夫,裡面才有人答應。趕到開廟門看時,並不是靜空師太的弟子們,卻是這庵中管灑掃燒火的一位道婆。她卻告訴鐵劍先生,靜空師太今日黎明時,帶領著四個女弟子下山去了。臨行時曾留下話,說是「展大俠若來訪,叫告訴展大俠不必等候,他們師徒這次應至友之約,遠去苗疆,十天半月不會回來,請展大俠他日有暇,再來賜教」。鐵劍先生和葉青鸞相顧愕然,只好從原路回來。 鐵劍先生向葉女俠道:「這種情形我倒明白了,事情往一處湊合,倒很顯然。昨夜我在她庵中,忽然有武林中能手到這裡故弄身手。等到我隨她追趕時,這位靜空師太把身形隱去,好久的時候,她忽然在峰頭現身,所追趕的那人始終不見。我已看出庵主對於暗中來訪她的人,定有另外的牽纏,不欲被外人知曉。我們店中又得到屠龍手石靈飛的字柬,這分明是石靈飛把這位靜空師太邀請走了,和他同下苗疆,為他自己復仇。魯夷民所估料得一點不差,這靜空師太若真箇隨著石靈飛去會那彭天壽,這場事非真有些不容易好好地了結了。」 葉青鸞嘆息道:「這苗疆一會是福是禍,只好聽天由命了。我們不便無事耽擱,還是趕緊趕奔苗疆才好。屠龍手石靈飛此番既已決意和彭天壽一決雌雄,此人他懷著這種心念,就要無所顧忌。我們若是過於耽擱了,恐怕要誤了大事。」鐵劍先生道:「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此次他已經安心和我們以最後的手段一決存亡。他苗疆中已有極厲害的布置,不會容外人那麼容易就蹚進去。彭天壽這次更約請了許多南荒一帶的能人相助,此番相會正不知結果如何。我們這就起身。我看,若是那彭天壽人沒請齊,布置未周之下,他決不肯早早地就叫我們這般人進去。」說話間,已迴轉店中,叫店家算清店賬,立刻起身。 從九道嶺往西南走多半是山道,他們這一路上絲毫沒有耽擱,並且也沒有什麼阻礙。又走了兩天的工夫,已到了猺山北,地名榆林寨,這裡是入苗山的一個咽喉要路。在榆林寨落店之後,見這裡的店房非常講究。這種漢苗交界的地方,在這榆林寨往南不足二十里,便是苗人的村落了。這榆林寨就是漢苗交易的大集鎮,入苗疆的全要在這裡停留一兩天,整備一切應用的東西。往苗疆回來的客人,只要趕到這裡,也全要在這裡歇息兩日,所以這榆林寨商業十分繁盛。 鐵劍先生所住的這個仁和老店,是這榆林寨最大的買賣,凡是大商賈,差不多全要投奔到它這裡。真是實至名歸,店裡設備完善,夥計們伺候得周到,有許多空房間。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商和在東院占了三間客房。鐵劍先生跟葉青鸞說道:「從這裡再起身,出去不足二十里,就算正式入了苗疆。可是這附近一帶還是漢苗雜處的地方。漢人到這一帶的很多,多半是經營商業,販賣貨物,以及內地的客人到苗山採辦苗疆中一切出產。所以苗疆苗寨中全有住宿的地方,並且還沒有什麼隔膜。這一帶的苗族,多半和漢人有交往,語言並不隔膜。只是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卻沒在這一帶,他遠在猺山南最荒僻的地方。這苗疆中原有生苗熟苗之分,他所霸據的一個部落,那裡完全是生番野苗,沒歸化的苗民,一切風俗習慣全和這一帶不同。莫說漢人輕易不敢入他那個部落,就是這一帶所住的這幾寨苗民,也不時的和他們發生衝突,常常有互相鬥爭的情形。所以在這裡起身之後,這百餘里內用不著預備什麼。只要一入苗山南的地界,那就要好好地打點主意。一來彭天壽老兒他要暗中布置,阻擋我們暗中侵入;二來那般野苗也不好對付,就是有那不為彭天壽所用的野苗,也不肯收容我們這般漢人。我們也不敢那麼放心他們,就向他苗疆投宿。所以只要進了猿山,就要好好地預備乾糧、水袋。此番入猺山與彭天壽相會,也就是我們拼生死存亡之時。所以我們打算在這裡略微地耽擱兩日,也可以從這一帶苗民口中,探聽探聽野苗部落里的情形。彭天壽既然以那裡做了他根據之地,他定有一番布置。我在這一帶苗疆中已經待了多年,凡是一般熟苗的部落,大約還不至於對我們有什麼阻礙。只是這生番野苗之地,那般野人生來的那麼凶暴、好殺、貪狠、無理,任憑你有多大本領,也無法教化他們。雖則你用一種威力能夠制服他,可也不能永久歸心,還要時生反覆。所以我歷來不肯接近他們,對於他們所盤踞的部落,一切情形全十分生疏,所以我們必須慎重行事才好。」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道:「老俠客久走苗疆,雖然有沒到的地方,但是還比較著我們清楚多了,我母子但憑老俠客的指示吧!」彼此商量好,在第三日從這裡再身入苗疆。 這店中客人出入十分火熾。在晚飯後,鐵劍先生吩咐店家,把屋中收拾完了之後,泡上茶來。在燈下和葉青鸞又詳細計劃了一番,直到了將近二更,店中已略微的安靜些了,客人也多半全回店安歇。鐵劍先生向葉青鸞道:「葉女俠,請你只管歇息,我要出去一趟,到苗寨中略微地探查一下。」 鐵劍先生收拾完了,把劍背在身上,推門看了看。這道院落中,別的客房全都熄滅燈火,已然歇息了。鐵劍先生翻上房來,四下打量了一番,直撲奔店門前。看了看街道上也黑沉沉的,這時月光尚沒湧起,商家鋪戶全入了睡鄉。鐵劍先生從屋面上直奔這榆林寨北寨口。出了榆林寨往東看,正是江灣。許多船隻全停泊那裡,船上的燈火散布在江口一帶,爍若繁星。這時只有江濤澎湃之聲,船隻上的人也全早早地歇息了。鐵劍先生直奔東南一條大路走來,曠野無人,施開夜行術的功夫,疾走如飛。走到三更左右,已到了苗寨聚集的所在。 這時月色已經涌到半天,遠遠望去,儘是荒林野木,一處處的苗寨也全籠罩在黑沉沉的林木間。鐵劍先生掩蔽著身形,漸漸地貼近了苗民所住的小村落。他們這一帶,全是一二十戶人家聚在一起。此時因為夜已深了,苗民也全入了睡鄉。鐵劍先生繞進了苗墟,自己認為這種時候恐怕是白受了一番辛苦,不容易探出什麼消息來。遂沿著一處處苗民的小村落,往東南走出半里地來。突然見前面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榆林,鐵劍先生驀然心裡一動,自己忽然憶起,七八年前好似見過這麼個地方。遂仔細查看、思索,越看越覺著是從前見過的形勢了。漸漸地把這榆林寨轉了半周,這才想起果然這裡曾來過。 在七年前,自己在苗疆中受各部各首長的推戴,教化苗民,誘導他們做那安分守己的事業,遊獵,耕田,疏導水利,打造捕捉野獸的器械,給他們配製治療傷痕和毒蛇惡獸所傷的良藥。漸漸地把這一帶的熟苗全指導得各安生業。他們對於自己敬若神明,苗疆上只要有什麼事,經過鐵劍先生給他們主張解決,苗民們無不俯首聽命。所以這班苗民漸漸地全富庶起來,他們輕易沒有仇殺奪掠的舉動,無形中多保全了若干苗民的性命。 