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二回 黎母峰深宵追愛子
柳玉蟾對於丈夫這一下黎母峰,雖然知道是凶多吉少,婆母葉青鸞這麼諄諄囑咐,不叫自己跟蹤追趕,也是無可如何。一則婆母之命難違,二來寄居抱璞山莊中,南海漁人師徒中全沒有眷屬,那金鶯又交與何人?在這種無可如何之地,只有吞聲飲泣,暗自傷心。更想到南海漁人師徒相助之情,也不肯早早地張揚起來,直到天亮之後,夜間倒是沒有絲毫別的動靜。鐵鷂子雍非卻奉師父之命,來請葉青鸞。柳玉蟾到此時無法隱瞞,只得把他母子夜間已走,說與了鐵鷂子雍非。雍非聽了大驚失色,趕緊稟報了南海漁人。
這位老俠客一聽,長嘆一聲道:「他母子竟短短的時間也不能忍耐,我也無可如何!既是他們急於尋訪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又是從我黎母峰走的,我豈能放心得下!」遂親自來到前面,向柳玉蟾問起他母子臨走的情形。柳玉蟾絲毫不再隱瞞,遂完全說與了這位老俠客。南海漁人慨然說道:「商和這種情形,他雖然不能體諒我的苦心,可是情有可原;葉女俠竟自也不打個招呼,難道也怪罪我有故意拖延時日之意嗎?」柳玉蟾忙說道:「老前輩不要多疑,我婆母實因為老前輩師徒對我等如家人父子,只要知道他們離開黎母峰,定不肯容他們走開。我婆母認為商和無論怎樣,不該就這麼一走。他既已離開黎母峰,若是把他追回,恐怕他也不能好好地在這裡再等候了,所以只有成全他,這才親自追趕了下去。老前輩多多原諒!」
南海漁人道:「如今他們遠下苗疆,我再不能坐視不管。他母子均非一班惡魔之敵,我也只好跟蹤趕去。這黎母峰只有託付商夫人替我多多照管,雍非師徒協助著保護這裡。若有彭天壽的黨羽前來,明白告訴他們,彭商兩家的事,只有到滇南猺山做個最後的了斷。倘若在我黎母峰任意猖狂,那是他要故意節外生枝,羅剎女葉青鸞和他們算清了這筆舊賬,詹四先生跟他們就有不能清算之仇了!」
柳玉蟾忙說道:「老前輩還是暫在黎母峰等候一時,商和跟我婆母雖是趕奔苗疆,道路遙遠,他們也不是三五日能到得了。最近彭天壽的黨羽倘若真的前來,我們應付不到,不能為老前輩保護這抱璞山莊,豈不有辱老前輩的威名。」南海漁人微微冷笑道:「我倒不把抱璞山莊放在心上,連我這四十年江湖上得來的一點威名,也許斷送在猺山,身外之物又何足道!」更把鐵鷂子雍非和盧簫兒喚在面前,諄諄地囑咐了一番。叫他們師徒「好好看守黎母峰,鐵劍先生和屠龍手倘若到來,叫他們趕到滇南猺山上,收我這把老骨頭,也算他們盡了朋友之情」。鐵鷂子雍非道:「師父何必說這種喪氣話!難道那彭天壽及一班黨羽,就真長了三頭六臂不成?弟子也想跟著老師同下黎母峰,多少也可以盡一點力。」南海漁人搖頭道:「這倒不必了,你倘然是我好徒弟,你只聽從師父的囑咐。倘若我能夠生返黎母峰,你能夠把這抱璞山莊、覽翠堂還好好地交付我,那就不枉我一身所學傾囊而贈了。」雍非道:「恩師放心,弟子決不辱命。」
南海漁人遂轉回後面覽翠堂,收拾了盤纏包裹,帶著飛虹劍走出覽翠堂。走到前面,那苗成卻迎著老俠客道:「老前輩,我主人和老太太又遠奔滇南,有累老前輩你再下黎母峰。這次只求老前輩把那惡魔彭天壽斬草除根,我主人這一家尚可保全,不致就毀滅了。但是如若彭天壽不容易收拾時,求老前輩普請天南同道,用江湖道的規矩和他解這場是非,總要叫我主人商和能夠重返黎母峰。因為商氏門中三代單傳,到現在我主人只有一個小女兒。老前輩以長者的身份,阻止商和,不叫他任意而行,落個同歸於盡,我苗成生生世世不忘大恩!」南海漁人點點頭道:「苗成,你不要為這些事擔心,我自有辦法。」夫人柳玉蟾,鐵鷂子雍非,盧簫兒一齊把這位老俠客送到了抱璞山莊前,看著這位老俠客在這朝陽甫上,宿露未消中,走下黎母峰。
且說那羅剎女葉青鸞離開黎母峰,不過是三更過後。這位老婆婆只有暗自落淚,安定了心腸:無論如何,這次找到彭天壽,不能把他剷除,消去未來隱患,決不再生返黎母峰了。她沿著荒江野岸,往東南走下來。自己還存著萬一的希望,想追上商和。只是走到天亮,哪裡有商和的蹤影!羅剎女葉青鸞她直奔滇邊,沿途上留心著各處驛站,只是不見商和的蹤跡。葉女俠也就無可如何,一路上也沒肯搭乘船隻。雖說羅剎女葉青鸞是一個女中豪傑,遊俠江湖時那種激昂豁達,什麼事丟得開放得下,可是近來,雖然她的武功本領越加老練,只是人到暮年,對於天倫之愛越發加甚。此時追尋不著商和,十分痛心。
走了十餘日的光景,此時已入滇邊,經過了一處姚家山場。這是入滇邊第一處大鎮店,又是水路的碼頭,商賈船隻全在這裡聚集著。所以這姚家山場的街道上十分火爆熱鬧,羅剎女葉青鸞遂在這裡落店歇息。
這座店臨近著江口,字號是「老義和」。店房很大,客人也多,因為葉女俠這種孤身有年歲的客人,店家倒是十分客氣,把她安置在東偏院一個小單間內,屋子十分乾淨。這小院裡共有六間客房,三間北屋,東屋是一排三間,兩間相連,斷開一間。葉女俠到這裡天色尚早,因為打聽明日往下一站走,竹葉驛得出去七十多里,還儘是山道。所以,寧可早早地在這裡落了店,第二日一早再起身。
