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十回 苦水屯群雄龍虎會

鄭證因 《龍虎鬥三湘》
鐵劍先生和雍非全已聽出,正是南海漁人詹四先生。這位意想不到的人,竟自一腳站在樓欄杆上。鬚髮如銀,藍綢子道袍,白襪雲履,肩頭背劍,竟把身形定住,這種丰姿真像陸地神仙。鐵劍先生和羅剎女葉青鸞全躬身敬禮,向南海漁人說道:「豈止是不速客,真是我們的苦旱甘霖!老俠客竟能在這時候大駕光臨,我們真是意外的欣幸,里請!」鐵鷂子雍非早已縱進欄杆,跪倒行禮。南海漁人向雍非一擺手,身軀落在欄杆內。 鐵劍先生和葉青鸞往裡相讓,一同來到屋中。葉青鸞見南海漁人雖然是鬚髮如銀,可是精神矍鑠,豐貌不減當年。葉青鸞以過去的遭逢,現在的急難,這種絕不能來的人,竟肯不避風霜之苦,千里關懷,不由感激涕零,潸然淚下,重向詹四先生拜見。南海漁人也慨然道:「葉女俠,人生遇合有數,不是人力可以想像的。天南一別,已經絕無再見之時。此次若不是彭天壽的事,我決不肯再離開天南了,黎母嶺早已打算好做我埋骨之地。可是這次彭天壽竟自用極大的陰謀,想把你們一網打盡。在先我所知道他邀約出來的,以葉女俠和小徒雍非,以及鐵劍先生,足可應付。哪知這匹夫他故布疑陣,暗中把天南一帶綠林能手全約請出來,並且行藏極秘,輕易得不著信息。他們趕奔三湘,全是潛蹤隱跡,單獨下來的。直到同道中發現了兩個已經洗手江湖的最厲害人物,是那鐵掌金丸崔萍、峨眉聖手魯夷民,忽然重入江湖,並且知道他們趕奔瀟湘。不問可知,這也是被彭天壽所約,趕來助拳。這一班勁敵叫你們應付起來,稍一失當,就是一敗塗地。天南道上舊時道義之交,不過剩我們這寥寥幾人,我們難道就袖手旁觀,任憑他們消滅麼?我這才一怒離天南,跟蹤趕了來,果然是這回事。」說到這,向雍非伸手。雍非把門口接的那張紙帖獻了南海漁人。 詹四先生看看這紙柬帖,只見上面寫著:「恭請綠雲村俠駕光臨苦水屯賜教。」下面寫著:「江湖末流崔萍、魯夷民、彭天壽載拜。」詹四先生隨手遞與羅剎女葉青鸞,扭頭向鐵劍先生道:「這一回倒很好,他是對於我們有一位算一位,全請到了,悉數包含,很好!我們倒要在這裡和這一班江湖能手一決高低,這也是我們數十年行道江湖一樁快事。」鐵劍先生道:「師兄,我們應該什麼時候趕奔苦水屯?」南海漁人詹四先生道:「此事再不能遲緩了。我從前夜趕到,入手搜尋。想不到他們行蹤這麼詭秘,竟找了這麼個隱蔽所在。我們若是稍一放手,怕他另有陰謀。」 這時樓窗外又有些輕微響動,可是聲音太小了。詹四先生此時說話聲音更大,就是別人想辨察外面的聲息,也全被他擾亂了。詹四先生忽然說道:「我這忘了一點事,帶來一點東西給你們看看。」說話間,手向囊中一探,猛然往外一抖手,口中喝喊:「朋友接著!」兩粒鐵蓮子穿窗打去。外面樓欄杆咯吱一響,一人輕笑了聲:「拜領候賜,這也算待客之禮麼?」南海漁人發這兩粒鐵蓮子,任憑誰也沒想到,可是外面竟答了聲。眾人全驚慌起立,認為是那送字的匪人沒走。詹四先生已然一斜身縱到門口,喝問:「哪位朋友?」現在有南海漁人在頭裡,誰也不敢往這位老俠客頭裡闖了。外面又有答話,大家把心放下,只聽他說道:「二十年道義之交,翻臉就不認得人了?詹大俠,你是沒把我們旁門別派放在眼中。」詹四先生一聽這個說話聲音,嗓音和鐵鷂子雍非不差上下,自己一時想不起他是何人,趕忙跨出樓門。 只見樓欄杆上站定一人,身量和十幾歲的孩子一樣,穿著件藍布長衫,頭頂半禿,唇上七長八短几根鬍子,手中卻還提著個小包裹。這個包裹是扁圓形,紮裹得也各別,裡面定是一種奇形的東西。詹四先生愕然說道:「我老邁昏花,竟聽不出老朋友語聲了。你可是石五弟麼?」來人哈哈一笑,跳落在欄杆內,往前走來,一邊走著一邊口中說道:「你們這次可有些太看不起人了!你們輕易不到江南道上來的人,居然大駕光臨,好歹的也應該賞我石老五一個信。俠劍會三湘,這是多麼難得的事!我這人有個毛病,我看著有熱鬧可湊,你們不請,我自來毛遂自薦。若叫那位鐵劍先生知道了,他定要笑我沒出息。」 南海漁人聽他這麼說著,也不搭理他,只是直笑,已經走進樓門。這人喲了一聲道:「這可不對!四先生,你是年高有德的人,展大俠在這,怎麼你也不告訴我一聲,幸虧我沒敢說什麼。倘若我走了嘴,得罪了朋友,叫我有什麼臉見人?」屋中的鐵劍先生迎了過來,拱手說道:「石五哥不要取笑了,我們實不知道五哥你住在哪裡。你俠蹤遠隱,差不多已有二十年。我只記得,我到金陵,助那福王堂叔朱德疇歸隱佛門,和五哥你見著一面。那時你行蹤不定,我重返天南,再沒有聽人提起屠龍手石靈飛六字。你隱跡在哪裡?」 羅剎女葉青鸞見來人其貌不揚,身量特矮小,唇上鬍鬚少還不算,黃焦焦的非常難看。兩眼和自己相似,眼眶子高,眼珠子小,可是神光十足銳利。穿得尤其像個鄉下人,藍布褂子,黃銅的紐扣,下面白布褲子。一雙雲字履不知他穿了多少年,有的地方都磨平了。這種土頭土腦的情形,在旁的地方遇上他,若是不仔細地看他,絕不會想到他是個草野奇人,風塵俠隱,名震天南的俠盜屠龍手石靈飛。自己認識人不少,並且鐵劍先生跟詹四先生全認識他。自己深知此人是一個江湖中的出類拔萃人物。 詹四先生看出羅剎女驚異,遂向來人說道:「石五弟,你既是捧我們來,你怎麼也不向主人問候,這不叫人嫌你疏狂麼?」這人向詹四先生答道:「我真是該打!我見了一班天南舊友,喜極欲狂,竟這麼失禮,真是罪過!」向羅剎女道,「葉女俠,我雖然沒和女俠會過,當年我已久仰大名。只是機緣總遇不到一處,如今相隔這多年,竟在此會上。這麼看起來,我還算沒白多活這幾年哩。」葉青鸞道:「石老師太好取笑了!我婆媳母子在天南不能立足,來到這裡隱跡潛蹤,只想著再不會和天南一班俠義道相見,想不到全這麼看得起我們。石老師,你以往的威名,我不敢當面說那景仰的話。不過我葉青鸞對於老師父的武功造詣,早已拜服。尤其你的行俠仗義的行為,尤非一班武林同道中所常見。今夜駕臨,我忝顏的還要借重石老師的一身絕技,來為我們這一家人做臂助呢,裡邊坐。」 石靈飛落座,大家四周陪著。羅剎女招呼婆子獻了茶,更把柳玉蟾也喚過來,叫她拜見了這兩位前輩。柳玉蟾也是暗中欣幸,自己周旋了一刻,仍去照顧那商和。南海漁人更把那紙帖給石靈飛看了。石靈飛看了,冷笑道:「好大膽的彭天壽!他是有一個算一個,凡是到這裡的人全在數。此事我略有所聞,知之不詳而已。彭天壽這樣下手,這種措置,分明是沒把我天南一班同道放在眼內。