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一回 索敵蹤俠劍走南荒
南海漁人詹四先生,自從綠雲村仗義應援,解脫羅剎女葉青鸞一場大劫,這位老俠已經是退隱黎母峰封劍閉門的人。只為二十年道義之交,眷懷舊友,這才趕到瀟湘。雖則沒把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以及他所邀來的一班天南巨盜盡數殲除,可是也叫彭天壽等死傷了不少手下的黨羽。這次彭天壽到三湘之後,總算是鎩羽而歸。
不過,老俠客認為他們是未了之局,和羅剎女葉青鸞那種道義之交,更是放心不下,所以竭力勸她一家人重返天南,再訪尋彭天壽的下落。無論如何,這個惡魔不能再留他。可是羅剎女葉青鸞對於這次的事十分痛心。十幾年舊日冤家找到門上來,自己本是早就想到終有這場尋仇報復的事,隱跡綠雲村,一時也沒敢把功夫撂下。哪知這次若不是這一班好友仗義應援,只怕全家要落在彭天壽的手內。個人沒有能力去除掉這種勢不兩立的仇家,到現在灰頭土臉,再返天南,實非本願,所以一再地推辭。難禁不得南海漁人推誠相勸,更因為鐵劍先生也曉以利害,認為現在羅剎女葉青鸞這種固執,實在是不能通權達變,所以把將來的情形,仔細地向葉青鸞加以警告,認為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在我們走後,萬一他捲土重來,終恐怕要遭他毒手。他二次的失敗,越發把對頭人看成誓不兩立,他什麼手段全會施展出來。羅剎女這才答應了,隨南海漁人一同趕奔黎母峰。
那屠龍手石靈飛傷痕治好之後,他更與彭天壽已經是勢不兩立了,他定要報這一枚毒藥苗刀之仇。所以這位武林怪傑再不用別人邀約他,他要重入江湖,再訪彭天壽,自告奮勇地定要趕到黎母峰。他不能一道走,他得先回他們的燕山通天嶺,把他個人的事安置完了。他和南海漁人約定了,跟他們前後至多不差十天,准可以趕到。
鐵劍先生已經和南海漁人商量好,他要單走。因為知道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已然是帶傷走了,並且他手下還有許多黨羽。彭天壽是否立即迴轉天南,或是暫留這一帶,不能那麼放心不管了。自己既想著把這匹夫除掉,就得一步不能放鬆,要跟蹤他的足跡。他不僅是個足智多謀之人,還有一班人相助。就是讓他重返苗疆,也要知道他的下落。所以自己決意單獨走下去,尋著彭天壽的蹤跡。這樣,我們動手復仇,也不至像大海撈針,沒地方再去尋他。南海漁人連連說好。
羅剎女葉青鸞自己也願和彭天壽把這十載深仇弄個乾乾淨淨。何況自己也是風燭殘年,雖則有一身本領,也不能保定祿命長存。遂也不再遲疑,收拾了一切。商和、苗成全已經恢復了體力。在屠龍手石靈飛和鐵劍先生起身的第三日,他們也一同起程。羅剎女葉青鸞租了兩隻船,自己和兒媳柳玉蟾、孫女金鶯坐一隻船,連箱籠衣物全裝在這船上。南海漁人和鐵鷂子雍非,以及兒子商和、苗成同坐一隻船。溯江而上,雖然船行得慢,趕上風勢順時,順風逆水,倒也沒有多少耽擱。一路上安然無事。
到了黎母峰,已經是夏末秋初。可是這一帶氣候溫和,這黎母峰地近海面,正是南海口一個大港灣內。層巒疊翠,高峰插雲,山花吐蕊,古樹參天。這種地方景物清幽,住在這裡真有如入了仙家之境。
南海漁人所住的地方,就是這裡最高的黎母峰前。這座高峰延長到一二里,亂峰簇擁著這黎母峰,形如萬峰領袖。南海漁人在這峰下建築了竹籬茅屋、菜圃花畦。上面一道清泉,直繞著他這所房屋前,順著山溝流下去。林木蒼翠中,只他這一處人家。因為這裡形勢太高,雖然有這麼好的景物,輕易沒有遊人到這裡來。一來為山道難走,二來面臨大海。濱海之區,雖則氣候溫和,可是每遇到天氣變化時,海風非常強勁,平常人在這上面全有些待不慣,所以南海漁人卜居在這裡,倒十分相宜。他是已經鍛煉到武功夠了火候,雖然不能說爐火純青,可是也能夠抵禦寒暑。南海漁人把他黎母峰這所房子,題名叫「抱璞山莊」,後面所住的三間精屋名叫「覽翠堂」。
這位老俠客住在這裡,就沒人知道他是當代武術名家,一位風塵俠士。在這黎母峰住下來,輕易不到下面去,在海邊上有他這抱璞山莊自備的一隻小船。天氣晴好,波浪平靜時,有時叫鐵鷂子雍非搖槳,南海漁人自己撒網,在海邊上捕些鮮魚,師徒當下酒菜;有時自己搖船,性之所至,這隻小船竟自漂到海面上。附近的居民和漁戶們認定他是一個隱士高人,只稱他是南海漁人,連他的姓氏多半全不知道。