不過這猺山以北,雖也是熟苗居住,可是鐵劍先生所存身的地方,離這裡尚有三百餘里。那裡是一個苗酋統轄兩千多戶的大苗寨,名叫南華寨,是這苗疆中最善良之地。那裡雖則還是未曾歸化,可是自經鐵劍先生在那裡久駐俠蹤之後,竟自把那裡整理得和已經歸化的苗民一樣。這附近三四百里內,凡是熟苗全憑南華寨酋長的調動。只要有疑難事,就要到南華寨向鐵劍先生求教。 那一年,因為這猿山北,榆林寨南,兩個小部落的苗民起了爭執,互相演成仇殺。這般馴善的苗民,看了這種情形,全認為是一件極不吉祥的事,和數十年前那種凶蠻野性迥然不同。他們在一番爭戰之下,竟自有許多年歲老的,不願意再叫兩寨的苗民全傷亡在這種爭執之下,遂各選出幾個首領人物,帶著厚禮到南華寨,向那裡的酋長請求,把他們兩寨的紛爭求教於鐵劍先生,免得他們演成了流血的大慘劇。鐵劍先生遂親自來到這猺山北。 這兩寨一個叫金都,一個叫黃風。這黃風寨占據著榆林寨前一段三里地的高嶺。可是那金都寨沿著嶺下有三百餘戶苗民。他們不靠著遊獵,完全在這山下耕種農田,可是水源完全得由黃風寨過來。他們這兩寨的苗民所住的地方,全不是平原,完全種的是山地。這黃風寨所占據的地方,在這榆林後嶺腰上。金都寨的水源也是接著山上的泉眼來灌溉。這年大旱,山水不暢,黃風寨竟把水源截斷,金都寨數百戶苗民所耕種的田畝完全乾枯。這一來,哪能不起爭執,所以兩寨釀成了仇殺。 鐵劍先生到這裡以後,一看他兩寨的形勢,全是很得地利。因為他們知識淺薄,無論什麼事全是墨守成規,不知改革,一遇天災人禍,就弄得無可如何,束手待斃。自己費了兩日的工夫,細查山上的水源,竟自把兩寨中挑了二百名壯丁,從上面另給開出來一道泉眼,不用從黃風寨經過。這樣一來,這兩寨是各不相擾,把這場爭執不費什麼事給兩下化解了。兩寨苗民歡聲雷動,對於鐵劍先生,認為他是他們救命的恩人一樣。不只於化解當時的一場大禍,更為他們子子孫孫造了無窮之福。這裡是往猺山去一段要緊的道路,鐵劍先生更指示他們:這種接近漢族的地方,全是大有發展,只要一富庶起來,難免就有人安心圖謀。教他們沿著榆樹林一帶築起堅固的寨牆,不與漢人來往,自耕自食。更指示他們在耕種之餘,學習各種的技藝。沒有外人摻入苗寨中,本寨的人各安生業,不會有什麼是非。 這金都寨、黃風寨兩寨的首領,全得感鐵劍先生的教化,凡是鐵劍先生所指示的,一一的去照樣做下去。兩寨的人在鐵劍先生走後,更共同在山嶺上建築起一座石屋,作為鐵劍先生的生祠。他們每年秋收之後,隨著獻神之禮,必要到這生祠中叩拜一番,以表他們感恩之意。鐵劍先生因為這一帶和內地太遠,所以七八年沒有再來過一次。這次無意中來到這裡,忽然想起舊事,遂想趁著夜間便到金都寨、黃風寨看看,跟當年的景象如何。 鐵劍先生遂穿過了榆樹林,走出半里地來,已到了金都寨的寨牆。那寨牆完全用土石堆壘圍著,嶺下這十幾個苗墟,如同一座城池。這苗民所住的地方,完全圍在這寨牆內。鐵劍先生遂從一個黑暗的地方翻進了寨牆。提防著他這裡有巡查守夜的苗民,自己不願意再驚動他們。連翻過兩個小村落,遠遠地竟望見這金都寨苗民的首領所住的那片石屋燈火通明。他那房子正建築在山嶺下一段平坦的高崗上,在他那石屋附近,火把光中看到有幾個苗民,全是背弓挎箭,提苗刀,在那裡把守著。深夜之間,這種情形分明是有什麼事了。這一來倒引起了鐵劍先生好奇之心,倒要暗查它個究竟:為什麼事,夜中有這種舉動?鐵劍先生施展開輕身小巧之技,盡揀那黑暗之處,連翻過數十戶苗民所居之地,反繞到這苗首所住的石屋後面。這一到了山嶺下面樹叢之所,找了一個略高的地方隱住身軀,往下面查看。只見這金都寨首領裘隆所住的一片石屋,出入不斷,分明是在辦著一件什麼應酬的事。鐵劍先生看著好生懷疑。可是,全寨中只有他這一處燈火明亮,看別處全是黑沉沉,沒有人走動。 鐵劍先生見正當中的這排石屋中,從後面石牆上開著兩個透風石洞,洞內也透露出來燈光。便輕身飛縱,撲向他石屋後面。先騰身躍登到石屋頂子上,矮下身軀,往他石屋前查看時,只見下面站著四名苗人,是全身武裝,在那裡靜悄悄站著。跟著從外面連番進來兩個苗人,走向石屋中。聽他們用苗語報告,說是黃風寨那些守山道的弟兄,尚沒見著來人的蹤跡。鐵劍先生趕緊翻下屋頂,落在石牆後。趕忙地一騰身,貼著牆根縱起,兩手攀住了石牆的圓洞口。上面只是幾根碗口粗的木柱遮蔽著,為的是阻擋野狼侵入,也沒有糊紙或是釘獸皮。 鐵劍先生把身形懸住,從這圓洞口往裡看時,只見這金都寨首領裘隆正在迎面石案旁,他眼前正站著兩個苗人,向他說著話。只是這兩個人很帶著著急的神色。那首領裘隆說道:「他們來信時,說是今夜起更後就可以趕到這裡,怎麼現在已經快到三更,會見不著一點信息?我們現在不能不緊自提防,要知道人心難測。他若只是令我們兩寨幫他這點小忙,我們為得兩寨的弟兄們安全度日,不惹這種意外的是非,倒可以答應他照辦。可是若是安心算計我們,見我們金都、黃風兩寨土脈肥沃,糧食收得比別處多,乘機來霸占我們兩寨。我們這些年來費盡了心血,把這兩寨整理得各安生業,不受天災,不遭人禍。我們哪能就平白無故地把這兩寨讓別人占據?已派出進山哨探的弟兄,怎麼到這時也不見回來,這真叫人莫明其妙了!」 才說到這兒,忽然遠遠聽得響箭一聲一聲地掠空而起。響箭越來越近,跟著寨前有一名弟兄飛跑進來,口中招呼著:「報告裘隆首領,黃風寨傳下來響箭,來人已經快到了,實沒有惡意,在山道里只發現兩人,後面並沒有野苗的大隊跟上來。」這個苗人更把這響箭獻與裘隆。他忙地站起,向面前那兩個苗人說聲:「你們還是趕緊出後寨去,等候迎接。」更向這名報信來的弟兄說了聲,「你去傳諭本寨弟兄們,仍然照舊各處伏守,等待首領會過來人之後,聽候命令,再行撤下去。」這三個苗人先後出了石屋,裘隆跟著也走出門口。 鐵劍先生在後牆石洞也輕輕地一飄身,落到下面,立刻翻到屋頂上,伏身查看。聽到他們裡面說話的情形,這裡是迎接兩個厲害人物,這金都、黃風兩寨,對於來人分明是有不放心之意,暗中四處里布置了本寨的弟兄,提防意外。鐵劍先生可也加了小心,知道明面上看著全寨苗民已入睡鄉,其實他們正在暗中戒備,提防著一切。自己形跡上稍一疏忽,就要被他暗中伏守的人發覺。他竭力隱蔽著身形,查看那首領裘隆。見他向那石屋前所站的弟兄一揮手,說聲:「隨我到後寨門等候迎接。」四個苗人各執一支火把,在前引領著。順著斜山坡,向南穿過一排排的石屋,便是奔黃風寨的那條山道,把他這裡苗民所住的石屋全走盡了,正是後寨口。寨門那裡依然緊閉著,有八九名苗兵把守。裘隆到了近前,喝令他們把寨門打開,帶領著守寨門的弟兄,一同出後寨門,在山坡的道上等候,迎接來人。 鐵劍先生在樹木後面,順著那條斜坡的山道往上望去。