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五回 菩提庵鐵劍遇俠尼

鄭證因 《龍虎鬥三湘》
鐵劍先生、葉青鸞、商和,雖則認為司徒空絕不會有惡意,可是進入鐵沙谷鷹愁澗,很費一番手腳。這種地方是能進不能退,若是一旦發生什麼變故,遇上扎手的對頭,再想撤身逃開,就比進來時難了。所以絕不敢稍有疏忽大意。雖是鬼見愁司徒空不准多管,也不能在屋中等候,倒也要看看侵入鷹愁澗的究竟是怎麼個來頭,跟隨著全閃出屋來。 再看院中,已不見鬼見愁司徒空的蹤跡。那鐵面神猱藍玉卻跟隨出來,向鐵劍先生道:「展大俠客,我師父的脾氣古怪,你還是少管他的閒事為是。」鐵劍先生道:「我們知道你師徒這身本領,哪還會用我們幫忙,我們要看個熱鬧。」 這時,草房後,忽然發生一片兵刃互碰的聲音和山石碎裂的暴響。鐵劍先生向葉青鸞招呼了聲:「後面已然動上手,我們到房上看看。」跟著騰身而起,三人先後翻到了草房的頂子上。只見這房後是一段傾斜的山坡,越往上走越發險峻。那片叱吒之聲,就在那山腰上,兩條黑影正在狠命地搏鬥。這兩人的兵刃也是太以的湊巧,各使用一條軟兵刃。這時那星月之光正照在那山崖一帶,雖則辨不清動手的人面貌,他們的手中兵刃已經看出。鐵劍先生不由一驚,低聲向羅剎女葉青鸞道:「葉女俠,你可看見了麼?跟鬼見愁司徒空動手的人,使用一條金絲紫藤鞭。那種身法輕快的情形,頗似峨眉聖手魯夷民,他們兩人怎麼不相識了?」 哪知鐵劍先生話未落聲,兩人已經一聲大笑,一同飛縱了過來,竟自落在了房後。鐵劍先生見來人這一到了房上,看出果然正是那峨眉聖手魯夷民。鬼見愁司徒空卻首先說道:「這真是笑話!我們真成了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鐵劍先生忙的拱手說道:「原來魯老師也趕到鷹愁澗,這真是難得的事,咱們下面一談。」 鐵劍先生此時覺得這件事憤憤難平:自己費盡了辛苦,來到鐵沙谷鷹愁澗。原指望著總算比魯夷民走了前步,會著了鬼見愁司徒空,以江湖道義來說動他,阻止他,不叫他再赴苗疆,助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想不到始終沒容把話講出來,魯夷民竟也這時趕到。事情居然有這麼巧合,難道他們還是早已會面,故意地弄出這種局面?我展翼霄顧不得許多,倘若是此來不能如願以償,我也就不想再出鷹愁澗。連這峨眉聖手魯夷民和我落個同歸於盡,也就值得了。 幾人相繼飄身到下面,魯夷民和司徒空把兵刃圍在腰間,一同走進屋中。鬼見愁司徒空卻向魯夷民道:「魯老師,你可有不當之處,既然肯賞臉到我鷹愁澗,有看望我之心,為何還在外面窺查我的動靜?我若不是手底下稍慢,倘若我暗器在手中,得罪了魯老師,那時就該和我司徒空翻臉不認朋友了。」峨眉聖手魯夷民道:「骷髏鞭我連帶了你三次,這已經算你懲罰我,你還這麼不為朋友留餘地,太叫我面上難堪!我來到鷹愁澗,並沒有敢儘自窺查你。司徒老師一條亮銀骷髏鞭,十二顆『子午問心釘』,我沒有那麼大膽量敢來問你。何況你那位高徒鐵面神猱藍玉,更是我領教過的人。我焉敢在你這師徒面前用那獨門手法?一雙竹箸穿窗而出,訪不著朋友,再把我兩眼打瞎,我豈不成了一世的廢人!你怎麼還這麼無情無理地當面責備,豈不叫人笑話!」 談到這,峨眉聖手魯夷民卻不等鬼見愁司徒空回答,向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拱手道:「人生何處不相逢,瀟湘苦水屯一別,誰又想到在鷹愁澗又能重會!老俠客們怎會這樣清閒?不要笑話我們,我和司徒空當年在江湖道上是過命的交情,老俠客們也全是豪放不羈的俠義道中人,一定能不笑話我們這種疏狂無禮吧!司徒老師,你們美酒佳肴,款待上賓,我這個不速客可也能叨擾一杯麼?」 司徒空微微一笑道:「這倒好講了,原來你和展大俠、葉女俠、商老師也全是舊友,這更顯得我司徒空孤陋寡聞了。好!