我認為是我天南武林同道奇恥大辱。」說到這裡,那屠龍手石靈飛卻看著羅剎女葉青鸞,微點了點頭。以羅剎女葉青鸞這樣的年歲,是老江湖道上人,竟自有些面紅起來,把頭低下。詹四先生忙的把話聲提高些,故意向屠龍手招呼道:「石五弟,你想他用手段,我們不設法報復,臉面何存!現在他更大膽地來綠雲村投柬相邀,我們不以全份力量對付他,豈不辜負了他們盛情?我看不必耽擱,我們天一亮時立時起身,趕奔苦水屯。他以卑鄙手段對付我們,我們以大仁大義去和他當面評理。我倒要問問他,究竟作何打算。石五弟,你想是不是?」這位屠龍手石靈飛冷笑說道:「這麼辦頗合你南海漁人這種身份,不過咱們話說在頭裡。咱們是各行其道,誰也別干涉誰。好在我石靈飛不是你們請來的,我是自投羅網,與你們無關。我行我法,誰也別牽扯誰。」鐵劍先生展翼霄道:「石老師究竟有什麼辦法?何妨說出來,大家商議。」 石靈飛微笑著說道:「實不相瞞,像你們全是成名人物,走在哪裡也不能失了義俠身份,我石靈飛又當別論了。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找的是商氏母子,他要是綠林中英雄好漢行為,也像四先生那種辦法,倒可以賞他個面子。只是他竟用這種陰毒手段,並且一下手使用毒藥苗刀。在江湖道中,他姓彭的就叫交代不下去。以葉女俠而論,她的五雲捧日攝魂釘固然是一種獨門暗器,在武林中使用這種暗器的,全認為過於陰毒。可是葉女俠一生使用過幾次?足見她始終保持著武林中道義。逼得到了實不可解時,生死呼吸,危機一發,不用它來解救,就要立時斷滅。所以暗器雖毒,使用的人絕不落陰毒二字。彭天壽此次尋訪舊仇,這是江湖中常有的事。他應該以個人十餘年所鍛煉的本領,來登門報復。如今竟使這種卑鄙手段,我石靈飛就不能放過他。我這對日月輪好久沒用了,再拿他試試它,是否還有舊時的鋒利。」 葉青鸞對於這班武林同道全這麼熱腸相助,感激萬分,遂向石靈飛說道:「遠路而來,我這做主人的應該為老師們洗塵。不過這可應了那句話:『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我略備一杯清酒,稍表寸心,不要笑話我老婆子吝嗇,不肯待客呢!」石靈飛道:「很好,晚飯倒是吃過。只是趕了幾十里路,又聽了你家中這些惱人的事,把我很好的一頓酒飯,全鬧得無影無蹤了。現在任憑是什麼,我石靈飛先叨擾你三杯。可是事情若完全弄清楚了,葉女俠你要好好請客,給我們一頓好酒喝。」詹四先生和展翼霄對於石靈飛這种放浪行為,全笑個不住。立時令那白衣庵道婆收拾好桌椅,葉青鸞更幫著她把酒筵擺好。雖然沒有什麼珍餚美味,可是整治得十分適口。他們竟好似慶功宴一樣,把眼前生死成敗的事,全忘到九霄雲外。屠龍手石靈飛酒量頗豪,狂飲起來。南海漁人和鐵劍先生全是略略沾唇,應酒而已。他們這一席酒,直吃到四更左右,才算離席而起。內中只有鐵鷂子雍非算是委屈了他,他是嗜酒如命,可是這次因為當著師父南海漁人面前,他哪敢放肆?葉青鸞請詹四先生略事休息,也好起身。這一班人都睡在這竹樓中,屏息養神。 黎明之後,梳洗完了,羅剎女葉青鸞向詹四先生道:「咱們可以分開走,在徐家甸飯店上聚齊不好麼?」鐵劍先生道:「那麼咱們在義合店聚齊了。」屠龍手石靈飛是說定了自己走,連義合店也不肯去,把他自己包裹提起來,向詹四先生、鐵劍先生說道:「晚間苦水屯那邊見了。我還有點別的事,先行一步了。」詹四先生含笑點頭道:「石五弟,你真是不嫌累贅,包裹中可是當年所用的日月輪麼?」石靈飛道:「不錯,還是那對傢伙,我已經多年沒再動它。這次我把它帶出來,正想找個機會,再試試是否和當年一樣稱手。天從人願,竟遇葉女俠這件事,我正好再和江湖道上會會這對日月輪,看看我手底下可曾軟弱了麼?」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 羅剎女葉青鸞跟著往外送,才出了竹樓門口,石靈飛說了聲:「我不陪你們了,回頭見。」隨著話聲,他已經向竹樓下飛縱了出去。葉青鸞再想和他客氣,他起落之間,已經翻上廂房,不走前門,竟自越牆而出。葉青鸞怔怔看著他,鐵劍先生一旁說道:「屠龍手當年在東南各省,行道江湖,到處做些驚天動地事業。那種豪放情形,實不是一般人所能比較的。想不到如今歸隱多年,這種鋒芒依然是絲毫不減。此次苦水屯有他一人,就是彭天壽一個硬對頭也!」詹四先生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話也難說,天南的成名綠林全都趕到,禍福難測。屠龍手保全了多少年的美名,已然完整收場,也許這次再把他毀掉。就連我們,何嘗不是一樣呢。」說著話,一同轉身退回裡面,跟著趕緊自己收拾,相繼起身。 南海漁人是一口飛虹劍,鐵劍先生是一柄古鐵劍,鐵鷂子雍非是九合金絲棒,羅剎女葉青鸞一根鐵拐杖,各把兵刃暗器預備齊整。詹四先生和展翼霄、雍非一同起身。羅剎女葉青鸞把家中安置了一番,囑咐柳玉蟾,今夜對於宅中要嚴加防守,不准疏忽,免得誤事。自己也隨著起身,趕奔徐家甸。趕到日沒時,羅剎女葉青鸞到了義合店中,聚合一處。晚飯後,從這裡起身,直奔苦水屯。這一路行程毋庸細敘。 鐵劍先生展翼霄跟南海漁人至店中,已然計議好:彭天壽他是以禮而來,我們照樣地還他。備好了一紙名帖,上面列名的主人是羅剎女葉青鸞,鐵劍先生和南海漁人也全列名。本應該把屠龍手石靈飛也列上名帖,只是他非要暗中和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峨眉聖手魯夷民等一班天南綠林名手較量一下。他既然安著這種心腸,你若是強給他在名帖上寫出他的名字,這一班天南巨盜,一個個全有鬼狐的伎倆,他們一個早有提防,那一來豈不要誤了他的大事?想到這裡,所以就沒敢把他的名字寫上。 名帖寫好,鐵劍先生向雍非說道:「雍老二,這可得瞧你的了,丟人現眼,好在有你師父在這兒。人家能夠綠雲村下帖請我們,難道我們就不能投帖拜客麼?論起來,我們本不該和他們弄這些小過節兒,只是我們既然來到,要不先給他們點顏色看,也叫這群匹夫們過於看輕了我們。」鐵鷂子雍非微微一笑道:「這種好事,我還怕討不到呢。展大俠你肯照顧我,我雍老二感謝不盡。這紙名帖要是投不進去,我也就沒臉活著了。」南海漁人瞪了他一眼,從鼻孔哼了一聲道:「雍非,話說出口,可收不回來。