相隔一箭地,正是黃風寨,寨門也大開著。那裡也站著許多苗人,全是執著火把,佩著弓箭,只不見他們的首領古蘆沙在內。工夫不大,遠遠聽得一陣號令之聲。又沉了一刻後,黃風寨那邊寨門口跑出一隊苗兵,分列在兩旁。跟著裡面是四支火把引導著兩個漢人,後面就是黃風寨的首領古蘆沙。 這兩個漢人一個身高六尺左右,黑紫的一張臉面,掃帚眉,豹子眼,塌鼻巨口,看年歲也有五旬左右;那一個身形高矮不差上下,只是比那個瘦得多,黃焦焦一張臉面,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薄片嘴,兩顴骨特別高,一臉的奸猾之氣。兩人全是一身短裝,一個背一口厚背鬼頭刀,一個背一對雙拐。斜挎皮囊,各佩著暗器,一望而知是綠林中人物。來到金都寨前,那黃風寨的苗兵,只有四名緊隨在他們首領後面跟隨過來,其餘的人全是遙遙站立。金都寨首領裘隆往前緊走了幾步,向來人以苗禮致敬。這兩人拱手答禮,那裘隆往旁一撤身,往裡讓來人,一同走進後寨門。本寨的苗兵,仍把後面柵門關閉。這一班苗兵,引領著直奔那首領的石屋走來。 鐵劍先生暗中查看著,這金都、黃風兩寨的首領對來人這麼恭敬,這倒真是怪事!今夜無意中遇到這意外的情形,這倒真是難得的事了。遂暗中跟隨他們,撲奔那裘隆首領所住的石屋而來。鐵劍先生仍然隱身在石牆後,繃在石牆上面洞口處,往裡查看他們究竟是怎樣一件事。這時那兩寨的首領,陪著那兩個江湖人走進屋中。這兩個漢人在迎面石案兩旁落座,裘隆、古蘆沙兩首領分坐兩旁。所隨來的苗人全在石屋外伺候著。 這時,聽得金都寨首領裘隆向來人問道:「二位老師尊姓大名,我們還沒請教?」那個年歲略大的答道:「我姓韓名玉川。」那個年歲略輕的說道:「我姓秦名通。」鐵劍先生一聽這兩人報名,已經知道他們是瀾滄江兩名巨盜,江湖中稱為「瀾滄雙傑」。他們弟兄兩人率領一大批船幫,在瀾滄一帶也橫行了十幾年。自己隱跡苗疆,輕易不和內地的人來往,也再沒聽見他們的消息,想不到二人竟在此地出現! 這時金都寨的首領裘隆說道:「韓老師,秦老師,我們的話要當面講明。我們這苗疆上原分兩個大部落,就是以猺山劃界。我們獨山以北,大部分的苗寨苗墟,全是指著耕牧為生,和猺山南的苗族各不相擾。他們是多半以遊獵為生,從來兩下里各自相安,誰也不越過誰的地界去。如今猿山南神誅寨金狼墟的酋長派人傳信,叫我念其是同屬苗族之義,要幫他辦一件事情。論起來全屬苗疆上的弟兄,很可以盡這一點力。不過我們這兩寨的弟兄,已經多年不再做那爭奪殺戮的事,若是我們力量能做的,我們還可以答應;倘若是那裡酋長強人所難,叫我們這兩寨以兵力對付別人,我們誓死不能從命。這是得跟老師們事先聲明的。」 那韓玉川卻哈哈笑道:「裘隆首領,你也是過分多慮了!聽我把這件事的情形說與你們,你們就能放心。因為從金都寨、黃風寨這條道路,是奔猺山南神誅寨必經之路,從別處走沒有道路可通。現在我們金狼墟正要和一班勢不兩立的仇人一拼生死。這般人可不是苗族,全是漢人。他們完全是內地下來,勢必從你們這裡經過,他們越不過猺山以北這幾個苗墟苗寨。我們金狼酋長,他在苗山的威力,你們不會不知。只為他念及這些年來,你們很守本分,沒有侵犯他之處,所以這才和你們商量。凡是有內地里下來的人,不論從你們哪個苗寨經過,要你們連環遞報,把信息立時傳到神誅寨,他更不再擾亂你們。只不過這一點小事,你們自忖不能盡力時,金狼酋長只有統率他的苗兵,沿著狳山以北親自布置下來。那可就破壞了以往的兩部落成規,並且你對於他的手下苗兵,稍有待遇不周,就要引起殺身大禍。那一來,只怕你們這金都、黃風兩寨各苗墟中,難免要遭到一番殺戮之苦。近年來,金狼酋長得著彭大俠之助,威震苗山,誰敢犯他的鋒芒?他若是懷著惡意,也就伸手把你們這幾個苗寨占據了。所以這次是由彭大俠主張著這樣辦,也正是為保全你們,難道你還有什麼疑心麼?」 那黃風寨首領古蘆沙道:「韓老師父,這麼說金狼酋長對我們並無惡意。不過按苗疆上的規矩說起來,他和我們部落不同,就沒有調動我們的權力。此次無故地叫我們辦這件事,我們不是怕死貪生,屈服在他威力下。既是他並不真箇派他的苗兵,入我們猺山北的界限,我們倒可以替他幫這點忙。只是除此以外的事,我們可不敢遵命。所進來的人,我們只能傳遞信息,不能替他動手收拾來人。二位老師可要把這種意思,轉達於金狼酋長。有人從這裡出入,我們還和平時一樣,我們絕不留難阻擋,任憑他來,任憑他走。二位老師看這樣辦可行麼?」 那秦通說道:「首領們自管安心。只是你們可得明白,叫你們傳遞信息,人只要進了苗疆,任憑他過境,只要到了神誅寨的地界,自有我們去辦理。可是我們這種辦法,你們這兩寨事先若是泄露,叫來人發覺,有了提防,那時可對不起。只憑我們弟兄,就先要取你們的性命,哪一寨泄了消息,定把他雞犬不留。」那古蘆沙和裘隆雖是憤憤不平,可只有點頭答應。 這兩人把這話交代完,立刻向裘隆、古蘆沙說道:「首領們既已答應了領受金狼酋長的命令,你們苗族中叫人相信的是什麼?」這時,那裘隆、古蘆沙面面相覷,只好站起,卻轉身向這後面石牆,把兩手往上一舉,再俯下身去,雙手垂到膝下,低著頭祝告道:「上天大神,我們今夜領受金狼酋長的命令。替他所辦的事,若是泄露於人,我們定遭毒蛇吮血之苦。」這兩位首領立過誓,瀾滄雙傑韓玉川、秦通相繼站起,說道:「多謝兩位首領的幫忙。神誅寨事情完了之後,金狼酋長和彭大俠定有重謝。我們還得趕回猺山,布置我們路上的卡子,咱們就算一言為定了。」這兩人立時告辭。兩個首領裘隆、古蘆沙跟著出了這金都寨。裘隆卻只到後寨門外停住身,由那古蘆沙陪著韓玉川、秦通奔他黃風寨而去。首領裘隆從寨門轉回來,吩咐手下弟兄小心把守各處,把苗墟內暗中防守的人全撤退下去。 鐵劍先生暗中看到所有的情形,好生驚心。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此番的布置竟自如此嚴密。這時下苗疆群雄聚會,結果如何,不敢想像了。此時見裘隆這種布置的情形,他們對於神誅寨所發出來這種命令,明顯著是勉強服從他的指揮,實非出於本願。可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和他一班餘黨,竟把這般凶苗制服得伏首聽命,為他所利用,這正是為虎添翼。入苗疆會彭天壽,有這般兇悍的苗人幫助他一切,這於自己的事十分掣肘。 鐵劍先生想到這裡,遂翻到了金都寨首領裘隆所住的石屋上,飄身而下。落在門前,正有一名苗人守在門旁,驚呼之下,拔苗刀就要向鐵劍先生動手。鐵劍先生立刻呵斥道:「還不趕緊叫你們首領裘隆出來答話!」鐵劍先生這一嚷,守門的苗人驚異錯愕之間,這金都寨首領裘隆從裡面躥出來,喝問:「什麼人?」