我們酒興方濃,被你打擾,咱們還是坐下談。」說到這兒,招呼藍玉,「快來給你魯師伯再添一個座位。」藍玉從外面進來,向魯夷民招呼了聲,又給擺上一份杯箸,彼此重行落座。 鐵劍先生卻向魯夷民道:「魯老師,你我過去的情形,要論到江湖道中的規矩,今夜來到司徒老師這裡,就不該講。不過我展翼霄說句極放肆的話,我早年寄身俠義道,並沒有超群絕俗的本領,只仗著一口破鐵劍,居然叫我保全了這點微名。我只仗著磊落光明,任憑什麼事問心無愧。魯老師,你我全不是江湖上無名小卒,也無須做那種無味的欺騙。我們趕到鐵沙谷鷹愁澗的來意,魯老師你不會不瞭然吧?可是魯老師你也同時來到,我展翼霄更看得清清楚楚。魯老師是不是來到鷹愁澗,為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約請司徒空老師父苗疆助拳,對付我等?可是對不起,我們竟走向一條道路了。這是我們不揣冒昧,不量力的地方。我們和司徒老師只能說是慕名拜訪,可以說沒有深交。魯老師今夜在這鷹愁澗,我們把話說穿。咱們苦水屯的事已成過去,二次重逢,是朋友是冤家,任憑魯老師自擇。你們現已說明,和司徒老師是多年舊友,疏不間親,我們來意就此算是做個了斷。這鷹愁澗,我們以武林中朋友而來,我們還是以朋友而去,與司徒老師無惡無怨。不過離開鷹愁澗,你們二人趕到苗疆,為五虎斷門刀賣命,那裡咱們可再說再講,各憑武功本領,一賭生死存亡。我展翼霄和葉女俠也是二十餘年道義之交,我們只恨苦水屯不給他弄個乾乾淨淨,到現在反再得勢,成野火燎原。這件事我不得不承認,是我展翼霄一生辦的最大錯事!」說到這,鐵劍先生立刻站起,向葉青鸞、商和道,「蒙司徒老師過分的款待,我們別儘自叨擾了,就此告辭。」鬼見愁司徒空只兩眼望著鐵劍先生,聽著他說這篇話,一語不發。 峨眉聖手魯夷民抬起頭來,看著鐵劍先生,微微一笑道:「展大俠,你先別走。你的來意已經說明,但你也不能就武斷地說定,我魯夷民就是為彭天壽約請司徒空而來。不要緊,你我既在此相遇,何妨多談一談。就是葉女俠對我魯夷民有什麼不滿之處,我也可以當面領罪。我們全是鷹愁澗的主人司徒空的朋友,即使在這裡講不清的,離開鷹愁澗也一樣的解決。展大俠,我請你少安毋躁。」鐵劍先生微微含笑,落座之後,向魯夷民道:「魯老師,你不要怪我展翼霄這麼無情無理。只為我們兩下站在敵對的地步,不得不這樣做了。」 峨眉聖手魯夷民道:「我和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交情的厚薄咱們姑且不論。無論俠義道中人,或是綠林道中的朋友,彼此間全以信義為先。此次彭天壽尋仇報復,固有不當,可是我們既和他有交情,就不能不出頭為他幫忙了。自從我們趕到三湘,事實的真相不算明了。苦水屯一會,更見著南海漁人和展大俠出頭,為他兩家了結這場事。只是在各走極端之下,也不能深怪那彭天壽。他不這樣做,江湖道中也沒有他立足之地了。他重返天南,這次在苗疆普請綠林中成名的人物。因為他已經知道,對付葉女俠手段再弱了,預備的力量稍差,和葉女俠重會之日,也就是他覆滅之時。這就叫羞刀難入鞘。可是,我魯夷民在江湖道中,這些年來,雖則是走入歧途,可是還不敢做那滅絕天理,不顧道義的事。苦水屯分明是展大俠你劍底遊魂,就是你不肯下絕情,施毒手,也得把我一世的英名斷送了。可是展大俠你念江湖朋友成名的不易,竟自格外地成全我,沒露出一點痕跡來,保全我魯夷民,不至於栽在三湘。何況我並不是展大俠、葉女俠的冤家對頭人,焉能不感念展大俠這番大仁大義?我二次又這麼為彭天壽賣命,自己的力量不足,還到鐵沙谷鷹愁澗約請司徒空隨我下苗疆,我真要是那麼沒有一點信義,那我魯夷民也就枉在江湖上闖這幾十年了。我來到鐵沙谷,完全是另有一番心意,此心只有天知。好在展大俠、葉女俠在這種局面下,仍然不失俠義的身份。倘若是我們在這裡一會面,動起手來,我魯夷民這些年的江湖就白闖了。實不相瞞,現在這場事我所懼的,不是怕展大俠等這一班天南俠義道的武功威力,我所最注意的一人,就是苦水屯栽了跟頭的屠龍手石靈飛。