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七回 劫幼女義僕慘浴血
柳玉蟾趕緊用面盆打了半盆溫水來,放在床的旁邊。鐵劍先生展翼霄從囊中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了,裡面有許多紙包兒。揀出一個小包,把紙封打開,裡面是一包散粉。鐵劍先生展翼霄用指甲挑著藥粉,彈在臉盆內,屋中立刻散布一股子香氣,神思全不禁清朗起來。
展翼霄親自動手,教柳玉蟾把一個痰盂放在腳下,把商和紮裹傷痕的布慢慢地解下來,全扔到痰盂內。又取來許多新棉花,用這棉花蘸著臉盆中的藥水,慢慢拭他傷口旁的黑紫血水。只這肩頭上一片毒水,直擦了六七次才算拭淨,傷口已現出來。這一片全成了青色,傷口也是黑紫,往裡卷著。鐵劍先生自言自語道:「好厲害的毒藥苗刀!」鐵劍先生跟著駢左手的食中二指,向商和的左耳下藏血穴點了一點,又向他的左乳旁天地穴點了一指,截他的毒氣,不教它往臟腑走;又在胸口的正中,華蓋穴點了一指。這三處穴道點完,招呼柳玉蟾輕輕把他扶住,欠起身來。鐵劍先生轉到床的旁邊,探著右臂向商和的靈台穴點了一下。商和哎喲了一聲,竟自緩醒過來。鐵劍先生展翼霄道:「輕著點,把他放下吧。」柳玉蟾把商和放在枕上。鐵劍先生把他的傷痕用新棉花按上,並不給他上藥,只用布單被蓋上。
商和竟自把眼睜開了,看了看床前。羅剎女葉青鸞向他招呼道:「商和,你現在明白些麼?」商和微把頭點了點。葉青鸞道:「鐵劍先生展大俠從天南趕到這裡,救你的性命,這是我家門之幸!」鐵劍先生這時在臉盆中淨過手,湊到床前,向商和面前說道:「老賢侄,你還認識我麼?咱們將近二十年沒見面了。」商和此時神志還不十分清楚,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把頭微點了點。喉嚨沙啞,用微弱的聲音說道:「你是展老前輩嗎?數千里風霜勞碌,竟來到這裡搭救我商和,我全家感恩不盡了!」鐵劍先生慨然說道:「道義之交,不必這麼客氣。你只放心好了,傷痕雖重,諒還沒有妨礙。此時再不要勞動心神,等那雍非到來,我定能救你脫險。你先安心靜養一刻,我們到外間屋坐一坐。你也是深通武功的人,應該知道,中元之氣必須保住了,才可沒有危險。」商和點頭答應著。
鐵劍先生展翼霄隨著羅剎女葉青鸞往堂屋中走來。才到了堂屋中,還沒有坐下,突然間外面的房頭唰的一響,葉青鸞喝問道:「什麼人?」作勢就要往外縱身,外邊已答了話:「能供奔走的老夥計到了。」羅剎女葉青鸞聽出是鐵鷂子雍非,也縱身到了門旁。門開處,鐵鷂子雍非已然從外面闖進來,還是穿著那件長衫,只是面色紅紅的,鼻窪鬢角全有些汗涔涔的。羅剎女葉青鸞此時對於他倒也十分客氣,不像前夜的情形,惱他那種狂妄了。這也因為母子連心,知道他是奉鐵劍先生之命去買辦藥物,為兒子商和治療傷痕,哪能不起感謝之意?迎著雍非道:「雍二俠,你太辛苦了!」鐵鷂子雍非道:「老前輩不要客氣,奔走效勞,這是我雍非的長處。」羅剎女葉青鸞道:「雍二俠取笑了!我們這裡望眼欲穿,商和的情形十分不好呢。」
雍非聽到羅剎女葉青鸞這話,才把那種嬉笑的情形斂去,向鐵劍先生一拱手道:「這個地方真討厭,稍微貴重一點的藥和不常用的一點紙張,罰我雍非多跑了一百里路,真有些冤枉呢。」鐵劍先生含笑答道:「論功行賞,你應該是頭一名。等我見了南海漁人,定教他給你上了功勞簿。」鐵鷂子雍非忙說道:「謝謝展老前輩的好意,你老人家不要這麼照顧我。我在我老師面前,不求有功,只求無過,得不了獎賞,倒許被他罵我一頓呢。」這時,柳玉蟾從屋中走出來,向鐵鷂子雍非萬福施禮道:「雍二俠為我們的事,這麼辛苦,教我們一家人太不安了。」鐵鷂子雍非慌忙地答禮道:「夫人不要客氣,我們稍效微勞,不足掛齒。」
鐵鷂子雍非把所買的東西,交與了鐵劍先生。這位展大俠向羅剎女葉青鸞道:「現在也就是二更將過,時刻不早,我正好動手給商和治療。只是雍非你雖然奔馳了一日,還不算完,你還得為他們盡些力。」鐵鷂子雍非道:「老俠客,你別這麼儘自照管我,再教我跑一百里路,我雍非有些吃不消了,你比我那位老恩師還難伺候呢!」鐵劍先生展翼霄道:「你現在只好聽從我的命令,我有代師訓徒的權柄,誰要你討這趟美差!好好地幫我這個忙,這差事完,我定要帶你到岳陽樓痛飲一天,教你嘗嘗那裡瓮顯春那種風味。」柳玉蟾一旁看到他們說話的情形,就著外貌看來,鐵鷂子雍非和展大俠,年齡好像差沒有多少。可是這位展大俠大致已有九十歲的年紀,頗有返老還童之相。這人的內功練到這般的火候,真算得著養生保命的真諦了。
鐵鷂子雍非只有諾諾連聲,答應道:「老前輩還有什麼事吩咐,儘管差派。我為了你這頓酒,我也得敬謹受命。」說到這,鐵劍先生道:「你先坐下歇一歇,聽我告訴你。我給商和治療傷勢,必須經過一個時辰,才可以完事。那麼彭天壽一干匪黨,以他們那種萬惡的心腸,定要做出來趕盡殺絕的舉動,他們就許乘機前來下手。我在動手治療時,更須全神貫注,不能受別的擾亂。並且我身旁還得用一個人替我幫忙,施用手術。只憑葉老前輩應付彭天壽老匹夫,倒是足可以保全。不過匪黨尚不知有多少,總顯著人單勢孤。現在我們既然伸手,顧不得許多,只好破例與他結仇。我們索性把他除掉,既為葉老前輩除去後患,也為我們天南江湖道上去一惡獠。你只有放手對付他們,無須再顧忌了。」