可是一眼望到鐵劍先生,趕忙一伏身,兩手往下一垂,口中說道:「恩主,你已經有好幾年沒來了,想不到如今竟會降臨金都寨,這真是我們金都寨苗民之福了!」鐵劍先生忙答著禮道:「裘隆首領不要這麼客氣,你還沒有忘掉我展翼霄!咱們到屋中去講話。」裘隆往旁一閃身,守門的苗人聽到首領口中所招呼的,他們也全想起,這正是金都寨、黃風寨所崇敬的恩人鐵劍先生到了,趕忙把苗刀扔在地上,跪倒迎接。鐵劍先生向他也招呼了聲:「不必多禮。」立刻隨著裘隆首領走進屋中。 落座之後,裘隆問鐵劍先生:「這是從哪裡來,有什麼事賜教?」鐵劍先生含笑說道:「我不過無意中路經此處,可是忽然遇到你這兩寨中,竟自迎接著兩個漢人,投降於誅山神誅寨。我認為這真是怪事了!你們兩寨苗民自食其力,對於猺山以北大小苗墟,全沒有絲毫衝突,彼此相安。神誅寨一班野苗更和你們素無來往,為什麼竟自屈服在他人勢力之下,聽從他這種命令,真是怪事!我展翼霄既和你這兩寨中有那種淵源,我不願意看著你們慢慢地任人宰割。早晚這金都寨、黃風寨要被異族割據,所以特意來向首領你來領教,其中有什麼情形,你要從實說來。」 裘隆被鐵劍先生這一問,頗有些局促不安,帶著很慚愧的神情說道:「恩主!我們自經恩主為我兩寨開闢了水源,自耕自食,兩寨的苗民沒有不感激恩人的德澤。我們從來不惹是非,不和別處來往。何況神誅寨更和我們隔著一道猺山,從來沒有牽纏來往。此次忽然要我兩寨為他效力,我們本不應當接受。只為他所託付的事,對於我兩寨的苗民並無妨礙。這神誅寨近數年來日趨強盛,金狼酋長接連吞併了猺山以南多少個部落,完全受他的管轄節制。他率領的苗民數千人,全是凶暴異常,勇猛善戰。這次他以小事情求我們,若是拒絕了他,他定存報復之心。那時定要血流金都寨,叫我部下的苗民遭到死亡流離之慘。我這做首領的於心何安?所以我和黃風寨的古蘆沙計議之下,只好勉強答應下來。至於他神誅寨跟何人結怨,我們是絲毫不知。老恩主到來正好,指教我們一切。」 鐵劍先生含笑說道:「你可知道,他苗山中也有一個極厲害的漢人,助著那金狼酋長逞凶作惡?這次事也正是為他苗山中那漢人所發動。」裘隆道:「不錯,我們也曾聽人說過,有一個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竟自把金狼酋長收服。他霸據苗山十分厲害,稍有違犯他的,定遭他的殺戮。可是金狼酋長吞併各苗墟,也完全出於他的計劃調度,所以金狼酋長對於這姓彭的漢人言聽計從。那苗山所有的大權完全在漢人手內,這種情形真是千古奇聞。」 鐵劍先生嘆息說道:「這樣說起來,你們還是情有可原,完全是受他威脅。不過你可知,他們所對付的又是何人?」裘隆搖搖頭道:「我們又哪裡知道。」鐵劍先生道:「那神誅寨這麼舉全力對付的,就是我展翼霄。」裘隆大驚失色,站起說道:「老恩主,你這話可是真麼?」鐵劍先生道:「我一生不作戲言,神誅寨完全被那彭天壽利用。他仗著苗山的兇險和他部落中所有手底下厲害的苗民,才敢和我這麼儘量施為。為得叫我們一入苗疆,就算入了羅網。現在我已經入了你這金都寨,你不必顧慮著我展翼霄從前的恩義,你趕緊照著他所吩咐的命令,飛報與他,免得你們一場殺身之禍。」 裘隆急得面目變色地說道:「老恩主!我們雖是化外苗人,也重的是恩義。老恩主曾救過我兩寨苗民的性命,我們能安生地活了這麼些年來,全是老恩主之賜。如今遇到這種事,我們焉能忘恩負義,出賣恩主?我們情願把兩寨的苗民性命送掉,也不願意再為他所用。老恩主,你只管放心,我不做那沒有天良的事。我這就召集全寨苗民,向他們說明一切,預備和神誅寨一拼生死!」 鐵劍先生慨然說道:「裘隆,你不要這樣。你只要對我展翼霄沒有負心之意,也就很好了。我從來不做那不近人情,只顧自身的事。神誅寨、彭天壽等,以武力脅迫,叫你們兩寨相助,非你本願,如今我又當面和你說明,他所對付的人正是你曾受恩惠的人。這種情形,我知道你是在兩難之下,更願意表明你的心跡,情願不計殺身之禍,報我展翼霄以往之情。可是果然真這樣辦下去,不過白白地給金都、黃風兩寨留下無窮後患,於我展翼霄身上毫無益處。那就只是意氣用事了。你果然對我展翼霄有報恩之意,我很有兩全之法。今夜我無意中查出這件事,於我們入苗疆會彭天壽,已得到極大的幫助。現在很好的辦法,就是你自管聽從他的命令。我們只要一入金都寨、黃風寨的境內,我們必然通知你們。不過給他們傳遞信息,有早晚之分,只要容我們已經離開這金都寨時,你這信息傳過去,他有提防,我們也有預備。這彭天壽是江湖道上一個惡魔,手下更有一班綠林巨盜相助。我們想到神誅寨,絕不是容易事,他必要一路埋伏,盡力阻擋。可是這裡邊事情是頗有出入了。我們處處嚴防,暗中反能偵查他的一切舉動,比較著可以減少許多暗算,你們兩寨更可免去一切嫌疑。只是他與你們約定時,並沒指出和他們為仇作對的全是什麼人、怎樣的相貌、如何的打扮,這就是他失著之處。那彭天壽他也正在四處邀請綠林進入苗疆,助拳幫忙。在我們漢人,江湖道上有一種俠義帖、綠林箭,是我們急難時約請能人之法。那彭天壽他已散出綠林帖,所有他請的人也一樣的非得從你們苗墟一帶經過。他們和你們並不認識,只要你們看見漢人沖入苗疆,又不知是敵是友,一樣的也得用信號傳遞進去,叫他們提防防備。這一來,我展翼霄要得了他極大的益處。我把我們現在入苗疆的人,形容相貌和他配的兵刃,完全告訴你們。要詳細地說與了你這苗墟各處把守的人,叫他們遇到這班人時,不要暗中襲擊,好好地放行,任憑他們穿過各苗墟。可是那神誅寨所請的人,只要經過你這條路上、各處要路的地方,你們一面傳遞信息,一面阻擋一下。這一來足可以假亂真,擾亂他的耳目,叫他防不勝防,和自己人先要麻煩一番。我們可以乘虛而入,沿途上少受許多阻難。」 金都寨首領裘隆點點頭道:「恩主所想的辦法很好,我也正願意稍為恩主盡力,也算我們略盡報恩之心。」鐵劍先生遂把自己這次能入苗疆的人,大致的全和他們說了一番。裘隆牢牢謹記,他更把由此去神誅寨金狼墟,平常所走的路,經過的地方,山林樹木,深澗高峰,路途上容易辨認的地方說了一遍。他更找來一張紙,他們這裡沒有筆墨,用燒黑的炭枝,大致地畫出圖來。可是更指示出哪一個地方,可以改換方向,從別處繞過去;什麼地方有極險要的密徑,可以避開他防守的野苗。 這一來,鐵劍先生十分感謝他。裘隆把這圖畫好,鐵劍先生收起,向裘隆說道:「此番神誅寨既然叫你們暗中相助,你對於黃風寨首領古蘆沙,要嚴厲地囑咐他,暗中謹慎提防。那彭天壽狡詐多疑,恐怕他還要暗中派人來查看你們的動靜。倘若你們有那不盡力的情形,落在他眼中,你和古蘆沙眼前就有性命之憂,你們不要視同兒戲才好。我不便在此儘自耽擱,我們在明日夜間,就要入金都寨,一切事你要多多謹慎。」 裘隆帶著愧色送鐵劍先生出來。