你們兩家的事,恐怕全要毀在他一人之手。」 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全把面色一沉,現出怒意,認為魯夷民有離間自己這班人之意。羅剎女葉青鸞卻說道:「魯老師,你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可不許信口傷人!屠龍手石靈飛是武林中最重氣節的人物,我們和他全是道義之交。」魯夷民忙說道:「葉女俠,不要誤會,我並非使那種下流的手段。聽我把話講明,自然明白我魯夷民的心意了。石靈飛他在江湖道中威名遠震,在藍山過天嶺隱跡之後,過去的威名,江湖中未曾忘掉。這次出人意料的,他竟會下三湘,出頭管這場事。這一來,葉女俠和彭天壽的事就辦不了。他這一生恩怨分明,恩仇兩個字分得界限極清。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這一把刀,雖是給他自己種下殺身之禍,可也給天南一班俠義道留下了無邊的禍患。此人他必要報復這一刀之仇,他們若是重入苗疆,正要把彭天壽以及所請的一班綠林道置於死地。他個人寧可在這場事中落到骨化形銷,也不肯罷手。所以有他這一人在,苗疆這場事,兩家的劫難無法挽回,不知要斷送多少成名的人物。至於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本也想到約請司徒空到苗疆助拳。這是綠林中一種規矩,他只要下帖相請,接帖的人不到,那就算是跟他做了不解的仇人。我為得這件事,反覆思量,這才在彭天壽麵前討了這個差事,要親自到鷹愁澗。無論如何,要把這鬼見愁請出去,叫他跟著蹚一次渾水。請司徒老師出頭,也就為的是對付屠龍手石靈飛。我認為只有他能有這種力量,能有這種手段,把石靈飛制服了。那時你兩家的事,才可以有合理的解決。我只盼把這場腥風血雨,變作白日青天,也不枉展大俠成全我一場。一方面,對於彭天壽,我絕不是賣友求榮,這是我一番苦心,老俠客信不信只好由你了。」 這時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全站起來,向峨眉聖手魯夷民拱手道:「魯老師,你內心這樣慷慨任俠,我們只有心感盛德。不是魯老師說明,險些生了誤會。我們趕到鐵沙谷鷹愁澗,也是被好朋友指示而來。」魯夷民一笑道:「這是那黃六奇的主意了,司徒老師這個隱秘的住所,只有他知道的最清,我猜得不錯麼?」鐵劍先生點點頭。魯夷民忙說道,「老俠不必客氣,請坐。」 鐵劍先生落座之後,向鬼見愁司徒空道:「司徒老師,我們的來意……」底下的話鐵劍先生還未說出,鬼見愁司徒空撲哧笑道:「來意早知,就是叫我司徒空不要多管閒事。」鐵劍先生點頭道:「我們憑著江湖道義,作這種無禮的請求,可是未容開口,魯老師已經趕到。我深知二位的交情甚厚,我們只好把來意悶在心中,任憑他事情的演變了。」司空徒含笑說道:「我們師徒躲在這種地方,你們兩家找上門來,非叫我蹚這場渾水不可。我司徒空有什麼驚人本領,值得你們這麼照顧我?我看簡直是安心要我這條老命。」峨眉聖手魯夷民道:「你可錯怪了好人,成人之美,何樂不為?這次你只要肯出頭幫忙,為好朋友賣賣氣力,據我看,就是把老命送掉,倒也值得。」鬼見愁司徒空笑道:「你倒比我慷慨,不過命只是一條,我好好地活在鷹愁澗,我師徒二人一些沒有活膩的情形。不是出於我們本心愿意做的事,未免叫人不能甘心吧!」 魯夷民道:「我們不要說笑話,要知我此來已經斟酌再三,只有你司徒老師肯成全這件事,保全了雙方多少條性命。那屠龍手石靈飛,他這次更要請出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非要你出頭化解一下,還許能保得他們兩家的事,不至於落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所以這次請你出頭,並不是哪一面的人情厚和誰的交情重。