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六回 中苗刀大俠獻醫術
鐵鷂子雍非笑哈哈道:「我來到貴宅,絕不敢再那麼無理。只是我叫門半晌,沒有人給我開門。我那老朋友苗成大約還惱著我,不肯理我。我這才越牆入院,老前輩這次能原諒我麼?」羅剎女葉青鸞微微一笑道:「雍二俠,我老婆子現在已經到危險的時候,請你不要打趣我們才好。」鐵鷂子雍非忙答道:「那可不敢!」苗成也走了出來,向鐵鷂子雍非道:「雍二俠,請你小些聲吧,我主人業已受傷,所以我們全來到後院。」鐵鷂子雍非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好朋友你不要擔心,我正為此事而來。」
葉青鸞一邊陪著他往裡去,一邊說道:「昨夜的事,雍二俠已經知道了麼?」鐵鷂子雍非道:「事情變化得這麼快,賊子們這種舉動,狠惡萬分,大約連鐵劍先生也要著了他的道兒。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這個老匹夫,真是萬惡了。他在苗疆上散布了流言,大約是故意要教我們這班人全入了他的圈套。他這種出其不意,來到瀟湘,突然下手,實在是陰險萬分。昨晚幸虧我得著一人的指示,來到這裡接應。我尚不信彭天壽這個老匹夫已然親自來到。這匹夫果然是一片陰謀詭計,他的行蹤十分嚴密,直到在樹林中發現了他,可是商大俠業已毀在他的毒藥剪之下。不過我不能和他早早地露面。這老匹夫此次前來,他們安心是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我們也得要想法子把這老匹夫留在這,不能教他再回天南。所以我的蹤跡不便早早地落在他的眼內。他只要看到我雍非已到這裡,他所怕者可不是懼怕我雍非,我沒有制服他的本領。不過他可深怕我恩師南海漁人詹四先生也駕臨瀟湘,那一來非把他驚走不可。所以我只在暗中略助商大俠脫身。只是我還沒想到,他這剪的毒藥力量發作得這麼快,商大俠幾乎仍毀在他們手內。現在情形如何?我趁著白天趕到這裡,因為白天他們絕不敢前來窺探。」說著話,已經來到裡間屋中,他已經竟奔床頭。葉青鸞隨在他身後說道:「他已服了九轉還魂砂,傷口已敷上七珍化毒散,可以暫保一時。」柳玉蟾也向這雍二俠打招呼。
天龍劍商和並沒睡覺,他正在傷心難過。愛女金鶯在自己眼前就要生離死別,自己十分痛心。這時聽到鐵鷂子雍非來到,把眼睜開。鐵鷂子雍非已然拉著天龍劍商和的手說道:「你現在怎麼樣?」天龍劍商和點點頭,用微弱的聲答道:「我覺得暫時還不妨事,也不過暫保一時而已。昨晚林中的暗器阻擋匪徒,原來是雍二俠仗義相助!我商和心感盛德,先不說感謝的話了。」鐵鷂子雍非搖了搖頭道:「你我無須客氣,你安心靜養。有令堂家傳的秘藥,足可以支持一兩日。現在你放心吧,不用到長沙計老鏢主那裡去討藥,救你的人已現眼前,今晚大約就可以到了。」天龍劍商和聽到鐵鷂子雍非的話,反倒在枕上微把頭搖了搖,嘆息說道:「多謝二俠的好意,我一切看得開,生死二字沒有放在心上。不過現在我有些不甘心而已。有誰來救我,我的壽命已經算頂到這,我不過覺得萬分對不起我母親了。」