你不要看不起苦水屯中一班匪黨,真要是吃了虧,就讓你沒臉活著,不是虧也吃了麼?謹慎小心,驕敵者必敗。」羅剎女葉青鸞也說道:「我不是小看雍二俠,你還是多加謹慎。這一班天南巨盜,全是很厲害的勁敵呢!」雍非此時頗有些憤憤不平,當著這位老恩師,不敢說什麼,只有答應著,向羅剎女葉青鸞點頭道:「我雍老二先行一步了。」他頭一個先趕奔苦水屯投帖。 南海漁人跟鐵劍先生,羅剎女葉青鸞也隨即起身往外走。店家看著有些懷疑,忙問道:「客人難道不住了麼?」南海漁人向他說道:「我們去看望朋友,天太晚了,你也就不必等門伺候,我們也許不回來了。好在柜上存著我們的錢,你還怕些什麼?」店家說道:「客人不要誤會,我們因為徐家甸附近十分荒僻,怕客人這時出門不方便呢。」鐵劍先生道:「多謝你的好意,不用為我們擔心了。」遂一同離開店房,出了這個小市鎮。地里有斜月疏星的微光,辨著道路,按著方向直奔苦水屯。 他們來的時候很早,雖然離著徐家甸不過三五里地,可是附近再沒有什麼村莊。距離苦水屯還有半里,羅剎女葉青鸞用手指著前面一片黑沉沉的地方問道:「前面可是彭天壽寄身之地麼?」鐵劍先生點點頭,這三人腳底下全加著十分的小心。漸走漸近,遠遠地望見這苦水屯中,不時有那昏黃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時隱時現。鐵劍先生問南海漁人道:「莫非裡面已然動上手了麼?那燈光分明是孔明燈。探查敵人和把守要路,非用它不成,咱們似乎應該趕緊接應一下才好。」南海漁人也答道:「據我看,還未必正式接觸。雍非那種狂傲的性情,我為他擔心,只怕他入苦水屯不易弄好了,那一來他真箇難出苦水屯了。」 正說到這兒,陡見莊前原本是黑沉沉的,忽然從莊中擁出一撥人,手中各持著燈籠火把,雁翅形分列在莊口兩旁。更見當中閃出一人,正是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已率眾迎接過來。羅剎女葉青鸞見彭天壽已然現身相見,不禁暗中咬牙切齒,腳步下已經搶行了幾步,趕上前去。南海漁人和鐵劍先生恐怕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立時動起手來,十分不便,忙的也緊行了幾步。兩下里相隔還有六七尺遠,那彭天壽和他所率的一班黨羽,全已經把腳步停住。那彭天壽赤手空拳,拱手相迎。羅剎女葉青鸞一手提著鐵拐杖,也微一萬福答禮。彭天壽更向南海漁人和鐵劍先生施禮道:「老前輩俠駕光臨,我彭天壽迎接來遲,恕我慢客之罪。」這時羅剎女葉青鸞卻不容南海漁人答話,向彭向生天壽搶著說道:「天南一別,倏已十年。如今竟蒙你彭五爺不遠千里,來到綠雲村,這麼賞臉照顧到我們母子,我這裡只有拜謝你的盛情了。」彭天壽哈哈一笑道:「葉女俠,你這麼講,我彭天壽不好答了。既已來到苦水屯,我們兩家的事,何妨到裡面講個明白。」羅剎女葉青鸞憤然說道:「既然我們奉召而來,任憑你苦水屯中設下天羅地網,我們也要瞻仰瞻仰!」 這時,從彭天壽身旁轉出四人,全向這三人施禮道:「天南掌武林俠義道的領袖,詹四先生和鐵劍先生全賞臉來到這小地方,我們弟兄借著彭五爺的光,得會這種成名人物,叫我們萬分欣幸!彭五爺給我們引見引見吧。」彭天壽給羅剎女葉青鸞和南海漁人、鐵劍先生一一引見,正是峨眉聖手魯夷民,鐵掌金丸崔萍,穿雲燕子賈和,偷天換日喬元茂這四個綠林魁首。全互相引見過,只不見那鬼影兒方化龍。南海漁人等也略事應酬了兩句。彭天壽一側身,往裡相讓。羅剎女葉青鸞此時是毫不客氣,也不向這同來的兩位大俠謙讓,提著鐵拐杖往裡走來。彭天壽卻向南海漁人和鐵劍先生一拱手,他才緊陪著葉青鸞走進苦水屯的村口。那兩旁迎接的一班匪黨,把燈籠火把照耀上,隨著往裡走來。 往前看去,這地方完全是荒村野鎮,裡面就沒有一片整齊可觀的房屋。村中的道路也全是土道,並且坎坷不平。一處處不是竹籬門,就是白色的木門,全都雙扉緊閉,死沉沉一個荒村。真不明白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偏偏來到這裡隱身。究竟他是何居心,就難想像了。往裡走著,葉青鸞已經留神四周。因為這三位全是江湖道中經驗多、見識廣的人物,已然查出:別看它村莊小,住的人可是厲害,處處的房上全暗伏著匪黨,所有黑暗處的牆角屋隅,也有人在暗中把守。葉青鸞和南海漁人、鐵劍先生只有暗中戒備,明面上絲毫不作理會。走進這苦水屯半條土街道,竟自繞越著好幾條橫豎的小巷。經過這一帶時,不時聽到四外的呼哨聲連響個不住。那彭天壽和他手下這四個同黨,一邊走著,故意地搭訕,耳中好像聽不見他這苦水屯有了舉動。 又繞出一條小巷時,眼前現出一片較大的宅子。不過也是竹籬土屋,可是形勢上已經顯示出,這正是他臨時安窯的所在。門前和門內依然是沒有燈火,可是這裡已經有六七名背著兵刃的壯漢,在黑影中來回走著。護送進來的燈籠火把,闖到門前,分立左右,把這門外照耀得如同白晝。單有兩名弟兄掌著兩隻紙燈籠,走進門去,前頭引路。彭天壽向羅剎女葉青鸞等拱手相讓,隨著燈籠引導向裡面走來。這宅子內卻分成好幾道院落,頭前的燈籠直奔當中。穿過一道極大的院子,轉到後面,現出五間北房,六間廂房,院內十分寬敞。頭裡兩名匪徒緊走到正房門口,把一扇門拉開,彭天壽往旁一撤身,請羅剎女葉青鸞等一同走進屋中。那四個成名的匪黨,也全跟進來。 南海漁人一看這屋中陳設簡陋,完全是一個鄉下地主家中的格局。敘禮落座之後,鐵劍先生卻站起來,向彭天壽道:「彭五爺,承你不棄,綠雲村賜柬相邀。我們是應命而至,現在請爽爽快快的,把你們究竟的心意當面說出來,我展翼霄洗耳恭聽了。」鐵劍先生這種問話倒也爽快,單刀直入,為什麼來的,要彭天壽當面說穿,不作無謂的客氣。 彭天壽微微含笑道:「我們是江湖道上人,講江湖道中話。我彭天壽雖然是從二十歲流落綠林,失身為匪,我可講究恩怨分明。我一生沒成過名,沒露過臉,我怎講恩怨分明?我一個綠林中人,不必說那種道德的話。我是有恩必報,有仇必報。當年葉女俠把我姓彭的擠得一敗塗地,使我在江湖道上無法立足。天南道上,更沒有我立足之地。我自問當初並沒做過分傷天害理的事,葉女俠絲毫不為我彭天壽稍留餘地,趕盡殺絕,非把姓彭的除了不可,這才有那二次的慘禍。雖然葉女俠也沒討了好去,可是我彭天壽蒙她賞了我五雲捧日攝魂釘,我當時僥倖不死,已經是一發之隔。