這次你只要肯盡力幫忙,將來苗疆上這場事一辦完了,這天南一帶鬼見愁司徒空六字,就算是名重千秋。」司徒空哈哈一笑道:「魯老師,你怎麼跟我動起生意口來?我沒見過綠林道能夠立碑刻石,流芳千古,你把我這綠林道罵苦了。」峨眉聖手魯夷民卻正顏厲色地道:「我不是和你說玩笑話,將來的事實上,定然還你個憑據出來。」司徒空道:「任憑你怎樣說,我也不和你辯別,反正我算認了命,你叫我哪時走呢?」 魯夷民道:「現在還用你不著,我請你到苗疆,你可不能早露面。這件事全在你個人看當時的形勢而行。萬一能夠不像我說的,到了那種不可解之時,你就可以不蹚這次渾水。挽回當時的一場劫難,全憑你的智慧本領了。」司徒空道:「你這種難題目,完全照顧我一人,既不許我不管,更不叫我早早地露面。你叫我暗入苗疆,看事做事,事情好壞,吉凶禍福,完全放在我司徒空身上,是不是?」魯夷民點頭道:「正是,要看看你這個老江湖的手段如何。」司徒空冷笑一聲道:「還是咱們弟兄有交情,反正我算被你成全到底,咱們就這麼辦吧!」 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商和,到此時才知道峨眉聖手魯夷民竟肯這麼任勞任怨,成全這場事。在江湖道中,一個沒有深交的朋友,也就很難得了。葉青鸞跟商和站起,向魯夷民致謝。葉青鸞慨然說道:「我母子一身的冤孽牽纏,跟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弄成了這種不了的局面,竟蒙一班江湖同道對我母子這樣關心。尊駕委曲求全,為的也是成全我母子,此恩此德,沒世難忘。此次我們離開黎母峰,也就認為是我商氏一家到了消滅之時,所以決不打算和彭天壽再有兩立之心。我們一家人不到死亡盡絕,決不肯放手了。如今竟蒙魯老師和司徒老師這麼不顧一身的榮辱生死,想對我兩家的事盡力周全,我們稍有人心,也要為這班好朋友著想。苗疆一會,這次我們和彭天壽一決輸贏之下,無論榮辱勝敗,絕不再作牽纏。不論生死,我們和彭天壽的事就算做個了斷。無論是魯老師、司徒老師怎樣解決我兩家這段冤讎,我葉青鸞定然唯命是從,決不會辜負了老師父們這番成全之意。我雖是女流,總也算是在江湖中闖蕩了半生,定要言而有信。老師父們為我兩家的事,多出力吧!」 葉青鸞這番話出口,司徒空和魯夷民全是十分嘆服,因為這個老婆子當年在川滇一帶,那種鋒芒比誰全厲害,有一種百折不回的性情。就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下三湘綠雲村尋仇,苦水屯一戰,葉青鸞絕沒有絲毫求和之意、退步之心。那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實在叫人膽寒,擔心著他兩家不知要牽纏到幾時。今夜在鷹愁澗,竟說出這種甘心退讓的話來,足見她把一切情面全放在朋友的身上,在她本身是很難得的事。 彼此間又談論些當年江湖路上一切豪俠的事情,已經東方發曉。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商和,向鬼見愁司徒空、峨眉聖手魯夷民告辭。魯夷民也因為自己有要緊的事纏身,司徒空個人也另有打算,不再挽留,立刻送鐵劍先生等離開鷹愁澗、鐵沙谷。作別之後,這三人仍循著原路翻回來,總算不虛此行。這次苗疆赴會,能得這麼兩個有力人物相助,前途的事總可化解許多兇險。 三人一路緊自趕來,到第三日,已經來到猺山以東地面。這天,天氣突然變了,竟自陰雨連綿,一連兩天沒有放晴。鐵劍先生和葉青鸞母子遂在天馬坪鎮甸上耽擱了兩日,不能起身。他們是住在這小鎮甸上一座小客棧中,字號是福來棧。這個棧房只有十幾間客房,並且輕易住不滿客人。 這天,在中午之後,天稍微放晴了,可是雲氣還沒散盡。鐵劍先生站在店門口,見街道上積水很深,外面很是清靜,沒有多少人來往。