鐵鷂子雍非忙說道:「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雍非歷來不願說那些無用的言辭。我告訴你,有人救你,不出今晚自有人前來。這人是我們道義之交,你們的事,還要請他幫個大忙呢。」柳玉蟾在旁忙答道:「竟有什麼人能來解救我們這步危難,可否請二俠明示?」鐵鷂子雍非微微一笑道:「請你現在不必問,到時候他自能來救商大俠的性命。我計算著他今晚也必能趕到,你們只辦其他的事就行了。」羅剎女葉青鸞一旁忙說道:「雍二俠既然不肯明白見告,我們倒可不必問了。只是雍二俠請坐,我還有話和你商量。」鐵鷂子雍非離開床邊,在椅子上落座,一眼看到金鶯在柳玉蟾的懷中,尚在哭泣著。鐵鷂子雍非招呼道:「小姑娘,你哭個什麼?前晚間我幾乎被你這小姑娘打傷呢。你要認清我是你家客人了,下次不要欺負我了。」金鶯抬頭細看了看,點點頭道:「先前我不知你是我家的客人,你不要怪罪我了。」羅剎女葉青鸞用手一指金鶯,向鐵鷂子雍非道:「我們正為這孩子為難呢!」鐵鷂子雍非問道:「這小姑娘十分可愛,他們小孩子有什麼難可為?」
羅剎女葉青鸞嘆聲說道:「雍二俠,我老婆子從兩川行道,直到如今,我可沒輸過口。我葉青鸞雖屬女人,但是大江大浪我經過、見過了,多麼扎手人物,我葉青鸞沒放在心上。我可不是藐視江湖道中人,我是生死二字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天南爭敗之後,我們來到三湘,養鋒蓄銳,還指望著恢復我們當年事業。可是現在舊日仇家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報復前仇,非要把我商氏全家置於死地。他下手太毒,更有陰謀詭計,暗地圖謀,商和已經壞在他毒藥剪之下。我們婆媳二人現在亦不便邀援求救,只有自己以全力對付他,吉凶成敗,我老婆子毫不介意。不怕你雍二俠見笑,這次大約是我們最後了斷之時。只是我們現在這一家人,除了商和,就是我婆媳跟苗成。有這個小孫女在身旁,更多牽累,我們只好把這孩子先打發走了。我們婆媳既可放開手腳,也免得連金鶯也同歸於盡。我想著把這孩子送到洞庭湖石城山樂天村村主金沙掌黃承義那裡,叫她暫避一時。雍二俠,你既然對於商和的危險一力擔承,我們也就把商和的這條命交付與雍二俠。現在打算叫苗成立刻把金鶯送走,我老婆子這種辦法,雍二俠以為如何?」
鐵鷂子雍非點點頭道:「這件事我倒不敢攔阻,正該這樣辦。不過我這好朋友苗成,預備和他痛飲一番。這一來,我們只好等待你這裡事情完了,我們再同謀一醉了。」雍二俠說了,抬頭看了看苗成,含笑說道,「好朋友,這不算我雍非失信,是你家主人不叫我們歡聚一次呢。」那苗成一張醜臉帶著十分憤怒悲痛,聽了鐵鷂子雍非的話,苦笑了一聲道:「雍二俠,謝謝你的好意吧。現在你就是把龍肝鳳髓、玉液瓊漿擺上,我也咽不下去了。我只盼著把敵人除掉,把我主人治好。那你一次把我苗成用毒藥酒灌死,我也含著笑感謝你呢。」雍非道:「咱們是好朋友,不是冤家。我預備著毒藥酒,給那彭天壽老賊喝了。」
雍非說到這,扭頭說:「你們要打點金鶯趕緊上路,這件事情不能遲緩了。樂天村主那裡倒是個極好的去處。」說到這,更把金鶯拉到面前,手撫著她的頭髮說道,「小姑娘,你不要哭,現在叫你跟你祖母、父母分別,你一定捨不得。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你要知道,只有暫時分離,才有將來的團聚。好好地跟隨苗成去,不用惦著你的家中。這一班賊子,有你祖母那樣本領亦能對付,還有我們這般人以全力幫助你家除此惡人,諒還不至於壞在他們手內。好好地隨你母親收拾去吧。」
