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三回 大竹谷驚心逢異叟

鄭證因 《龍虎鬥三湘》
只是他們那種情形,防備得不十分嚴厲。葉青鸞看了看,這西面和南面兩段柵牆,只有兩人在這裡伏守瞭望。遂向鐵劍先生低聲招呼:「想入竹柵牆,還是把這兩個收拾了比較穩當。」鐵劍先生和羅剎女正是一樣的心意。羅剎女葉青鸞遂用兩塊石子,抖手同時打出去,一塊向竹林,一塊向西面的樹林。石頭打到,手勁比方才大,叭叭的兩聲響,隨著這兩聲石子落後,見竹林那邊一支鋼鏢的亮影,向石子落處打去。 樹林那邊卻叭的一聲,一支袖箭已經釘在樹身上,同時裡面伏守的兩人,也全躥了出來。可是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發動的也快,全是往下一俯身,猛往起一縱。兩人一樣施展「燕子飛雲縱」的輕功,起落的一剎那,已經到了那兩個匪黨身旁。兩個匪徒並不是什麼平常莊丁,手底下非常利落。覺出背後有人,立刻各自一掉身,他們不對付來人,反倒向相反的方向縱身閃避。這也正是他們狡黠之處,他們正為得既要知來人是如何身手,更要呼應附近伏守的人接應。 可是鐵劍先生和羅剎女焉能再容他兩人走開,葉青鸞一個「飛雲探爪」,一腳點地,全身探出去。右臂往外這一伸,右手的食中二指正追上他,立刻點在他背後的軟麻穴上。這匪徒哼了一聲,已然摔在地上。鐵劍先生也是往下一停身,「金鵬現爪」,腳下微一用力,身軀塌著地面,隨著匪徒起落,已把他抓在掌中。左掌往外一翻,在匪徒的氣俞穴上輕點了一下,立時暈厥過去。 鐵劍先生把他扔到竹林邊,可是臨撒手時,這匪徒的肩頭有一點東西微微一晃,碰了鐵劍先生的手背一下。鐵劍先生一心想知道,這大竹谷究竟隱匿著是哪條線上的匪黨,單獨據在這一帶為非作惡。已經把他扔在地上的,俯身二次查看,從他的大襟頭抓起一物。不用看,手一摸,已然辨明是這一帶江湖上所用的竹哨,立時從大襟頭上給他擄下來。羅剎女葉青鸞已然縱身過來,低聲問:「展大俠,你得著什麼?」鐵劍先生低聲道:「竹哨,那個匪徒大襟上也定然掛著。葉女俠,你把它取下來,我有用它之處。」葉青鸞趕緊翻身縱回來,果然伸手已到掌中。他們是每人佩戴一個,這定是他們報警呼援之用。 這時四下里並沒有一點別的聲息,只有西邊一帶隱隱聽得有些零亂的聲音,或許他們已然搜尋過了竹柵牆,發覺了人已逃走。鐵劍先生向羅剎女道:「事不宜遲,我們倒要先看看這裡邊的舉動。」立刻伸手把背後的寶劍撤出來,用一塊石子打入了竹柵內。沒有回聲,沒有動靜。鐵劍先生是照法炮製,又把竹柵牆下竹竿削斷了兩棵,開了出入的道路。自己提著劍,闖進柵牆,葉青鸞是跟蹤而入。這裡面的房屋情形,也和西邊一樣,在北面也是那兩間形式各別的屋子。 鐵劍先生道:「葉女俠,你看這種奇怪的地方,叫我看著倒覺十分有趣。這定也圈著什麼野獸,留作害人之用,我們索性看看。」他們躡足輕步,徑奔這兩間有門無窗的屋子。還沒到近前,聽得裡面一陣陣輕微虎嘯之聲。鐵劍先生心中一驚,把寶劍隱藏在身後,因為劍上的青光閃爍,恐怕撞在上面。一掛鐵鏈把門鎖住,可是裡面有燈光。葉青鸞和鐵劍先生隔著木柵門往裡看時,只見這裡面有三四丈長,三四丈寬,這麼一座敞篷式,前後是一樣。兩座木柵門在靠東牆下單裝起一排堅固的柵門,裡面也不過只有一丈多深的地方。在這屋中懸著一個鐵燈,裡面點著油捻子,正有兩隻猛虎在地上來迴轉著,不時地到了東邊的那個囚籠的柵牆前,往裡怒吼著。有一隻較小的虎,把那銅鉤似的虎爪,往那木柵里探去,想要撈著什麼食物似的。那隻較大的猛虎,匆急之下,竟自往那木柵上猛撞了一下,嘎吱吱的一陣暴響。只是那木柵製造得堅固,絲毫也撞不壞。這兩頭虎又後轉了回來,那情形好似已經飢餓,只是在這屋中找不著食物。可是這兩隻猛虎雖然到了兩邊做出入道路的柵門前,絕不想往外逃,也不想撞毀這柵門。 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趕緊撤身閃開,鐵劍先生道:「葉女俠,你看出裡面的情形了麼?這裡面分明在囚禁著什麼人,只是裡面黑暗,不易看出。我們何不招呼問問,要是武林同道,倒不妨把他救出來吧?」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們可要提防著,外面有匪黨經過,循聲而至。」鐵劍先生道:「我們謹慎些,諒不妨事。」羅剎女葉青鸞在柵門外看到那兩隻猛虎已到西牆下,遂湊到柵門前,向里招呼道:「囚在虎圈裡的是什麼人?