羅剎女歇息了會子,在屋中悶悶無聊,閒步到店門前,看看街上來往的行商客旅,肩挑負販,好大一個鎮店。從江口起,這條長街足有里許長,兩旁的店鋪林立,飲食使用的應有盡有。這時正有一撥航船到來,好幾家店房中的夥計們全在碼頭上兜攬客人。葉青鸞站了一刻,轉身回來,才走進店門,後面已跟進來一撥客人。他們一共是三個人,並沒有什麼行李,只店家給提著三個包裹。羅剎女因為背後有人,往旁邊閃了閃,讓他們過去。見夥計所提的包裹,露出兵刃來。不過在那時出門的人,攜帶兵刃不足介意。這三個人一個年約五旬左右,唇上有些短須,那兩個全在中年。雖然全是商人打扮,葉女俠一望而知,全是久走江湖客,絕不是什麼安善的客商。事不關己,也不十分留意他們。夥計領著這些人竟也走進了東跨院,他們竟住到了羅剎女葉青鸞旁邊那兩間屋中。葉青鸞也回到屋中,這時天可就晚了,跟著已掌上燈火。
在晚飯之後,葉青鸞這種煩悶的心情,寄身行旅中,非常傷感。自己年逾古稀,依然遭到這種禍事,一時不易擺脫。商和私自離開黎母峰,尚不知他已經到了哪裡。自己跟蹤趕下來,尚不知能否追趕上他,前途的結果真不敢想了。遂把桌上的燈油撥得留一點微光,躺在床上歇息著。隔房中那三個客人,卻是酒飯歡笑,直鬧了好一陣,才略微清靜下來。
可是這三人的說話,偶然聲音高些,全談的一路上經過地方所遇到旅途上不常見的風土人情,更夾雜著關於這川滇一帶江湖上結納的情形。先前羅剎女葉青鸞還不甚理會,後來竟聽到內中一人說道:「我們弟兄連一個熟習這條路的全沒有,這次彭五爺請我們出來,倒叫我得開開眼呢。」羅剎女葉青鸞心裡一驚,立時踅身坐起,仔細聽他們所說是否就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可是他們話鋒又轉到別處。
聽了好久,內中一人道:「天色可不早了,錢四弟,你可真沒看錯麼?」另一人答道:「我不曾看走了眼,別的全不認得,只他那柄長劍在包袱中插著,絕不會錯的。何況年歲和那種相貌,更和江湖上所傳開的一樣。彭五爺請我們出來,信上已經分明說他這對頭人中,所扎手的就是那黎母峰的詹老頭兒和這個傢伙。他把那正式的對頭冤家倒還沒放在眼內。這次瀟湘事敗,完全毀在這兩個老兒之手。尤其是他這回重返苗疆,越發地不能輕視對手了。以那鐵劍先生最為可慮,此人不除,漫說不能應付強敵,彭五爺苗疆上全不能立足,因為鐵劍先生在南荒一帶頗具威名。此次散綠林帖,請一班同道,正為得應付這兩個老兒。我們已經發現他蹤跡,就落在這姚家山場。我們何不趁這時下手,不要把這個好機會放過。以我們『金川四義』弟兄之力,若能先把這個強敵除了,我們趕到苗疆時,也顯著臉上有光。咱們別耽擱了,這就走吧。」跟著一陣收拾拿兵刃的聲音。
門微響,葉青鸞略沉了沉,向外察看,這三個匪徒已翻上房去,撲奔店外。葉青鸞也趕緊輕輕出了客房,暗中跟綴下來。直過了半趟街,見匪黨翻到一家店房。葉青鸞不敢過於貼近了,離得遠遠的,從這店房的後面繞過來,先在民房上隱住身軀。見這兩個匪黨十分小心謹慎,全是矮著身軀,在屋面上圍著店房轉了一周,這才相繼飄身下去。
葉青鸞也跟蹤翻到店房上,在南面上房的房階後掩蔽住,從屋脊的瓦壟往前察看。只見匪徒們似乎不知道他們所找尋的對頭人究竟住在哪個屋中。這兩人凡是單間或是兩間相連的,必要偷窺一下。有的那屋中留著一些燈光,容易察看。可是那燈光熄滅的,他們竟故意向那客房中打進一點東西,把客人驚醒,容得裡面把燈光點起,他們隔窗察看,不是他們所找的人,立刻動身走開。這樣耽擱了好大的時刻,最後在緊靠東南角一間客房紙窗上,隱隱地現著一點燈光。他們略一張望,兩個人立刻飛縱到院當中,附耳低聲打了招呼,飛身躥上房去。到店門的過道上面,和那巡風把守的聚在一處。
羅剎女葉青鸞認定了,這自稱「金川四義」的匪徒,必然已經發現了鐵劍先生在哪間客房內。此時自己顧不得什麼叫冒險了,遂輕輕從後房坡翻到正面的東山牆旁,飄身落到一個夾道中。從山牆轉出來,也就是東面客房靠南頭第一間。仗著屋檐下黑暗,羅剎女葉青鸞往店門那裡看了一眼。店門離著這裡隔著五六丈遠,夜色黑暗中,尚還不致被他們看見。矮著身軀,到了窗前,略一長身,向匪黨窺視的破窗口往裡看時,不禁暗暗吃驚。燈光暗淡之下,自己雖則不敢仔細查看,一瞥之間,因為是熟人,所以見那床上所掛著一半的蚊帳下,睡在床上的正是鐵劍先生。可是在桌案上放著酒壺酒杯,還有些殘肴剩菜,完全沒有收拾。
羅剎女葉青鸞不敢停留,那匪黨們已經有一個縱身到院中。葉青鸞已經從牆角轉到山牆後,一縱身,仍舊躥上正面。隨手在後房坡把有屋頂的瓦片揭起幾塊來,心想:鐵劍先生是一個精明幹練,久走江湖的俠義道,在這五方雜處的地方,他真會竟這麼放肆起來?我赤手空拳之下,若是不能把他驚醒,也只好和匪黨們一拼了。想到這裡,向院中看時,他們仍然是一個在屋面上巡風,兩個落到下面動手。所幸是那巡風的匪黨在屋面上盤旋,到正房這裡時,他只從前坡翻過去,並沒停留。這時見下面兩個匪徒,已經貼到了房檐下,一個到窗口前,一個到風門前,各自探手從囊中掏出暗器來。那情形是從紙孔中仔細看準了,互相打招呼,已經要抬手發暗器,隔窗往裡打。羅剎女葉青鸞見情勢危險,哪能再遲疑誤事?一長身,抬手連飛出兩片瓦來,向這兩個匪徒的腦後打去。
兩個匪徒才待發暗器,已覺出後面這股子暗器的風聲勁疾,各自往下一矮身,縮項藏頭。叭叭的兩聲暴響,這兩片瓦完全打在門窗上。這兩個匪徒順勢一長身,竟把他們掌中的暗器向房上打來。一個是袖箭,一個是鐵蒺藜,可是羅剎女葉青鸞又把身形伏下去。