這次把商氏全家帶上黎母峰來,最高興的是鐵鷂子雍非。他認定了苗成雖是葉青鸞家中一個傭僕,但是他那種血心扶主,真有殺身成仁,粉身取義的氣節,所以滿心要交他這個朋友。只是在綠雲村為事情所逼迫,苗成又身受重傷,調治多日才能起床,雍非哪得盡情和他盤桓?如今在黎母峰聚合起來,自己認為是一生的快事。葉青鸞和兒媳柳玉蟾、孫女金鶯,住在一進竹籬迎面的三間草房內,商和跟雍非住在東面兩間廂房裡。
這抱璞山莊,原有兩個人侍候著南海漁人師徒的一切。一個是老俠客在江湖上行道時,所收留的一個鏢行的趟子手。他身受重傷之下,被南海漁人救了回來,雖把他的命保住,但是一條左腿已成殘廢。他走起路來一顛一拐,這樣哪還能再到江湖道上去跑?哀求著南海漁人把他收留在身旁,他願意侍候老俠客一輩子下去。這人名叫韓義,他也算江湖道中的一個苦人,無家無業,無妻無子。南海漁人雖把他留在身旁,他倒能勤懇操作,很得師徒的歡心。
另一個卻是鐵鷂子雍非收的弟子,也是一個可憐的孤兒。在瀾滄江畔,家中富有田產,只為宗族的欺凌,把偌大的家業完全被他一班惡族人霸占了去。只逼得母子投江覓死,幸被雍非所救。雍非抱不平,出頭給他驅逐了一班惡族人,索回田產。可是這孩子骨格氣質頗好,雍非遂和他母親說:「你雖有家財,門庭冷落,只這一子執掌門庭,將來還是免不掉被人算計欺凌。倘能叫他學就一身本領,還有誰來敢算計你這份家財!」這位虞氏聽到雍非這番話,深以為然。並且母子二人投江自盡,若不是這位雍二俠相救,早已葬身魚腹,哪還能活到將來?何況人家是為自己母子打算,立刻欣然答應,把盧簫兒拜在了雍非名下為弟子。不過雍非和她說明,別看自己年歲雖老,前面還有老師呢。必須把盧簫兒帶到黎母峰,傳授他武功本領。
臨行時,雍非道:「你們母子二人,全是形單影隻,我不能做不近人情的事,每年必叫他回來兩次。好在你家富有,不用指著他學成本領去闖事業。叫他練個三年五載的,稍有成就,立刻打發他回家奉母,侍候你的天年,保守你的家產,接續你的香火,這總可行了吧?」這位虞氏聽雍非有這麼體諒,萬分感激。
這時盧簫兒不過是十二歲,論起實在情形來,雍非想傳授他本門武功劍術,沒有十年的鍛煉,哪能夠放手叫他離開師門?雍非敢這麼從容,實在是另有他的打算。武林中投名師難,收好弟子尤非易事。雍非認定了這個盧簫兒天資聰明,骨格、相貌處處全都過人,這是很難得的。傳授他本門功夫,定比較旁人是事半功倍。這種資質真要是一手教出來,自己也不枉在師門得來的一身本領,總算有了傳人。所以竭力地俯就著,把這盧簫兒帶回黎母峰。師門中規誡至嚴,不過南海漁人因為他年歲已大,在自己門戶下頗立了些功勞,已經答應叫他開門收弟子,這已是早許下他的事。雍非把盧簫兒帶著,一見南海漁人,南海漁人也是十分高興,認為雍非得著這麼個好徒弟,將來光大門戶,定要在此子身上,所以連南海漁人也十分重視。
盧簫兒這孩子也天生聰明,更能處處體會師父、師祖用心。所以他的武功僅僅五六年的工夫,已經有了非常的造就。這黎母峰有這麼一個傳門戶的第三代弟子,所以師徒二人欣慰十分。這盧簫兒到現在不過十七歲。他自從師門受藝,得師父師祖的真傳,倒捨不得離開這裡了。不過近年他的武功已經有了成就,雍非也不過分地約束他。他常常回到家中,看望著老母,住個十天八天,自己就要趕緊回來。南海漁人師徒二人先後離開黎母峰時,這裡倒全仗著他和韓義照管著抱璞山莊。如今南海漁人師徒這一回來,添了這麼許多人,盧簫兒十分高興,更聽師父鐵鷂子雍非把葉青鸞一家的遭遇全告訴了自己。盧簫兒十分痛憤,很想著遇到了機會,倒要會一會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究竟是怎樣一個了不得的人物。盧簫兒存了這種心念,可是口風上絕不露一字。
葉青鸞婆媳母子全安置好了。南海漁人從回來後即囑咐盧簫兒、韓義:對黎母峰應該十分謹慎,戒備一切。彭天壽雖是受傷逃走,他的黨羽眾多,隨時可能派遣他的手下,來我黎母峰探察動靜。我們在這黎母峰,自從起建抱璞山莊,能夠登臨到這裡的,全是我同道中人。這種極惡的江湖綠林,我們若是也任憑他涉足,南海漁人就把以往的威名斷送了。任憑彭天壽和他的一班黨羽本領怎樣出眾,他只要敢妄窺我黎母峰,我們好歹得給他些顏色看。韓義和盧簫兒聽到南海漁人的分派,十分注了意。
自從葉青鸞全家到了這裡,安安靜靜的,已經過了半月光景。他這一家人在黎母峰住著,最高興的是義僕苗成。他不只於跟鐵鷂子雍非得著歡聚,雍非也是趁著南海漁人不到前面來時,他帶著苗成,拿著大瓶的美酒,找一處峰巒重疊處,兩人是盡興地暢飲,談談講講。兩人實有相見恨晚之慨。那苗成更是跟那盧簫兒十分投洽。