對著店門一箭多地外,正是九道嶺下一片山坡奇翠的樹林子,有許多竹籬茅舍建築在山坡一帶。那布滿青苔的山壁,在這雨後更顯得十分清雅。在那山居的人家全在做著晚飯的時候,炊煙裊裊,散布在林木間,更增了幾分野趣。 鐵劍先生因為在店中住了兩日,雖則道路還不好走,可是因為近山一帶的這種顏色,看著使人留戀,遂繞著一段積水,奔山坡走來。近山坡一帶道路好走了,地上完全是砂石,被雨水衝過,清潔異常。他走到這一帶,看著竹籬茅舍的人家正在操作著。這種安閒的生活,叫人看著十分可愛,胸襟非常舒暢,遂沿著山坡往上走來。一條很窄的山道,因為有這些人家不斷地修整著,接連不斷的有那平整的磴道,走著非常得力。這時已經離開了嶺下的人家,漸走漸高,上面的氣候更是涼爽。紅日西沉,天上一片片的白雲尚沒斂淨,夕陽反射到天空,照得那白雲全變成紅色。 鐵劍先生賞玩著夕陽返照的奇景,這時已經走上九道嶺的半腰,耳中忽然聽得一陣木魚之聲。停住腳步查看時,在這嶺頭轉角後露出一段紅牆。鐵劍先生十分高興,心想這種淒涼幽雅的嶺上,古寺山僧點綴著,顯得這九道嶺越發高雅了。好在這裡並不荒涼,道路也好走,天色已晚,定然還得住在福來棧。趁這時還可以到廟中看看,萬一遇著可以談話的高僧,和他敘談敘談,倒也解旅途的寂寞。鐵劍先生遂沿著一段盤旋磴道,往上走來。林木阻隔,其實並沒多遠,走上一箭遠來,已到廟前。 趕到往廟門頭上一查看,不由把高興打去了一半,只見門頭上刻著「菩提庵」三字,原來這裡是女尼修煉之所。這座菩提庵從外貌上看整潔異常,圍著四周的是蒼蒼林木,這片木魚的聲音依然不斷,更隱隱聽得念佛之聲。鐵劍先生略一遲疑,自己想雖是個尼庵,個人這般年歲,難道還不可以到庵中隨喜隨喜麼?遂到門前叩打山門。 等了半晌,裡面才有一陣輕微腳步之聲,跟著山門開處,走出一個年輕的小尼姑來。看年歲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光景,面貌生得端正清秀。穿著件灰布僧袍,腰纏絲帶,白襪僧鞋,向鐵劍先生合十一拜道:「施主可是要到庵中佛前拜佛麼?」鐵劍先生道:「我是游山遇雨,整躲了這半日的工夫,走得路過多了,無意中路過寶庵。一來要瞻仰瞻仰這名山寶剎,二來向師父們討杯水喝。少師父可肯方便?庵主可在庵中,容我拜見麼?」這個小尼姑往後退了一步,側身站在山門旁,向鐵劍先生道:「老施主太客氣了!荒山野廟,既沒有什麼香客,大施主們也輕易不肯到小庵來。施主自管裡邊請,一杯清茶,一頓素齋,小庵還管得起,施主自管裡邊請吧。」鐵劍先生見這小尼姑說話口齒伶俐,語言得體,遂拱拱手,走進山門。 這小尼姑跟隨進來,仍把山門關閉,用手向東邊一指道:「施主奔這裡來,先請到客堂稍坐。我師父正在誦經,容我去給施主通報一聲。」鐵劍先生遂跟著這個小尼姑,往迎面佛殿旁走進來。轉過佛殿的東山牆角,後面也是一座大殿。小尼姑領著走進東面一道院落,這小院中只有兩間北房,正是庵中接待香客之所。鐵劍先生來到屋中,見裡面几案整潔,古樸中卻帶著一片高貴之氣,自己十分高興。看見這客堂情形,如見其人,這庵中主人一定不會俗氣了。 小尼姑讓座之後,鐵劍先生隨口問道:「還沒領教少師父法名怎麼稱呼?」小尼姑答道:「弟子名叫修緣。」答話間,她轉身出去。工夫不大,從外面端進一個茶盤,裡面放著一隻蓋碗。這小尼姑把茶獻到鐵劍先生面前,說道:「還沒領教施主貴姓大名?」鐵劍先生道:「在下姓展,單名一個翼字。」鐵劍先生因為自己在天南一帶名震江湖,到處隨意地說出姓名,反招出許多無味的牽纏,所以只把名字說出一半。 這個小尼姑轉身出去,鐵劍先生品著茶。這杯茶竟是極好的龍井,清冽異常。這時,那木魚聲已住。又等了很大的工夫,把一盞茶用完。鐵劍先生來回在這客堂中開步走著,聽得這庵中靜悄悄的,沒有什麼雜亂的聲音,更不見有其他的尼姑出現,可見這菩提庵中沒有多少人住著。 門開處,修緣從外面進來,向鐵劍先生道:「展施主,家師在禪房相候,請裡邊坐吧。」