這所來的三個匪黨,正是「金川四義」。動手行刺的是雙頭蛇謝守義、水蠍子錢保義,在房上巡風的是老龍神周子義,還有他們大爺鎮金川盧尚義,他未曾跟來。這兩下暗器發出,可是屋中燈光已滅,裡面人竟哈哈一笑道:「朋友們,我等候多時,想在展某面前弄這種手段,還差得多呢!」這時房上巡風的老龍神周子義,已經撲到上房屋脊後。他已發覺羅剎女葉青鸞隱身這裡,掌中一口劈水刀猛砍過來。葉青鸞是赤手空拳,依然不把他放在眼內,以三十六路擒拿法,竟自空手斗白刃,在屋面上動上手。
那兩個匪徒,雙頭蛇謝守義,水蠍子錢保義,聽到屋中人的話風,分明人家已有提防,各往院中一撤身。鐵劍先生展翼霄已經仗劍縱出來。那雙頭蛇謝守義和水蠍子錢保義全是手底下賊滑異常,一個使用的是峨眉刺 ,一個是二郎奪 ,兩人左右夾攻,一齊撲到。鐵劍先生冷笑道:「你們膽敢在展某面前想逞凶作惡,我要叫你看看手段。」身形往後一撤,掌中劍已把門戶展開,施展的是青萍劍術。這鐵劍先生是數十年成名的劍客,這柄寶劍施展開矯若游龍,猛如獅虎,靜如山嶽,動若江河。身隨劍走,變化神奇,虛實難測,人和劍忽前忽後,倏左倏右。
雙頭蛇謝守義、水蠍子錢保義雖說是成名綠林,在大金川一帶水面上獨霸一方,弟兄四人各都是很好一身武功,打得一手好暗器。只是今夜遇到這個硬對頭,立時有些相形見絀。兩人把全身本領施展出來,依然討不了一點好去。這一動手,客人和店中夥計們早已聽見,可是誰敢再出來多管這種事。纏戰多時,那老龍神周子義竟被葉女俠用了「環錯骨掌」,把他打下房來。這周子義往地上一落時,雖在勢敗之下,仍不肯認敗服輸。他竟自一翻身,連打出兩支透風鏢去。老龍神周子義一打呼哨,自己已經又翻上了東廂房,招呼他兩個拜把兄弟趕緊撤退。
這時,鐵劍先生掌中劍一個乘龍引鳳式,一領雙頭蛇謝守義的峨眉刺,「腕底翻雲」,劍身一轉,把他峨眉刺削傷。這柄劍一經帶過來,水蠍子錢保義也正想逃走,已經縱身出去。鐵劍先生身隨劍走,「玉女投梭」,竟自點在了水蠍子錢保義左肩頭。還仗著他身手輕靈,往前一塌腰,一斜身,劍尖從肩頭划過去,傷痕還算不重。若不是躲閃得急,他立時就得傷在了鐵劍先生的劍下,被俘遭擒。
這兩人先後飛身縱上房去。那水蠍子錢保義卻一翻身,向下招呼道:「展翼霄,『金川四義』在川邊一帶是怎麼個人物,你總有個耳聞。今夜錢四爺領了你這一劍,我絕不敢忘!現在彼此明白,苗疆上四爺要答你盛情。」鐵劍先生道:「很好,這裡是人煙稠密之區,展某不便處置你,苗疆上還我一劍之日,也就是展某最後成全你之時,我決不失信。」水蠍子錢保義說聲:「姓展的,你那才夠朋友,咱們苗疆上見了。」轉身縱出去。這金川四義的弟兄三人迴轉店中,取了包裹,不等天亮,已經趕緊逃出姚家山場。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也落在院中。鐵劍先生卻向櫃房那邊招呼道:「夥計,你趕緊出來。」店中的夥計早已扒在窗戶那邊往外看著,立時開門出來,可還是遲疑懼怕,不敢就到面前。鐵劍先生道:「你不用擔心,我們這是江湖上尋仇報復,沒有你的牽連。這三個匪徒跟到這裡,想下手殺害我。這位老婆婆也是我一道來的朋友,趕來接應,才把他們打發走。如今事情已經算完,沒有一點事了。你不要再胡亂猜疑,我絕不會給你多惹是非,天一亮就走,趕緊給我燒些水來。」夥計聽鐵劍先生交派的完全不牽連店房,這種事還是真不能多管多問,連連答應著,立時到廚房去燒水。
鐵劍先生把羅剎女葉青鸞讓進屋來,葉青鸞道:「我真想不到竟會和展老師在這裡相遇,你真箇把我要急死了。匪黨人數多,我更沒有趁手的兵刃。那隻鐵拐杖,我並沒把它帶出來,一來攜帶著它不方便,二來也太扎眼。我只疑心你真箇酒醉在床頭,哪知你竟是故布疑陣。」說著話,彼此已經落座。鐵劍先生道:「葉女俠,你為何不在黎母峰安心等候,怎的竟來到滇邊,難道連南海漁人也下來了麼?」羅剎女葉青鸞嘆息一聲道:「我們何嘗不願意等候一時,只是事情又有變化。商和已經私下黎母峰,他已經頭裡走下來了,我怎好不來呢!」
鐵劍先生聽了十分動容,向羅剎女葉青鸞道:「這可真糟!他怎的竟這麼負起氣來?我明白了,定是為我一人所誤。我本來已經和你們定規好,暗中偵查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究竟是作如何的打算,往哪裡隱匿。一班匪黨竟自在湘南聚合起來,內中只少了那峨眉聖手魯夷民。他們聚合在湘邊,雄心不死。一面那彭天壽治療傷痕,一面他已經四下里散開人,邀請川滇一帶綠林巨盜,往苗疆集合。他分明是要以全部的力量,再謀一逞,要和我們決最後的存亡。我看到惡賊這種情形,哪敢再放手?所以緊隨著他們的蹤跡,探查他們一群的舉動。其中頗有扎手的人物,我只得和他所派出的人遠走川邊。這也就是各憑各人的力量,我要暗中給他減少些實力。雖是接到他的請帖的,我也要阻止他一下,所以我不敢再回黎母峰耽擱,以免誤事,暗中跟綴著他們。因為彭天壽過分狡猾,此賊不除,終為大害,他又掀起偌大的風波,更不是剪除他一人所能了結。所以我也很盼望他們全聚到一處,我們也好下手。哪知道商和不能忍耐一時,他一人下去,不啻羊投虎口,這倒是一件最叫人難辦的事了。」