你要趕緊答話,不要自誤。」葉青鸞的話才落聲,猛聽得裡面招呼了聲:「外面敢是母親麼?我是商和,已被匪黨囚禁三日,無法脫身,母親可謹慎些!」 裡面這一答話,葉青鸞跟鐵劍先生全是大驚失色,萬想不到商和會落到這裡。這時那兩頭猛虎,聽得門口有人聲,立時撲了過來,發威作勢。羅剎女葉青鸞趕緊撤身避開,和鐵劍先生在一處道:「事出意外,萬想不到商和竟會落在了匪黨手中,更被囚禁在虎圈中。展大俠,我們先要把他救出來,再尋匪黨。」鐵劍先生恨聲說道:「想不到所走的這段清靜山林,哪知是一片腥風惡雨!已斬殺幾頭野豹,這兩隻猛虎更得滅除。我這掌中劍三年來沒有血腥,今夜要叫這口鐵劍飽飲血漿了。」又向羅剎女葉青鸞道,「虎圈中兩隻猛虎正在飢餓之中,只要我們一把它放出來,不能再稍微緩手,一動手就要把它除了。葉女俠,咱們是如治重事,這猛虎發出怒吼之聲,那可保不定把他這裡防守之人驚動了來。所以我們必須雙管齊下,不能叫他這裡的匪黨衝進一人。斬開脫鎖之後,猛虎只要一闖出來,我們立時動手。你闖入虎圈中,把商和救出囚籠之內,先從柵牆拆斷的那兩根粗竹下退出柵牆。我了結了這兩隻猛虎,也就退出去。」 羅剎女葉青鸞道:「展大俠,你難道一點慈悲之心也沒有麼?一手斬殺,終有些殺生害命,我想還是不要那麼辦吧!」鐵劍先生道:「葉女俠,你難道見了兒子被困,沒死在匪黨之手,立刻就要吃齋行善麼?多積陰德麼?請你把婦人之見先行收起,這種慈悲心現在用不著。」這時,那兩頭猛虎,對於囚籠中所囚禁的商和可望而不可即,虎已餓得飢火中燒,只是裡面囚籠的木柵堅固,它無法撞進去,已經急得眼紅。此時又嗅到柵門外有了生人,哪會不飢涎欲滴,不住地在柵門那裡向外發威。羅剎女葉青鸞冷笑一聲道:「展大俠,我是想用以毒攻毒之法,我們既不傷虎命,就用他所養的虎,把他這裡攪個地覆天翻,不比我們動手省事麼?」鐵劍先生這才含笑點頭道:「好個慈悲的老婆婆,虧你想得出這種好主意!很好,就這樣辦。」 鐵劍先生立刻撲奔到柵牆的西北角,用掌中劍又把這竹柵牆削斷了五根,開出一個四尺多高,三尺多寬大洞。這一來,人走著方便,虎也能從這裡撞出去。復反身來向羅剎女葉青鸞招呼了聲:「誰先得手,誰先退出柵牆,咱們可各不相顧。我把這兩隻野獸給它引到後面,叫它先來個自相殘殺。」葉女俠答了聲「好!」立刻把精神一振,往後退出數尺來,一擰身躥上了東房。 鐵劍先生到了柵門前,這裡是用一掛大鐵鏈,一隻鐵鎖,鎖著堅固的木柵門。鐵劍先生掌中劍一舉,嗆的一聲,把這掛鐵鏈削斷。在火星四濺下,那兩隻猛虎也正往外撲。那隻較大的猛虎往外一撞,鐵鏈已斷,木柵門撞開,猛虎出籠。它的渾身的毛全炸起來,四隻金燈似的眼,兩張血盆大口,向鐵劍先生怒吼了聲,撲了過來。鐵劍先生用劍往那較大的猛虎頭上一晃,一縱身,反從它頭上躥過來。隨手往後一甩腕子,掌中劍便把這頭猛虎的後胯掃傷了一些,越發把它激怒,立刻間猛撲回來。這次的力量非常足,式子也非常猛。羅剎女葉青鸞趁勢從東房屋頭上一縱身,飛縱到柵門口,猛闖進來。鐵劍先生已經二次又激動了猛虎發威,那頭較小的,也在向鐵劍先生身上撲噬。 鐵劍先生見葉青鸞已入虎圈,縱身到了竹柵前,一縱身躥到外面。可是故意地略一停身,兩頭猛虎已然追了過來,只是到了竹柵破口處,雖是連連怒吼,卻不敢出來。鐵劍先生明白這是被管虎圈的打怕了,遂趁它略一遲疑之間,從這竹柵破口之處,往裡一探劍。那頭猛虎才待閃避,鐵劍先生腕子一翻,劍尖子竟在虎身上略削了一下,連皮帶肉削下四寸長一片來。這頭虎二次受傷,怒吼一聲,從那破孔的竹柵內躥了出來,那頭較小的也是跟蹤而出。這一出竹柵,這兩隻猛虎倒如同野鳥出籠。平日拘束,不敢進前的地方,現在又完全被它闖出來,立刻把野性完全發作出來,狂吼之下,附近的草屋全震動起來。更為口中的食物得不著,反倒被傷,這兩隻猛虎立刻一竄就是丈余遠,非要把鐵劍先生惡咬一陣,吞下去。這種式子,非常厲害。 鐵劍先生卻撲奔西北,兩頭猛虎也跟著緊追。可是這時的聲音,在這種深夜之中,能聽出很遠去。守虎圈附近兩個卡子的匪徒,雖則已被鐵劍先生和羅剎女收拾了,可是附近一帶尚有人把守虎圈。這裡虎吼的聲音各別,管虎圈的把式也住在附近小房子內,首先是他聽得聲音有異,遂提著他那條制虎的蟒鞭,提著一個燈籠趕過來。但是來晚了,已被鐵劍先生引著這兩頭猛虎撲奔西北,一路飛縱,把那小樹花柵,地上的石子,全撞得傾倒翻飛。立時四面嘩嗓起來,呼哨連鳴。更有人大喊著:「可了不得,老虎已經撞出竹柵,快著抄傢伙圈它!」喊成一片。 