鐵鷂子雍非冷笑一聲道:「老前輩,你不要忘了,我雍老二並不是省油燈!我師傅既派我前來,這種美差,費力不討好,弄個無功無過,就算很便宜。不過我既然來了,好歹也要見識見識這個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老兒,究竟是怎樣一個扎手人物。先前我不肯和他照面,我是另有緣由,絕不是不敢蹚這種渾水。我來到瀟湘,尚有另一件事還沒辦了。如今老前輩已經趕到這裡,我哪還能退後?我要和他比畫一下子。老前輩儘管安心救治商大俠,對付這群賊黨,你就不用管了。」鐵劍先生展翼霄含笑說道:「雍非,你不要把對手看輕了,連我也算在一塊,這次也許回不了天南了!」雍非道:「那倒在意料之中,我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何處黃土不埋人,找到這麼個好地方,結束一生,我覺著是很好的所在。」
鐵劍先生展翼霄微微點了點頭,帶著冷笑看著雍非,向羅剎女葉青鸞道:「現在到了時刻,咱們是各執其事,誰也再不用管誰。」說到這,向柳玉蟾道,「請你把蠟燭多點上兩支。」這位鐵劍先生在裡間把他囊中所帶的藥物,以及雍非所買來的應用之物,全放在書案上。吩咐柳玉蟾把商和床頭收拾乾淨,把肩頭所搭的布單子給他掀下去。令柳玉蟾取來四個生雞蛋,又要了一銅盤子,令柳玉蟾把蛋白全磕在盤內。鐵劍先生把一包藥粉打開了,更把雍非所買來的一個紙包打開。柳玉蟾見這包內是火紙、荊川紙、烏金紙、紅布。鐵劍先生看了看,向柳玉蟾道:「這裡還短几樣東西,新棉花,剪刀,大蒜,這些東西全現成麼?」柳玉蟾道:「居家使用,全有現成。」鐵劍先生道:「趕緊取來。」柳玉蟾出去,到廚房和自己屋中取這三樣東西。
這時,外間的羅剎女葉青鸞跟鐵鷂子雍非全各自收拾好了。鐵劍先生手挑著軟簾,向外面說道:「我這治病的郎中可有許多討厭的毛病,你們二位最好不必在這守著,我這裡沒有用你們之處。我看天時不早,最好你們把全宅搜尋一番,把前後把守住了。彭天壽一班黨羽真箇前來時,最好是不要叫他衝進宅中。這老匹夫狡詐多謀,更兼他所約請出來的人,也全是綠林中非常的人物,全夠毒惡的。我來到瀟湘,他們尚不知情。他們此時還認定了商和是准死無疑。倘若他知道我展翼霄已到瀟湘,彭天壽那老匹夫,他定然明白商和有救,他必要安心破壞。商和這時已然在最危險的時期,我所施用的法子名叫『雷火針』,也正是毒藥剪的克星。彭天壽老匹夫他可早聞名,因為我們同是從苗疆上來,我的這點手段,他哪會不明白?倘若我這次救治一遭破壞,商和性命休矣!治傷需要一個時間,不過了四更,不能收完全效力。漫說還不至於教老匹夫等闖進來,可是只要叫商和聽到一切動心的聲音,驚懼氣惱,全為施用雷火針最重禁忌。你想匪黨們既然深知這種情形,哪會不乘機用這種手段?所以我想要好好提防,不要大意才好。」
鐵鷂子雍非聽著,不住地搖頭,卻自言自語道:「展大俠,我算真服你了。你這考試官不到最要緊的時候,你這題目是不肯告訴我的。我雍非狂言大話說在頭裡,我萬沒想到還有這些禁忌。完了,我算認了命了,倘然保護不利,我雍非有何顏面再出綠雲村?」鐵劍先生展翼霄道:「雍老二,好吃的宴席勻不到你我。這商家和你們是二十年道義之交,你不賣命對得起誰!」鐵鷂子雍非道:「好,咱們就這麼辦了,四更天后再見。」說話間,他是一縱身,猛一推門,躥出屋外。柳玉蟾這時正從前面拿來鐵劍先生應用東西,不是閃避得快,險些被鐵鷂子雍非撞上。這雍非往院中一落,身形如一縷青煙,飛縱上房去。
柳玉蟾走進屋中,鐵劍先生已然手攀著門帘,卻向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微笑道:「我這激將法使得不錯吧?這傢伙很不好對付呢。」羅剎女葉青鸞卻正色說道:「老身卻不敢這樣想,為我家的事,教雍二俠這樣不顧生死,應付仇敵,我一家人於心何安!」鐵劍先生道:「那倒不必不安,患難之時,不叫同道們賣命,哪還有用得他的時候?」羅剎女葉青鸞道:「展老師,多辛苦吧。」說到這,自己抄起鐵拐杖,也飛身縱出去。
柳玉蟾隨著鐵劍先生身後,到了裡屋,把用的東西全放在那裡。鐵劍先生把所買來的火紙、荊川紙、烏金紙、紅布,全按著尺寸剪好,放在一旁。艾絨子也放在銅盤子中。把火紙鋪好,把藥粉倒在火紙上,約有二分重。把火紙捲起來,捲成小指粗,再用荊川紙從外面又卷了一層。最後用烏金紙塗上蛋清,又把這藥卷裹了一層,由這蛋清把紙口封嚴了。除了兩頭,四周絕不會透氣。一共照樣卷了四個,全放在銅盆子內。