我彭天壽遠走邊荒,早已打定主意,不指望著再有我這個人了。我後來的遇合,這正是上天憐念我被人逼迫的蒙屈含冤,叫我重遇名師,苗疆中更學了一身本領。事隔多年,對於葉女俠的厚賜,我絲毫沒有忘記。直到現在,我找了她來,便為是和她清算舊債。是她欠我的,是我欠她的,我們兩下里早早做個了斷,免得冤讎結到來生,成了宿世之仇。綠雲村投柬相邀,也就完全是這個意思。我沒有別的,只有請葉女俠還我個公道。我願意再領教她『五雲捧日』的手法。在三湘一帶,把我姓彭的一生歸結完了,我倒也死心塌地,把過去的一切全算做個交代。展大俠,承你相問,只有把我的肺腑事竭誠相告。展大俠既是武林前輩,有什麼意見,自管賜教,我彭天壽絕不敢違命。」鐵劍先生微笑著點點頭道:「彭五爺,你的話倒是真痛快,這麼講是很好了。」 方說到這兒,南海漁人接著說:「彭五爺,你這話說的是入情入理,不過你說了正面,事情你再反過來看看。當年你們結仇的情形,我們雖非目睹,事後也有些耳聞。彼此負一時的意氣,各不相下。這武林中各有一個門規,各有一個師承。他們得師門的傳授,教授出武功,就叫他們在江湖行道。所辦的事,濟困扶危,任俠尚義,和綠林中就算是冰炭不同爐。朋友,你當年在瀾滄江一帶耀武揚威,做著沒本錢的生涯。但是你們相遇時,你所辦的那件事,過嫌狠辣。羅剎女葉青鸞,她是女流,但是她所行所為,誰不敬仰?疾惡如仇,這是她的天性。彭五爺也得捫心自問,你所搶的那水買賣,人家有暗鏢跟隨,不能瞑目受死,任憑你宰割。他們拔刀抗拒,是理所當然,互有傷亡也在所難免。但是你彭五爺總算得手,買賣被你做下來,你也總可以放手了。可是你竟因為手下弟兄帶傷的竟有四名,內中已有一名不救。你立時發動了狠毒心腸,集合綠林朋友,把這被劫的全家殺戮。最後保暗鏢的鏢師,救了個事主的小兒,你還不肯容情,竟自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才肯罷手。 「羅剎女葉青鸞出頭干涉,你那時丟開一走,也算不得你栽跟頭,總算是稱心如願了。你們兩下說翻,這才有你一場慘敗。所劫掠的價值巨萬的賊物,被葉女俠索回,交還事主。保護事主的遺孤,逃出你手去。你不肯甘心,竟自散綠林帖,傳綠林箭,集合天南一帶成名綠林,報復此仇。葉女俠一家人並沒有外援,哪敵得過你二十餘名綠林成名的人物?他們事敗逃走,葉女俠和她兒子兒媳完全算栽在你手內,很可以罷手了。你竟自絲毫不肯放手,直逼迫得葉女俠賞了你一支五雲捧日攝魂釘,這才保全了他母子婆媳不死於當時。可是他們那種狼狽情形,也就無法在天南一帶立足了。他那義僕苗成,也幾乎死在你手中,身受十一處刀傷、箭傷、鏢傷。葉女俠救了她義僕之後,這才逃奔內地。 「在武林中以及江湖道上,這種情形,你彭五爺應該立時罷手。他們遠奔三湘,銷聲匿跡。她用那武林輕易不肯用的暗器,是給你彭五爺逼迫的,才肯下這毒手。你受傷逃奔邊荒,流落苗疆。以天理人情來論,你不該再有十年後的報復。這次你竟以全力邀集了綠林一班能手,趕到綠雲村。你竟自不顧江湖道的規矩,隨意地施展毒藥苗刀的暗器,天龍劍商和病危瀕死。彭五爺,你這毒藥苗刀,用得可實有些令人難以欽敬。最後,你竟敢把葉女俠的孫女下手擄劫,以我們堂堂男子漢,竟出此醜陋的手段,未免叫人太覺齒冷! 「大錯已經鑄成,事情已經做錯,自己也該仔細回頭去想一想。我們這次以武林同道之情,並非助拳而來。還盼你兩家捐棄前嫌,再互相修好,而化敵為友,從此各自罷手。她那小孫女金鶯,你要好好地交出。如有什麼事,我姓詹的以過去四十年的威名,擔承一切。咱們普請天南同道,你兩家的事聽憑大家的判斷,免得弄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世上沒有不能解的仇,沒有不能了斷的事。彭五爺,你要一意孤行,不肯納半點忠言,我也不好過分地勉強。好在你兩家全在此,任憑你們自己去如何了局,與我等無干。言盡於此,彭五爺,請你仔細思量。」 彭天壽萬想不到,這位南海漁人竟自絲毫沒有顧忌,當面把自己短處找出。當著所請來的一班同道,他明是理虧,也不肯就那麼認領,冷笑一聲說道:「詹大俠,你這番教訓,我彭天壽有生以來,聞所未聞。羅剎女葉青鸞當年在天南一帶,那種氣焰叫人實難忍耐。我彭天壽含羞忍辱這些年來,忝顏活下來,只盼著我和她還有最後的一面。朋友們好意的周全,我彭天壽領天大的人情。不過我和她的事,今日今時再難兩立。至於當初的事,再講起來也就沒什麼用了。姓彭的來到三湘,可說句放肆話,有葉俠客一家人存在,我彭天壽決不想再返苗疆,或是回天南重理舊業。江湖中也就把姓彭的永遠除名了!她孫女金鶯被何人擄劫,非我親手所為,我還不敢承認。我彭天壽這些年來,沒積存下別的,只交了一地朋友,或者是他們替我辦了這件錯事,算在我的頭上,我焉敢不承認!現在想叫我把葉女俠這女孩子交出,我彭天壽無法應命,這隻有請俠客們多多擔待。」 這句話才一落聲,後窗外發出一聲狂笑,放開嗓子大笑一聲,驚得彭天壽及一班黨羽全站了起來。突然聽得外面大聲說道:「姓彭的,你到現在真不夠朋友了。葉家的女孩子,現在由你這裡找出,你還想賴賬?我還沒看見過江湖道上,有這麼死不要臉的英雄,你出來見識見識吧!」話聲發在後窗。彭天壽羞憤難當之下,他竟厲聲呵斥:「什麼人!」猛然一撩長衫,稍一斜身,竟往左肋下甩出一口苗刀,穿後窗孔打了出去。鐵掌金丸崔萍,穿雲燕子賈和,一個是兩粒金丸,一個是一支鋼鏢,隨著彭五爺的毒藥苗刀穿窗打出去。可是一班暗器雖然發出去,但聽得後窗外叮噹一陣暗器墜地之聲。又是一聲狂笑道:「破銅爛鐵,想在石四太爺面前賣弄,還差得遠呢!詹老頭兒,留著你那些好話和好朋友說,乾脆動手吧。」 彭天壽在屋中向葉青鸞厲聲喝道:「葉女俠,外面何人,如此無禮?」羅剎女葉青鸞道:「外面講話,自會有人見你。」彭天壽答了個「好」字。偷天換日喬茂,穿雲燕子賈和,鐵掌金丸崔萍,峨眉聖手魯夷民,全是不再打招呼,飛身縱出屋去。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雖在十分憤怒之下,還不肯過分失禮。他見峨眉聖手魯夷民等弟兄四人已經出去,足可以搜索外面發話的人。他便回身向羅剎女葉青鸞、南海漁人詹四先生、鐵劍先生一抱拳道:「恕我彭天壽無禮,請老師父們講話吧。」