這一來正好,若是沒有人這麼四外吶喊,這兩隻猛虎還許只追鐵劍先生,不肯離開。這裡的匪黨吶喊的聲音,一傳出去,人是越聚越多,這兩隻猛虎形似瘋狂,可就不管是什麼人了。碰上就是算數,這麼兇猛的猛虎,哪那麼容易制服捕捉,剎那間已經連傷了兩個匪黨。鐵劍先生一見匪黨們越聚越多,正合了自己的心意,趕緊輕身飛縱,隱入暗影中。這片莊院中,至此時如臨大敵,四下里喊殺。往一同聚攏,燈籠火把也亮出來。他們養這兩隻虎,原本就為是用它作惡,拘禁仇人。在白天一清早餵一遍,午後餵個半飽,到夜間也是這猛虎最餓的時候。今夜它沒得著可口的食物,反倒被傷了兩處。此時連著撲倒了兩人,才要吞食,也被那四下圍過來的花槍虎叉、刀棍弓箭動手之下,又從它口中把人奪了去。越是這樣,兩頭虎越發激怒,縱躍撲食,已經到了他後面宅院前。他這裡所有的人也全集合一處。還因這虎是難得的猛獸,沒得著主人的命令,不敢任意殺害。匪黨們可吃了大虧,就在後面一道大宅院前,把這兩隻虎圈在當中。 鐵劍先生在他們狂呼怒吼中,已然把身形撤回去,撲奔虎圈竹柵牆。這時,羅剎女葉青鸞已經把裡面囚籠鐵鎖擰斷。商和雖被囚禁,也沒捆綁,也沒受傷,只是在裡邊不能出來。葉女俠把兒子救出囚籠,見他安危無恙,略略放心。趕緊帶他從虎圈中出來。問他那口劍時,也落在匪徒手中。此時無暇細說他被擒經過,只知道這大竹谷的匪徒姓黃,不知他出身來歷。他這裡情形非常怪異,立著虎圈、豹圈,裡面也有許多江湖道在這裡面盤踞。可三日來,所聽到的情形,他分明是一個大地主,山上的地產和農田很多。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全是照料著山上的出產和督飭種地的長工、壯漢,就沒有聽出他有一些犯法的事來。羅剎女葉青鸞也十分懷疑。這時鐵劍先生也翻回來,集在一處,見商和身體上動作如常,倒也十分安慰。 羅剎女的意思:趁這時兩隻猛虎未制服,所有的人全被這兩隻猛獸牽制住,顧不到別的。我們正好這時從暗中越進去,倒要看看裡面的形勢,如這姓黃的匪黨究竟是怎麼個路道。鐵劍先生也深以為然,立刻從這莊院中邊牆一帶黑暗之處繞奔了後面。果然這時正是機會,兩隻猛虎撞出虎圈,他們還並沒疑心是被人所毀,破壞虎圈放了出來的,所以集合力量在那宅院前,一心一意想捕捉這兩隻猛虎。 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商和從東轉過來,也正是他這宅院的後面。這裡面也有一道兩丈高的牆垣,黑沉沉,靜悄悄,這裡是一點聲息毫無,只有前面一陣陣喊殺之聲送了過來。鐵劍先生頭一點,一縱身,單臂跨牆往裡探身。略一張望,牆內的地勢也不小,共計有三層院落。這後面一帶,全是群房、廚灶、倉房之地,沒有一些燈火。鐵劍先生投了一塊小石子下去,向地上問了問,聽聲音全是平坦的地面,沒有埋伏,沒有陷阱。這才長身翻上牆頭。葉青鸞跟商和也全跟蹤而上,一同落到牆內,順著東房往前,翻了一道院落過來。 偏東的一道跨院,黑沉沉的,分明是沒有人住的地方。因為猛虎出圈,宅中任憑什麼人,此時也再不能安睡,全驚動起來。又往西轉進一道大院落,見正房、廂房全有很亮的燈光,鐵劍先生向羅剎女葉青鸞用手一指。葉青鸞會意,知道展大俠是保持自己的身份,看出這處地方多半是匪黨的家眷,自己不願窺視人家。葉青鸞向鐵劍先生、商和一擺手,二人閃身退開,葉青鸞已經飛縱到正房的東窗下。只見雖然在深山野谷,房子的建築十分整潔,聽得裡面尚有人在說著話。把窗紙點破時,張望了一眼,立刻翻身退了回來。向鐵劍先生一探手,撲奔前面,卻向鐵劍先生低聲道:「這個匪黨十分奇特,他這家屬中老幼婦女,全不像為非作惡之人,真是怪事。咱們到前面,總可以找尋些蹤跡出來。」 三人翻到這座院落來,前面一道大三合院子,三間正房,六間廂房;一道六七丈長的竹柵牆,上面滿布著藤蘿。這院中大略人也走盡,不聞人聲,不見人影。鐵劍先生跟羅剎女全飄身落到院中,可是趕緊把身形隱藏在東西廂房之下。因為已經看出這迎面五間是一座廳房,隔著竹簾,燈光已經透出外面,恐怕裡面尚有人。鐵劍先生已經一縱身到了房檐下,側身往裡看了看,所站的是西面東半邊,分明沒有人。鐵劍先生用手指往隔扇門上輕彈了一下,試試裡面是否人已走盡。手指彈過之後,裡面依然沒有動靜,這才向葉青鸞母子一點手。 這母子已經來到近前,鐵劍先生令商和隱身在暗處,在外面迎風瞭望。自己跟葉青鸞一掀竹簾,同進客廳。屋中所看到眼中的,叫鐵劍先生跟葉青鸞驚詫十分。