鐵劍先生一邊收拾著,一邊向柳玉蟾道:「這種雷火針,所用的藥一共是二十一味。我在苗疆上,施用它非常重視。它並非十分珍貴,不過其中幾種藥如不是上等的貨色,力量一減,最容易誤事。最要緊的是藏檀香和麝香。這藏檀香必須要真正西藏所產,麝香必須用當門子 。裡面再有梅片,也須用極真極好的。還有一件,就是鴿子糞,這種東西極不值價,有的地方不喜歡養這種東西,你就找不到,藥房中沒有預備的。所以鐵鷂子雍非為了這不重要的一點東西,叫他跑了一二百里路。但我們選擇的全是很能應用。」說到這,他已經把藥卷收拾好,遂向柳玉蟾道:「你把這銅盤子端到床上,你到床裡邊去。從用這雷火針時起,到收功時止,必須到四更天才可竣事,你卻不能再動轉了。」柳玉蟾點點頭道:「弟子知道,老前輩這樣不辭辛苦,我不是分所當然嗎?應該怎樣幫著老前輩,儘管吩咐,不要客氣。」鐵劍先生點點頭。
柳玉蟾按照鐵劍先生的吩咐,轉到床裡邊,盤膝坐在天龍劍商和肩頭旁。鐵劍先生看了看,商和這時正好醒轉。因為鐵劍先生點了他的穴道,把苗刀的毒力截住了,不往心裡攻,此時反倒十分清醒。鐵劍先生向商和說道:「在我用雷火針時,任憑傷口或疼或癢,怎樣難過時,你要十分忍耐,不要動轉掙扎,免得誤事才好。」商和點頭答應。
鐵劍先生把銅盤中所預備好的二寸見方的紅布,拿起四塊來,按在肩井穴上。跟著又用一片大蒜,放在紅布上,正當穴眼。跟著取了一支雷火針,底口坐在大蒜上,上口用艾絨子在燭台上點著了,把它按在雷火針的上口。鐵劍先生全給安放好之後,叫柳玉蟾一手按著他的肩頭,一手用拇指、食指輕輕捏住雷火針的當中,不要叫它歪了。下口還是最忌移動,要它緊緊地跟大蒜粘連。這種藥力燃燒起來,它這種藥氣自行往下去,順著穴道能夠直攻聚毒的所在。任憑他傷口有怎樣變化,不要你管,你只注意著不叫他肩頭搖動。柳玉蟾點點頭,趕緊按著鐵劍先生所囑咐的話,把雷火針捏住了,一手扶住了他的肩頭。
這時鐵劍先生把所預備的新棉花,全分成拳頭大小的糰子,一個個的全擺在商和的旁邊,直分了二十多個。跟著把雷火針拿起一支,用四層紅布,又在太淵穴上墊好。仍然把大蒜放在上面,把這支雷火針又用艾絨子點著。自己坐在床邊,用左手捏著雷火針,靜靜看著,這種藥氣隨著燃燒。柳玉蟾心想:這一紙筒的藥,從上面點著,總是往外散的多,能夠透入穴道,哪有多大力量?哪知這種雷火針的力量,真叫不可思議。雷火針燒到三分,天龍劍商和的傷口已起了變化,他那傷口處浮起一層細水珠。可是,商和這時肩頭有些震動了。鐵劍先生道:「夫人,你可按住了,別動!」說話間,傷口的水珠漸漸地見大,由黃變黑,已經要順著傷口滾出來。鐵劍先生一手捏著雷火針,一手拿起棉花團,趕緊拭流出來的毒水。這毒水越來越多,滿是黑紫色。鐵劍先生很小心地用棉花拭著,不敢沾到手內。
柳玉蟾見這種治療的方法,真有些神奇!只憑著兩個藥卷,能夠把傷口中的毒水提著往外流出來。這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兩支雷火針,漸漸地已經燒到僅剩一二分。天龍劍商和反倒沒有方才神志清楚。柳玉蟾雖是看著擔心,可不敢過問。鐵劍先生又拿起一支雷火針來,這一支卻不往肩頭上用,叫玉蟾放在他左邊的膺窗穴,在左乳上一寸五的地方。卻向柳玉蟾說道:「這一針用上之後,他傷口還要起變化。若是痛楚掙扎時,你可不要教他動轉,這已到了緊要關頭。」柳玉蟾點頭答應。鐵劍先生展翼霄把這支雷火針如法按放在穴眼上,又把它用艾絨子點著。這支雷火針著到二三分下,尚沒見過什麼行動。鐵劍先生卻教柳玉蟾把這支雷火針扶住了,自己在這裡趕緊把面前的東西往旁推了推,卻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摸了摸他的脈息,自己點點頭,認為這種情況還好。這時,這支雷火針又燒下去二三分,鐵劍先生又把棉花拿起,在那傷口上又拭那毒水、黑血。
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商和的這塊傷口兩旁的青色肉一勁地顫動。那傷口的地方原來是往裡凹著,漸漸地竟自往外翻轉。柳玉蟾若非親眼目睹,幾乎有些不信。這簡直是行同幻術,這點藥力竟會有這麼大的力量。那毒水和黑血漸漸的少了,可是商和的肩頭不住地晃動。眼雖然還是閉著,可是眉毛不住地連皺,分明顯出他感覺到十分痛苦。鐵劍先生展翼霄道:「你把他按住了,他左臂是不能動轉,只把他肩頭扶住了。」鐵劍先生自己說著,隨手把他的右臂按住,不容他掙扎。
這時,商和忽地把眼睜開,啞著喉嚨,「哎喲」了出來。柳玉蟾看到這種情形,知道雷火針已經收到很大的效驗。可是商和的氣力和他所發出的聲息越發微弱了。鐵劍先生此時是全神貫注,只看他的傷口處,用棉花不住地拭著傷口處滲出來的血。可是給柳玉蟾看到,傷口兩旁的肉色,漸漸地由青轉紅,黑血也沒有什麼了。趕到這支雷火針燒到快完了的時候,傷口竟流出鮮血來。鐵劍先生用棉花拭下了這血漬,仔細看了看棉花上的血色,才把它扔去。長吁了一口氣,向柳玉蟾道:「你看這種毒藥剪多麼厲害!以這種雷火針之力,平常的毒藥、暗器所傷,不過有兩支足可以奏效。現在連用了三支,裡面的毒算是提出來了。臟腑雖還有這毒藥的力量,容我最後一支雷火針,也足可把這種毒藥力量完全解淨。只有傷口這裡,你看兩旁的肉色全變過來,可是靠破口的地方,藥力已經達不到了。這隻有仍然用一番手術,讓他多受些痛苦,給他割下來,免留後患。」