羅剎女葉青鸞把鐵拐杖提起,說聲「正合我意」,三人立刻一齊往外走來。來到外面,先出來的魯夷民等一班匪黨,已早在房上四下搜尋,但是發話的人已經蹤跡不見。這四個江湖成名積盜,認為今夜這種情形,分明是要栽在這苦水屯。就憑這裡布置得這麼嚴密,圍著苦水屯四周,步步均有人把守,依然任著人家出入,大家今夜非要落個一敗塗地不可。這一來倒加重了匪黨們仇視之心,各懷了毒惡之念。 彭天壽這時把長衫甩掉,一身緊身利落的衣服,左肋下挎著毒藥苗刀的刀囊。羅剎女葉青鸞向彭天壽問道:「彭五爺,今夜的事,你我總可做一個簡捷的了斷,我要領教你這毒藥苗刀的厲害。你在江湖上也是成名的人物,我請教你最後一句話:我那孫女金鶯,在你苦水屯不在?」彭天壽憤然說道:「葉女俠,現在這件事,你還不該這麼問我。我們願意在你五雲捧日攝魂釘施展之後,自然叫你稱心如願,安居樂業,母子祖孫綠雲村去享清福,姓彭的總對得起你了。」羅剎女葉青鸞怒喝道:「彭天壽,你這麼狡展,不夠江湖朋友的身份了!」 剛說到這,忽然見西南上一片火光,跟著呼哨連鳴。就在這剎那間,正東這邊一陣吶喊之聲,火焰也躥起來。這房後相隔不遠,也同時火起。彭天壽卻怒喝一聲:「葉女俠,你敢用這種穩軍計的手段!今夜再叫你生出苦水屯,姓彭的枉在天南隱忍這麼些年了。葉女俠,這就是你落葉歸根之地!」羅剎女葉青鸞喝了聲:「不必逞口舌之利,姓彭的你亮刀吧!」就在這時,忽然西面的屋上,厲聲喝問道:「彭天壽,你好不夠人情!你自以為詭計多端,不過你做出的事,還是鼠竊狗偷之流。葉家的女孩子,你把她囚禁在菜窖中,你算得哪道朋友?雍老二先教訓教訓你。」 說話間,從房上如飛躥下一人,手中合著一條軟兵刃,正是鐵鷂子雍非。彭天壽厲聲說道:「無名小輩,你也在彭五爺面前猖狂!」彭天壽此話沒落聲,那鐵掌金丸崔萍已經縱身到雍非的面前,掌中一口青萍劍,直奔雍非的胸前點來。鐵鷂子左腳往後一撤,手中的九合金絲棒一個翻身甩打出來,奔崔萍的右肩頭砸去。崔萍往左一伏身,九合金絲棒從頭上過去。他往下一低頭的工夫,再往起一長身,雙臂一分,右手的劍橫展出去。這裡,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已經把掌中刀往外一推,左手壓刀背,向羅剎女葉青鸞說了聲:「我們正可一決雌雄,一分生死,請你進招。」 這時,由正南房上一聲高喊:「姓彭的,你還有臉動手?叫你見識見識,這是你狼心朐肺的手段,叫好友們也看看。」人隨聲落,已經飛墜到院中,正是屠龍手石靈飛。他背後卻背著一個女孩子,也正是被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擄劫的金鶯小姑娘。這一來,任憑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如何老辣,也覺太以丟人。他往起一縱身,喝問:「什麼人竟敢破壞彭五爺的事,我叫你嘗嘗五虎斷門刀的厲害!」他人到刀到,向屠龍手石靈飛斜肩帶臂就劈。他並不是就想著對付來人,他要趁勢把金鶯姑娘了結了。就是今夜事不得手,也叫羅剎女葉青鸞終抱遺恨。 可是他飛撲過來,已經觸怒了羅剎女葉青鸞。她跟蹤而進,鐵拐杖挾著一縷勁風,向彭天壽背後就砸。勢急力猛,任憑彭天壽怎樣囂張,他也不敢不翻身接架。已然遞出的刀,憑腕子的力量,往右一帶,身隨刀轉,一扁腕子,這柄厚背刀橫著往羅剎女葉青鸞的鐵拐杖上砸來。那穿雲燕子賈和見已然動了手,他往前一縱身,躥到羅剎女葉青鸞的左側,遞刀便扎。葉青鸞鐵拐杖往下一沉,已經把彭五爺的刀閃開,猛然向後一翻,這隻鐵拐杖竟往穿雲燕子賈和的劈水刀上撩來。那偷天換日喬元茂,卻也撲奔了雍非,他和崔萍要雙戰雍非。 鐵劍先生怒喝道:「你們這群不要臉的東西!單人獨斗,自知不能取勝,竟敢以多為勝。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驚人的本領,手底下有多高明的功夫!」鐵劍先生也是安心想剪除這般匪黨,不叫他們再為害江湖。往前一縱身,身隨劍走,撲奔了穿雲燕子賈和。只有峨眉聖手魯夷民,他始終站在那裡沒動,此時見鐵劍先生亮劍動手,他一晃身飛撲過來,說道:「江湖末流魯夷民願給展老師接招。」他在話聲中身形展動,已把鐵劍先生的去路阻住。鐵劍先生腳下微停,雙掌往胸前斜著一分,封住門戶。腳下丁字步,步眼暗中立好了門戶,不慌不忙地向峨眉聖手魯夷民說道:「魯老師,我已經久仰大名。你的羅漢拳、輕功小巧之技和內家重手的掌法,以及一條金絲紫藤鞭,為江湖上成名的四絕技。我展翼霄以衰朽之身,試一試魯老師這一身絕技。你肯賜教,我是求之不得。」說到這兒,立刻向後退了兩步。峨眉聖手魯夷民說道:「展大俠你過獎了,我魯夷民不過幾手俗淺的功夫,願求展大俠多多指教。」 他口中說著軟話,手底下可狠毒異常,指教二字才一出口,猛然往下一矮身,雙掌向外一翻。一照面,他就給鐵劍先生用了重手。這雙掌運足了內力,「雙推手」往外一登,掌心向鐵劍先生劈胸打來。鐵劍先生喝了個「好」字,右腳往後一滑,左腳往後一撤,雙足一分,成子午樁式。身形也隨著他發掌之勢,往下一矮,跟著往外一翻。雙掌是排山掌式,硬接他一掌力。雙方的掌力全沒實在打上,竟自互相身形一晃,彼此可全知道了對方的功夫深淺。兩下里同時各往左一撤身,把身形全自走開。峨眉聖手魯夷民施展的是最得意的羅漢拳,鐵劍先生卻用數十年鍛煉的一趟「嵩陽大九套」,也就是武林中所稱道的「羅公八一式」。這趟拳施展出來,氣不同,身形靈,手法重。這魯夷民也是成名的功夫,他先前不肯動手,正是要找值得動手之人。兩下里這一搭上手,真是與眾不同,各有一番變化,幻妙驚人。進退閃避,發招換式,兩下里扣得是嚴絲合縫。 他們這兩下較量拳功夫。羅剎女葉青鸞一隻鐵拐杖交戰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穿雲燕子賈和這兩口刀,也是綠林中少見的功夫。不過今夜羅剎女葉青鸞已具必死之心,沒有求生之念,立誓要剪除這個惡魔彭天壽。所以把一身本領施展出來,這隻鐵拐杖招數撒開,真如生龍活虎,絲毫不肯再留情,一招一式全是往致命處下手。他們雖然是雙戰羅剎女,依然是一點得不了上風。兩下里酣戰之時,那鐵鷂子雍非對付崔萍、喬元茂,可有些吃力。 屠龍手石靈飛竟自飛縱到南海漁人詹四先生的面前,說了聲:「詹老頭,叫你來不是看熱鬧。