這大院分明是一個盜窟匪巢,設有虎圈、豹圈之類害人的地方,可是這屋中所入目的,完全相反,布置得雅潔整齊,字畫古玩,琴棋書劍,樣樣俱全。那麼精緻,一幾一案,全放得那麼適宜相稱。不用看到屋中人,只看得房中的布置,實夠一個隱居山林的高人雅士,這真是怪事了!鐵劍先生背著手,皺著眉,仔細的在屋中轉了一周。只見靠裡面一排隔扇內,門帘挑著,裡面放著一架很精巧的香妃竹床,一座百古的書架;窗前一架書案,在書架旁的牆上掛著口劍,看那劍的外形十分古雅。鐵劍先生用手向牆上一指,向葉青鸞道:「葉女俠,你沒帶兵刃出來,頗多阻礙,何不借它一用?」羅剎女葉青鸞微搖了搖頭道:「我還不願意做這宵小行為,取這種不義之物。我雖沒有兵刃,諒還敢到苗疆走走。」鐵劍先生道:「這是天與良機,把做惡人的利器得來,正是我們自身的公德事,為什麼自失良機?我這口劍怎麼得來的,你難道不知道麼?」 鐵劍先生說話間,伸手把牆上這口劍摘下來,用拇指一軋啞巴簧,嗆的一聲,這口寶劍出鞘。這寶劍身上藍汪汪如一泓秋水,鐵劍先生右手握著劍柄,左手用拇指、食指捏住了劍身,雙手往懷中一合,劍身一彎,猛然的左手二指一松。這劍身一繃直了,發出一種清嘯之聲。鐵劍先生頗有些眉飛色舞。這就叫寶劍須贈與烈士,紅粉要送與佳人,物必須得其主。像鐵劍先生這一流,他是精通劍術,以他的俠肝義膽,行道江湖,仗著他掌中一口古鐵劍,做了多少驚天動地事,所以他愛劍如愛命。如今見了這口寶劍,立刻愛不釋手。 他隨手把書案上一盞冷茶端起來,把劍身放平,稍微地倒在劍身上一些。劍柄往上一提,這點茶水順著劍身往下流去,往劍尖上流到地上。再往燈光下細看,劍身上一點濕潤之跡沒有,這才稱得起殺人不見血。在查看劍身水漬時,在燈光下一晃動,見上面似有字跡。鐵劍先生看看,在上面鐫著「伏魔」二字。鐵劍先生趕緊把這柄劍鞘遞到了羅剎女葉青鸞手中,說道:「不必遲疑,速速把這劍背起,你用它正好下苗疆,掃盡群魔。你若不肯取時,正是你濟人作惡。」羅剎女葉青鸞何嘗不愛這口劍,遂答道:「饒做了偷兒,還有這些理。」自己說著話,把劍鞘接過來。鐵劍先生也把這口伏魔劍交予葉青鸞,葉青鸞趕緊背在身上。鐵劍先生道:「我倒要會會這個盜窟主人,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了不得人物。我們多見識見識一個不同凡俗的江湖豪客,不也是件很快意的事麼?」葉青鸞也因為所經所見過分離奇,全出乎預想之外,也想要會會此人,遂道:「他對我們完全存了惡意,我們也要知道知道,究竟跟他有何仇何恨。」 二人一同從裡間出來,葉青鸞忽然一眼看到靠屋角一架茶几上,擺著一個古銅爐,在銅爐前尚橫著一口劍。這口劍一入眼,看著眼熟,趕緊一縱身躥了過去。伸手把這口劍抓起,略查看,並沒拔出鞘來,扭頭向鐵劍先生道:「你看這正是我家之物,商和的防身利器落在他手中。他又哪料到,此時竟會物歸原主!」鐵劍先生點點頭道:「好,把它帶出去,我們或者還許要和他們動一番手呢。」 剛說到這兒,只聽屋面上已經有一人一聲狂笑道:「我早料到就有這一招!不過朋友們手段少差,煮鶴焚琴,大煞風景。」二人聞言,跟蹤到了院中。商和在上面迎風把守,他已經向來人撲去,雖則是赤手空拳,可是依然並不示弱。那人和商和插拳換掌,在屋面上連過了三招。可是此人手底下十分厲害,商和險些被他打下房坡。鐵劍先生腳下一點地,騰身而起,躥上了對面的屋頂上,接應商和。好在商和並沒受傷,不過是腳下的步眼紊亂些,已經倒翻下房來,落在院中。 鐵劍先生往上這一撲過來,已看見這來人大約年歲很大,只是屋面上黑暗,看不真切。立刻往前一欠身,口中招呼道:「宅主,你隱匿在這裡,究竟是何人,我們還沒領教。看你這情形,也是江湖道上成名的人物,不要作小家氣。我們既敢自投羅網,絕不會再拚命圖逃。咱們把話講明白了,分個輸贏生死,又有何妨!」說著話,鐵劍先生已然一翻身縱下房坡,落在了院中。 房上這人也跟蹤而下,屋中的燈光亮,院落中已能辨出面目來。見這匪人年紀已有六旬左右,瘦削的一張臉,細眉長目,掩口的紫須。從他的兩眼神光中看出,此人不僅是武林能手,並且是個精擅內家武功,極有造詣的人物。穿著一身藍布綢的衫褲,左手中戴著一個很大的指環,非金非玉,看不出是什麼打造的。赤手空拳,形神態度上十分寧靜。鐵劍先生和葉青鸞看到這人的面貌形色,就知道是個有來歷的人物。 此時,這人一抱拳道:「難得難得!今夜竟叫我會著這麼兩位成名人物,真是我畢生幸事。這位老俠客,你是威震南荒的鐵劍先生麼?這位老婆婆不問可知,也就是十五年前威震綠林,兩川行道的羅剎女了。