只苦那葉青鸞婆媳母子。羅剎女葉青鸞雖是風燭殘年,但雄心未死,更對這次綠雲村五虎斷門刀尋仇報復,全仗著天南一班道義之交,千里支援,才解脫了全家劫難。雖是僥倖逃出彭天壽毒藥苗刀之下,終算是一場慘敗。瀟湘不能立足,被南海漁人強邀到這裡,固然是二十年道義之交,關懷甚切。自己一家人再留在綠雲村又是未了之局,放心不下,他們又不能留在瀟湘,只好來到黎母峰小住。但是自己當年在天南一帶也是成名的女俠,如今反倒寄人籬下,更有勢不兩立的仇家,未來的事,吉凶禍福未敢預料,所以終日是抑鬱寡歡,唯有把自己無聊的心情寄托在孫女金鶯身上。葉青鸞卻是一步不肯放鬆的,在這虎口餘生的孫女身上用了工夫。
兒媳柳玉蟾是個聰明的人,也感到綠雲村這場事後患無窮。婆母那種情形,自己何嘗看不出來?更兼丈夫天龍劍商和,是在綠雲村差點死於彭天壽毒藥苗刀之下。雖仗著鐵劍先生醫術通神,雷火針保全了性命,可是個人過去在天南,隨著母親也曾在江湖道上揚威立「萬」。如今落到這場慘敗,羞見武林同道。所以從綠雲村起身,以及來到黎母峰,從此商和變得沉默寡言。他心中暗打主意,個人認為這樣忝顏偷生,雖生卻不如死。他一心想著一雪此恥,不過隱忍未發,待機而動。
只有金鶯終是年歲小,雖是經過匪黨擄劫,被救回來,可是自從隨著一家人到黎母峰,她十分愛這裡景物清幽。黎母峰高拔海面,在抱璞山莊前,能看到海邊的往來帆影如海鷗掠波。尤其是那漁船大隊出帆時,更愛它們銜風破浪,張網捕魚身手矯健。所以金鶯除了跟祖母練功夫之外,常常坐在崖頭,不肯離去。直到她母親柳玉蟾來招呼她,才肯進抱璞山莊。
這天,在傍晚的時候,金鶯又來到山莊前,在那崖頭籬邊摘了幾枝野花,找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把那花瓣全弄散了,看著海面上帆船的形狀。她用那花瓣,在那石頭上擺成了海面的船形,自己看著形狀有不對的地方,挪移著花瓣,改正那船的形體。自己很高興地玩著,忽然一陣海風吹上崖頭,把石頭上的花瓣給它吹得到處紛飛。金鶯自己費了很大的工夫,不禁十分生氣,噘著嘴坐在那兒看著飛散各處的花片兒。
這時,背後忽然有人撲哧一笑道:「全飛了,我看你做什麼?」金鶯嚇了一跳,扭頭看時,竟是師兄盧簫兒。金鶯說道:「你什麼時候來的?也不告訴我一聲。你看多可氣!費了半晌的工夫,擺得好好的,被一陣討厭的風,給吹得沒有了。」盧簫兒道:「你真是傻鬧,風不給你吹走,你也把它拿不進山莊去。我知道你是看著海面上的船,也想去遊玩一番。沒人帶你去是不是?」金鶯點點頭。盧簫兒說道:「你不要著急,你沒看見咱們自己有船嗎?明天天氣好,我和師父說一聲,他若是答應,我帶你到海邊上遊玩半日。你看看那漁船上的情形,倒也十分有趣。」
金鶯很高興地跳了起來道:「師哥,你說了可得算數,不要騙我。來到這裡,我很愛這個地方,比我們在綠雲村住著強得多呢!那裡離江也近,只是我娘從來不叫我出去。師哥,這兩天的天氣全好,明天早晨我跟祖母練完了功夫,你可一定跟我去。」盧簫兒道:「不過你得和你祖母說好了,她若是不叫你去,我可沒有那個膽子,敢帶你下黎母峰。你祖母比我師爺還難講話,我還真怕見她。」金鶯道:「我不怕祖母,祖母最疼愛我,比我娘還好呢!」說著話,天色已經晚了。柳玉蟾已經在莊門口招呼金鶯回去,盧簫兒遂和師妹一同回到抱璞山莊內。
這小姑娘金鶯,她把這件事放在心中,第二天跟祖母練完功夫,她纏著羅剎女葉青鸞,要和盧簫兒到海邊上遊玩一會兒。葉青鸞道:「金鶯,難道綠雲村的事,你還不怕嗎?我真不敢叫你再離開身邊。」金鶯笑道:「祖母,你太膽小了!我詹師爺住在黎母峰,有誰敢來惹他?並且站在山莊前,海邊上的情形全能看到,你老還怕什麼?你不叫我去,我往後可不好好地練功夫了。」葉青鸞含笑輕叱道:「小蹄子!大一歲,口氣上也學會了這麼厲害了。你在祖母面前這麼胡纏,叫你娘聽見,定要責備你了。我今日破例地答應你一回,可不准你竟日貪玩,不好好地跟我練功夫。」