你到這裡督師觀陣,是何居心?我給你找件事做,金鶯小姑娘由你看管,若有毫絲之傷,我看你怎麼見人!」說到這,他已把金鶯放到南海漁人面前,把他胯下的日月輪摘下來。詹四先生還只疑心他要去幫助羅剎女除掉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哪知他竟飛身縱上房去。詹四先生竟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他把千斤重擔放在了自己的肩頭,南海漁人只好靜以觀變,待時而動。 這裡動手的情形,強弱未分之下,那峨眉聖手魯夷民把羅漢拳的招數也施展盡了,一些取不了勝。他竟往外一縱身,把金絲紫藤鞭撤到手中,說了聲:「展大俠,請你把鐵劍神功絕技賞給我魯夷民變招。」鐵劍先生知道今夜的事,絕沒有善罷甘休的希望,正好放手給他們些教訓。答了個「好」字,伸手把背後的寶劍撤出鞘來。魯夷民雖是綠林成名的人物,雖也知道他是具十分身手,劍術拳功全有獨到處,還未想到他這口劍竟是一口寶刃。劍出鞘帶著一縷寒光,藍汪汪如同一湖秋水,就知自己是作法自斃。它果然是口寶刃,自己的金絲紫藤鞭雖是能擋得住平常兵刃,可是對於這種寶刃非要吃虧不可。話已出口,哪顧得許多,把金絲紫藤鞭雙手一掄,往前一縱身,左手一松,右手一用力,把這條鞭已經掄起。一照面就是連環三式,連遞了三招。鐵劍先生左手捏著劍訣,右手這口寶劍也亮開門戶,竟施展的是三才劍。對付他這條軟兵刃,鐵劍先生尚還不覺費手,兩下里一照面,就連拆了六七招。峨眉聖手魯夷民這條紫藤鞭上功夫純,手底下變化得也快,他把身形施展開,上下左右,如同一條金龍飛舞,頗具威力。鐵劍先生這口寶刃先占了上風,只要往他的兵刃上搭,魯夷民立刻就得撤招,恐怕紫藤鞭削斷,就算輸在他手內。 這裡動手到二十餘招,鐵鷂子雍非那邊已經有些應付吃力。但是在這種場合中,不到不得已時,誰肯認敗服輸?他在憤怒之餘,這條九合金絲棒才施展開最後的絕招,用「十二趕打」完全是取敵人的下盤。他這十二招連環棒變化的特殊,這是南海漁人親自傳給他護身救命的絕技。這連環十二式,完全是把身形矮下去,運用這條九合金絲棒,身形是反覆迴旋。這條棒只塌著地面連環進招,不容敵人還手。這兩個敵手,全有一身小巧的功夫。但是在這種招數之下,竟自不能還招,只有縱躍閃避。那偷天換日喬元茂縱躍之間,稍慢了一些,竟被鐵鷂子雍非這條九合金絲棒掃在了左腳上。還仗著他身手輕靈,受傷之下,居然一縱身閃避開,可是已摔在廟房前。那鐵掌金丸崔萍,他在雍非傷著了喬元茂的一剎那,已經騰身縱起,飛蹬東面的屋頂,腳點沿口,陡然一斜身,他右手的劍依然倒提著,左手連續發出三粒金丸,向雍非上中下三盤打到。雍非正在抖九合金絲棒,想把那偷天換日喬元茂了結了。金絲棒才翻起,崔萍的三粒金丸已到。鐵鷂子雍非往左閃身,把三粒金丸卻只避開兩粒,右腿上竟被他打傷了一處。仗著閃身的快,這粒金丸算是沒打在迎面骨上。 鐵鷂子雍非怒吼一聲,已經騰身而起,飛縱上東房,九合金絲棒向鐵掌金丸崔萍猛砸了去。這種場合下,彭天壽的一干黨羽,不到死傷絕不肯罷手。鐵掌金丸崔萍他飛縱上東房,並非逃走,正是想用暗器來取勝。此時鐵鷂子雍非二次追趕到,他只有亮劍接招,哪肯就敗走。鐵鷂子雍非此時是恨他入骨,焉肯再容他走開!這條九合金絲棒連用了三手金絲棒上撒手的招數。迎面上一棒「丹鳳朝陽」,那崔萍用劍往外一撥,本待借勢往裡遞劍,可是鐵鷂子雍非的招數並沒把力用滿了,猛然往回一撤,施展餓鷹撲兔式,這條九合金絲棒的棒頭猝然翻起,向崔萍的頂上便砸。崔萍往左一撤身,因為在房上沒有多大的地勢,不能縱身閃避,不過棒頭業已讓開。可是雍非左肩頭往後猛一閃,一反腕子,往回一坐力;這條金絲棒如同疾風驟雨,竟自從他自己的身左側二次翻起來,仍然是原招原勢,向崔萍砸去。崔萍身軀本已斜向左側,雍非的金絲棒變招太快。他往下一俯身,往右一甩,斜著往右方縱出去。但是雍非連進三招完全是虛勢,現在他身形縱起,猛然腕子上用了十二分的力量,向右一抖這條九合金絲棒。胳臂上不見晃動,只憑手掌和腕子上的力量,隨著崔萍往外縱身之勢,他的掌中棒尾暗運手上的功夫,只憑手腕子上微一擺,那金絲棒上棒頭,如一條懶龍,左右一擺,正打在鐵掌金丸崔萍的右胯上。崔萍身軀落處,已經在房檐口。只剩了半尺的地形。鐵鷂子雍非九合金絲棒這一掃,他哪還會不被打下房去?身軀翻下去。但是他也是綠林中成名能手,依然在這種情勢下提著了氣。身軀一著地,雖然是倒翻著,他猛力用掌中劍往地面上一掃,居然沒被摔傷。往前躥出兩步去,可是栽在地上。鐵鷂子雍非跟蹤而下,金絲棒一抖,喝聲:「你還逃麼?」向他雙腳上砸去。 就在這時,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跟穿雲燕子賈和,雙戰羅剎女葉青鸞之下,一眼瞥見好友崔萍受傷摔下房來。鐵鷂子雍非趕盡殺絕,竟下毒手。彭天壽猛然往旁一縱身,閃開葉青鸞的鐵拐杖,他竟連甩出兩口毒藥苗刀。雍非的勢子也疾,毫未提防。彭天壽的手法十分厲害,頭一口毒藥苗刀奔雍非的面門,雍非的九合金絲棒已經落下去,面門這一口飛刀已到。在這時,這座宅院中又湧起了兩起火光,彭天壽所發的毒藥苗刀,在這種火光下光華閃爍。鐵鷂子雍非一偏頭,但是他第二口苗刀已向雍非的小腹上打到。雍非任憑身形怎樣快,也再難躲閃,這口刀若是正面打進去,雍非立時斃命。可是一旁保護金鶯的南海漁人,已經發出一支金錢鏢,向他的苗刀上打去。不過南海漁人所站的地方,方向不對,不能橫截他的苗刀;又是輕暗器,斜著打在毒藥苗刀的刀身上,只把這口毒藥苗刀打偏了。就這樣,已經穿著雍非的小腹旁滑過去,刀鋒銳利,雍非業已帶傷,可是他的九合金絲棒也把崔萍的左腿腕砸折。 就在同時,西房上猛喝了聲:「彭天壽,你敢對老子們下毒手,老兒你也看看,這苦水屯還有你立足之地麼,火神爺已經答應了給你化為灰燼了!」這人口中嚷著,已從房上撲下來,手中一對日月輪向彭天壽的背上砸去。這正是屠龍手石靈飛。彭天壽毒藥苗刀發出兩口,還能再賞給這裡邊的勁敵鐵劍先生和南海漁人。背後的屠龍手已到,日月輪帶著風聲,從背後砸來。他趕忙往前一縱身,把左手的金背刀換過來,回身接架。 南海漁人看見徒弟鐵鷂子雍非受傷雖輕,但是彭天壽的毒藥苗刀厲害,遂把金鶯抱起,騰身趕過來,回身接架。南海漁人看見崔萍已被他們手下弟兄救出院去,便縱身到雍非面前。