羅剎女葉青鸞愁眉說道:「到現在,我也只好聽天由命,拼著看了。在黎母峰時,盧簫兒帶著金鶯,海面遊玩,險遭不測。商和自恨我們不能抵制強敵,反帶累一班道義之交,全落個不能安枕。所以他才負氣下黎母峰,要以死和彭天壽一拼。我雖是只有此子接續商氏門中後代,他雖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可是我這做母親的也得原諒他的苦心。我母子之死生,只好付諸天命了。來到姚家山場,老義和店內,巧遇『金川四義』的三個匪徒暗中計議,被我探得一切情形。我這才跟綴在這裡,得與展老師相會,也算不幸中之幸呢!」鐵劍先生道:「不錯,定是這種圖謀。他想從容布置,正怕他的人不到齊,我們先不下手很好。既有商和這件事,我想南海漁人他也必要跟蹤而來。」
羅剎女葉青鸞道:「屠龍手石靈飛老英雄,他本已定規好,不出十日要趕到黎母峰,他怎麼沒到?連我也不能安心了,因為他不像展老師做事慎重。苦水屯受傷,他是不肯甘心,必去報復,我還怕他私自單人獨騎趕到苗疆呢。」鐵劍先生道:「這倒還不至於,我們在中途已然遇上。他跟蹤上彭天壽的羽黨,大約我們趕到苗疆,他也走不了後頭了。我們不必耽擱,趕緊起身走吧。」夥計這時送進水來,外面的雞聲報曉,天也就快亮了。葉青鸞道:「我翻回店中,取一個包裹,這就回來。」說著話,立刻仍然從房上翻回來。
這時店中全還沒起來,遂不再招呼他們,把自己包裹提起,店錢放在桌上,往隔壁探查。那「金川四義」的三個匪黨早已逃走。葉女俠翻回來,和鐵劍先生一同從這店內起身,離開了姚家山場。二人沿路上打聽探查,只是不見商和一點信息。羅剎女葉青鸞十分焦急,可是明面上不肯露出這種神情。
又走了五天的工夫,這天走入大雪山山道中。這條道路十分難行,他們已經打聽好了,穿行這個山道,有三十餘里。可是上下盤旋,儘是繞道,算起來足有四五十里的路途。山里倒是不斷地有人家,有村莊,並且這山里地力土脈也十分肥沃。在那山上面,不斷地看到種的山田、果木樹。有那大一點村莊,二三百戶人家聚集著。羅剎女葉青鸞和鐵劍先生走到太陽快落下去,算計起來不過走出一半路來,只好在這山里向裡面的居民投宿了。所經過的地方,正是一段山嶺,樹木非常多,間雜著一排排的果木樹。
鐵劍先生站住了,打量附近一帶,想找那人家多的地方,揀那屋室多的人家,也好借宿。只是眼裡看到的,全是零零落落,不夠個村集的情形。已經走過來的,哪好再退回去找尋?鐵劍先生向葉青鸞道:「我們索性趁著天還沒黑,再往前趕一程。」葉青鸞口中答應著,無意中偏著身子,向左邊一帶高嶺下查看時,恍惚間覺得身後數丈外,樹叢間有兩人探頭往這邊看。及至葉女俠仔細看時,那兩個人已經隱入樹後。葉青鸞未免懷疑,可是她不能斷定就不是好人。鐵劍先生也看見葉女俠的神色有異。跟著已經往嶺下走來,往前又走了三四里路,這時天可就黑了。
正往前走著,從迎面山環轉出兩人,全是農家打扮,一身短衣,高挽著褲腳,腳上捆著草鞋,背上各背著一個竹笠。兩人的情形帶著很閒散的神色,倒背著手,在道旁走來走去。鐵劍先生和葉青鸞來到近前,內中一個忽然說道:「老先生怎麼這時還往前走?再出去半里地,可就有危險了。那裡有一處叫桃花岩,地方可太險,貼著山岩之下,只有一尺多寬的地方,還不是一直的道路,隨著山形轉。白天走在那裡,全叫人擔心,腳跟一個登滑了掉下去,這輩子就別想再上來了。百丈深溪,那還會有好麼!」
鐵劍先生忙拱手說道:「多謝老哥的指教,我和這位老太太結伴同行,把較大的地方全錯過來,正想找投宿之地。只是人地生疏,一時還找不到呢。」另一個農人道:「出門在外的人,那算得什麼。你們要是早早向附近打聽一下,早已找到安身之處了。」這時,先前說話的那個道:「老先生你貴姓?」鐵劍先生道:「豈敢,我姓展。」因為這種成名的俠客,走到什麼地方,也不願改變姓氏。那農人說道:「展老先生,你隨我來。你只在這山道附近看,這一帶哪會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離此不遠,有一處地名大竹谷,那裡有幾個養山田果木樹的,宅院也大,房屋也多,莫說你們只住個一天半天的,趕上天氣不能走時,十天八天人家也不會介意。」鐵劍先生道:「多謝二位關照,若不然,我們真得露宿終宵。沒領教二位貴姓?」兩個農夫道:「我們這種在地里做活的,沒有名字。他叫陳阿三,我叫黃阿七,快些跟我們走吧,天可黑了。」
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隨著兩個農人,橫穿著樹林子,順著一條橫山道走下來。所經過的地方,零零落落有十幾戶人家。沿著山道上有許多果木樹和所種的山田,借著那澗水的力量,灌溉得倒也十分豐腴。走出沒有半里路來,天色越發黑暗,可是這一帶的山道並不難走,是由人工開的一條條的小徑。隨著山勢高低起伏,分向各處。看這情形,越是往山的腹地里走,反倒不甚荒涼了。又過了一段路,耳中聽得一片竹林發出來的喧聲,樹葉互撞,頗具聲勢。雖則沒到近前,已經知道前面必有一片廣大的竹林。果然又轉過一個山坳,在這暮色蒼茫中,一片濃密的竹林直到眼前,看不清楚的地方依然不斷。那老竹全有碗口粗,竹林以外,道路整治得乾乾淨淨。