金鶯見祖母露了口風,立刻歡天喜地地跑向前面。見盧師兄正隨在鐵鷂子雍非的身旁,臉上很有些不高興的情形。金鶯卻招呼道:「盧師兄,今日天氣多好,咱們快走吧,我祖母叫我去了。」盧簫兒尚沒答話,雍非道:「小姑娘,往海邊去是誰的主意?」金鶯即拉住雍非的手道:「雍師伯,是我的主意,我請盧師兄帶著我往海面上遊玩一會兒。」雍非道:「這黎母峰是盡多遊玩之地,何必非到下面去不可?我看還是不去吧。」金鶯把嘴一噘,向雍二俠道:「雍師伯,你怎麼也這樣難講話呢!海邊上又沒有多遠路,遊玩一會兒就回來,又有什麼阻礙?好師伯,叫我師哥領我去吧!你若不叫我到海邊上玩一會兒,我可告訴我祖母,苗成天天被師伯引得喝起酒來沒完沒了,祖母定要不准他再喝酒了,我看師伯還哪裡再找這個好夥伴!」雍非不由笑道:「小姑娘,你也居然會借勢要挾了!好吧,既是你祖母准許你,你們可要快快回來。」更向徒弟盧簫兒說道,「你帶著這個小師妹下黎母峰,你可要當心看顧她。倘若有絲毫閃失,絕不會寬恕了你!」盧簫兒忙答道:「師父只管放心,我到海邊上帶她遊玩一會兒,午飯前一定回來。」
雍非點點頭,向他兩人一揮手。盧簫兒帶著金鶯走出抱璞山莊,順著往下去的道路,趕向黎母峰山崖下。再回頭看時,這抱璞山莊如同懸在雲中,鐵鷂子雍非正站在崖頭上看著他兩人。盧簫兒來到海邊,把自己那隻船的纜繩解開,叫金鶯上了船。他們這隻船並沒有艙房,船身也不甚大,使用起來十分靈便。盧簫兒自己用槳,這隻船離開了岸邊。
今日天氣倒是十分好,沒有風波,浪不大。這盧簫兒行船的手法十分嫻熟。海面上已經有這黎母峰山崖下所住的漁戶放出了十幾隻漁船,衝波逐浪在水面上,很得意地正在張網捕魚。有的時候網著了較大的魚,手腳稍慢,竟被這魚躍出網去,在波心裡逃了它的性命。金鶯看著拍手大笑,回頭向盧簫兒說道:「師兄,你看這漁家出帆捕魚,真是個有意思的事。我長大了,絕不願再離開這裡,我也要學學水性,師兄你看好不好?」盧簫兒道:「師妹,你不要盡看著他們網著了鮮魚,十分可愛,這海面上是最兇險的地方,有時候遇到了大魚,小一點的船兒全要被撞翻了呢!」
說著話,盧簫兒把這隻小船已經劃離開岸邊很遠了。和那捕魚船相離已近,見那漁船上的漁夫一個個展開身手,他們的船隻衝波逐浪,在波濤中絕沒有一點阻礙。他們任意在這波濤起伏中抖起魚叉,那數尺大的鮮魚立時漂浮到水面。有的時候,那船隻已經看著要翻入水中,但是他們木槳翻動之下,依然能從危險中闖過去。金鶯看到駭目驚心,那盧簫兒卻是興高采烈。這盧簫兒操船的手法,實不遜於海面上的漁人,他追逐著漁夫們的船隻。好在他們這般海濱的漁人,全認識盧簫兒是黎母峰抱璞山莊的人,不時地向他打著招呼。
盧簫兒向金鶯招呼道:「師妹,你看,這海面上身臨其境,比遠遠地看好得多呢。我看你拼著命地非要來不可,真叫你來了,你又害怕了,還是趁早回去吧!」金鶯被虞師哥說得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卻把兩道細眉一蹙,扭著頭向船後面說道:「師哥,你這麼瞧不起人,我才不怕呢。海面上這些漁船,人家拼著命地捕魚,還像沒事一樣。我們這一隻空船有什麼要緊?何況風又不大,我可不回去。」盧簫兒道:「很好!我師爺輕易也不叫我出來,咱們今日索性在海面上多遊玩一會兒。你可坐穩了,咱們追上前面那四隻大漁船。」
這盧簫兒故意的要看金鶯的膽量究竟如何,他這隻小船衝著波浪往外劃來。離得較遠,水的力量可就大了,每一個波浪湧起來,小船被托得船頭要高起二尺來,再隨波浪往下一沉,那情形簡直船頭要扎入水中。金鶯雖口中說著不怕,這時她可實有些驚慌了,暗中用手牢牢地抓著船板。盧簫兒在後面搖著槳,不禁暗笑。他雖說是要趕上那四隻大漁船,事實上他也做不到。這種小船固然是輕快,可是波浪太大的地方,要是順流而下還可以行,在這時想撲奔一定的方向,它可就沒有那麼大力量了。離著那四隻大漁船已遠,盧簫兒也覺得力量不足了,他竟自把船頭撥轉,想退回近岸一帶。
就在這時,遠遠的,由東向西順著海邊過來一隻快船。風帆滿引,衝波逐浪,船走得極快。海邊一帶,散著的這些只漁船,內中有一半全撒下網去,已撒網的漁船,就得慢慢地移動。可是那來的這隻海船,竟自從這漁船群中穿行著,情形很是危險。它所走的路線,有七八隻漁船全得躲避它。漁夫們就高喊著,招呼他們看篷守舵的,把風帆趕緊地落下去。這種水面上不用硬撞上,只要兩船稍微地帶一下子,立刻就得弄個底朝上。可是任憑漁夫們怎樣高喊,這隻漁船的人好似沒聽見,它依然往西疾駛著。漁夫們一陣譁噪,見這來船無理地往前闖,它敢不守海面上行船的規矩,就有那好惹事的漁夫,高聲地罵著。這隻海船已經越過這邊十幾隻漁船來。可是它使用風帆的手法,也真有本領,竟自在已經堪堪兩船相撞時,他那船上把風帆引繩稍一牽動,在船舵上又使用的尺寸合法,那兩下里也就是差著有數寸的地方,竟自閃開。