這一支雷火針已然燒到底。鐵劍先生把底下所墊的紅布揭下來,扔到痰盂內。隨著教柳玉蟾把他的胸口先用被子掩上。從藥包中取出一個很小的藥瓶子,把瓶口打開,從裡面倒出一些藥粉來,散在傷口上。隨著把那把鋒利的剪刀拿過來,卻在那面盆中藥水內洗了洗。這藥粉散上之後,天龍劍商和越發的呻吟急促,痛楚十分。鐵劍先生持著這柄剪刀,目注著傷口,直看到所散上的藥末子,完全在傷口上融化了,很快地把這傷口的四周,全用左手來依次地按到,向柳玉蟾很急促地說了聲:「你不要教他動!」柳玉蟾把商和按住。這位鐵劍先生是真敢下手,他這把鋒利剪刀,順著這長形的傷口,用左手手指把這破口的肉繃起,這剪刀咔嚓咔嚓的一陣剪,把兩旁的腐肉完全給剪掉。天龍劍商和竭力地掙扎,但是被夫人按住了。
柳玉蟾也是闖蕩過江湖的女英雄,狠斗兇殺的場合也很見過,掌中劍也曾飲過多少惡人的血,可是今夜鐵劍先生用剪刀剪著商和的腐肉,她竟自手顫心驚,一身冷汗。這就因為她所看到的,是自己恩深義重的丈夫,關心太切,恩愛太深,所以才有這種不忍看下去的情形。鐵劍先生用剪刀的最後一剎那,天龍劍商和哎喲了一聲,已經暈了過去。嚇得柳玉蟾玉容失色!可是抬頭看了看,這位老俠客鐵劍先生,莊重的面容,沉靜地動手,精神貫注,絕沒有一點驚慌。柳玉蟾竟被他這種氣魄鎮住,雖見商和已然死過去,可也不敢開口過問了,只有眼含著淚,低著頭。
鐵劍先生已經把他腐肉除盡,用棉花拭了拭。又取出一包藥,散到傷口上。跟著把一個棉花團舒展平了,按到了傷口上。這位老俠客用手巾把手擦淨,向柳玉蟾一擺手,說聲:「你不用管了,暫時歇息一刻,我要為他用最後一針。」柳玉蟾提心弔膽,驚嚇得裡面的衣衫已經被汗浸透。看商和時,這時的情形顯著十分危險,氣若遊絲,反倒不如沒給他治傷前的氣力足了。可是鐵劍先生絕沒有一點驚慌的情形,自己深信他有這種把握了。鐵劍先生向柳玉蟾道:「最後一針還須稍過一刻,他這也就緩醒過來了。夫人,你廚中可有做成的稀粥嗎?」柳玉蟾道:「現成的,早給他預備下,只是他吃不下去呢。現在還在廚中放著。」鐵劍先生點了點頭道:「好!現在到了什麼時候?」柳玉蟾道:「三更已過。」鐵劍先生點點頭,遂吩咐了聲:「你去把那米粥趕緊拿來。只有米汁就成,不用立刻去燒熟它,拿到這裡,用熱水把它溫上就好了。」柳玉蟾答應著出去,趕緊到廚房,把米粥用茶碗盛了半碗。走出廚房,抬頭看了看,婆母和鐵鷂子雍非全不知隱身哪裡。空蕩蕩院落中,死沉沉的,沒有一點聲息。
剛出了廚房,轉過這個小夾道,突然瞥見從苗成所住的那間房上,飛縱下一人,身形輕快,落地無聲。柳玉蟾已經看出不是自己人。此人身形瘦小,肩頭上探著的兵刃,行如判官雙筆。柳玉蟾就知是敵人無疑了,手中端著這隻茶碗,喝聲:「什麼人這麼大膽!」才要把這碗米粥放在地上,撲上去,竹樓的頂子上突然有人猛喝了聲:「猴兒崽子,老子等你多時,你怎麼才來?」疾如飛隼,從五六丈高飛墜下來,竟撲了那人去。柳玉蟾把手縮著,見下來這人正是鐵鷂子雍非。柳玉蟾招呼了聲:「二俠,交給你了,我還有事,不能管。」那鐵鷂子雍非卻答了聲:「誰搶我頭功,我和他拚命。去你的!」說話間,兩人在院中竟已動上手。柳玉蟾不敢管他,竟自翻身,趕緊翻到後面。見後院中竟沒有賊人下來,稍微地安了心,匆匆地來到屋中。
鐵劍先生正站在床前,見柳玉蟾進來,扭轉頭來看時,向柳玉蟾問:「前面敢是有什麼事麼?」柳玉蟾深服這位老俠客好厲害的眼力,自己神色上定是差了樣,被他看了出來。點點頭,把那碗米粥放在書案上,一邊用熱水溫上,一邊向鐵劍先生道:「匪黨已至,雍二俠已然動手應付。」鐵劍先生點了點頭道:「我認定他們定要前來,這時到得很好,我們不去管他。」跟著教夫人柳玉蟾轉到床上。鐵劍先生平心靜氣,依然是不慌不忙,把那最後一支雷火針拿起。令柳玉蟾把商和身上蓋的被掀開,把胸口露出來,在靈台穴把四層紅布鋪好。又把一片大蒜放好了,對準了穴眼,把這支雷火針按在上面,用艾絨子點著了。仍然教柳玉蟾把雷火針捏住了,不要移動,不要教下面的藥氣透出來。
柳玉蟾見這時商和氣息微弱的情形,遂向鐵劍先生問道:「這一針可還有什麼反應麼?」鐵劍先生微笑著說道:「夫人不必擔心了,這一針是歸納他中元之氣,從丹田把他正氣扶起,精神自能振作起來。只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就糟了!請夫人要十分當心,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一針用完。任憑賊子怎樣猖狂,你只作不見不聞;即或是賊黨到了你面前,只要你氣還在著,你不要把這雷火針撒手才好。把心自管放穩了,任憑他怎麼,我展翼霄還能擋他一陣,夫人你放心大膽。」柳玉蟾點點頭,自己平心靜氣,看著這雷火針。裊裊的香菸散布開,滿室氤氳之氣。