才出屋門,鐵劍先生攔住他道:「不要往外送了,免得走漏消息,於你我十分不利。」裘隆道:「我一切自當謹慎,聽從恩主吩咐。恩主此次入神誅寨,不得已時,有用我兩寨之處,我們願率兩寨苗民精銳,為老恩主效死命。」鐵劍先生點點頭道:「很好!你有這種心意,我就很感謝了。這次神誅寨之會,不是你們所能辦的事,咱們再會了。」鐵劍先生已經騰身縱起,飛登上屋頂,疾如飛鳥般翻出金都寨。 這時東方已經發曉,一路上往回走著。到了榆林寨,天光已亮了。鎮甸外全是一片綠野,宿露未消,清風送爽。鐵劍先生認為這一夜算是沒白辛苦,總算是得著極大的益處。才走進鎮口,見羅剎女葉青鸞跟天龍劍商和母子二人正向寨外走來。鐵劍先生含笑迎上前來,說道:「葉女俠,敢是不放心了麼?」葉青鸞一看鐵劍先生面上的神色,把心放下,知道他雖然一夜未歸,定有所獲。點點頭道:「我母子坐候終宵,這一個鎮甸上已完全搜尋遍,不見老師父的蹤跡,好叫我們擔心!」鐵劍先生含笑說道:「咱們回店中再細談一切。」遂一同迴轉仁和老店。到了店中,這時客人們也不過將將地起來。鐵劍先生雖然一夜未歸,這麼多的客人,也倒沒人理會了。 回到屋中,鐵劍先生略事梳洗之後,這才把夜間所經所見,詳細說與了葉青鸞母子。羅剎女葉青鸞道:「展老師,這一夜間倒是不虛此行。巧遇彭天壽派人這樣安排,可以給我們免去了多少麻煩,更無形中得到了金都寨首領裘隆指示了苗疆的道路。不過,我們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雖然說我們力量單薄,也顧不得許多,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依我看,我們趕緊動身入神誅寨,與彭天壽一會,倒覺得安心。現在已經認定了,死生由命,勝敗榮辱也只在此舉了。」 鐵劍先生道:「此次葉女俠私下黎母峰,我想南海漁人師徒,他們定要跟蹤趕下來。我想在這裡稍候一兩日,候他們趕到,同入苗疆,也好把我們力量加厚一些。」天龍劍商和道:「老前輩,我認為不必等候詹大俠了。我此次已經決心,要和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決最後的生死,所以我毫不顧慮地悄悄離開黎母峰。家母跟蹤趕下來,也非我商和所願。我願意把這件事由我一人承當,若是在這裡等候南海漁人,小侄我實覺臉面上難堪。」鐵劍先生點點頭道:「我們先走,倒也沒有什麼妨礙。現在事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他神誅寨就是鐵壁銅牆、龍潭虎穴,我倒也得闖他一闖了。入苗疆的要路,金都、黃風兩寨的首領雖則已經暗中相助,可是那彭天壽詭計多端,他難免對於兩寨的苗民有懷疑之處,要提防他暗遣心腹,暗中監視、偵查我們。若是明著從這兩寨過去,他這兩寨苗民絕不敢阻攔。可是這種情形,若被那彭天壽和金狼酋長偵知了,定要給他兩寨惹出是非來。若想早走,我想就在今夜起身。葉女俠以為如何?」葉青鸞道:「正合我意。」 這一天的工夫,三人在店中歇息了一日。直到黃昏之後,向店家說是到鄰近的鎮甸上訪尋朋友,在那裡須耽擱數日才能回來,房間不必給留著了。把店飯錢付清,一同離開店房。天色並不甚晚,月光還沒上來,黑沉沉的曠野,再也看不到行人。鐵劍先生遂帶著這母子趕奔金都寨。 來到寨牆附近,見裡面苗民所住的地方,全是黑沉沉,沒有一點燈火,只靠寨門裡面有幾名苗兵在那裡把守著。鐵劍先生沿著寨牆下,往東繞出一箭多地來,自己頭一個翻上寨牆。裡面靜悄悄毫無動靜,葉青鸞、商和全跟蹤而進,各自施展開輕身小巧的功夫,縱躍如飛,撲奔了後柵牆。見那裡全張著火把燈籠,一隊苗兵散布在柵門一帶,全是配著弓箭苗刀,來回在柵門一帶逡巡盤查。鐵劍先生向葉青鸞低聲招呼道:「你們貼著後柵牆往後繞過一箭地,聽得這面有聲息擾亂,趕緊翻出金都寨,在黃風寨寨門附近等我。我們要為兩寨的首領留些餘地,免得他們多添了無謂的麻煩。」葉青鸞跟商和全輕輕地貼著寨牆下,往東飛縱出來。 鐵劍先生容他母子走開,自己停身之處離著柵門有四五丈遠。他猛然用一拳大的石塊向後柵門打去,口中並喝道:「金都寨的弟兄們,我在這裡借路而行。不多管我的閒事,不阻擋我的去路的,我絕不加害你們。敢違我的命令,立時叫你們全寨寨民化成劫灰。」這一發話,那寨門附近的苗兵,一陣譁噪,全散布開。鐵劍先生停身是在一片林木中,那苗兵手腳頗有十分利落的,已經往後一撤身,各找隱蔽身形之地。弓弦響處,嗖嗖的四五友利箭過來。鐵劍先生容他們箭離弦,已然一個飛鳥穿林,騰身縱起,竟猛撲過來。可是那苗民卻也十分厲害,竟自一連四口苗刀飛擲過來,齊向鐵劍先生身上打來。鐵劍先生身形往下一落,已然避開兩口苗刀,更把雙臂一振,把後面稍慢一些的兩口刀打落地上。此時,身軀已經二次騰起,躥上了後柵牆,翻到柵牆外。趕到那苗兵再用弓箭攢射時,鐵劍先生已然連著兩次縱身隱入黑影中,向黃風寨寨門撲過去。這裡應該是立時把響箭傳出來,向黃風寨打招呼,警告他有人暗闖進來,叫他們堵截。可是他竟不敢立時傳遞響箭,這正是首領裘隆暗中潛伏,他已看出來人正是恩主的人,跟隨恩主同入苗疆。直到鐵劍先生和葉青鸞集合一處,衝進了黃風寨的柵門時,那金都寨的響箭才發出來。這一來,把這入苗疆的咽喉要路,竟自不費吹灰之力闖了過來。 離開黃風寨不過是二更將過,再往前走,雖然是路上不斷地有苗墟,但全遵著神誅寨金狼酋長的命令,暗中伏守著。苗兵嚴厲地把守著要緊的道路。可是各苗墟雖是防守嚴緊,哪擋得住鐵劍先生一班人!在這一夜間,已出來四十餘里,闖過了七個苗墟。天亮之後,白天是不能走了,找了一個隱秘的地方歇息了一天。到夜晚時,仍然起身趕路。再往前走,這條路很荒涼,因為這一帶已經接近了猺山,也漸漸地有野苗的部落。雖則是生苗熟苗以山劃界,但是因為這一帶大地荒涼,人煙稀少,這種野苗們聚集個一二十戶,占據著山南一帶,也沒有人肯來管他了。鐵劍先生等到了這種地方,也倒要加了十二分小心,謹慎提防。從黃昏後起身,走到二更之後,已入了猺山。猺山以北一道高峰,按著金都寨裘隆首領的指示,這條山道大約有十幾里的道路。越過中峰去,蜿蜒十幾里的道路,那裡可完全是野苗的部落了。 鐵劍先生和羅剎女、商和入了北嶺山道之後,沿路查看著形勢,提防到這叢林壑岩間,隱伏著野苗襲擊。走了有六七里,並沒遇到什麼阻礙。眼前是一個往下走的斜山坡,山道並不難走,也不險峻。只是傾斜的山道,越走越矮,遠遠地見斜山坡下隱現出火光。鐵劍先生向羅剎女商和一打招呼,遂退向山坡的道旁,為的是隱蔽身形,好慢慢往前蹚下去。 才出來有半箭地,羅剎女葉青鸞突然聽得,身旁貼近一段山壁一人多高的荒草中,聲息有些異樣,可是也沒敢向前面走的鐵劍先生打招呼。