盧簫兒這條小船,它是由北往南,奔海岸上。這隻海船相隔著十餘丈,盧簫兒看著情形不好,趕緊地打倒槳,把小船停一停,讓它過去。可是這時的海水波濤卻由不得盧簫兒了,浪頭一個跟一個往海岸邊打去。他這一個不敢緊自往前闖,反倒更糟了。船後每一個浪頭催過來,打在船尾上,就把船身打出數尺來了。連著兩次,這隻小船被波浪打得橫了過來。來船越近,相隔不遠的漁船看見盧簫兒這隻小船要翻,驚呼著,努力來搖著船救應。但是哪裡還來得及?貼近海邊處也有兩隻小漁船拚命地衝過來,預備著抱璞山莊這隻小船被撞翻時好搭救。不過他們雖是想救,恐怕也全來不及了。這漁夫們十分憤怒。盧簫兒也看出情形不好,自己把兩隻木槳一撒手,他打算把金鶯師妹背起,憑自己的功夫,索性飛縱上這隻海船,和它拼一下,看看究竟是哪裡來的這種視人命如兒戲的船夫水手。
就在他才往前近身時,忽然海岸邊一聲長嘯,飛縱起一人,往近岸的小漁船上一落,竟自騰身又飛縱起來,已經落在盧簫兒這隻小船上。盧簫兒雙槳已經撒手,船身一震動,險些翻入水中。可是此人手揚處暗器打出,竟自正中在海船拴船帆的滑車輪子上,帆應手而斷,唰啦的船帆猛落下來。他自己的船可吃不住勁了,船身連連晃動,竟自橫在水面上,船艙的中部已經進了水。船頭上猛現一人,穿著一身短衣服,兩隻褲腳高高地挽起,腳下一隻草鞋。臉色黑紫,面目狡惡,左手插在腰間,右手向這邊指著,高聲叫道:「什麼人這麼無禮,把我船帆打落,難道我這船礙著你事嗎?」這時,盧簫兒才看出飛縱到船上來動手解救,暗器斷篷索的,正是師父鐵鷂子雍非。自己趕緊把雙槳又抄住,連連地撥動著水,叫船身稍定著。
鐵鷂子雍非站在船頭上,一陣狂笑道:「朋友,你問我為什麼斷你船篷,我定要問你安的是什麼心腸,竟敢這樣橫衝直撞?你是安心想毀我們的船隻。朋友,你把招子放清了,來到雍老二的家門口,你想賣弄這個,還差得多呢。朋友,你若是為我們而來,何必弄這種手腳?抱璞山莊在黎母峰上,何妨到岸上一會呢!」那人卻十分憤怒地說道:「大江大海,各走各的路。你們自不小心,隨便的把船擋在水道上,反敢逞強動手,賣弄你的本領。你說那些話,我倒不明白你是何居心了!」他說話間,從後艄已經出來四名水手,各把木槳拿好。鐵鷂子雍非卻冷笑一聲,說道:「朋友,你既不肯認賬,咱們是光棍一點就識,用不著多說,彼此心照不宣了。」雍非跳到後艙,向盧簫兒一揮手,叫他閃開,自己把雙槳抄起,連著撥動。這隻小船直駛向岸邊。那隻海船也竟同時移動,向西走下去。
雍非船到岸邊,金鶯已經嚇得膽戰心驚。雍非叫盧簫兒把船拴好,讓金鶯也下了船。這位雍二俠絕沒有一句話,帶著兩人走上黎母峰。這時,羅剎女葉青鸞也因為金鶯和盧簫兒出去的時候很久,中午的飯早已好了,不見他們回來。葉女俠不放心,站在門前來看他們。見鐵鷂子雍非帶領他們走到峰頭,羅剎女葉青鸞這才放心,直等到他們來到門前,才向前招呼道:「雍二俠,你真不辭辛苦,到下邊去接他們。他們兩人太過貪玩了,中午已過,你們怎麼不早早回來,還叫韓義伺候著你們的午飯,太不懂得體諒人了!」雍非微笑道:「算不得什麼事,總算是安然回來,還你個好好的孫女,還責備些什麼?我好徒弟是不許別人隨便責備的。」
羅剎女葉青鸞是何等機警的人,聽鐵鷂子雍非的話,雖含著些玩笑的口氣,可是分明他話中含著別的用意,遂慘然問道:「雍二俠,難道他們遇見什麼事了?」鐵鷂子雍非微搖頭道:「這黎母峰抱璞山莊,全是神仙中人,還會再生意外,那俗子凡夫就不用活了。」羅剎女葉青鸞越聽越不像話,還要問時,鐵鷂子雍非向弟子盧簫兒說道:「快領你師妹去吃午飯吧,韓義今日給我們烹的幾尾鮮魚,十分可口。你師兄妹兩人辛苦了一早晨,快去嘗嘗這新鮮的菜餚。剛才海上的事,誰也用不著放在心上。我雍老二從來不會責備人的,快快去吧!」
這盧簫兒一路上提心弔膽,因為今日險些把這小師妹金鶯葬送在海面上,預備著要受師父一頓責備。此時聽他這麼說著,今日師父的性情豁達,更與常人不同,拿得起,放得下。有時候犯了極大的錯誤,他親眼看見,就連問也不問。有時本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要是一時看著不肯寬容,不論當著什麼人,是絲毫不肯容情。盧簫兒這時倒放了心,知道今日師父又犯了古怪的脾氣,立刻領著師妹金鶯,趕緊向後面走去。