金鶯這孩子可也作怪,聽了鐵鷂子雍非的話,立刻止住悲聲,向雍非點點頭道:「這位老伯伯,我信你的話。你可千萬不要走,要幫著我祖母趕去賊人,早早接我回來吧。」說了這話,很安詳地向鐵鷂子雍非一拜。鐵鷂子雍非想不到這小姑娘說出這樣的話來,更看著她可愛,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地說道:「樂天村主,我可也會過此人。小姑娘,你只好好地聽說,跟隨苗成往石城山去。我要親自接你回來,你信我的話麼?」金鶯點點頭答道:「我願意跟著老伯伯回來呢,你的話我怎能不信?我祖母常說,凡是做長輩的,不會騙小孩子的。」雍非微笑著點點頭。羅剎女葉青鸞向雍非說道:「雍二俠,你不怕自找麻煩嗎?」雍非道:「這是我的天性,我對於可愛的人,向來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我願意做的事,我絕不會嫌麻煩,我不肯失信於小孩子。」
這時,柳玉蟾遂領著金鶯,到前面竹樓下去收拾一切。這位鐵鷂子雍非,對於金鶯所說的話毫無成見,他倒是絕不願失信於這個小女孩子。想著在這場事件出結果後,他要到洞庭湖,一訪樂天村主。他哪又知道,今日這淡淡的一句話,不啻引火燒身。為了金鶯這孩子,自己九死一生,才算是踐了今日諾言。這種事哪裡會想得到,這是後話不提。
當時鐵鷂子雍非向羅剎女葉青鸞囑咐了一番:對於天龍劍商和不必擔心,今夜定有人來相救。只令羅剎女葉青鸞注意著匪黨們舉動,暫時他自己得告辭,夜間他或者還許重返綠雲村。羅剎女葉青鸞慨然說道:「雍二俠,你對我老婆子一家人這麼關心,道義之交,我不和你客氣了。商和所受毒藥剪之傷,我老婆子束手無策,只有請同道們來相救他這步危難。至於對付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我老婆子確不願意叫武林同道們伸手幫忙,連二俠也不必跟我蹚這種渾水。」鐵鷂子雍非冷笑一聲道:「老前輩,這話可不依你,這場事我們是非管不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和他所約來的黨羽,任憑他怎樣扎手,我們非斗他不可,倒要看看彭天壽的最後手段。他簡直把我們想要玩弄於股掌之上,老匹夫亦太以可惡了!老前輩,你不必領我們的情,這總可以了。」說罷,哈哈大笑了一陣,更向苗成點點頭道,「好朋友,你多辛苦吧,咱們再見。」說罷,立刻走出屋來。
羅剎女葉青鸞送到屋門口道:「雍二俠,我老婆子不遠送了。」苗成卻跟著出來,到前面去關門。柳玉蟾正在竹樓下給金鶯打點包裹,看雍二俠從後院出來,忙趕著招呼道:「雍二俠,這時就走麼?我們的事,還得求二俠你盡力幫忙才好。」鐵鷂子雍非點點頭道:「疾風知勁草,患難見真情。道義之交,還用得著託付麼?不過後面老前輩真有些難講呢!」苗成隱在身後,卻答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二俠你要多擔待。」柳玉蟾聽他倆人的話,不問可知,老婆婆又犯了那種能折不彎的毛病,語言間又得罪了雍非,遂也嘆息著說道:「君子相交,貴相知心。我這位老婆婆一世剛強,今日在雍二俠面前已經算輸過口,雍二俠一定不會稍有介意。」鐵鷂子雍非點點頭道:「我哪能怪罪於她?我若有那種心情,豈不愧對我恩師。夫人請回,咱們晚間再見了。」
苗成把前面的門已經開了。鐵鷂子雍非走出門去,回頭向苗成說道:「你此去石城山,護送你家小姑娘,你不要認為是無關重要的事。金鶯這孩子是你主人家中僅有的一點骨血,千斤重擔,放在你肩上。你要好好保護她,路上不要大意。」苗成答道:「雍二俠不用囑咐,金鶯的命就是我苗成的命,有她就有我。寧可沒有我苗成,也要保她。我有這條命活到今日,已經賺得了。我正願意把我一腔子熱血,交與恩主,雍二俠你相信嗎?」鐵鷂子雍非道:「這才是我的好朋友!我盼望你早早回來,和我們同飲惡人血,那才是快心的事。好朋友,再見吧。」鐵鷂子雍非說罷,轉身撲奔前面樹林中而去。