雍非這時已知道自己恐怕性命不保,當時雖是動作如常,但是一個時辰內發作起來,就要斷送了性命。因為受傷處跟天龍劍商和不同,自己的傷正是致命的所在,毒氣很容易侵入臟腑。他追到牆角,正待用南海漁人所傳的手法,把穴道閉著了,暫保一時,這時師父已趕到面前。南海漁人用沉著的聲音說道:「雍非,不用慌張,不妨事,傷有多重?」雍非道:「穿著小腹旁皮肉下滑過去的。」南海漁人把金鶯放在地上,向雍非說道:「留神著匪徒。」很快地從囊中取出兩個很小的藥瓶,借著火光,看了看上面標著的字跡,把一個瓶口的塞子拔開後,從裡面倒出五粒丹砂,向雍非道:「趕快把它咽下去。」把另一個小瓷瓶遞與雍非,匆忙地囑咐道:「這藥瓶里的十珍化毒散,你把它帶在身上,我送你出苦水屯。把心腸放寬,我們爺們自問還毀不到他毒藥苗刀之下。我把你送出屯去,你連這金鶯帶走,趕奔徐家甸。回義合店,把這瓶十珍化毒散完全散在傷口上。你不要管它,等待事完之後,請鐵劍先生再給你用雷火針把毒提淨,保你動作如常。我正得翻回來收拾這裡。」鐵鷂子雍非連連答應著。 南海漁人把金鶯抱起,伸手把背後的飛虹劍撤出劍鞘。鐵鷂子雍非聽到師父的話,知道自己性命能夠保全著了,諒無妨礙,精神一振,立刻提著九合金絲棒往外闖來,離開這道院落。師徒二人返到外面,見所有被火燃燒的,完全是他這宅院的房屋。在牆外發現了那鬼影兒方化龍,已經身受重傷,斷去一條左臂,倒在牆根底下,在那兒慘嚎著。南海漁人在後面厲聲囑咐著雍非:「從此以後,再不准你做那狠心辣手的事了!」雍非哪還敢答言。在這苦水屯的沿途中,竟看到四五處下暗卡子的匪黨,也有受傷的,也有已死的。這完全是屠龍手石靈飛一人照顧了他們,肅清四周的黨羽,放火焚燒他的莊院。又在從菜窖中救了金鶯之後,由他一人照顧了彭天壽。所以此時鐵鷂子雍非和師父南海漁人闖出苦水屯,已經毫無阻擋。直送到村口外樹林前,南海漁人把金鶯交與了雍非,叫他趕奔徐家甸。 南海漁人仍然返回裡面,認定了這彭天壽不除,終是江湖的大害。可是趕到裡邊時,只這短短的時間,已經局勢大變。動手的這道院中,正房已被火燃燒起,動手的人已經分散開。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跟屠龍手石靈飛,兩下里是棋逢對手。彭天壽把一身的本領全施展出來,他這五虎斷門刀實有精純的功夫,力大刀沉,尤其是他這趟五虎斷門刀法,是得有名師的真傳。他成名江湖,完全仗著這口刀。今夜見這種情勢,知道這次復仇恐怕要終歸泡影。他手底下決不肯再稍留半分力量,這口刀上下翻飛,崩,扎,窩,挑,扇,砍,劈,剁,一招一式全有精純的火候。可是屠龍手石靈飛手中這對日月輪,在南北各派中,會使用這種兵器的寥寥無幾。這時日月輪施展開,崩,拿,砸,捋,剪,鎖,耘,寒光閃閃,上下翻飛。彭天壽雖是重兵刃,但是屠龍手這對日月輪,反處處克制它。這種兵刃專能剪對手的兵器,兩下里已經連拆了二十餘招。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用鐵拐杖對付飛雲燕子賈和,已把賈和劈水刀磕飛。賈和拚命地逃了出去。羅剎女葉青鸞此時用不著什麼叫顧全俠義的身份,一心剪除彭天壽這個惡魔,遂飛身趕過來,跟石靈飛雙戰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羅剎女葉青鸞這隻鐵拐杖跟屠龍手石靈飛的日月輪,合到一處,夾攻彭天壽。任憑他這趟五虎斷門刀法怎樣的厲害,也敵不過這兩位武林成名的人物。並且屠龍手石靈飛口齒上十分刻薄,他一邊動著手,還不住地招呼道:「彭天壽,今夜你應該自己認命,留得你這條活命,還許有再見之時。你若不識相,只怕你再想離開苦水屯,不大容易了,趁早歇手吧。石四爺不願意趕盡殺絕,你只要肯把手中刀往外一擲,姓石的保全你一切。」那彭天壽越聽他這種話,越憤怒十分,他把全身力量施展出來,抱定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心。 南海漁人也已經翻了進來。鐵劍先生本是和峨眉聖手魯夷民動手,兩下里旗鼓相當,功力悉敵。就在南海漁人送雍非走後,再回來時,已不見他兩人去向。南海漁人見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威力雖滅,可是已看出他抱定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心。這位老俠客倒不敢輕視他了,提著白虹劍落在院當中,一聲呵斥道:「彭天壽,你枉為綠林成名的英雄。眼前的情勢,難道還叫你逃出手去麼?和葉女俠的事何妨早做了結,我姓詹的從來沒做過趕盡殺絕、不為朋友留餘地的事。冤家宜解不宜結,聽聽我良言相勸,我願做魯仲連。不聽良言相勸,你敢盡性施為,我老頭子倒要見識見識你了。」 這時彭天壽手中的金背刀,一個夜戰八方式,往外一擋石靈飛、葉青鸞的兵刃。他一聳身,「鷂子鑽天」,騰身而起,竟自落在那煙火騰騰的正房上。他停身處,只有數尺的前檐尚未燃燒盡,好大的膽量!這座正房眼看著就要倒塌,他往上一落,石靈飛、葉青鸞可沒敢跟著緊追,因為要提防著他毒藥苗刀的厲害。這彭天壽竟自一轉身,在這煙火中,他那份面貌更顯得十分獰惡,向下冷笑著招呼道:「你們這般沽名釣譽的惡人!我姓彭的只要三寸氣不斷,苦水屯到場的有一位算一位,我不能報答你們這番大仁大義,姓彭的就枉生在江湖路上了。朋友們接著五太爺的吧。」他說罷一擰身,竟從煙火上竄過去,猛撲後面逃走。 南海漁人一聲怒叱道:「這怙惡不悛之徒,留他終是後患,不能叫他再走了!」屠龍後石靈飛、羅剎女葉青鸞,一左一右,緊追下來。他們是繞著正房兩側追過來。南海漁人提白虹劍,飛身躥上正房,隨著他的後蹤,也從騰騰的煙火上施展燕子穿雲的絕技,從房檐頭上飛縱起,往正房後一段快要傾倒的牆頭上輕輕一落,又復騰身即起,已經到了這正房的後院。葉青鸞、石靈飛已經從兩側抄到南海漁人的頭裡。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並沒逃出多遠去,見他直奔這所宅子的後面。這後面尚有兩三層全是茅草的土房子。葉青鸞和石靈飛見彭天壽的蹤跡未隱,各自把暗器全扣在掌中,越發的不肯讓他逃出手去。