羅剎女葉青鸞容得盧簫兒和金鶯走向後面,才問雍非道:「雍二俠,你不要對我老婆子再存戲弄之心。你要知道,我近來的遭遇再也容不得事了。你快把他兩人遇到什麼事說與我,不要這樣迷離閃爍的叫我不安了!」鐵鷂子雍非點點頭道:「正有事要和葉女俠商量,我們到書房中一談。」遂一同走進二道門中。西廂房內,天龍劍商和正在屋中翻閱著架上書籍,見母親和雍二俠進來,把書籍放在架子上,垂手往旁一站道:「娘怎麼想到這屋來?」葉青鸞略一頓,說道:「我有一些小事,想和雍二俠商量。」羅剎女葉青鸞落座,可是並不開口問,很想著等商和出去再講。因為商和從來到黎母峰抱璞山莊,這一家人中,就數他心情特別頹喪,所以羅剎女葉青鸞知道雍非所見的事,又是與自己本身有極大的牽連,不想叫兒子聽見,故意說些閒話。
這一來,天龍劍商和更起了疑心,人在心情不快之時,更容易引起煩惱多疑,遂向羅剎女葉青鸞道:「娘有什麼事和雍二俠商量,難道兒子還不能聽嗎?」鐵鷂子雍非一笑道:「師弟,你怎麼這樣多疑,有什麼不能叫你聽的話?我們這黎母峰看著是安樂之地,早化作是非之地,強敵惠顧早在意料之中。盧簫兒帶著金鶯到海邊遊玩,看著海濱漁船捕魚的情形。事逢湊巧,竟遇見水面上綠林人物。想不到於他兩人事出離奇,來得太以突兀,他倆險遭毒手。他們師兄妹在我黎母峰下海邊上駕船遊玩,這不算什麼出規矩的事,竟會遇這般巧事。商師弟,你想怪是不怪!至於有那種不怕死的狂徒,他真敢找上黎母峰,到我抱璞山莊來攪擾,那倒是意念之中的事了。」
商和點點頭:「這種事,小弟我何嘗不時時在意想之中?我知道我一家人孽債未消,仇家尚不肯罷手。我們來到這裡,實屬避禍,終非了局。果然真箇能早早前來,也倒是件痛快事。二俠所遇到的,可是綠雲村所見的一班盜黨嗎?」雍非微搖頭道:「我所遇的人,面目頗生,並沒有見過,所以我疑團沒釋,不曉得他們怎會就認出盧簫兒和金鶯。當時雖是不能截留他,任他走去,我想這件事和葉女俠說過之後,還是告訴我恩師,我們也要提防一二。至於小徒和金鶯,小孩子們一時興致所至,他們又哪知道隱患未除,謀我者已在目前呢!」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商和道:「我只覺得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手段雖毒,黨羽雖多,我倒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只是我們這一家人,在綠雲村已經帶累了一班武功舊友,為此受到風霜之苦,和天南一班巨盜結下不解之仇,叫我商和日夜難安,問心有愧。我盼他們能夠早日和我這一家人做個最後的了斷。只是鐵劍先生到今天沒有回來,屠龍手石靈飛老師父原定是不出十日就要趕到天南,也是到今天沒見音信,這倒叫人放心不下了。」鐵鷂子雍非道:「商師弟,事已至此,你雖然愧疚,於事無補。更何況恩師和葉女俠是道義之交,應共患難,請你不用把這件事放在心頭。鐵劍先生和屠龍手到今日不到,更無須為他們擔心。他們剷除這般惡魔或許力有未達,但是他們保全自身,尚還足以和匪黨周旋。我們少時和恩師說明今日之事,只稍微地注意些,也就是了。等得鐵劍先生和屠龍手一到,我們倒要搜尋盜黨的蹤跡,還會等他找上門來嗎?」商和嘆息一聲道:「也只好如此吧!」他頭個走出屋去,迴轉上房。
鐵鷂子雍非見商和走出去,遂向羅剎女葉青鸞道:「葉女俠,我看商和這些日子來,體力已經恢復如常。只是他終日裡抑鬱寡歡,倒叫人看著十分擔心。雖說是遭逢不幸,把過去的辛苦盡消,但是也不宜這樣。那麼壯氣全消,在武林中還怎能爭一席之地?」羅剎女葉青鸞長嘆一聲道:「我何嘗看不出來,只是我一家遭逢的事,也難得叫他不時時痛心了。如今落到這麼一敗塗地,來到黎母峰,不過是寄人籬下,苟安一時。雍二俠,你是知道,這絕非我葉青鸞的本意吧。商和他哪能過這種忍辱偷生的歲月?所以我很是著急,我正願意早早地和這一班匪黨做個徹底地解決,不要再遷延下去。所以,如今聽得海邊上發現了這件事,我倒很是高興,盼他們早早前來。我們一決最後的生死,倒落個心頭乾淨。」但鐵鷂子雍非道:「葉女俠,你還要忍耐一時。我們師徒對你的事決不肯放下不管,只為等待鐵劍先生到來,我們就立時決定。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只要仍回天南,這一帶沒有他立足之地。他只有重返苗疆,我們倒要跟蹤追跡下去。再動手時,也就不能再留牽纏不了之局。葉女俠何必盡日不安呢?我們這些日來,雖則近於守株待兔,可是居然被我們等上了,兔竟肯前來。我們張網等待,來一個先捉一個,反比大海撈針強多了。」