眼前這段道路,只要工夫一大,就看不出所經過的地方是高是矮。一層磴道忽起忽落,走了一段上坡,跟著又往下翻去。鐵劍先生向著兩個農人陳阿三、黃阿七問道:「天色可黑了,怎麼這大竹谷還不到?」黃阿七用手一指道:「客人你看,那邊就是。」鐵劍先生跟羅剎女葉青鸞順他手指處看去,只見前面是一條直往下走的山坡;每隔著數丈遠,便有一段平坦的石坡;接著一段磴道,下去足有四五丈,竟是一片山谷。在這暮煙繚繞中,往這大竹谷中看去,下面一片片的竹林,一處處的水田。從那左側一個嶺頭,有一處清泉,形似匹練地往谷中流去。下面鬱鬱蒼蒼,儘是竹林古樹,地方還是很大,看到各處散布起的炊煙,籠罩起整個的大竹谷。這種地方,鐵劍先生看著倒是十分放心。名山勝境,雖不必隱著高人,可也多半是樂天知命的農家,度著他極安閒的歲月。不是名利客,不是是非場,雖則地處深山,諒無所懼。二人隨著兩個農人陳阿三、黃阿七,走下山坡。
到了下面,見那遠遠已經現出一處處的燈光,全是從紙窗上透出來的,外面可沒有燈火。穿著樹林、竹林,走過數箭地來,經過了十幾處人家。雖則天已黑,可是還不斷有人出入,看著鐵劍先生和羅剎女驚疑錯愕,不過看了看,依然轉身走他的路。在那谷上看著下面地方很大,可是人家的房屋和樹林,好像聚集在一處。趕到了近前,下面的房屋誰也不靠誰,散漫在各處。經過了許多處有人家的地方,兩個農夫是毫不停留,直到從黑影中把這所有住在這裡的山民人家全走過來,才見遠遠的一段石牆擋住去路。身臨切近,見這石牆壘造得十分粗糙,可是十分堅固。牆並不高,只有丈余,兩扇大門,上面有大鐵環子。這種形勢頗適合住在深山裡,既能防山水暴發,更能防野獸侵襲。
這兩個農夫站住,向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道:「這就是我給客人找的安身之處,這大竹谷只有這個地方房屋較多,這裡留幾個客人也十分方便。」鐵劍先生道:「主人姓什麼?」陳阿三道:「這裡主人姓黃,附近一帶,不只於大竹谷的,山中果品、竹木完全是他的。只這沿山一帶,他已經擁有四十里的山地。在這山裡面,也算是頭等人家呢!」鐵劍先生道:「主人叫什麼名字?」陳阿三道:「不知道,我們全是給他僱工的,誰管他叫什麼,全叫他黃六爺。」說著話,那黃阿七卻向那大鐵環上,用石塊連敲了三下,這鐵環子竟發生極響的聲音。
少沉了片刻,裡面有人問道:「阿三、阿七回來了?六爺正問你們呢。」立時裡面一陣門閂響動,這兩扇堅固的木門拉開,燈光現出來。門內出來三個人,一個年約五十上下,那兩個全是年輕力壯,短衣赤足,和陳阿三、黃阿七是一樣打扮,每人手裡提著一個紙燈籠。陳阿三道:「李管家,客人來了,往哪裡讓?」那管家道:「怎麼你越來越糊塗了?哪時來了客人,不是往豹圈那邊小客堂安置麼?」說著話,這個開門人往旁一閃。鐵劍先生、羅剎女葉青鸞聽到這開門管家說的話,神色是絲毫不動,立刻走進門中,跟著陳阿三、黃阿七把兩扇木門關閉。
那兩個持燈的莊漢,他們是一語不發,在頭前引路,鐵劍先生和葉青鸞隨著他往裡走。二人暗中打量這莊院中的形勢,只見這石牆裡好大的地方,沿著莊門裡左右全是兩片竹林;當中一條寬大的道路,完全是碎石鋪的,十分平整;大約在二三十丈外,另有一段短牆,四扇板門關閉著。這持燈引路人卻不去叩門,轉向左邊,順著裡面這段牆往西走來。走出有三四丈遠,這面牆已然走盡,穿著一條竹林夾峙的小道,分明是奔了這座莊院的西石牆。可是往前走出沒多遠來,眼前的地勢也沒竹子,也沒有樹木了。坐西向東完全是兩三丈高,碗口粗的巨竹製造的一段柵牆。地方並不大,有五丈寬,七八丈長,小小的一座竹城。門敞著,也是竹子制的,裡面一排三間西房。紙窗上燈光很亮,緊靠著北柵牆,卻也有一排房子,可是黑暗暗的。
這持燈引路的人,走到門口,向左右一撤身。後面的陳阿三、黃阿七說道:「客人,你看這個所在多麼清靜,山里居民哪裡蓋造得起這麼大的莊院!」鐵劍先生跟羅剎女葉青鸞口中答應著,暗中可留神觀察,從進門就知道情形不對了。此時被引領到這地方,按此情形,只憑這竹柵牆,有十年八年武功的,困在裡面就恐怕不易闖出去了,可是口中依然答道:「很好,真是難得!我們投宿到這麼個好地方,這全是二位老兄的照應。」說話間,已走到西房的房門口。
這黃阿七伸手把門拉開,鐵劍先生頭一個走進屋來,羅剎女葉青鸞跟蹤而入。進得這屋中,真叫你萬分疑心,測不透這裡人是善良還是邪惡。屋中陳設簡單,竹製的幾件桌椅十分雅潔。三間屋卻隔斷開,兩明一暗,雖則沒有什麼陳設,只有幾件簡單的用具,看著絕沒有俗氣。陳阿三道:「客人,你們隨便歇息著。我們泡一壺茶來,少時再給你們預備飯食。」鐵劍先生道:「一個山行走路的人能有這種地方安身,就很好了,不用照應。請你向主人說一聲,我也得拜見拜見主人,方好至此叨擾。」陳阿三說道:「客人,你只安心在這裡歇息著,我們主人現在不定有工夫沒工夫,只要我們向他回稟就行了。今晚就是見不著,臨到你們走時,再向他答謝不是一樣麼?」鐵劍先生點頭答應。陳阿三、黃阿七走了出去。
羅剎女葉青鸞抬頭方要向鐵劍先生說話,鐵劍先生微搖了搖頭,阻止著羅剎女葉青鸞,不叫她開口。這時鐵劍先生卻輕輕站起,腳下不帶一點聲息,避著燈光,向門前緊走了兩步,側耳傾聽。果然有輕微的腳步聲,才從那竹柵門走了出去。鐵劍先生把身形往回一撤,大聲說道:「葉老婆婆,你看這大竹谷真是個好地方。遇上兵荒馬亂之時,這不就是世外桃源麼!據我看,這真是我們的幸運,山行遠路,遇到了這麼兩個好人,把咱們引領到這裡。你我雖全是江湖道中人,但是這條道路真要是找不著投宿的地方,危險實多。我們明日臨行時,倒要向主人好好地答謝呢!」羅剎女葉青鸞看到鐵劍先生的動作神情,知道他已經覺出一切,故意說這種無味的話,遂也隨口答應著道:「誠然,我很想找這麼一個地方長住下去,種幾畝山田,布衣蔬食,不爭名不奪利,豈不比在江湖道上奔波好得多麼!」