這時外面的房上,突聽到羅剎女葉青鸞用沉著的聲音,厲聲呵斥著:「趕盡殺絕的賊黨,我老婆子候你多時!」這聲喊出來,跟著聲息寂然。鐵劍先生展翼霄側耳聽了聽,臉上的神色依然是自然的。可是略一沉吟,卻走向堂屋去,把自己那柄長劍拿了進來,一壓卡簧,「錚」的把這柄長劍撤出鞘來。柳玉蟾看著鐵劍先生這柄寶劍出鞘,劍身上一縷青光,如同一泓秋水。劍身和劍鞘這一摩擦,帶出一陣龍吟之聲。柳玉蟾暗暗驚異,敢是他這柄鐵劍竟是這麼一口寶刃!鐵劍先生卻把寶劍和寶劍鞘全放在書案上,回身來仍然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這支雷火針一絲絲地往下燃燒,燒到剩了一小半時,天龍劍商和的臉上竟透露出紅潤之色。柳玉蟾知道雷火針最後的力量已經用到。鐵劍先生展翼霄不時地給商和摸著脈息,腮邊也透出一絲的笑容。
只是外面的情形可就有些形勢險惡了,一片叱吒之聲不時地從房上翻到房下,聽出是羅剎女葉青鸞正和這班盜黨拚命地狠斗。鐵劍先生雖是注意著商和的情形,可是目光不住地往窗上瞧著,是在關心外邊動手的情形。天龍劍商和此時已然清醒著,他已聽到外面有動手的情形,眉頭緊皺,向夫人柳玉蟾看了看,又向站在床前的鐵劍先生看了看。鐵劍先生展翼霄道:「商和,你可不要自誤,不到你說話的時候,是不准你開口的。」柳玉蟾也說道:「你要聽從老前輩的話,你的傷已經治好,只在最後這一針斷定你的命運。你要忍耐著一切,容這一支雷火針用完,你的一切安全便可保住。這時要是不聽從老前輩的話,可沒法子再挽救了。外面的情形,娘和雍二俠足可應付,不用你再擔心。」天龍劍商和點頭答應。
夫人柳玉蟾扶著這隻雷火針,見它一絲絲地往下燃燒,自己默默禱告:「求神靈護佑,教我們闖過最後的關頭,我柳玉蟾滿斗焚香,答謝神靈。」但是越到了這種時候,瞪著眼看著雷火針,更顯著燃得慢。其實雷火針著得並不慢,是外面盜黨已經發動,情勢太險惡。在這種救治丈夫的最後剎那,倘若匪黨們來勢過盛,他們只要有一個人攻進來,雖則有鐵劍先生在面前保護,可是這位老俠客已然說過,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既能使用這毒藥剪,他就十分明白解救之法。他們只要闖進一人,雖然不能得手,但是商和只要受了最大的驚嚇,便前功盡棄。商和就是死不了,也要成了廢人,柳玉蟾哪會不著急?鐵劍先生這時也帶出不安的情形來,可是雷火針已經剩下三四分長,柳玉蟾已經把手指撒開,只在一旁按著,不教它倒下來。自己暗暗地僥倖,再燒下三分去,已經足行了。
哪知就在這時變化越快,外邊動手的聲音竟全到了下面。鐵劍先生看了看商和,卻向他說道:「你的命運,只有一盞茶時。商和,你要教我老頭子露這次臉。就是匪黨闖進屋來,你要相信我展翼霄還能了結他。這最後的一剎那,最重要的是:開口,驚心,動怒,犯了一樣,我們就算白費事了!你就是死不了,三二年中休想在江湖上再和人見面了,聽明白了嗎?」商和微把頭點了點。
鐵劍先生這時忽然間神色一變。柳玉蟾看到這樣情形,就知不好,自己可不敢動。只見鐵劍先生展翼霄往門口一湊,輕輕地把軟簾一挑,身形疾如電閃,縱出了裡間。聽得堂屋中一陣凌亂腳步的聲音,只聽見鐵劍先生以沉著的聲音喝了個「去」字,跟著門外嘭的一聲,很重的東西落在地上。鐵劍先生已經翩然走了進來。可是院中聽得羅剎女葉青鸞卻厲聲呵斥道:「鼠輩,你還不逃命?我老婆子不要你的血污我清靜家門,教彭天壽老兒親自前來。」喊聲已過,院中聲息寂然。
鐵劍先生見雷火針已燒到底,這位老俠客長吁了一口氣,額首自慶道:「天竟叫我完成這番功德,這也是你商氏門中之幸!」隨手把紅布掀起,用新棉花在穴眼上按了又按,然後教柳玉蟾把他的胸前蓋好。鐵劍先生向商和道:「好了,現在你能開口說話了。此時覺得怎樣?」商和聲音還是很軟弱地答道:「只覺得心內空空。傷痕處還有些疼痛。不過從用最後這一雷火針,弟子覺得從丹田湧起一股熱氣,把這慌亂的心裡穩住了許多。」鐵劍先生點點頭道:「很好!能收到這樣的效力,也很難得了。你現在可以略進一點稀粥。」柳玉蟾已經轉下床來,把用熱水溫著的那半碗稀粥拿過來,用羹匙給商和慢慢喝下一小半去。商和搖了搖頭,柳玉蟾把碗拿開,放在書案上。
她轉身來,眼含著淚,竟向鐵劍先生肅然一拜道:「老前輩救我全家之恩,恐怕我們不易報了。弟子僅以一瓣心香,祝老前輩壽享高齡吧!」鐵劍先生趕緊往後退著,拱手答禮道:「快快請起,不要這樣,我們道義之交,不許存這種心念。」說到這,鐵劍先生卻向窗外招呼道,「女俠客,你可以進來了,我還你一個好兒子!」葉青鸞尚在窗外,提著鐵拐杖提防著盜黨,忙答了聲:「很好,克奏全功,是我葉青鸞之福,這裡不用我了。雍老二還沒交代下來,我去看看他吧。」鐵劍先生也不答她,自己提著長劍到堂屋中,讓柳玉蟾收拾好屋中一切。