相隔只有三四丈遠,葉青鸞、石靈飛兩人是左右相隔一丈多遠,驀然間,彭天壽正逃到一道院落的後房坡上。他的腳下似乎蹬滑了一個後檐頭的泥土,被他腳尖帶起一片來,他身形往前一栽。石靈飛喊了聲:「你這是天報!」腳下一用力,騰身而起。葉青鸞也認為這正是時機,兩人全是緊撲過來。 哪知彭天壽身軀往起一挺,一斜身竟甩出兩口毒藥苗刀,分向石靈飛、葉青鸞打到。這兩下里勢子過急,追得過緊。還仗著早已提防他這一手,石靈飛往下一矮身,這口苗刀冷颼颼從頭頂過去,把頭髮竟給刀鋒削斷了一縷。葉青鸞往左一斜身,毒藥苗刀擦著右肩頭過去,肩頭的衣服已被劃破了,幸未受傷。這一來越發激怒了石靈飛、葉青鸞。屠龍手尤其是恨他入骨,掌中雖扣著梭子鏢,可不肯隨便打出,往起一縱身,飛撲過去。那彭天壽已從他落腳的地方騰身而起,飛縱到前面的東廂房。石靈飛往那屋頂上一落,預備和他相離少近,用梭子鏢連環的打法,無論如何也把他這條命廢了。可是事情出人意料,腳下往房坡上一落,這房頂子一軟,他一隻左腳已經陷下去,右腳往前一換步,也照樣陷入房頂中。葉青鸞也是斜撲過來,和石靈飛不差先後,不過落腳的地方是靠西房山角。雖是看見了石靈飛已經身軀栽下去,自己可收不住勢,左腳也陷入屋頂中,右腳可沒敢往前再換步,手中的鐵拐杖橫著往前一按,算是把身體支持著。 可是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一聲怪笑,這種笑聲形如梟鳴,他僅剩三口毒藥苗刀,完全打出來。他是安心想把這兩個勁敵同時除去。自己雖是逃不出南海漁人之手,也算甘心。兩口刀是奔了葉青鸞,一口刀奔了石靈飛。在石靈飛和葉青鸞同時陷在房頂上,就知是中計了。這種時候是刻不容緩,他的毒藥苗刀已到。石靈飛在身軀一倒時,日月輪完全在左手裡合著,已按到房頂上,可是也陷入房頂內。右手的梭子鏢用力甩出去,可是他右臂上已被毒藥苗刀所傷。葉青鸞在左腳一陷下去,毒藥苗刀一口奔面門,一口奔胸口,全到了。好個葉青鸞!把左手一揚,五雲捧日射魂釘也同時發出。可是自己也是顧命要緊,顧不得這條左腿受傷,猛力地往後一仰身,倒在房坡上。可是論情勢只能躲開臉上這一口苗刀,奔胸口的非打上不可。不過動作同時,南海漁人和他們相隔不過兩三丈,已然在他們互發暗器的同時,一聲怒吼,飛撲過來。手中是五枚金錢鏢,用足了腕力,向苗刀上打去,竟把葉青鸞的這條命救了。 那彭天壽任憑他的手段多麼厲害,也被葉青鸞的五雲捧日攝魂釘打中,他右背左乳中了兩釘,受傷逃走。南海漁人業已追到,白虹劍夜叉探海式,往他背後戳去。這一劍只想把他結果了,哪知身後竟有喝打之聲,一支鋼鏢已然到了腦後。白虹劍翻回,鏢被磕飛,彭天壽竟自逃去。這一來終歸留了後患,可是發鏢救應彭天壽的也沒有露面。 南海漁人只好先救應石靈飛和葉青鸞。南海漁人已知道他這房坡上布置成了陷阱。不過見屠龍手石靈飛,羅剎女葉青鸞,雖則陷身在上面,這屋頂上是不能著腳,可是始終身軀沒墜下去。遂輕身提氣,飛縱到上面,落腳處正是彭天壽方才故作傾跌的地方。果然靠檐口一帶,尚沒有埋伏下什麼。仔細看時,已瞭然他這種詭計了,他竟自用茅草濕土浮鋪了一層。南海漁人隨手用掌中劍向這屋頂上一路翻挑,把上面的茅草泥土撥開一大片。看出他把這屋頂上必須落腳之處,完全用碗口粗的樹枝子橫豎支架,並且高矮不平。這屋面上完全是八寸的方孔,上面鋪得雖平,哪有什麼力量?任憑你多好的功夫,這種地方哪會不中他的詭計! 南海漁人來到石靈飛面前,伸手把他挽住,把這近前泥土也撥落下去。石靈飛雙腿全傷。葉青鸞僥倖地躲開苗刀,雖則自己一條左腿也被樹枝子扎傷,並且仰身避毒藥苗刀時,更把腳上也扎傷了一處。此時可掙扎著,把這假屋面上面鋪的東西,用鐵拐杖撥落下去,自己勉強地站起。南海漁人已把石靈飛帶下房去。全莊院的火勢很厲害,漸漸地往一處聚集。 南海漁人剛要接應羅剎女下來,從西北角飛縱過一人,正是鐵劍先生。他這一趕到,正在下面看到眼前的情形,已知自己人遭了暗算。他挽住了羅剎女一隻左臂,把葉女俠接了下來,向南海漁人道:「怎麼樣,石老師敢是受傷了?」南海漁人恨聲說道:「好刁狡的彭天壽!我們居然全險些毀在他的手中,石四弟已中了他的毒藥苗刀。不把老匹夫殲除了,恐怕終成後患!」鐵劍先生鼻孔中哼了一聲:「不要緊,諒他終不會逃出我們的手去,也不過任他苟活一時。這裡不便停留,苦水屯這一帶完全是無知的農民,被彭天壽物色到這裡。這苦水屯被他殺害了好幾名農夫,威脅住了。小小的農村任憑他霸據,現在他的黨羽死傷逃亡,這裡沒有什麼後患了。石四弟怎麼樣,傷的可是要害的地方?」石靈飛抬頭苦笑了一聲,向鐵劍先生道:「我知道我石老四不會得善終的,無故地自找難堪,出頭多事。這可沒有別的,我倒要認栽,請你這位精擅醫傷妙法的老先生把我傷痕治好。我要重回天南,我這條老命不斷送在江湖上,不能算甘心了。」鐵劍先生道:「石老師的事,我不敢摻一言,咱們先趕回徐家甸義合店治傷要緊。」 這時,後面的火也侵過來。鐵劍先生和南海漁人遂把石靈飛架起來。他居然負傷之下,依然是竭力掙扎,出了這座烈火騰騰的盜窟。這苦水屯的農民雖也看見了火光,好在這所房子是誰也連不上,沒有一個敢出頭救它的。羅剎女拄著鐵拐杖,也是勉強著走。 一路上,南海漁人問起鐵劍先生和那峨眉聖手魯夷民動手的情形如何。鐵劍先生道:「此人倒不愧是綠林中一名俠盜,頗講道義,我們纏戰到苦水屯邊,互相較量了兩手小巧的功夫。我愛惜他這一身絕技,江湖上實在難得,並且以往這人惡跡不彰,我劍下留情,他竟俯首就綁,認罪服輸。我才保全他過去的威名,讓他趕緊離開是非地,此人將來倒好結納呢。」 他們趕到徐家甸,已經天快亮了。到了義合店中。鐵鷂子雍非在屋中遵著南海漁人的囑咐,靜臥在那裡,金鶯守在他一旁。鐵劍先生查看他們的傷痕,好在二人的毒藥苗刀,毒還沒散開,容易醫治。就在這義合店耽隔了兩日的工夫,把傷痕治好,一同迴轉綠雲村。南海漁人再不叫羅剎女葉青鸞這一家人住在這裡,帶他們一同趕奔天南,一同到黎母峰。一來是提防著彭天壽的二次尋仇,二來這般人集合一起,也要以全力搜尋他,除此惡獠,永絕後患。 本篇寫到這裡,暫告結束,筆者略事歇息。他們天南群雄會斗,黎母峰二次尋仇,屠龍手三下苗疆,在續集中一一敘出。 (按:《龍虎鬥三湘》的續集《南荒劍俠》的實際情節,同作者在此處的預告不盡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