正在說著,黃阿七已然從外面進來,端著一把紫砂壺,放到桌上,向鐵劍先生道:「客人們別拘束,喝些茶解渴。稍沉一沉,他們也就送進飯來。二位可得將就一些,請這位老婆婆住裡間,在外間給展客人你放一張竹床,將就歇息。雖則還有別的房間,已經被主人留了別的客人占用了。」鐵劍先生含笑答道:「這就很好了,我們這麼打攪,已經十分不安。我們雖然是結伴而行,全是這般年歲的人,沒有什麼不方便。」
黃阿七卻把裡間的軟簾掛起,他進去收拾了一切,把裡間的燈也點好了。他那神情上帶著非常誠懇、非常熱心。到了明間,伸手把展大俠的包裹,連著鐵劍提起,就往屋中送。鐵劍先生恐怕不懷好意,自己這口利器焉能落在他手中?並且進來時,分明已經看得明明白白,這座竹柵牆比什麼全厲害,堅固異常。這柄劍倘若真箇有失閃,這裡再是我們的敵人,那可就危險了,非被困在這裡不可。他立刻站起來,口中說著:「老哥,我們可不敢這麼勞駕,我自己拿吧。」這黃阿七一腳邁進屋中,口中卻答著:「客人你太客氣了。」背著身子,他分明是手握寶劍柄,已去按那啞巴簧。鐵劍先生這一跟得緊,他把手撤下來,把包裹、劍全放在裡面那個木床上。鐵劍先生卻是滿面賠笑,只看住他。
黃阿七卻如無其事,滿面含笑走出來。外面那個陳阿三卻在招呼:「阿七,把門給我推開。」黃阿七趕緊把風門推開,陳阿三端著一個大木盤走進來,裡面卻是兩菜一湯,兩碗米飯。還全熱氣騰騰,整治得十分乾淨,全搬到桌上。羅剎女葉青鸞看到這種情形,真有些測不透了。很像一個慷慨好客的富農,這種待客的飲食,也頗為得體。雖不豐富,也不吝嗇,也沒有給預備酒,這倒是叫人減去疑心的地方。
黃阿七、陳阿三兩人把飯菜擺好,把木盤放在門旁,兩人齊說道:「我們也還沒吃晚飯,不照應客人了,因為我們這宅中的廚師最不講理,只要天一晚了,他自管收拾。把門一鎖,他不只於不伺候,還不許你再進廚房。你跟他打鬧,他反有理,說你一定是用不著吃飯,肚子裡真餓,不會不早早回來。無奈主人十分信任他,我們恨他也沒有法子。」羅剎女道:「直爽人大約全是這樣,老哥們請便吧。」陳阿三、黃阿七撤身出去。
葉女俠此時也十分留意著外面的情形,聽了聽,兩人果然走出竹柵門。葉女俠從那頭上拔下一個銀針來,用衣襟擦了擦,探入湯菜中。稍沉了沉,把銀針拿出來,在燈下仔細看了看。更向米飯中照樣地試驗了,銀針絲毫不變色,向鐵劍先生道:「我們走了一天路,現在承主人之情,給預備這種清淡可口的菜餚,請你趕緊用些吧。」鐵劍先生知道,這飯食中不致有怎麼暗算,遂也放心大膽地和羅剎女葉青鸞一同進了飲食。
一頓飯的時候,陳阿三、黃阿七始終沒進來。他兩人這種情形,又顯得這裡不致有什麼舉動。飯後,沉了老大工夫,陳阿三一人走來,把碗盞收拾了去,跟著帶著莊漢,搭進一架竹床來,安放在門旁靠山牆這邊,卻向展大俠道:「客人,你用什麼只管喊一聲。這裡雖不是我們住的地方,柵牆南邊有兩個同伴在那裡住著,他們聽得見。我們也得早早地歇息,因為天剛一亮,就得跟著他們一同到地里去操作。」鐵劍先生道:「叫你老兄辛苦了。」陳阿三帶著莊漢退了出去,跟著卻聽得呼的一聲,把竹柵門關了。鐵劍先生看著羅剎女葉青鸞,微微一笑,低聲說道:「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我們不要想再出這個院子了。」羅剎女葉青鸞冷笑一聲道:「不見得吧,真箇就算作銅牆鐵壁?何況我們還沒看出,這裡人是怎麼個路道。」鐵劍先生道:「絕不會差了,我已看出八九分,這裡定是住著個非常人物。」
說著話,鐵劍先生卻向外走去。把風門推開,先咳嗽了一聲,這才來到院中。隱隱聽得似有兩人在低聲說著話,測度形勢、方向,正是陳阿三、黃阿七所領進來時所經過的那條路上。鐵劍先生略微的一張望,已看到這院中大致的情形。這宅中定然住著有力的人物,這種設備,被他關在這裡面,就是猛獅烈虎,也是被關到陷阱之中。不過鐵劍先生認為,他們還未必就能把自己和羅剎女葉青鸞加害了,但是查不出他的真情實況,多少也有些擔心。這種情形下,斷定他暗中定有伏守之人,遂故意地向屋中招呼道:「葉女俠,你看這院子蓋造得多麼出奇。這裡要是防賊防盜,是最好的所在了。這種竹柵牆比那石牆還堅固得多,真是一個好所在!」葉女俠遂在鐵劍先生說話聲中,也走出來。
鐵劍先生暗中示意,叫她往北邊看。葉女俠見五六丈外一排較矮的房子,只是黑沉沉,任什麼看不出來,不像是住人的所在。門窗裝設也全不一樣,並且一陣陣從那屋中發出來咆哮之聲,分明是裡面圈著什麼野獸。葉女俠道:「我住到這個地方,倒很安心,我們也不是不會功夫的人。這種竹柵牆,你我全不易出入。江湖道中人,說是明目張胆的在柵門鎖閉之下設法翻進來,還倒可以。可是若想暗中出入,只怕不易了。」說著話,暗中偵查竹柵牆外,果然在樹影中不住地有人晃動。