鐵劍先生方才坐定,這時可是四更過了好久,忽然羅剎女葉青鸞跟鐵鷂子雍非全從外面進來。鐵劍先生一見他二人的神情,驚得站起來問:「這是怎麼?」因為葉青鸞滿臉淚痕,鐵鷂子雍非也是眼全紅了。羅剎女葉青鸞把那鐵拐杖往門旁一放,用衣袖拭了拭淚。鐵鷂子雍非剛要開口時,鐵劍先生一看這種情形不好,向他們一擺手道:「匪黨既然已經逃去,咱們到竹樓上,我有事和你們商量。」羅剎女葉青鸞猛然醒悟,這樣說不得話,被商和聽見如何了得!這就足可以看出,無論你多麼精明幹練,若是一遇非常的刺激,也容易行為荒謬,舉動失常。
鐵鷂子雍非一語不發,轉身就走。鐵劍先生也跟著站起,自己的劍不離身,把寶劍插入劍鞘,提著它等候葉青鸞一同往外走。葉青鸞低聲向鐵劍先生道:「老俠客,你先走一步,我得到屋中把治傷的藥拿出去。」鐵劍先生也低聲問:「受傷的是誰?」羅剎女葉青鸞也低聲道:「苗成!」鐵劍先生點點頭,向葉青鸞一擺手道:「你不用管了,藥是現成,你頭裡走。」羅剎女葉青鸞轉身出門。柳玉蟾正把痰盂倒了回來,見婆母這種情形,也驚得站住問:「娘,是什麼事?」葉青鸞道:「不要問,匪黨們發下狂言,我得跟展大俠商量一番,也好對付他們。」柳玉蟾不敢再問。
鐵劍先生到屋中,把自己藥包拿出來,提著劍跟隨羅剎女葉青鸞,一同竟奔前面竹樓。剛轉到前院,只見鐵鷂子雍非在院中倒背著手,來回走著。抬頭見羅剎女出來,他卻脫口而出地說道:「你也太麻煩了!再遲延,咽了氣,我看你怎麼辦!」羅剎女葉青鸞卻不答言,不奔竹樓,卻往前走。鐵劍先生也知道這苗成定在前面下房中。鐵鷂子雍非頭一個跑過去,走進苗成所住的屋子。鐵劍先生也跟了進來,羅剎女葉青鸞把風門帶好。
這時雖然已到了五更左右,天還沒亮,屋裡點著一根蠟燭。鐵劍先生看到,靠裡面牆角那架板鋪上,躺著一個血淋淋的人。自己搶步到了近前,仔細一看,不住地搖頭道:「怎麼受了這麼多處傷,這是在哪裡動的手?哎呀,聽你說,他不是送小女孩子金鶯至石城山樂天村去麼,金鶯呢?」羅剎女葉青鸞搖了搖頭道:「大約金鶯的命算沒有了,只是詳情必須把他救活了才能知道。今夜所來的匪黨一共有五名,可沒有彭天壽那老匹夫。不過所來的全是綠林能手,我老婆子險些誤了你的大事,竟被他闖進去一個。還是展大俠把他打出屋來,才能解救了這步危難。我趕到前面接應,雍二俠和三個匪徒動手,被他打傷一名,已然逃去。只是最後的這兩名匪徒,他們只是不肯走。我趕到時尚在動著手,我才要以鐵拐杖對付他們,就在這時,苗成從門上躥進來。可是一句話沒說出來,已經把他的鬼頭刀甩出多遠,他摔在地上死了過去。可是匪黨們竟自在苗成驚呼之中,相繼逃去。這種情形,來得這麼突兀,一句話也不能問他。不問可知,定是已落到賊黨的手內。我那唯一的孫女金鶯,定已遭了毒手!我們在情急之下,到後院去取藥,也為是請你出來。」說到這,羅剎女葉青鸞悲痛十分,鐵鷂子雍非急得直搓手。鐵劍先生點點頭道:「不要緊,現在我想法子教他緩醒過來。」
鐵劍先生把苗成的手拉過來,給他診了診脈,向羅剎女葉青鸞和雍非道:「諒還不至於救不醒他。不過他現在內氣傷得過厲害,脈若遊絲,我先得把他的中氣扶起來。雍老二去找一點熱水來。」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去吧,他這裡全生疏,到哪裡去找!」葉青鸞慌忙地走出屋去。鐵劍先生展翼霄向鐵鷂子雍非嘆息了一聲道:「我自從苗疆這些年來,內地里我是輕易不到,沒有是非沾染。想不得這次惹火燒身,現在我想撒手是不成了。」雍非道:「彭天壽老匹夫敢這麼對付我們,我們不和他拼一個最後生死,也教他太把我們看輕了!」鐵劍先生道:「雍老二,這時不用牢騷,再想放手,也由不得我們了,只怕還另有綠林能手吧。」
說話時,羅剎女葉青鸞已經把熱水取來。鐵劍先生教她斟了半盞,放在一旁。把苗成的牙關撥開,取了三粒丹藥,不過如黃豆大,給他放入口中,用水送下去。鐵劍先生教雍非幫著,把雷火針未用完的藥,如法地卷了一隻。可是所用的零星物件,都放在後面。鐵劍先生向葉青鸞道:「請你到後面把應用的東西取了來。你們少夫人是個明白人,也不必再瞞哄她,草草地把出事情形說與她。只提我說的,要她十分檢點,忍耐著一切,千萬不得教商和知道了。雖是沒有重大的妨礙,但是對於他身體上也有極大的影響。」葉青鸞只好答應著走去。
這時,鐵劍先生更使用推穴過宮的法子,給他舒散氣血。苗成呻吟出來,只是不能醒轉。等得羅剎女葉青鸞用一個盤子,把應用的東西取了來,鐵鷂子雍非已把雷火針卷好,如法的在丹田穴給他用了一針。教鐵鷂子雍非代勞,扶著這支雷火針。趁著這工夫,鐵劍先生教葉青鸞用燈光照著,自己查看他身上的傷痕。頭上有刀傷一處,是傷著左額角,身上被刀扎傷三處。衣服全劃破,他背後還不知有傷沒有。鐵劍先生檢視著傷痕,不住地搖頭,向羅剎女葉青鸞道:「他這傷受得好險!這算他命不該絕,每處的刀傷,全離著致命處不到半寸。敵手若是再加上二成力,大約他也回不來了。」