這裡苗成把門關好,仍然迴轉屋中。自己收拾了隨身的包裹,連兵刃全放到一處。跟著到了後面,等候羅剎女葉青鸞把書信寫好。這時柳玉蟾也提著一個包裹,領著金鶯進來。那金鶯卻向祖母叩頭行禮,羅剎女葉青鸞不由得老淚漣漣,把金鶯拉起來,抱在懷中,悲聲說道:「苦命的孩子!你祖母無能,不能保護你,把你打發到石城山。祖母萬分難過,對不起你了。你要好好地聽說,祖母只要還能活在世上,我們自有見面之時。萬一若是死在賊黨手中,咱們緣分就算完了。我前夜說給你的話,你要牢牢記住,就是我好孫女了。我現在不願意再多說了,你跟苗成去吧。」
金鶯對於這個朝夕相伴,慈祥和善的老祖母,哪裡捨得拋開,也不禁痛哭起來。柳玉蟾忙地拉著她,悲聲說道:「金鶯,我不是囑咐好了你麼?不要叫祖母傷心,不要叫你阿爹難過。好孩子,還要聽娘的話呀!」金鶯忙用衣袖把眼淚拭了拭,抬起頭來,看著娘,顫聲說道:「阿娘,我不哭,我聽你的話,我走也得跟阿爹說一聲呀!」好個聰明的孩子,她雖然不出聲哭了,眼淚剛拭乾,又流下來,跑到床邊,拉著天龍劍商和的手,把臉兒湊到枕旁,招呼道,「阿爹,你睡著了麼?你醒醒,祖母叫我走了。」說到這,金鶯再也忍不住,竟自放聲哭起來。
羅剎女葉青鸞跟柳玉蟾全趕緊轉過身去,不敢看她。苗成三腳兩步跑出屋去,站在門外,自己捧著頭低聲哭泣,還生怕被主人聽見。悲痛到極處,把自己頭髮幾乎要抓下來。那屋中天龍劍商和何曾睡著,他也是痛心已極,恐怕傷老母的心,強抑悲哀。此時被金鶯哭得睜開了眼,扭頭招呼道:「金鶯,不許這麼哭!祖母是疼你,叫你暫時離開。雍二俠他全答應你回來,你還不放心麼?不要叫我難過了,我傷痕還疼,你不怕我著急麼?」金鶯止住哭聲,抽抽噎噎地說道:「我知道,阿爹看我哭難過,只是我捨不得離開阿爹。」天龍劍商和一陣痛心,把眼閉上。可是他的眼淚已不住地流在枕上。柳玉蟾恐怕天龍劍商和過分傷心,與他的傷痕有礙,趕緊把金鶯拉開。金鶯把她阿爹的手一鬆開,天龍劍商和復又睜開了眼,看了看金鶯,自己嘆息了一聲。抬頭又看了看柳玉蟾,嘆息說道:「遭逢不幸,自恨無能,教我這愛女這一點的年歲,先飽嘗生離死別之苦,我商和於心有愧。夫人,我太痛心了!」柳玉蟾見商和的臉色十分難看,摟著金鶯,湊到床前,拉著商和的手說道:「為我們全家安危計,不得不打發她暫離膝下。你是一個極曠達的人,難道這點事都看不開嗎?鐵鷂子雍非已經答應請到能人,毒藥剪的傷痕不足為慮。事尚可為,你不用過於傷心,免得教娘過分難過吧!」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正在衣箱中找尋一點東西,一個黃綢子的小口袋,輕飄飄的,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羅剎女葉青鸞把苗成招呼進來,苗成把臉上的淚拭乾,問老太太有什麼事吩咐。葉青鸞把一封書信和這個小口袋兒放到一處,擱在一張油紙上,指點著向苗成說道:「你們到了洞庭湖石城山樂天村,見著樂天村主金沙手黃承義,把這封書信交與他。家中的情形,你大致和他說一番。苗成,雖然說我們好幾十年不見了,我是不常寫字的,書信是我的親筆,不是我的親筆,村主也認不出。就憑我羅剎女葉青鸞六字,他不會不收留。縱有懷疑,又不是連你也投到那裡,一個小女孩子能夠興出多大的風浪?他絕不會推出門來。我所不放心的,就是他對於金鶯到了他那裡,必須要讓他擔當一切,能夠保全金鶯將來的事。我恐怕他稍有懷疑,這種話他不肯出口。這封信看過之後,村主若是不肯和你說,對金鶯願負將來的全責,不計禍患地要替我老婆子保全商氏這條命的話,你再把這個小袋兒交與他。這裡面我告訴你,沒有什麼神秘,也不是無價之寶,只是半枚青銅錢。這點東西只要教他看到,他能想起四十多年的舊事,也就是我葉青鸞親自到了他面前。他看了之後,知道我老婆子未死,尚在人間,我的事就是滔天大禍,他也不能不管了。只是苗成你可不准多言多問,不止於你不准多言多問,連你主人也不知這東西的原委。你把它好好地收藏,無論如何,你可不要給我失掉了。」