葉青鸞道:「雍二俠,你將來定能比你師父還能壽享高年,你這心腸是太寬了!不過這些日來,你把我們苗成可弄壞了,終日裡總在沉醉中。好在住在你們黎母峰抱璞山莊,惹出事來,有你師徒擔待,不與我老婆子相干了。」鐵鷂子雍非笑道:「你不叫他飲酒消磨日月,難道還想他再去給你們賣命嗎?我們已成了知己的朋友,將來我雍非遭了難時,還許仗這個血性的漢子來援手呢。」說著話,他已經站起,向外走著道,「我去見過師父,把這件事稟明了他老人家。防守抱璞山莊,倒還用不著他老人家動手。不過不稟明了,萬一有那不怕死的猴崽子來攪擾,我師父又該責備我目無長上了。」鐵鷂子雍非已經走出書房,他徑奔後面覽翠堂,去向南海漁人詹四先生稟告一切。
羅剎女葉青鸞自己心中納悶,出得書房,並沒回上房屋中,竟轉到門外。來到崖頭,向遠處眺望。金鶯卻從身後跑來,招呼了聲祖母,把葉青鸞手拉住。葉青鸞看了看孫女,這半日間臉上有些蒼白,遂正顏厲色地向她說道:「今日海邊上的事,我也不再責備你,往後再不許這樣胡鬧了。倘若不是雍二俠相救,你和你師哥未必逃得出惡人之手。倘生意外,也就辜負了一班老前輩們苦水屯救你一場了。你雖然年歲小,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要把祖母的話牢牢記住。」金鶯被祖母說得把頭低下。
這時已是午後,海面上除了幾隻商船來往,所有海邊的漁船,全把船刷得乾乾淨淨。漁夫們多半離船,海邊上頗為清靜。羅剎女葉青鸞回過身來,把這抱璞山莊周圍全端詳了一番,把所有出入的道路全都默記在心中,領著孫女金鶯迴轉宅內。兒媳婦柳玉蟾原來是不敢多言多語,雖則知道了金鶯海面上又遇著事,但是因為婆母不肯說,她自己也不敢再來責問。那天龍劍商和卻是一句話沒有,不時地背著手,在窗前走來走去。這一家人無形中又起了一片愁雲。
到了晚間,鐵鷂子雍非過來說,是奉師父命,請葉女俠這一家人到後面覽翠堂。羅剎女葉青鸞等遂跟著雍非,一同到後面詹四先生的靜室。到了這屋中,南海漁人讓大家落座,盧簫兒在這裡伺候著,挨次地全獻過茶。詹四先生向葉青鸞道:「雍非已向我說過早晨海邊上的事,這倒在我們意料之中。不過所來的人,又不是我們正式的對手。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一定已迴轉苗疆。但是我計算著,他總有良藥良醫,傷痕未復之下,他不會這時就敢來黎母峰。海邊所遇,若是為我們而來,定又是那彭天壽老兒所請出來的朋友。任憑他是怎樣扎手的人物,我們也不難對付。據我想,鐵劍先生和屠龍手若不是自己改變了主張,他們也就該到了。我雖則終日在這覽翠堂中,不常到前面去。但是葉女俠、商和賢侄近日的情形,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怎的竟自在我黎母峰有不能安居之意?我實在是不大明白。你們既全是口口聲聲沒有名利之心了,只有眼前這個仇家是一樁大事,我跟你們不是泛泛之交,請你們來到黎母峰,也並非是真箇地畏懼彭天壽加害你們。我為的既在綠雲村和彭天壽已經翻了臉,我老頭子辦事要管到底,做到底。不把這惡魔除掉,我決不甘心,就連鐵劍先生和屠龍手也全不肯再輕易放過他。只為他們未能即時回來,這才略有耽擱。我的本意,是想把這惡徒們剷除之後,這黎母峰也就是你們一家人歸隱之地,這裡不是一個很好的所在嗎?我們全在江湖上闖蕩多年,應該是提得起,放得下。我盼你們不必灰心,剷除強敵,我們自信還有這種力量呢。現在匪黨既已露面,我們犯不上為他鬧得寢食不安,夜間只令雍非師徒略加警戒已足。只候鐵劍先生、屠龍手到來,我們同下苗疆,再沒有別的打算了。」
商和站起來,向南海漁人道:「老前輩對待我們這麼細心厚愛,救我們於危難之中,更為我們謀未來。這種豪傑本色,我這末學後進,只有刻骨銘心,也不便再說感謝的話。只是我們這仇家竟自這麼趕盡殺絕,步步緊逼。我們一家人來到黎母峰抱璞山莊,雖蒙老前輩的福,可是叫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一班匪黨們,把我們看作了畏刀避劍、怕死貪生,這在武林中實在是令人貽笑無窮,也正是弟子最痛心的事。現在講不起,只有請老前輩幫忙到底,我商和也不願在老前輩前再說什麼了。」說到這句,忽然緊皺眉頭,向羅剎女葉青鸞道:「母親,我有些頭痛,我先告退了。」他站起來,匆匆走出去。