這時雷火針已生效力,苗成呻吟的聲音漸漸地大了。鐵劍先生跟羅剎女葉青鸞說道:「看這情形,苗成還有救。」葉青鸞道:「但願如此。」雷火針燒到剩了半寸,苗成哎喲了一聲,把眼睜開,喊了聲:「好賊子,你還我的金鶯!」跟著還要往起掙扎,羅剎女葉青鸞趕緊把他肩頭按著,招呼道:「苗成,苗成,你回到家了!」這苗成被招呼得有些明白了,翻著眼,仔細看了看,涕淚直流地哭著說道:「我這可對不住你們了!」他一痛之下,又暈厥過去。嚇得羅剎女葉青鸞變顏變色,哭著說道:「這可怎麼好?」鐵劍先生向她擺擺手,教她閃開,低聲說道:「不要緊,他這種鬱氣,不教他散開,也是後患。」遂向鐵鷂子雍非道,「雷火針完時,不要管它,讓它燒到底。你把手指撒開,扶著一旁。」雍非答應著。
鐵劍先生遂駢食、中二指,照著苗成的靈台穴和氣瑜穴連點了三指,苗成又哎喲一聲,哭了出來。這時雷火針已然燒盡,鐵劍先生把紅布全揭下來,把穴眼按了按。苗成不住地哭著,鐵劍先生用拿來的熱水倒在盆中,用棉花沾著,輕輕地給他拭傷口,並且招呼他:「苗成,你要忍著疼痛,我把藥給你敷上。」苗成睜開眼,看到眼前治傷的人並不認識。鐵劍先生卻向他說:「你先不用懷疑,把傷口先收拾完了。連你的事先稍緩一緩再說,你的氣已經傷得過厲害了。」
鐵劍先生一邊說著,一邊動手,把他頭上和身上四處傷痕,完全用自己帶來的金瘡鐵扇散,全給敷上。跟著問:「你背上還有傷嗎?」苗成答道:「我背後左肩上有一處傷痕。」鐵劍先生又教雍非把他扶起來。把後面的傷口一現出來,這三人看著全不寒而慄:好重的刀傷!完全在左肩下,被刀劃了六寸長,衣服完全是血,已經凝結了。鐵劍先生雙眉緊皺,向葉青鸞道:「你看見麼?」葉青鸞那麼剛強的人,此時只有哭泣。鐵劍先生道:「你不必難過,我很替你家慶幸。」說得鐵鷂子雍非慘然地看著鐵劍先生,不知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鐵劍先生道,「以苗成這種傷痕,擱在你我的身上,你想還能支持麼?他居然能拚命地逃回來,這真是最難得的事,教展翼霄折服不盡。倘若他遭了匪黨的毒手,我們只疑心他已安抵樂天村,那就不堪設想了。」鐵鷂子雍非點點頭。
說話間,把苗成背後的傷痕也給紮裹好了,仍然把他放在枕上。鐵劍先生淨了手。這時天光已亮,苗成經過這雷火針用完,覺得身上減少了許多痛苦,氣已感覺和緩了許多。羅剎女葉青鸞實不能再等待下去,湊到了苗成面前,悲聲問道:「苗成,事情究竟怎樣了?你被誰害成這樣?金鶯還有沒有?」苗成眼中落下淚來,這才把他經過的情形說了一番。
他從黎明時,被主母柳玉蟾送出門去。苗成雖然是性情粗暴,常常地酗酒生事,可是他隨著葉青鸞,在江湖上也多年了。這次教他護送金鶯到石城山,他滿明白,這個千斤重擔子放在身上,關係是非常重,自己一些也不敢放心大膽。離開家門之後,往江邊走著,他卻跟金鶯說了聲:「小姑娘,咱這麼慢慢走可不成。我們的形跡不能落在別人眼中,要提防著有人跟蹤我們。」金鶯點點頭,隨著他緊走。苗成雖是走這短短一段道,時時投那有樹木的地方,把身形隱蔽著,緊奔江邊。這綠雲村前沒有碼頭,沒有船隻,得順著江邊往北走出半里地,才可雇得著船。離開綠雲村已遠,苗成略微地把心放下,因為這時江邊一帶十分清靜,沒有什麼人來往。只有田地里小道上有一個背著竹筐的漁夫,低著頭往他們四五丈外過去,可是跟他走的是一個方向。這人順著江邊走去,苗成毫未介意。
到了江邊碼頭上,苗成找了一個比較乾淨的小船,把這隻船算包了,講好了到石城山去,立時開船,沿路上也不准再攬別的客人。帶著金鶯上船之時,見船艙里收拾得十分乾淨,就催著船家開船。船家連忙起錨撤跳板。金鶯趴在船窗邊往岸上看,向苗成招呼道:「苗成,你看那個背竹筐的,他怎麼站在這不走?」苗成聽了,心裡一動,立刻要仔細看看他的面貌。船艙矮,苗成探身到艙門外。容到仔細看他時,那個漁人轉過身去,向原路走去,頭也不回。苗成回過身來,向金鶯道:「管他去呢!好在咱們這就開船了!」
船家收拾好了,立刻開船。風勢還是很順,張起帆來,走得又穩又快。苗成因為金鶯在家中那種難割難捨的情形,自己竭力地用話引逗她。把船窗支起,指點著兩旁江邊的景色。金鶯是不常出門的,暫時把離不開父母、祖母的情形倒忘掉了。
走到正午之後,船已出來四十餘里,到了一個碼頭上,略停了停。船家上岸買了些食物,還是絕不耽擱,跟著起行。走到未時才過,苗成見金鶯有些疲倦的情形,教她躺在鋪上歇息,自己走出艙來。這時本是風平浪靜,船面上很穩。苗成雖然不是文雅人,但是乘風破浪,看這江岸上一帶,一處處村莊林木,牧童農夫,行旅商販,倒也覺著胸襟為之一暢。
苗成無意中一回頭,見後面一隻小船把風帆放滿,衝風破浪,疾如箭駛。在大江中來往的船隻很多,本無足介意,不過這隻船走得特快,未免要多看它一眼。這隻小船因為比自己的船快,眨眼間已經相離不過五六丈。苗成這麼看,那船上有一個水手,十分像剛才上船時那個背竹筐的漁夫。這一來,苗成暗中可留了意,越是這樣,越不帶出神色來。背著身子,不時地假作看這邊江岸上的景致。見後邊這條小船,竟自相隔著兩三丈,船放慢了許多。