鐵劍先生卻招呼著葉青鸞退回屋中。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們身入樊籠,正如網中之魚。想不到在這雲嶺一帶,就遇見厲害的敵手。不過現在還不知道謀我者究屬何人,難道我們等候他發動麼?」鐵劍先生道:「不妨事,你看他柵牆這麼高,碗口粗的竹子十分堅固,平常人休想出入。就是輕功好,還不知上面竹梢掛著什麼障礙沒有。有網鈴、倒須鉤,任你輕功多好,也得發出響聲來。可是我與這條線兒上的綠林人從來沒有接觸,他們雖然認出我們兩人,但是知我不深。我掌中這口鐵劍,就是克制這堅固柵牆之物。我要看看這裡面埋藏著什麼厲害的東西。」
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們還是要設法探查,他這裡面究竟是何等人盤踞在大竹谷內?」鐵劍先生搖搖頭道:「不用去找他,我想動手之後,他定會前來。只是葉女俠你手無寸鐵,身藏的利器五雲捧日攝魂釘又輕易不能用。我想你還是找一件稱手的兵刃,比較得力。」羅剎女葉青鸞道:「你倒不必為我擔心,我自信還能和他們赤手周旋。」
說著話,耳中忽然聽得竹柵牆外,隱隱有一片腳步聲。鐵劍先生把話鋒止住,側耳聽了聽,向葉女俠道:「匪徒已在發動,大約這竹柵牆外一帶已經布置了埋伏。脫不過是強弓硬弩,阻止我們衝出竹柵。」跟著聲音寂靜,一些腳步聲也聽不到了。葉青鸞走到裡間,把身上收拾緊趁利落,五雲捧日攝魂釘上好了。從裡間出來,卻把鐵劍先生那口利刃也捎出來,向鐵劍先生一遞道:「今夜要仗它發個利市 ,斬關脫鎖全要仗著它了。」
鐵劍先生把燈火熄滅,攏了攏目光,向羅剎女葉青鸞招呼了聲,一同翻出屋來。分向門左右,先把身形隱住。因為尚不知外面究竟有什麼力量,在腳下摸了兩塊石塊,一抖手向竹柵的上邊打去。吧嗒兩聲,上面跟著嘩楞楞銅鈴一陣響,跟著外面嘭嘭的硬弩往上面打去。更隨著弩箭是三四塊飛蝗石,全打在竹柵上,上面的銅鈴越發的連連響著。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這才知道,這裡預備得果然十分厲害。就在這剎那間,北邊的那排屋子發了響聲。鐵劍先生一縱身,從房檐下面躥了過去。葉青鸞也跟蹤而進,連著兩個縱身,已到了北邊小房子近前。留神左右以及房上,絕沒有匪黨的蹤跡。來到近前,這才看清,這排矮房子裝置得果然與平常不同,下半截完全是石塊壘起,非常堅固;上半截完全是整棵的小樹根,留著空隙,形如半截窗戶。當中一個門,也是很粗的木柱做成,這分明是圈禁野獸的地方。
這時,聽得裡面一陣陣吼叫騰躍,跟著那扇木門竟從裡面一陣響動。猛然間,這扇門竟自向外開來。鐵劍先生向羅剎女葉青鸞一揮手,低喝了聲:「趕緊退!」葉青鸞仍然目注著那徐徐往外開的木門,卻向這西房山牆角把人形貼在牆上。門雖敞開,並沒見人出來。可是在一眨眼間,已然看出這屋子後面並不是牆,也跟前面是一樣的裝設。可是同時見那後面的木柵欄外,似有人在用一件很長的器械探進裡面,耳中更聽得形如鐵栓開啟的聲音。鐵劍先生此時已經把身形退下來,這時不止於得提防著裡面,更得留神竹柵牆,防備著外面暗器的襲擊。
跟著見那門中有幾點金星閃動,隨著這種吼聲又起,裡面嘩啦的一聲暴響,跟著一陣竹竿攪動的聲音,陡然地從門中躥出來三隻野豹,身形全有四五尺長,血口白牙,參差如鋸。這三隻野豹一竄出來,它們似已鼻中嗅得人的氣味,更兼餓了一整天,正是它求食不得的時候。葉青鸞因為緊貼到山牆那裡,相離稍遠,尚沒被發覺。鐵劍先生距離過近,這三隻野豹一齊怒吼著撲了過來。鐵劍先生此時也沒亮劍,往起一縱身,騰身躍起,躥向西房下。這三頭巨豹撲空,那形如鐵鉤的利爪,落在這石沙子地上。往下一蹬,勢子很急,二次撲來。
羅剎女葉青鸞也騰身而起,飛縱過來,往北面一落,正是這野豹子的背後。往下一伏身,竟自照定了一頭豹子的後腿抓來。哪知這種野豹子靈敏巧快,似已覺察背後有人,一甩頭,把後尾竟自撤回來,反向葉青鸞身上撲來。葉青鸞見這豹子果然厲害,不能輕視了。野豹子雙爪已到,葉青鸞身形一矮,往左一斜,往後一揚頭,這頭野豹雙爪撲空。羅剎女葉青鸞右掌用足了力,往這豹子的肩上奮力擊去。這一掌打個正著,這頭野豹子一聲長叫,往旁倒去,在地上連往左翻了兩下。好厲害的東西!竟自又挺身躍起,兩眼全紅了,二次用力一縱,橫躥過來。這次它來勢更凶,索性四隻利爪全往葉青鸞身上撲來。葉青鸞身軀往左一縱,已然閃開。竟用「玉蟒翻身」的式子,腳才沾地,一擰身,二次撲到這豹群的當中。伸手抓住了一隻豹腿,奮全力猛然把它掄起,砰的一聲摔在沙石地上,立刻骨斷筋折,死在了地上。
這時,那鐵劍先生正被兩隻餓豹子圍上。這位老俠客卻施展開輕靈的身法,縱躍閃避。豹子雖則那麼勢猛,躥縱得迅疾,但是絲毫叫它沾不了身。連著兩次撲擊,竟自被那一隻野豹已經撲到了左肩頭。好個鐵劍先生,身軀微往起一縱,卻把它兩隻前腿抓住。這種情形,可是危險十分,這頭豹只要猛力地一掙扎,就可以咬傷了鐵劍先生的頭面、胸膛。這時,這位老俠客猛然雙臂往起一震,輕叱了聲「去吧!」這頭豹往起躥得力猛,可是鐵劍先生就憑著一身的絕技,身形往起一拔,已然騰躍而起。把這頭豹竟自甩出去,翻到半空,從兩丈多高硬摔下來,撞在地上,已經腦漿崩裂。葉青鸞就在這時,卻已把那僅剩的一頭纏住,施展開躥縱跳躍之法、閃展騰挪之技,巧快異常。這頭豹子連著被擊了好幾掌,已經怒到十分,如瘋如狂,每一縱身而起,地上的砂石完全震動,飛揚起來。好兇惡的野獸!