我這種綠林草寇,竟把這種成名人物引到大竹谷。我的拋磚引玉倒是用著了。」鐵劍先生忙問道:「朋友,你先不用這麼恭維,你究屬何人?恕我眼拙,你要明白賜教,回頭咱們再講眼前的事。」這人微微一笑道:「我記得和展大俠客還有一面之緣,你是貴人多忘事。我這種無名小卒,說出名來,老俠客或者已經忘了。在十年前谷廠江上,曾有一個不得時的江湖道,在野谷中和你有過杯酒之歡。那時你還不深知我來歷和我的行為,不過我的姓名出身,當時倒也詳細地說與老俠客了。」 鐵劍先生略一思索,忙答道:「朋友,你敢就是那成名天南一帶,獨行盜俠鐵指環黃六奇麼?」此人卻含笑點頭答道:「老俠客的記憶力終是不差。十幾年的事,倒還沒把它忘掉。」鐵劍先生道:「我跟朋友你無恩無怨,你今夜對付我這種行為,定是有人暗中主使。據我想,尊駕你一定是和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頗有淵源。」這鐵指環黃六奇點點頭道:「我焉能不承認這件事?不過我處身綠林三十年來,既不利用同道,也不被同道所利用。少時我把此事講明,老俠客也就知道我黃六奇究竟是何居心了。如不見疑,何妨到屋中一敘?」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均看出此人不是平常的江湖綠林道,他既說出這種話來,定有個交代。鐵劍先生遂含著笑道:「那有何妨,正要向尊駕面前領教了。」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有些不得勁了,身為俠義道,竟把人家寶劍盜在身上。此時宅主這麼客客氣氣,以禮周旋,反顯得自己的行為稍差了。鐵劍先生卻向這鐵指環黃六奇說道:「先前不知尊駕隱居在這裡,我們認為是勢難兩立的強敵。此次因為去苗疆訪尋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缺少一口劍,故此不告而取,暫借一用。我這種慷他人之慨,主人定然要把我展翼霄看成貪鄙之夫。」那鐵指環黃六奇早已看見自己的伏魔劍落在人家手內,他卻含笑說道:「展大俠不必介懷,我自從來到大竹谷,絕不想再離開此地。這口劍物得其主,在我黃六奇掌中,我雖然沒做多少濟困扶危的事,倒還沒殺過一名良義,沒辜負劍上的伏魔二字。假如贈與葉女俠,用它做些俠情義舉的事,豈不比較放在我這裡好麼?」葉青鸞此時倒只好是道謝了一聲,因為這種情形,既已取到手中,就不能再還給人家了,那一來更覺難堪。 一同進了屋中,前面已經有人進來。因為虎圈中兩隻猛虎,打死了一隻,仍然收回去一隻。更已經發覺虎圈、豹圈全被破壞,所拘囚的人也已逃走。各處都嚴厲地把守著,依然沒有一點跡象可尋。此時,聽得後面已然進來人,立刻全趕了進來,到這裡聽候莊主命令。 鐵指環黃六奇招呼外面送茶進來,遂向鐵劍先生道:「老俠客,我現在先向你面前謝罪。我黃六奇江湖道上也曾縱橫了三十年。從五年頭裡我一心洗手,從此閉門思過,不再參與江湖道中的事。我現在說出的話來,老俠客若不知我的為人,定然不信。我是忠實的言語,我在這大竹谷帶,稱得起是安善良民。我手下所用的人,今夜遇上事居然也能夠動手,這分明是一個匪窟無疑。可是我自從入大竹谷以來,就與江湖上斷絕來往。我這裡擁有許多山田林產,不時地帶著人出去行圍打獵,把綠林中的事業,敢說是洗刷得乾乾淨淨。這般手下人,全是我親手教練他們,用以自保。沿山百餘里,凡是我大竹谷出去的人,敢說是沒有一點作惡欺人的舉動。那虎圈、豹圈,不知道的,正以為是我們作惡的憑據,既是安善良民,要這種兇險的東西何用?可是我立這虎圈、豹圈時曾立下了誓願,只要是過去的江湖道中人,他和我黃六奇有了認識的,不提舊事,不促我再入渾水,我全把待若上賓,好好地款待。若是敢對我洗手江湖的誓言加以輕視,還想把我黃六奇再入渾水中,叫我重入是非場,我只有把他放入虎豹圈中,任憑他自生自滅,休想再出大竹谷。我對葉女俠跟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結怨的事,當年雖也有個耳聞,可是知之不詳。尤其是這幾年來,我是不出大竹谷,焉能再和武林中成名的一班俠義道結怨為仇?我黃六奇雖然愚蠢,也不致這樣吧!不過事情是由不得人,竟有我過去性命之交,一個綠林同道,他來訪我。現在我已然知道,此人大約已然和老俠客和葉女俠會過了。他名叫鐵掌金丸崔萍,此人可知道麼?」 