鐵劍先生隨著走出客房,出了這段小院落,往北繞過第二層大殿,轉進當中的一座月洞門。這座院中地勢頗為寬大,院中花木布置得幽雅宜人。在北面三間精緻的禪房,在廊子下站定了兩個少年的尼姑,年紀雖有十六七歲,全是一色的裝束,整潔異常,肅然站在那裡。鐵劍先生來到近前,這兩個小尼姑也全都施禮相迎,鐵劍先生抱拳答禮。 走上遊廊,小尼姑把門拉開,修緣搶到頭裡,招呼道:「師父,展施主來了。」鐵劍先生也隨著走進禪房,只見迎門站著一位老尼。這份相貌看在眼中,未免心中一動。這老尼年紀也就在六旬上下,面色紅潤,兩道眉毛卻是灰色,兩眼裸陷,目蘊異光。頭頂已受過戒,疤痕清晰。頂心卻較常人凸起,穿著灰布僧袍,灰護領,白襪僧鞋,項間掛著百單八粒的佛珠。手執拂塵,向鐵劍先生合十道:「施主光臨敝寺,貧尼正在做功課,未能早早探迎,施主多多擔待。」鐵劍先生答道:「庵主不要客氣,冒昧登門,擾亂令師徒清修,更蒙庵主賜見,展某願求師太指示迷途。」老尼往裡相讓道:「不敢當,請坐。」遂一同轉向裡面。 只見這迎面是一張神案,供著一尊玉石雕刻的南海大士像。案上面羅列著香爐燭台,前面更放著一個木魚、兩部經卷。在靠後山牆擺著一個月亮桌,上面放著手抄的經卷一本、一個文房四寶的紫檀方盤。裡面的文具十分精緻,更看出這老尼不是平凡的僧人了。 這老尼請鐵劍先生落座,小尼姑獻上茶來。鐵劍先生遂向老尼問道:「沒領教庵主的法號?」這老尼含笑答道:「貧僧法名靜空,在佛門中妄借修行之名,師徒們寄身菩提庵中,不過為消滅前生的魔障。所以小庵中一不募化,二不指望大施主的布施。我師徒在庵後有幾畝山田,有一片果園,自耕自食,倒落得清靜。所以這菩提庵香火十分清淡,展施主光臨敝庵,這倒是我們這裡數月來僅有的貴客了。」 鐵劍先生聽到老尼的法名,心中未免一動。自己隱約記得,武林中有這麼一位世外高人,天南的劍客。這位老尼難道就是江湖中所稱的那伏魔大師麼?自己在敷衍答話之間,更仔細查看她師徒的舉動。仔細注意這位庵主靜空師太的神情、相貌,已瞭然一切。估量著自己所料不差,遂問道:「庵主,在下有一點冒昧的請示,庵主不要怪罪。我記得十幾年前在天南一帶,那位伏魔大師,她也是佛門中有修為的一位高僧。法名竟與庵主相同,庵主可就是那位靜空師太麼?」 這老尼微微一笑,向鐵劍先生點了點頭道:「施主,你這個姓氏,我也記起一人。武林中有一位成名的俠客,鐵劍先生展大俠,一定是尊駕了。」鐵劍先生忙站起來,拱手說道:「在庵主面前不敢相瞞,我正是展翼霄。」這老尼也打著問訊,答禮道:「失敬得很!老俠客仗一口鐵劍,在南七省做了多少功德事,隱跡天南,為邊荒上造了多少福。我這佛門弟子,自愧不如了。」鐵劍先生忙答道:「庵主不要過獎!寄身到俠義道門中,在江湖中濟困扶危,除強抑惡,是我們的天職。但是空辜負義俠之名,有什麼驚人事業值得庵主讚揚!」 靜空師太道:「展施主,當年你在金陵助那大明後裔朱德疇脫身網羅,皈依少林門下,成全了他佛門中一段因緣,這已經是人所難能的極大功德事。少林門中得著這位異人,使他少林寺昌大起來。雖然屢遭劫難,但是他根基深厚,終算是為少林寺樹立下百年大計,把他少林宗法整理得在佛門中放出異彩來,那還不是展大俠一手所賜麼?」 鐵劍先生遜謝不遑,忙說道:「庵主不要提那過去的事了,我一生的願望,未能叫我如願以償。只辦了這幾件小事,我很辜負了一生,到現在依然是漂泊江湖,毫無成就。更不如像庵主遁跡山林,皈依佛門,古佛清燈,梵魚貝葉,倒顯得無牽無掛。既無名利念,不入是非場,豈不清靜無為,無恩無怨!」 靜空師太微微一笑道:「展大俠,你把貧僧看得過高了。我只為當年種下惡因,在江湖有多少牽纏!到如今我雖想擺脫一切,但是盡有許多事找到我面前,叫我無法擺脫。不知我這今生的冤孽,到幾時才算消磨盡淨!」 鐵劍先生一聽靜空師太這話,原來她依然沒脫卻江湖上一切。自己雖沒會過此人,只是早已知道她本領高強,武功卓絕。掌中一百二十八手沙門慧劍,為江湖中極厲害的手法。更有一掌五芒珠,在暗器中是佛門中獨有的一種打法。所以這位伏魔大師,當年在江湖道上威震一時。