鐵劍先生見葉青鸞雖則不致被它所傷,可是急切間竟不易撈著它了。連著兩次,葉青鸞從豹子的身上躥過去,想撈它的後腿,可是終於是不能得手。鐵劍先生怒叱一聲:「好厲害的畜生,你竟敢這麼掙扎!」自己奮身一縱,這頭豹子正是撲空,葉青鸞往旁一個轉身,竟自被鐵劍先生巧跺七星步,反圈到這頭豹子的左側。它吼了一聲,一甩頭竟向鐵劍先生撲來。鐵劍先生身形不動,容得它已到了左肩頭,身軀猛然往下一矮,左肩往下一沉,左掌往這頭野豹的前胸一戳。右掌已經猛然翻起,一掌往這豹腹上打去。只聽得一聲慘叫,把它的五臟全震動了,仰面朝天死在了地上。
鐵劍先生才一長身,突然從竹柵外面叭叭一陣響,連著四五隻弩箭,齊向鐵劍先生和葉青鸞身上射來。這一來,二人齊往後一縱身,貼到房檐下閃避開。鐵劍先生卻故意高聲招呼道:「你們這裡有人麼?可趕緊出來。我們一個借宿的人,怎麼把我們放到這種地方?養著這麼厲害的野獸,不把它圈住了,隨意地放出來,險些把我們的命送了。我們與你何冤何仇,這麼害我們!」可是鐵劍先生空自向外呼叫,弩箭也不再往裡射,也沒有人答聲。鐵劍先生道:「咱們趕緊先回屋中,把門閂好,反正天亮了得有人來,再算這本賬不遲。」
說話間,全各自緊縱身,退到屋門口,輕輕進到屋中。羅剎女葉青鸞道:「老俠客這是何意,我們難道就被他困在這裡麼?」鐵劍先生低聲道:「葉女俠,不要忙。他們分明是已密布了網屋,不叫我們再逃出這裡。這倒很好,還給我們個機會。我現在已經拿定了主意,倒要查明他這裡究竟窩藏著的是何等人,敢這麼下手暗算我們。」葉青鸞道:「這四面全有把守之人,不便往外闖,只怕不容易出去吧。」
鐵劍先生道:「那還不見得,略沉片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麼厲害手段。可是我們下手須疾,不要容他聽見什麼聲息。我們要退出這竹柵牆,我從這屋中翻出去。他是四面有人,我認定了緊靠那東北角外面,隱身之處較遠,正是我下手的所在。葉女俠,你看我身形趕到竹柵下,要聲東擊西,冒險一行,反往東南施展你一身輕功本領,手腳可要快。你要往那竹柵上面兩丈高的地方,用力躥去,聲音越大越好,不要被他認為是虛張聲勢。把他竹柵完全晃動,可得翻下來,要提防他那一排利箭。只要身軀翻下來,趕緊用『燕子抄水』的輕功,到我停身之處,我們就可以闖出竹柵。並且只要身形起落的迅疾,在這身手不見掌的地方,外面防守的全在兩丈外。我們要用石子往竹柵上打它兩下,自然能逃開他們監視之下,那就好走了。」
葉青鸞知道,鐵劍先生敢這麼冒險闖出來,這全憑他掌中一口利劍,有斬鋼截鐵之功,遂答了聲「好」。此時,這位老俠客卻也十分謹慎,把自己的衣服也收拾利落了,把屋裡放的包裹也各背在身上,向羅剎女葉青鸞打了聲招呼,自己退後半尺,身形已經站到窗下。羅剎女葉青鸞卻跟他不差先後,風門一掩上,同時的動作。
鐵劍先生往東北角一縱身。葉青鸞卻把全身本領施展出來,身形縱起,卻只輕輕一沾地,已經如飛鳥騰空,竟撲向竹柵上。這時的聲音非常大,上面銅鈴響還不算,「嘎吱吱」一片暴音,數丈長的一片柵牆整個晃動。葉青鸞已然一撲上去,卻用雙足猛往竹柵的竹竿上一踹,倒翻下來。趕到往地上一落,立刻矮著身軀,貼著窗下往東南疾如箭駛地縱過來。東南角的竹柵上叭叭的一排弩箭,有打在竹竿上的,有穿著空隙打進來的。只在這暴響聲中,鐵劍先生已經把東北角下碗口粗的竹子,運腕力削斷了兩根,已經穿著竹柵到了外面。因為劍身上光華太亮,反倒趕緊地把劍納入劍鞘。隨手拾起兩塊石塊,從竹柵的空隙中仍然打向東南面。
葉女俠身軀沒穿出竹柵牆外,也是連發了兩塊石子,打到了柵牆上。三次弩箭聲起,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已經離開竹柵六七丈遠,隱身在一片暗影中。伏身在地上仔細查看,只見那一班盜黨只注意到那竹柵豹圈中,他們絕不注意到這裡。鐵劍先生更看出這座莊院中,在明面上看,不過是山居人家,因為地勢,大院裡面到處布置些花草竹木。可是按這一帶的距離位置,完全是可以設暗樁,隱匿著莊丁把守,夜間防備有人從外邊侵入。鐵劍先生知道,要想十分嚴密了形藏,不露一點形跡,除非有輕功絕技的,不然絕難辦到。遂向羅剎女葉青鸞一打招呼,各自騰身而起,施展開輕靈身手,用欲進反退之法,反往莊門一帶退下來,在莊門附近兩現身形。
果然暗中伏身的人立時發動。鐵劍先生運用「一鶴沖天」的輕功,連越過兩排樹木,沿著牆根內一排矮房下前行,不從房上走,把伏守的匪黨完全避開,已經撲到莊門左側。仗著身形輕快,羅剎女葉青鸞也把一身夜行的本領儘量施展出來,縱躍如飛,已經連翻過四處有人住宿的所在。前面和西面同一的樣式,見有一排竹柵牆,鐵劍先生心中一動,向羅剎女葉青鸞一打招呼,各自把身形隱住,伏身查看四外情形。最可怪的,是這邊和方才所闖出來的豹圈外,沒有一處不一樣。連四周的一片竹子,一排樹木,也和那邊相同。他知道這也是作惡的一種布置,說不定裡面隱藏什麼毒蛇猛獸了。
羅剎女葉青鸞已經伏身撿了幾個小石頭,握在掌中,往有樹的地方輕輕打去。跟著裡面有人走出來,在樹林轉了一周,依然退回去。又向一排竹林前投進一塊小石子去,竹林這邊立刻有人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