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們在瀟湘苦水屯,已然見過一陣,他正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所請出來的能手。」黃六奇嗐的嘆息一聲道:「我和他過去十年有過性命的交情。我在大竹谷里閉門思過之後,他深知我的性情,絕不肯再登門找我,這正是好朋友體諒人的地方。不想三天前他竟自來到大竹谷,不管我的信誓,要約我去到苗疆上幫他的忙,找回瀟湘慘敗的臉面。我跟他既是生死之交,論以往的交情,我應該不顧一切,慨然答應。不過姓彭的人,我在綠林中,不過是見過面。我們的道路不同,行為相左,既談不到交情,更毫無沾染。我為他這麼個沒有什麼認識的綠林同道變節賣命,太以不值。只是鐵掌金丸崔萍他以舊情勸我,我實難推卻之下,只能告訴他,只要是不叫我出大竹谷,任憑叫我幫你什麼忙,我定要盡全力地相助,就落個瓦解冰消,我也不怨恨姓崔的無故陷害。哪知道我話已出口,無法收回。他是明知道我不能隨他下苗疆,他的來意,也正是要我這樣辦,這才把他真心實意說出。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綠雲村尋仇,一場慘敗,他更要以全份的力量,和葉女俠及綠雲村助義的俠義道一拼生死存亡。所以他這次普散綠林帖,凡是散布在天南邊荒一帶成名人物,全在他招攬之中。可是他這麼大舉地請人,必須些時日。偵知葉女俠已經到了黎母峰,他認為也存著早早了結這場事之心。可是他所約請的人,沒到之先,深恐葉女俠先行下手。所以他要盡力地設法阻攔,黎母峰已然派去一班能手,到那裡故意地擾亂,牽製得你們不能動身。更因為我這大竹谷是下苗疆必經之路,只要黎母峰所下來的人經過這裡,我能夠設計邀劫,叫他們不易輕過此處,也算幫了他的大忙,盡了生死之交朋友的義氣。這一來,我已經答應了他,焉能反悔?好在崔萍他還要去給彭天壽約請同道,並沒在這裡耽擱,跟著走去。果然黎母峰的人已然發動。我在萬般無奈之下,商老弟入我大竹谷時,我才把他動手劫留下。我准知道南海漁人,領袖天南的老俠客,絕不肯善罷甘休。我也正好請大家前來表明我的心跡,我黃六奇既不是怕死怕事,也不是反覆無常,甘心作惡,現在只有任憑展老俠客的處置。」 鐵劍先生點頭道:「尊駕有這番不得已之情,我們焉能再行對於尊駕有懷疑之念?彭天壽這種倒行逆施,他是自取滅亡,噬臍之悔就在身前。苗疆一會,也就是他覆滅之時。」 鐵指環黃六奇微搖了搖頭:「展大俠,我們這次遇合,不算平常,本是一場狠斗,現在竟能化敵為友,實在難得!承蒙葉女俠跟展大俠拿我黃六奇當個朋友,不再相疑。我說出幾句話來,深盼展大俠、葉女俠對於我所說的慎重一番,也算我盡了朋友之義。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雖是不見得就能夠獨霸天南的綠林道,威脅武林。可是他這些年來,所結識的全是這東南一帶成名的綠林道、隱匿邊荒一帶的江湖異人。這次他和葉女俠清算舊債,黎母峰南海漁人也牽連在內,以至弄成現在這種僵局,各不相讓。這次苗疆一會,也就是兩家決最後存亡之時。黎母峰詹四先生是天南武林中領袖人物,彭天壽他是深知此人的厲害,何況展大俠、葉女俠全是他的勁敵,他哪會不盡全力對付?所以這次他普散綠林帖,內中可請出了幾個扎手的人物。這班人有的多年江湖道上無聲無息,隱跡消聲,其實他們全是雄心不死,遇到了這種機會,也想趁此重在江湖道上揚起『萬兒』來。展大俠,我盼望你跟南海漁人要仔細地慎重一番,因為我黃六奇雖是寄身草野,但是我對於你們這一班行俠作義的老師父們,只有敬仰之心,絕無嫉視之意。在江湖道上,數十年保守下這點威名,實非易事,一旦若是毀在這場事上,未免太冤。」 羅剎女葉青鸞連忙說道:「多謝尊駕這番關照!尊駕既有這番善意的提醒,何妨把所知說出來,最厲害人物明白指示,也叫我們有個打算。」 那鐵指環黃六奇便略一沉吟,向羅剎女葉青鸞說道:「論江湖道規矩,我跟鐵掌金丸崔萍已是生死之交。我從來是抱定了寧叫人負我,決不我負人。這次他不為朋友設想,逼迫我做這種不仁不義的事,我才不得已,只有略全信義,總算是把展大俠們留了一陣。現在我只有袖手不管,不能再泄他們的底。可是,此番我黃六奇已經是蹚到渾水中,任憑我怎樣擺脫,也未必得朋友的相諒。我請展大俠、葉女俠不必過於追問。只有一人極須留意。那彭天壽現在已經布置下很大的力量,在他所請的人沒到之先,只憑你們,不容易侵入苗疆。」 