商和離自己身後也有數丈。羅剎女趕緊把身形停住,仔細往左邊山壁下查看時,附近一帶已經看不出什麼跡象來。只往前六七丈外有一條黑影,橫穿山道,往右邊過去。可是這條黑影極快,竟看不出是人是獸來。羅剎女葉青鸞腳下輕輕一點,飛縱了過去,要查看究竟是人是獸。身形縱起,這一撲過去,商和也跟蹤而起,躥了過來。這母子撲到近前,羅剎女葉青鸞已把劍撤出鞘來,一劍向那草中劈去。那枯枝亂草隨著劍落處紛紛折斷,可是裡面並沒有什麼隱伏潛藏。 鐵劍先生雖則走在頭裡,可是走在這種地方,也是眼觀四路,提防著意外的事情,此時已經看到羅剎女葉青鸞母子的舉動似有所見,也跟著翻回來,低聲問:「怎麼樣?可是暗中已發現有人伏守嗎?」羅剎女搖頭道:「不敢斷定,不過在疑似之間,我們小心就是了。」仍然順著山道,各自隱蔽身形,撲奔山坡下。三人遠遠已經望見,在山道旁,沿著高低錯落的斜坡上,有幾十戶苗民散布在這裡。鐵劍先生頭一個翻下山道。此時全都謹慎異常,全把身形掩蔽著,各自施展開輕身小巧之技。離著這個苗墟還有十幾丈遠,可是全避著他這野苗所住的石屋附近。鐵劍先生頭一個從右邊山壁下一排野樹林前,縱身而起。 正在他身形縱起時,苗墟那邊弓弦連響,兩條利箭全向鐵劍先生射來。箭射的手勁非常的大,還射得極准,以鐵劍先生這種輕靈身法,險些為這兩支箭所傷。鐵劍先生已然疑心自己這麼躲避著,他們苗墟中雖有暗中把守的野苗,竟有這般厲害的人物,這真是怪事!鐵劍先生這裡幾乎被利箭所傷,羅剎女葉青鸞跟商和也全跟蹤撲過來。葉青鸞可就沒敢把那口伏魔劍還入劍鞘,商和也把天龍劍早撤到手中。這母子二人聽見苗墟那還有人發箭暗襲,身形縱起,已在戒備。往這邊一縱身時,各自撲到一株大樹旁。可是身形一到,這邊嗖嗖的又是兩支箭射到了。羅剎女葉青鸞掌中一翻,把奔自己頭上的這支箭削落地上。天龍劍商和雖也把箭閃開,可是被箭尾的羽毛掃了肩頭上。這支箭射過去,正射在身旁的一株榆樹上。那麼堅硬的樹幹,箭落處,箭頭已經全沒入樹中。 鐵劍先生低聲呵斥:「趕緊隱蔽!我們看看動手的人。」各自把身形借著樹木隱蔽起來,往苗墟那邊查看時,在山坡下面插著兩支火把,火苗子躥起多高,有兩個苗民背弓挎箭,全提著苗刀來回在那裡走著,絕沒有動手的情形。並且他們的弓依然在身上背著,苗墟那邊黑沉沉,也看不見人影。鐵劍先生等全驚疑不置,認為事出離奇,十分怪異。遂低聲向葉青鸞母子打招呼,繞出這片樹林,從苗墟對面那一處荒草茂密的地方穿行過去。只要躲避開苗墟前把守的人,就可以把那段山道闖過去了。 羅剎女葉青鸞認為苗墟中另有暗中把守的人,這三支利箭分明是從他們那裡射過來。只是沒查看出放冷箭的人,不能無故地向前動手。遂往這樹木後隱蔽著身形,躡足輕步繞了過來。已經越出這段複雜的樹木,貼著山壁下矮身疾馳。可是忽然弓弦連聲地振響,唰唰的一連四五支利箭,向鐵劍先生所經過的地方射來。苗民弓箭使用得雖然純熟,但是始終自己這邊人身影被發現出來。他們怎會竟有這般厲害的手段,能夠看出隱伏的人在這裡?原來,經過這次,鐵劍先生卻一面躲避著他暗箭的襲擊,一面查看箭手的來路。果然,這一注意到苗墟那面弓弦響處,這才發覺在離開那苗民石屋前一片蓬蒿之中,竟埋伏著厲害的箭手。鐵劍先生可是認為,這種情形還不至於是這苗墟中的一班野苗就有這種手段,知道恐怕還有主動之人暗中調度。這時,他已經和葉青鸞、商和,沿著山壁闖過十幾丈來。鐵劍先生把身形停住,向身後一打招呼,葉青鸞湊到近前。鐵劍先生厲聲說道:「一班野苗就敢這麼暗算我們,這神誅寨我們還想到得了嗎?隨我來,我要看看是什麼厲害的人物暗算我們!」 鐵劍先生跟著身形縱起,竟向這苗墟前撲去,口中卻喝問:「什麼人攔路傷人!」身形快,起落之間,已到苗墟前。那兩名把守苗墟的野苗,人已落到近前,他們才發覺,各持苗刀,一聲怪叫,往前一撲。可是兩個苗人,刀還沒遞到鐵劍先生的身上,突然在那苗墟左側,傳來像是兩木相擊的聲音,叭叭連響兩下,嗖嗖的利箭帶著風聲射了過來。鐵劍先生把掌中劍施展了一手「春雨黎花」,一個盤旋蓋頂,把四五支箭全削落地上。兩個野苗的苗刀也到,也被鐵劍先生盪開。可是這時已經看出,在苗墟旁一個草堆的後面,有人揮刀低聲呵斥著。那箭嗖嗖的左右、正面射過來,果然暗中伏守著苗人,潛伏在苗墟屋頂、樹木、草堆的後面。鐵劍先生知道草堆後隱藏著指揮襲擊的人,腳下一點,已騰身而起,竟自撲向草堆後面。往下一落,已離開草堆後六七尺遠,見有一個漢人裝束,手提厚背鬼頭刀的人,正在指揮他身旁兩個野苗,向左右退去。 鐵劍先生身形快,已到了他們近前,厲聲呵斥道:「大膽狂徒,你敢暗算老頭!」這提鬼頭刀的竟自一聲不響,一擰身,人隨刀進。掌中的鬼頭刀掄起來,帶著風,向鐵劍先生斜肩劈下來。鐵劍先生掌中劍如封似閉,劍身斜著往右向一展,嗆的一聲,一溜火星,劍已掃在他刀背上。隨著掌中劍往前一探,「太公釣魚」,劍尖兒奔這個匪徒的胸前刺來。匪徒的刀被展出去,忙往右一閃身,一振腕子,把刀帶回來,竟向鐵劍先生猛剁下來。鐵劍先生見匪徒身手非常靈活,左手劍訣往後一領,掌中劍從自己胸前往後一帶,一個「玉蟒翻身」,身形往左一轉,一抖腕子,「織女投梭」,這種劍招快似電光石火,往這匪徒左肋下扎去。正在這時,這一招堪堪已經傷著了這個匪徒,突然身後猛喝了一個「打」字,一股子暗器風聲已到了腦後。鐵劍先生只好把劍往下一沉,左腳往後一滑,身軀已然轉過來,掌中劍「橫摔千鈞」,鏢已經順著左肩頭上打過去。鐵劍先生把身形轉過來,已經看到離開丈余遠,正有一個身形矮小的匪徒。他在發鏢之後,把他左手的雙拐一分,已然撲了過來。 這時,鐵劍先生已然辨出這兩個匪徒,正是金都寨所見的那兩個彭天壽的黨羽。鐵劍先生怒叱一聲:「小輩人也敢在老夫面前用這種手段,我看你哪裡走!」腳下一點地,騰身縱起。人到劍到,掌中劍奔那匪徒的咽喉上便點。這匪徒往右一斜身,雙拐翻起,從右往左猛往劍身上便砸。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一見鐵劍先生動了手,也撲了過來。可是這一來,四下伏守的野苗各自鳴起號角,苗墟中也全響應,殺聲起處,百餘名兇悍的野苗全飛撲出來,四下聚攏。更有些提著亮子火把,火光閃閃下煙氣騰騰,照著這些野苗形如鬼魅一般,吶喊著殺聲聚攏過來。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已撲到,那使鬼頭刀的匪徒迎上前,把掌中刀揮動,和她動上了手。那天龍劍商和卻跟十幾名野苗戰在一處。立刻這苗墟前化作戰場。可是這兩個匪徒,他並不是鐵劍先生和葉青鸞的對手,動手之間,那使鬼頭刀的,已被羅剎女葉青鸞掌中的伏魔劍把刀削斷。