這天南一帶,有許多成名的綠林道,全毀在她的五芒珠和沙門慧劍之下。無意中今日在此會著她,這也是一生的幸事。遂和這位靜空師太談論起武功劍術,以及過去這一班武林中成名人物。這一僧一俗,談得十分投契,全有些相見恨晚。 只顧談話,天色已經黑下來,鐵劍先生起身告辭。這位靜空師太,認為鐵劍先生是個佇立野鶴的性情,海闊天空,任意遨遊,是無意中來到天馬坪,所以並沒追問他有什麼圖謀。這一告辭,靜空師太才問鐵劍先生到哪裡去。鐵劍先生道:「在下就住在這嶺下邊,天馬坪福來棧內。庵主如不棄嫌,明日再來拜訪,我們可以暢談終日。」 靜空師太道:「展施主,既是住的地方相離很近,我已和展施主說過,我這菩提庵輕易是不接待香客的,我也不願意那些大施主們向小庵中作大布施。展施主你惠臨小庵,貧僧十分高興。你如不棄嫌,我願以素齋款待展施主,你我再作半夜清談,候那月上東山。你也看看我這九道嶺,夜景頗為幽雅奇絕,另有一番不同的景色。展施主,可肯在這裡稍留麼?」鐵劍先生忙答道:「庵主肯這麼不以俗人看待我,我倒要在這裡叨擾了。」 靜空師太十分高興,立刻把自己四個小徒全招呼進來,叫她們拜見鐵劍先生。那個給鐵劍先生開門的,正是這位靜空師太的三弟子。還有兩個,一個叫修真,一個叫修慧。這三弟子名叫修緣,還有一個最小的名叫修性。這四個女徒全向鐵劍先生行過禮。靜空師太向四個弟子說道:「你們雖然也在本門中練了幾年武功,劍術不過是稍窺門徑。這位展大俠無意地來到菩提庵,敘談起來,這才知道他是名震天南的鐵劍先生。他的武功劍術已到了爐火純青,你們往後要向老俠客多多請教。名家的身手,自有他的絕傳,不是一般武林中所易見的。」這四個女弟子,全恭敬地向鐵劍先生行過禮,退出去。 姊妹四人遵著庵主的囑咐,俱到廚房中去整治這席素齋,要款待這個難得的佳客。這幾個女弟子個個心靈性巧,她們這一席素齋獻上來,鐵劍先生讚不絕口,在飯後更泡了兩盞好茶。這一僧一俗,談論起武功鍛煉之法,以及近年來江湖道上所出的一班傑出的人才。鐵劍先生故意用話試探靜空師太,對於江湖道中事,是否還未能罷手。這位靜空師太趕緊用別的話岔開。 兩下里談談講講,已經有二更左右。月光已經湧上天空,照得禪房的窗上樹影子不住地擺動著。鐵劍先生站起說道:「今日過承款待,天已不早,我該回店中了。」靜空師太點點頭道:「展大俠,既然要回店中歇息,我不再多留,你在我小庵前看一看嶺頭月色,另有一番佳趣。」 說著話,一同起身往外走。那女弟子修緣、修性,在這裡伺候著,見師父和展大俠向門首這裡走來,那修性待要推門,這位靜空師太哦的驚呼了一聲:「我這菩提庵深夜中,還有什麼高人肯到這裡賜教?」這位靜空師太一縱身,用手把門已經推開,毫不遲疑,竟自躥出禪房。 鐵劍先生也自一驚,一縱身跟蹤而出。見靜空師太在院中已經轉過身來,面向禪房屋頂上招呼道:「不知是哪個武林名家,來到我菩提庵賜教。老尼接迎來遲,難道你就揮袖而去,太以無情了!」說到這兒,向鐵劍先生招呼了聲,「展大俠,有人相訪,忽然又隱身而去,我怎能不趕緊地把這位遠客請回?你在這裡稍待,我去去就來。」 這位靜空師太往起一縱身,躥上禪房,只往上面輕輕一落,二次騰身,已經飛縱出菩提庵。鐵劍先生以事出離奇,這位庵主靜空師太舉動有異,也跟蹤騰身而起。縱上了屋頂,見這位靜空師太身形是倏起倏落,已出去十餘丈,竟奔了前面那段高嶺,可是並看不見另外有什麼人的蹤跡。鐵劍先生哪肯在這裡等候,也把長衫一提,施展輕功提縱術,如飛地追趕過去。鐵劍先生的腳下並不慢,雖則靜空師太先出去十餘丈,可是在鐵劍先生這一盡力的追趕下,相隔已近。 這時,靜空師太已經翻上一座嶺頭。這裡也正是九道嶺的最高處,亂石起伏,沒有什么正式的道路,一處處儘是怪石聳立著。鐵劍先生髮話招呼道:「庵主,既沒有來人蹤跡,何必儘自這麼在這崎嶇難行的山道上空自奔馳?算了吧!」可是任憑鐵劍先生這麼招呼,靜空師太頭也不回。看那情形,腳底下似乎加緊。鐵劍先生心想:這真是怪事,難道我的目力就這麼不濟麼? 