鐵劍先生微微一笑道:「那還不見得吧!我展翼霄也曾在苗疆寄跡了二十年。我這是才離開不久,難道就不容我再回去麼?」黃六奇道:「展大俠誤會了我的意思,彭天壽他沒有那麼大力量,能夠把苗疆整個地封鎖。但展大俠和他所到的地方不同,他單獨的已經住過幾個部落,留些苗民甘做他的爪牙,為他所用。展大俠,你知道他確實落在什麼地方?」 這一來,把鐵劍先生倒問了個張口結舌。本來苗山一帶地勢很大,儘是些崇山峻岭,往往有不同的部落散處在苗山一帶,各不相謀,各自生活。每一個地方,自成一部落。自己在紅花岩一帶,四十幾個苗墟,整整地住了二十年,已經深得這般苗民的信仰,更施以教化。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雖也落在苗疆,可是他所盤踞的地方相距很遠。從當初就聽說他率領著手下幾個親信同黨,隱匿在連雲嶺大猺山。那裡本是一班野苗居處,漢人沒有輕易敢深入那種地方。他竟威脅利誘,使一班野苗人聽憑他的驅使。他更仗著他一身武功和他那狡詐的機謀,助著一班野苗人收復各部落,雄踞一方。只是這種地方,根本就沒到過,所以這次倒被黃六奇問住了,答不出話來。 黃六奇忙說道:「他敢這麼猖狂,正為是有這麼個極厲害的根據地。他重返苗疆,計劃惡毒,野心太大,那裡是絕不想久住下去。這次,他能夠把這邊荒一帶所有江湖綠林道,最厲害的人物請出來,也正是想著把天南一帶的敵手一網打盡。他要重回川滇一帶,二次在綠林中把金字牌掛起,要做綠林中的霸主。他懷著這種野心,所以手段更辣。在他的布置未周全,所請出來的能人未到齊時,他要利用猺山的地利,野苗的人力,步步埋伏,要想闖進猺山,勢比登天。到了時候,就是你們不去,他也要下帖延請。到那時,恐怕還不止於對付你們這幾個瀟湘結怨的人,就連這一帶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也要下帖相請。他是想著趁這個機會,把所有武林中稍有『萬兒』的人一網打盡,永絕後患,好遂他橫行天南之願。」 鐵劍先生點點頭道:「這倒多蒙尊駕的指教了!不錯,連雲嶺猺山一帶是苗疆上有名奇險之地。看起來,我們此時或者也就是結束江湖一生行道的時候,無論如何,我們也要闖他一闖了。」黃六奇跟著說道:「以展大俠久在苗疆,只要不存輕敵之心,猺山地勢雖險,到時候也自能應付我所說的。據我所知,他所請的這一班江湖道中,有一個極不出名、極厲害的人物。此人天性古怪,他雖然在綠林中橫行了多年,但是從來單人匹馬,是一個獨行的大盜。他十幾年前,很作了些個驚人的巨案。但是他作案的方法、手段不同。他能夠遠離開天南,出去數千里,在大河南北做下一次買賣來。一年半載,任憑誰也見不著他的蹤跡。並且他作案後,任憑多精明幹練的捕快,也找不出他一些痕跡。所以凡是經他的手所做下的盜案,始終落為懸案,再也訪查不出真相來。此人得不義之財,費盡了辛苦,可是有的時候,他竟把所得來的做些俠情義舉、濟困扶危的事業。在川滇一帶,老百姓間得著他實惠的實在很多了,可是誰也沒見著他本來的面目。行蹤隱匿,居處無常。所以這多年來,武林中就沒有誰注意到他這麼個厲害人物。此人擅一身絕技,曾得過異人傳授,有卸骨法,有蹬萍渡水的輕功,一身小巧的功夫,巧打神拿,在武功中單取一個門徑,使一條亮銀骷髏鞭,十二顆『子午問心釘』連環打法。複姓司徒,單名一個空字,江湖道中稱他叫鬼見愁。」 鐵劍先生聽到這兒,說道:「這位鬼見愁司徒空,我雖未會過,耳中已有這麼個人物。此人已被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網羅去了麼?」鐵指環黃六奇道:「此人現在雖還沒入猺山,已在他網羅之中。我因為敬重展大俠的為人,不願意你們此番多這麼一個強敵,所以不避嫌疑,據實相告。你們若是多費番手腳,最好是能把此人阻攔下。不必求他相助,只要他不肯入猺山,就可以滅去了敵人的極大力量。」 鐵劍先生道:「那麼鬼見愁司徒空他住在哪裡?」鐵指環黃六奇道:「他所住的地方,是最近這幾年移居到這麼個隱居地方。就在大雪山內,從大竹谷這裡往東南走,有一百多餘里地,名鐵沙谷。鐵沙谷那裡有一道鷹愁澗,他就住在鷹愁澗後。不過那裡是一個很難去的地方,山勢險峻,道路難行。尤其到了鐵沙谷附近,真有些寸步難行。可是那個地方不難找。這鷹愁澗長有百餘丈,裡面正是那一帶水泉會集的地方,隔著半里地內,全可以聽到鷹愁澗水流之聲。