這時使雙拐的匪徒,武功本領倒是不弱,他使用的是一對鑌鐵雙拐,施展開上下翻飛,帶得嗖嗖的風聲。鐵劍先生用輕靈輕快的身形和變化神奇的招數,已把這匪徒連傷了兩處。 忽然,在那苗墟後面起了一片呼號之聲,火光大作,連那後面林木野草立時燃燒起來。這兩名匪徒,他們竟自飛身一縱,躥出去,逃奔苗墟。可是四下里這圍攻的苗人,更是窮凶極惡,沒有一個怕死的。他們的箭如雨點一般向鐵劍先生們這邊射來。這時靠東邊山壁下,竟有人高聲招呼道:「展老師,何必跟這些人這樣無謂牽纏,還不隨我來!」鐵劍先生聽得這種呼聲,分明是南海漁人,遂向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一打招呼,各自縱躍如飛,撲向東邊山壁下。 來到近前,在一株樹後閃出一人,正是南海漁人。鐵劍先生招呼了聲:「四先生你也到了!」那南海漁人答了聲:「這裡我們不要管他,自有人來收拾,隨我來。」這位老俠客一轉身,退入樹後。可那苗墟前的一班野苗們,已經分出二三十名來,追了過來。鐵劍先生和羅剎女、商和全隨著南海漁人身後,轉入樹林中,沿著山壁下往南躥出來。耳中聽得追趕過來的苗人,不住地一聲聲慘嚎著,似已有多人受傷。跟著他們所躥過來那片山壁下,也燒起來。這時南海漁人引領著,已經離開這條山道的斜坡,出來有半里之遙。用林木隱蔽著身軀,回頭向苗墟一帶查看時,只見那半山腰一帶,火是越著越旺,把山道前所有的草木全引著了,勢成燎原。 羅剎女葉青鸞和商和忙向南海漁人道:「老前輩,你終於趕了來!現在我母子也不說什麼了。已入苗疆,老前輩不能放手不管,只是怎麼知道我們已到這條路上,暗中策應,那苗墟一帶難道還有我們的人嗎?」南海漁人點頭道:「鐵鷂子雍非和盧簫兒已經全跟來了。」羅剎女葉青鸞點頭道:「令師徒全這麼不辭風塵之苦,我們母子不辭而別,反倒連累得老前輩師徒遠下苗疆,這實在叫我更覺慚愧了!」 南海漁人答道:「葉女俠,離開黎母峰之後,雍非跟著知道了信息,他對於你母子關心尤切,立刻催促著我追趕下來。可是黎母峰我覺得難免有盜黨前來擾亂,所以囑咐他師徒兩人,給我照顧門戶。哪知道他們竟敢不聽我的命令,悄悄地跟蹤趕下來。直到天馬坪,我們才聚合一起。在那榆林寨,已然追上你們。是我帶領他們要另尋捷徑,先趕到猺山苗寨,把彭天壽這老兒所有布置和他的力量,完全查看一番。不想來到這猺山,暗中一看,所有這猺山南一帶的道路,這賊子完全安排下他的黨羽。我知道這次彭天壽這老兒,也要用他全份的力量來對付我們。只是我一路上竭力探尋屠龍手石靈飛,他竟爽約不到黎母峰,叫人實在放心不下。我們此番入猺山,重會彭天壽,若能把他集合一處,也好增加了我們幾分力量。」 鐵劍先生道:「四先生,你倒不必多慮了。屠龍手石靈飛他這次已經十分負氣,定要和彭天壽一決生死存亡。這次猺山聚會,葉女俠和彭天壽的事情,反倒容易了斷,只是這個屠龍手要和彭天壽弄成不了之局。」遂告以大竹山遇見黃六奇,羅剎女葉青鸞得劍等事,並說道,「那峨眉聖手魯夷民竟自不忘苦水屯時,我對他保全威名之意,明是為彭天壽幫忙,暗中對我們相助,竟請出一個江湖中最厲害的人物。我們曾到鐵沙谷鷹愁澗,探訪鬼見愁司徒空。在那裡和峨眉聖手相會,曾蒙他指示了一切。更請這位綠林中怪客司徒空,到苗疆中為屠龍手石靈飛保全一切,防備到他們在不可開交時,為兩家助一臂之力,免得弄個同歸於盡。所以這件事倒是十分重要了。」 南海漁人點點頭道:「我也聽得一些信息,有幾個已經多年不露面的江湖朋友,全要趕奔苗疆。雖則沒查明他們究竟是為誰去的,可是既往這路上來,一定是要參與我們這場事了。倘若是真的一般江湖上舊友,全甘心為彭天壽所用,哪天要逼迫我們各走極端。到那時,不弄他個同歸於盡,我焉肯甘心!」鐵劍先生道:「現在事情還不能斷定,這一班江湖能手,準是為誰來的。我們在天南行道以來,雖則也結了不少仇家,可是我們自問做的事滿合天理,順人情。一班江湖道中的朋友們,真能夠全和我們翻臉成仇,大約還不見得吧?或者有我們同道中人,不忍看著我們兩家這場事,全弄到血染苗山,有那顧念江湖道義的,就許來為兩家和解,也未可知。」南海漁人點點頭道:「但願如此。」 正說到這兒,來路上林木間唰唰的一陣響動,跟著兩條黑影疾如飛箭,已經撲了過來。南海漁人道:「他師徒已經來了。」果然,鐵鷂子雍非和盧簫兒爺兒兩個在那叢林間躥出來,眨眼間已到近前。鐵鷂子雍非帶著徒弟盧簫兒,向鐵劍先生見過禮。南海漁人問道:「苗墟中怎麼樣了?」鐵鷂子雍非用手一指道:「師父你看,這次我們爺兒兩個,已給他燒了個乾淨。弄得他這一帶再找掩蔽身形之處,要等到來年。那兩個黨羽又被我們爺兒兩個收拾一番,叫他已嘗到我們這般人的厲害。我們還是趕緊往下一站趕吧,這裡雖則給我燒光了,從這裡到神誅寨金狼墟,還得經過十幾個苗墟,他們會更加厲害地防守起來。最厲害的還是這般野人,箭法實在不可輕視。倘若他們在暗中隱伏,我們若是一個防範稍疏,難免要吃了他的苦頭。」 羅剎女葉青鸞遂向鐵鷂子雍非道:「叫你們師徒過分地辛苦了!一班同道們急難相助,雖是俠義道中常有的事,只是我請一班人到這種地方來,擔著極大的危險,還找不到食宿之地,這也太對不起一班朋友了。」鐵鷂子雍非道:「葉女俠無須客氣,就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不把苗人收為他所有,走在這種道路上,我們也不敢求食借宿。這種兇險如野獸一般的野苗,他們天生兇殘暴戾,那厲害的真比野獸還難制服。就是他肯款待我們,我們也不敢親近他們。好在乾糧帶得十足,到這一帶來更是難得的機會。叫我們看看世外野人生活的狀況,不也算開開眼嗎?」 說到這兒,鐵劍先生道:「看那天上的星斗,大約已到四更左右。我們還是緊趕一程,在天亮之後,這一帶的道路更不好走了。我們白天還是歇息下去,免得沒到金狼墟,和這般野獸一般苗人多結仇怨。」說話間一同起身,這六人散開來,各自揀那隱蔽身形的地方,登山越嶺,繞著有苗墟的地方,走到天色將曉,這才全到了猺山南。這一帶的情形,尤其是得謹慎防備,雖則各處苗人也是聚族而居,你就看不到一個成村落的地方,屋少,全是山洞住得多。這一班俠義道,也得找那沒有苗墟的地方,在山洞深谷隱蔽著形跡。 避過了猺山,走了一天的路程。鐵劍先生把金都寨裘隆所書的那個地圖取出來,和南海漁人仔細查看。這神誅寨金狼墟,按著裘隆所記載的,並沒多遠的道路了。這神誅寨就在猺山的東南,不過七十里。那麼,這一天所走出來的已經是五十多里,再有半日的工夫就可以到達。彼此一議定,到了神獠寨附近,還找一個適宜之地,暫時隱蔽起來。我們要把那金狼墟檢查一番,再行遞帖拜訪。大家認為必須這樣,總得暗中把這裡的情形看出個大致,才好動手。貿然地前去拜訪,實在危險太多。