這時也是合當有事。忽然江面上起了風,這種船可不走了。大江里行船,大半是仗著風帆。若是憑人力,除非走順水。突然這一起風,風向不准,風帆不落下來,危險重大,那非翻了船不可。這時江中一陣大亂,上下流的船全往江岸旁貼。這種風勢還是真厲害,把江水翻起一二尺來,那船在江中如同一個水瓢似的,隨著波浪起伏。船家拚命嚷著,叫苗成快進艙,其實離著江岸不過十幾丈遠。連管船的帶水手一齊拚命,就這樣才搶到離著江岸兩三丈,又被一個浪頭打了回來。掙扎了半晌,才到了岸邊。這可不能管是什麼地方了,把鐵錨拋下去,水手更跳下去,用一根長繩拴在護江岸的木樁上,這隻船才算保住。
金鶯早嚇得變顏變色,因為艙里也是一樣站不住。她雖驚醒了,依然不敢坐起來。苗成怕她害怕,坐在木床邊上不住安慰她。這時船已停好,金鶯才爬起來道:「可嚇死我了!」苗成道:「小姑娘不要害怕,沒有危險了。」推起窗來,往兩旁看了看,向金鶯道:「風浪雖大,還算好,倒是沒出危險,這就很不容易了。」金鶯也隨著從船艙窗口往外看這一帶情形。還好,所有來往的船隻,三三兩兩全停在了附近。可是苗成往兩邊一查,看見自己後面那條小船,竟在兩三丈外,停泊在那裡。苗成遂向金鶯問:「小姑娘,你看咱附近這隻船,船上那個水手,你看著他像誰?」金鶯仔細看時,扭頭說道:「我看他很像江岸上所見的那個漁夫。」苗成把金鶯拉開,低聲說道:「小姑娘,你看著也像他吧?事情沒有這麼湊巧的。我們看見他時,分明已向他的來路走去。這時他竟坐著快船,跟我們走在一路,真叫人有些疑心了!」金鶯道:「難道他是追趕我們來的嗎?」苗成道:「那還說不定,我們謹慎些就是了。盼著風住了,再趕一程。」
哪知道風浪是沒完沒休,整整颳了半日,直到傍晚時,風勢稍煞。可是天到這種時候,船是不能再走了。停船的地方,更是叫人著急,沒趕上碼頭,並且附近連村莊全看不見。還好,停在兩岸的船隻,在風勢略小後,有四五隻迎著風浪照舊開船走了,分明是有不能等待的急事。苗成想跟船家商量挪挪地方,換一個有碼頭的地方,也好去買些飲食菜蔬。管船的既不願意,水手們也因為拼了半天命,說什麼也不肯再走。苗成也沒法子,本來在這時移動,更是說不下理去。好在附近還有別的船,只好在這裡過夜。
在船上吃過晚飯之後,苗成打點金鶯,叫她早早歇息。金鶯也覺著坐著無聊,自己早早躺下。苗成是心裡惦著事,哪裡睡得著?他處處拘禮,自己坐在船艙內船板上歇息著。直到二更左右,金鶯業已睡熟,苗成把船艙里兩面窗戶全關好。風浪也止住了,自己出艙來看看,這一帶一片漆黑,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火散在江岸一帶。苗成仔細看那可疑的小船,船艙燈很亮,絲毫聽不出什麼聲息。自己想著,也許是自己對於他有些多疑。看不出什麼動靜來,只好轉身進艙。
苗成也就是剛進來,耳中聽得一片行船的聲音。苗成十分疑惑,把已走進艙的腿又撤回來,站在船艙的門口,往後面查看。這時,江心竟在這危險水面上,如飛地來了一隻船,船上不住地有燈籠晃動著。苗成越發不敢出聲,因為這燈籠晃動,看著各別,分明是用它做一種信號。果然不出苗成所料,旁邊那隻小船上,也有一名水手提著一個燈籠,走到船尾上,也把燈籠連連晃動著。這一來,苗成可明白了:那來船是找他自己的船隻,恐怕兩下里錯開,所以用他們規定好的暗號,用燈籠向自己人打招呼,這裡小船好用燈籠接應來船。這種舉動,絕不是商船旅客,定然是江湖道中無疑了。那來船竟自往江岸這裡貼了來,和那隻小船並在一處。兩船上燈火全都撤去。
苗成依然在船頭艙門口隱著身軀查看,他們船面全是黑暗著,新來的這隻船稍大著一點,那小船上跟著有一人走進大船的艙門。苗成是干著急,想繞上岸去,到近前查看,可也是危險十分,何況自己水裡頭又不大明白,尤其不敢冒險行事。空看了一回,一點別的舉動看不出來,不過越發地擔心了:難道真箇是匪黨追趕下來了麼?索性把船中燈滅了。金鶯這時睡得很沉,苗成伏身在船艙口,靜靜地看著。
等了很大的時候,見由大船中走出一人,很快地躥上岸去。他竟順著江岸往這邊走來,已經到這隻船的附近。他是沒停留,依然往前走去。前邊離著六七丈遠,尚停著兩隻船,那人在那裡略為停了一停,復返回來,竟來到苗成停船所在。他站在岸上,向這小船不住端詳了半晌,隱隱地聽得他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竟自向他那自己船上走去。
苗成看著此人十分疑心,身軀高大,體格矯健。趕到他到了自己那隻大船前,身軀只略微一動,已到了船頭,落在船頭上。那隻船絲毫沒有晃動,在他一到了船上,那船艙的門一開,裡面似有人接他。燈光閃出來,照在他臉上。自己哎呀了聲,暗叫:「苗成,苗成!難道你真箇遇見他?這你可不易活了。這可怎麼好,人單勢孤,帶著這麼個女孩子,叫我苗成怎麼應付這個強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