羅剎女葉青鸞看著他的背影,不住地點頭嘆息:知道兒子是一個胸懷大志,有氣節的武林後裔。如今遇到這種強敵,力量不能抵敵,連番失敗之下,他已經痛心到極度。這彭天壽不能剷除,我母子在人世上生存一天,心頭就沒有舒展之日了。
南海漁人見商和出去,也向葉青鸞道:「葉女俠,你我二十年道義之交,絕不是浮泛的武林朋友可比。你要好好地開導那商和,他近來的情形,把這種復仇的事時時不能釋懷。這樣一個有能有為的武林後裔,就連這點事也看不開嗎?強敵雖然扎手,綠雲村那裡,敵暗我明,又在猝不及防之下,所以被他得手。我們連番失利,商和差點兒死於他毒藥苗刀之下。可是在武林中,不能拿這點成敗,就把個人的命運完全斷送了。你要好好地開導他。好在復仇的事,已在我們全盤計劃之下。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手段任他如何惡毒,黨羽如何厲害,我們自信還能應付他。我和你這種交情,看到的不能不說。我們本身再生變化,那就要牽動全局了。」
羅剎女葉青鸞道:「老前輩所見不差,我何嘗看不出來商和這些日的情形,我老婆子也有些不知如何了!」南海漁人嘆息著說道:「這麼辦吧,我們暫以十日為限。鐵劍先生和屠龍手如若不來,我們也不再等他們。他們的行蹤歷來不願教別人限制,或許他們自作了主張,也未可知。我們先下苗疆,訪尋這班匪黨,和他決一個最後的存亡。我這抱璞山莊倒還不懼他們來攪擾,漫說還不容易就被他們得手,縱然留守的人不能應付,不過把我這抱璞山莊付之一炬。我老頭子這條命,終不會被他們要了去。」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道:「我也得盼這麼早做了斷,只好拖累老俠客了。」就到這兒,站起告辭。
柳玉蟾始終是一語不發,尤其是對於商和說著頭痛,走出覽翠堂,她因為隨在婆母身旁,不敢跟了出去,自己就很是擔心。所以明是有一番話向南海漁人表示個人的心意,可是不願意多說話,再耽擱時候。這時隨著婆母羅剎女葉青鸞走出了覽翠堂,她實在不能忍耐,向婆母說了聲道:「我看商和的神情不對,他不是頭痛,別再想了別的方法。娘,我先走一步,看看他。」
柳玉蟾說罷這話,一縱身已經從覽翠堂前躥出去了。從竹竿牆八角門外,趕奔前面上房。來到屋門口,還不敢過分慌張,恐怕商和斥責。輕輕把門開了,走進屋中。眼中所看到的,也正是她心中惦念的,果然所料不差。見那西牆下的案旁,他所坐的那個地方空著無人,牆上那把天龍劍已經不見了。柳玉蟾趕到屋中,見女兒金鶯好好地睡在床上,自己的箱子已然打開。柳玉蟾不由落下淚來,知道商和已走。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見兒媳神色慌張,往前緊趕。這位老婆婆也跟著緊追出來,進得門來。柳玉蟾已經眼含著淚,從裡間走出來,一看婆母進來,慘然說道:「果不出我所料,他已經走了。隻身下苗疆,他實不是彭天壽和這一班黨羽的敵手,此行危險實多了!」羅剎女葉青鸞神色間,略微地一凝神,卻苦笑一聲,向柳玉蟾道:「很好,我商氏應有的劫難,大約無法避免。他去了很好,連我這老婆子也覺得在這裡寄人籬下,終非結局。何況我們在川江 一帶,也曾以俠義道自居。如今這麼忍辱偷生,生不如死。你不要擔心,可是只許他走,不許你再跟下去。你得給我好好地看護金鶯這一條命脈,為我商氏門中少存血脈。我要跟蹤趕下去,成全商和這種好男兒有血性的行為。你也不必把事情看得就那麼悲觀,認為我們完全得斷送在惡魔之手。鐵劍先生和屠龍手石靈飛,一柄鐵劍,一對日月輪,足為惡魔們之敵。詹四先生的飛虹劍,也不會容他們就那麼容易把我們母子消滅了。我認定了我母子一下黎母峰,南海漁人和我老婆子二十餘年道義之交,絕不會不跟蹤趕下去。那麼你要好好地為老前輩護著抱璞山莊和他心愛的覽翠堂,那就是你報恩了。我們不必聲張,這種有肝膽有血性的交情,只要立時被他們知道了,他們絕不會就那麼放心得下,定要不顧再安排這黎母峰的事,想要把商和追回。他此時一走,決不能再回來。你要明白老婆婆的話,我不便耽擱,就這樣辦吧。」
羅剎女葉青鸞立時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背在身上。這次連她的鐵拐杖都不帶了,只把五雲捧日攝魂釘藏在身邊,立時也悄悄離開黎母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