此次一入苗山,到了誅山以南,不啻魚投網中。若是再有疏忽冒昧,定遭失敗不可了。大家在一個山岩下歇息了這一天的工夫。到了夜間,辨查著方向,往東南蹚下來。 好在這班人全是各具一身本領。不斷地有盤查伏守的野苗,這班人中有鐵鷂子雍非師徒,變著法子戲弄他們,終沒露出行蹤來。趕到後半夜,這一帶形勢越發緊了,凡是有道路的地方,全有野苗把守。鐵劍先生等知道神誅寨已近,大家散開來,全彼此相隔開一兩丈遠。可是一旦不論哪個人遇到伏兵,全可以互相呼應。這一帶全是極難走的山路,約莫到了四更左右,鐵鷂子雍非和他這個徒弟盧簫兒,全走在眾人的頭裡。他們師徒仗著身形輕靈巧快,機警異常,每蹚出一段路來,必要檢查前面是否有伏守的苗人。趕到翻下一段山坡,趕緊招呼大家,把身形隱起。 從這山坡下一箭地外,已經到了神誅寨。一片平原的曠野,大約有三四里地的面積。遠遠的也是被一片亂山環抱起來,架著堅固的柵牆,順著高矮不平的道路,往東西排下去,那條柵牆看不到盡頭處。在迎面有一座高大的柵門,已然緊閉著,點著幾支火炬。在那柵門內,儘是些兇悍健壯的野苗,背弓挎箭,握著雪亮的苗刀,在柵門內來回巡視著。鐵劍先生等彼此一打招呼,各自找那較高的地方隱住身軀,仔細往那邊查看時,隱約地看出這道柵牆內,它是圍起來許多苗墟,形如一個大城市。這定是他們那金狼酋長所盤踞的苗疆重要之地。 彼此聚攏一處,南海漁人和鐵劍先生及羅剎女葉青鸞商量道:「我們已到神誅寨,這金狼墟尚沒在近處。這是苗酋駐紮之地,也是他手下所統率的有力部落聚集之所。我們現在應該先找尋一個能夠存身集合之處,這時不便再到神誅寨里。已離著天亮沒有多大的工夫,恐怕不容我們放手去做。我們在白天養足了銳氣,到明日再從天黑之後,我們一齊入神誅寨搜尋金狼墟,暗查彭天壽的舉動。縱有困難也易於應付。葉女俠,你以為怎麼樣?」羅剎女點點頭道:「現在大致看來,這神誅寨幅員極廣,這裡面大致有不少的苗墟。我們雖有金都寨裘隆的指示,但是這金狼墟他也沒到過,我們入手搜查,頗費手腳。還是從明晚用一夜的工夫,也好容易下手。」商量定了,就在這附近搜尋存身之所。 眾人被那盧簫兒帶到一個斷崖後,找著一個極大的山洞。大家在這裡潛伏隱蔽,是一個極好的地方,因為往南去是一段山脈阻隔,神誅寨那邊完全被遮斷。這山洞門更被那幾段高高聳起的岩石遮蓋,就是附近兩三丈內有人經過,也不易被他們看到。鐵鷂子雍非跟徒弟盧簫兒,各把火摺子亮開,在這石洞裡搜尋一遍。只是地上潮濕,有些腐亂的荒草。連天龍劍商和也跟著一齊動手,把石洞外的荒草砍了許多,鋪在了石洞內。 大家在裡面歇息之後,在黎明左右,聽得神誅寨一帶號角連鳴。鐵劍先生等全飛登高處,往他那神誅寨一帶看去。只見寨門大開,從裡面衝出一隊苗兵,各執著火把,直奔這邊山道,如飛地撲上來。那寨裡面一隊隊的苗兵,全兩邊排開,直從這裡山道口排到寨門那裡。跟著後面出來一個身體高大,面如鍋鐵,耳掛金環的苗酋,身旁隨著十幾名矯健的苗兵。這麼仔細地一看,並沒有一個漢人在內。 這時,山道內也連連地起著號角之聲。工夫不大,從山道里出來一隊野苗,尾隨著四個苗酋,身體是高矮不一。在那火把光下,看著他們一個個全是矯健異常。神誅寨所出來的這個苗酋,那情形上是對於來人很客氣的。可是山道中所走出的這四個苗酋,見了他全是行著苗人的大禮,向他參拜,跟著互相退回寨門內。那列隊寨兵,隨著全撤進去。剎那間,那寨門一帶仍然是只剩那幾個守寨的苗兵。 這邊鐵劍先生所站在地方,是最高之處。遠遠地望著神誅寨內這一行的人影子,全辨不清了。可是隨著的那些個火把的光焰,直出去有一里多遠,尚看見隱隱的那光亮還在移動著。鐵劍先生看到這種情形,斷定這金狼墟定然就在附近一帶了。這時,天色已經漸漸地亮了,大家全退下了高處,聚在石洞前,互相猜測方才的情形。認為那寨中出來的定是那金狼酋長,他所迎接的也是他所管轄各部落強有力的苗酋們。這樣看起來,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不只於約請一班天南綠林同道,更在這苗疆中撥動是非,定是叫那苗酋金狼酋長,發動他苗疆全力,把我們看作了來掠奪他苗寨的仇人。這彭天壽手段也過分惡毒了。大家越是看到這種情形,越覺得對於神誅寨需要仔細偵查一番。這裡尚可以安身,只要形跡謹慎一些,雖然他神誅寨對這裡是出入必經之路,但是這一段形勢是亂石起伏,倒還容易掩蔽行蹤。 大家也有在石洞中,也有在山岩下,各自歇息起來。唯有那盧簫兒卻不肯老老實實地在這裡隱藏,他這一天的工夫,差不多把這一帶全搜尋了。在傍晚的時候,聽得那誅山來路一帶,一呼一應往遠處傳來號角,跟著又有響箭掠空而過。盧簫兒和鐵鷂子雍非全借樹木荒草隱蔽著身軀,到了山道附近一段山峰後隱身查看。在這響箭過去很大的工夫,山道那邊竟過來一隊人,是半漢半苗。這裡倒看出來有幾個江湖人物,不過鐵鷂子雍非對著他們面目生疏,認不出是哪一帶的綠林人物。這般人被那野苗引領著,全進入神誅寨。從這撥人過去後,隔不多時候,就有響箭、號角響起。大家知道這全是他約請來的人,已經相繼趕到苗疆。 天色黑暗之後,南海漁人向大家說道:「我們收拾一切,在今夜要盡一夜的工夫,把金狼墟裡面情形查它個明白才好。我們在這裡這麼隱蔽著行蹤,只能暫時,不能久待。一來我們所帶的乾糧有限,並沒有三五日的富裕;二來既然已入苗疆,倘若我們行蹤被他們發覺了,倒反顯得我們這樣對付他們,有失我們的身份,叫那彭天壽和金狼酋長反倒有了藉口。好在他金狼墟大致也不會多遠了,我們入了神誅寨之後,在沒搜尋著金狼墟之前,務必要一切謹慎。我們雖則是對付彭天壽而來,並非是把金狼酋長做對手,可是這班野苗也不可輕視。他們全自幼練就了翻山越嶺、追飛逐走的本領。雖則不是我們武林中的功夫,可是他們這種本領,一半是天賦,一半是自幼操練,實在並不軟弱。我們把裡面的情形探查明白之後,現身到神誅寨,遞帖拜訪彭天壽。我們還是不能承認和那金狼酋長有仇視的情形。」大家點頭答應,各自收拾好。 南海漁人道:「我們這麼多人,若是完全集合一處,入神誅寨最為不利。據我看,我們還是分為三路走,人全散開,比較著行蹤可以隨時隱匿起來。」遂吩咐商和跟隨自己身旁,羅剎女葉青鸞和鐵鷂子雍非作一路,鐵劍先生帶著盧簫兒作一路,分為左右中三路,往裡搜尋。找到金狼墟,再行集合。 商量好了之後,一同離開這石洞。一查看這種形勢,神誅寨眼前這種防備,尚阻擋不住大家。鐵劍先生帶著盧簫兒從山道口橫穿過去,奔神誅寨以東,如飛一般下去。南海漁人帶著天龍劍商和,撲奪奔柵門以西。羅剎女葉青鸞和鐵鷂子雍非,卻撲奔這柵牆的西南一帶,全躲避著防守的野苗,撲奔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