展大俠和葉女俠若能到他那裡,以武林中慕名的朋友登門求見,連南海漁人老俠客的面子,把他說住了,不為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所利用。此人不輕應諾,他只要答應了,任憑彭天壽或者所去的人,有萬金的重禮擺在那兒,他也絕不肯管。只是所擔心的,就是所去的人,比較展大俠早到了。鬼見愁司徒空只要一答應他們,那也就無可如何了。」 羅剎女葉青鸞道:「老師父可知道彭天壽跟鬼見壽司徒空的交情如何?」黃六奇道,「正和我一樣,沒有深交,不過所去的人倒能夠把他爽快地請出來。」羅剎女葉青鸞道:「彭天壽他打發何人到鷹愁澗,老師父可知道麼?」鐵指環黃六奇道:「去的人在江湖道上頗有威名,就是那峨眉聖手魯夷民。」葉青鸞向鐵劍先生看了看,微微笑道:「原來是他。」遂向鐵指環黃六奇道,「此人我們在瀟湘綠雲村已然會過了,尤其是在苦水屯,此人也曾大顯身手。他居然還能為彭天壽效力幫忙,這倒很夠江湖道上的朋友!」鐵指環黃六奇道:「此人雖然寄身綠林,但很重江湖的義氣,做事是有始有終。所以在彭天壽瀟湘一敗,重返天南後,這魯夷民依然不肯拋開他一走。不過據我所知,峨眉聖手魯夷民,他中途間已有耽擱,到現在還沒有到大竹谷。因為他頗知道我出身來歷,倘若從此經過,就是不肯來見我,也定要向我手下人打個招呼。展大俠和葉女俠若是能緊趕一程,或者能走到他頭裡,定能把此人說動,攔阻他赴彭天壽之會。」 鐵劍先生點點頭道:「好!多謝朋友你這番照顧,咱們全是江湖道中人,我也不必作口頭感謝之辭。今夜的事,彼此心照吧!我立時告辭,要和那峨眉聖手魯夷民再比較比較,誰走先招!」鐵指環黃六奇道:「何必忙在這片刻的耽擱?我既已答應幫助你們,把這場事取最後的勝利,我這裡得略備水酒,為大俠們壯行色。天亮後,我指點展大俠們一條道路,到鐵沙谷鷹愁澗可以近著二三十里,諒可不致誤事了。」鐵劍先生和葉青鸞不好過於推辭,只得答應。 黃六奇已經吩咐莊丁,就在這裡把桌椅擺開。工夫不大,酒肴齊備,大家以主客之禮落座。鐵指環黃六奇卻親身滿了一杯酒,送到天龍劍商和面前道:「我黃六奇一切無禮冒犯之處,我深盼從今日今時解冤釋怨。我們往後能夠結成道義之交,商老師父可肯賞我這個臉麼?」 商和因為有鐵劍先生和母親在頭裡,自己是並無異言。此時,黃六奇這麼恭敬的謝罪,倒也真不好再記恨他囚禁之仇。遂也站起,把酒杯接過來,說道:「老師父,你也太客氣了!我商和在江湖道中,雖是碌碌無名之輩,可是追隨家母行道多年,倒也知道江湖道義的重大。老師父能夠這麼深明大義,慷慨相助,我商和再有記恨之心,真是小人之輩了。」鐵指環黃六奇哈哈一笑,答道:「商師父,你真給我黃六奇一個全臉,我得痛飲三杯!」跟著向鐵劍先生、葉女俠敬過酒。展大俠和葉青鸞全不過舉杯略一沾唇,不敢多飲。因為前途上阻攔尚多,強敵全不是容易對付的人,所以處處謹慎,不敢放肆。黃六奇他卻是豪飲起來,談笑風生,所議論的全是當年江湖道中快心事。 大竹谷中雞聲報曉,紙窗上現了曙光。鐵劍先生和葉女俠、商和全離席而起,向黃六奇告辭起身。黃六奇也不再挽留,親身送了出來。在這曉色朦朧中,看到大竹谷這種清幽之地,實在是別有洞天。鐵劍先生和葉女俠全十分嘆息:空到了這般年歲,為恩仇二字牽纏,竟由不得你放手。還不如黃六奇,能夠隱居到這大竹谷,過安閒的歲月,享人世清福。這足見人生遇合不同,福命互異了。 眾人一同走出大竹谷,鐵指環黃六奇直送到山道上,指點著去路,叫鐵劍先生和葉女俠以及商和全要記清了:「從大竹谷沿著山道走出四十餘里,過一道高嶺。從那道嶺過去,沿著盤山磴道上下盤旋。只要辨著日光,不差了方向,那一段道路直奔正南。過了那段盤山磴道之後,有一段很好走的山道,長有二十餘里,那裡也有人家,也有廟宇。只打聽著鐵佛寺,從鐵佛寺起,把方向就要變一下,完全得奔東南走。奔鐵沙谷有幾個易於辨認處,把方向找准了,那一帶只要見著老松林寒冰崖,再渡過亂草坡,走一段浮沙崗,再往東南去,也就是二十多里,就可到了鐵沙谷鷹愁澗了。這幾處道路千萬不要記錯,你們若能緊趕一程,或者就許走在峨眉聖手魯夷民頭裡。不過入鐵沙谷,渡鷹愁澗,千萬不要跟那鬼見愁司徒空起了誤會。他那裡是從來不准人涉足的,只要大俠們禮貌不差,他是很重江湖道義,絕不至無故翻臉。」 鐵劍先生跟羅剎女葉青鸞,全對於黃六奇這種關照感謝萬分。兩下里作別之後,鐵劍先生、葉青鸞、商和這才走下這段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