見庵主奔了西北一片高高聳起的峰巒,鐵劍先生心中一動,自己立刻舍開庵主所走的道路,卻向正西微偏了偏。向一座較高的小峰頭,施展「燕子穿雲」的輕功,騰身飛縱上去。往上面一落,見靜空師太竟向一段險崖峭壁轉過去。隱約地看見離開庵主一兩丈外,正有一個夜行人,也向那邊轉去。看情形兩下相隔並不甚遠,以靜空師太那種身手,稍一施為,就可以追上那夜行人,可是始終竟自沒聽得靜空向那夜行人喝問。 鐵劍先生飄身而下,也撲奔了那條險崖峭壁的山道上,追趕下來。趕到自己轉過這段山崖,已失靜空師太的蹤跡。順著這一帶一路找尋,竟不知這位庵主趕到哪裡去了。鐵劍先生又是懷疑,又是驚異。自己站在一座較矮的山峰上,四下查看,雖則月色皎潔,這種亂峰起伏的地方,也看不多遠去。正在想著轉回菩提庵等候,忽然頭頂上很高的地方,有人招呼道:「展大俠,我們今夜真是笑話,被一個武林中怪人把我們引到九道嶺,終被他逃出手去,這太丟人了!」鐵劍先生抬頭看時,見靜空師太在六七丈高的一座峰頂上站著。在月光下,那一件肥大的灰布僧衣,被風飄擺著,真像一個得道的仙人,月光下宛似法像。鐵劍先生哈哈一笑道:「我看或許是庵主的老友故意相戲,不必再追趕,或者反倒肯現身相見了。」 這時,靜空師太已從那峰頭輕蹬巧縱,翻下峰頭。對於有人暗中相戲這件事,此時既不動怒,也不驚異,好像是無足輕重。鐵劍先生也不肯過問,仍然各施展開輕功,轉下這段亂峰頭,已到了菩提庵後,繞著廟牆轉到廟門前。鐵劍先生知道這位靜空師太追趕來人,定有另外的緣由。自己和她沒有深交,不便追問,也不能再留戀,遂在庵前告別。 自己順著山坡踏月而歸,轉下那山居的住處,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已經從山下如飛地翻上來。鐵劍先生早已看出是他們母子,趕忙迎了上來。羅剎女葉青鸞跟商和停身站住,葉青鸞問道:「展大俠晚上到這時不回店中,叫我母子好生擔心了。」鐵劍先生含笑點頭道:「對不起賢母子了。我閒遊嶺上,無意中在這裡遇上了一位方外異人,所以耽擱到這時。咱們一同回店吧。」 羅剎女葉青鸞同商和跟著鐵劍先生往回走著。鐵劍先生把靜空師太隱居在菩提庵,說與了他母子。葉青鸞也驚異地說道:「這位靜空師太可就是當年武林中所推重的那位伏魔大師麼?」鐵劍先生點頭道:「正是她。」羅剎女道:「我久仰這位庵主,掌中一口劍,劍術神奇,一掌五芒珠更是威震江湖。只是性情很怪,不容易和任何人接近。展大俠竟能夠和她這麼一見如故,真是難得。現在天色已晚,我明天也要冒昧地拜訪她一番,展大俠看可使得麼?」鐵劍先生道:「那有何妨。」說話間,已經走進天馬坪鎮甸,來到福來棧店門前,商和向前叫開店門。 回到客房中,羅剎女葉青鸞細問這位伏魔大師靜空師太的一切。鐵劍先生道:「這位佛門弟子,現在雖然是清修於九道嶺菩提庵中,可是她依然沒撂下那行俠仗義的事業。」羅剎女葉青鸞道:「關於這位伏魔大師,當初我在川滇一帶江湖上行走時,已久聞她的威名。不過那時這位老庵主,她輕易不露本來的相貌,每逢辦一件事,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全把她看成了劍仙劍俠之流。想不到,如今她依然健在,並且二十年來威名如舊,這才不愧義俠二字。我明日也是要拜訪她,見識見識這位武林中的異人,空門中的俠隱。」 說話間,天色可就不早了,已經三更交過。鐵劍先生和天龍劍商和住在西廂房第三間,羅剎女葉青鸞住在第四間。葉青鸞站起說道:「展大俠,歇息吧。看天色已然放晴,我們明日拜訪過伏魔大師之後,也好就此起身,不用在此耽擱了。」鐵劍先生點點頭。羅剎女站起,走出這房間內。 這時院中寂靜異常,各屋的客人早已入睡,店家也全收拾歇息了。葉青鸞走進自己的屋中,案上的一盞油燈只留著一點燈光,屋中十分暗淡。走到桌案前,想把燈焰撥亮,忽然見油燈下壓著一張字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