苗成點頭答應著,把這封信跟這黃綢子的小袋兒,用油紙包好,藏在貼身之處。葉青鸞又拿出兩錠銀子來,教苗成放在他自己的包裹內。囑咐苗成道:「你不許圖省錢,要單包一條快船,教船家晝夜緊趕。一路上不要大意,千萬十分小心。你性情太粗爽,這次為我老婆子的事,你要忍耐吃苦,路上不要和船家口角爭吵。到了石城山樂天村,我雖沒去過,聽人說過,你必須拿出些禮貌來。對他們樂天村的人語言謙和,千萬不要傲慢無禮。村主那裡,他可輕易不准外人到他樂天村去。對於外來的人,常常是存著十分的猜忌。這可不怨他對於任何人這麼懷疑、不信任,只為村主沒入石城山之前,在江湖上結怨太深。他的仇家很多,有許多舊日江湖道中人,不肯甘心他,不過奈何不得他而已。有這種情形,你叫他怎不多疑?我囑咐你的話,你要牢牢謹記才好。」
苗成此時倒顯得十分聽話,不像他早日那種事事倔強,時時無禮,很是馴順。葉青鸞把話囑咐完了,他一切已經收拾好。葉青鸞把金鶯招呼到外面來,在明屋裡頭,又竭力地安慰了她一番。全許著她,只要這裡把賊人除了之後,絕不肯教她儘自在樂天村住下,早早把她接回來。葉青鸞把金鶯說得不哭了,趕緊吩咐苗成:「不必耽擱,多在這逗留一刻,多一份痛心。」苗成遂領著金鶯往外走。柳玉蟾送了出來,跟隨著來到外面。苗成把自己的鬼頭刀也背在身上,連包裹銀兩全捋在身上。苗成遂與屋中各人全打了招呼,說聲「我要去了」。柳玉蟾把他們又送到門口,反倒強忍著悲哀,教他們出了大門。柳玉蟾恐怕再惹得金鶯犯了小孩的脾氣,哭鬧著不肯走,那一來豈不更多了麻煩。狠著心腸,把街門關了。原為得把這小女孩送走,暫避危險,把她送到安樂之鄉,這才好放手對付敵人。誰又知道,這孩子一離開家門,不啻羊入虎口。再想祖孫父女見面,已經把這個三湘鬧了個地覆天翻。這孩子九死一生,這種情形又非葉青鸞始料所及。
暫且按下他主僕兩人登程上路不提。柳玉蟾回到後面,自己倒得強打起精神來。明是把這愛女打發走,形同割去心頭肉,可是恐怕婆母怪罪自己,只知母女情深,輕視了夫妻之義,別忘了商和此時還在危險之中。
他們這一日,倒是平安度過。天色漸晚,商和的情形,從日沒時,比較白天可差得多了,精神也顯著萎靡,神志也常有不清楚的時候。這種傷最怕是頭暈,那是極危險的情形。毒氣侵入臟腑,只要一個暈迷不醒,雖可暫時和緩復生,也無能為力了。羅剎女葉青鸞和兒媳柳玉蟾十分擔心,生怕發生意外,那一來可就毀了。羅剎女葉青鸞主張又給他服了一次九轉還魂砂。在晚飯後,情形稍好一些,不過他的精神還是不十分清醒,甚至於辨別不出眼前的人來。葉青鸞不禁嘆息,向柳玉蟾道:「這裡的事不用你管,我來照顧他。苗成已走,前面也得常常地照看著。你趕緊預備好了,把兵刃暗器全帶上。雖然天還不甚晚,但是也得提防著賊子前來。」說到這,唉了一聲道:「我倒盼著彭天壽老匹夫早早前來,我們好歹得做個了斷,倒覺著痛快。否則人明我暗,長此下去,我老婆子倒實在不能忍受了。」
說著話,自己卻也結束停當,把五雲捧日攝魂釘裝好,納入囊中,向柳玉蟾道:「這一槽攝魂釘打出,也就是我和彭天壽老匹夫決生死的時候。我打出那一槽,白天我稍稍到後面牆外,只撿回五枚來,那一根大約教喬元茂那小輩帶走了。我們這附近縣城中,還不好配這種暗器,必須到長沙府才可以打造。所以我認為這兩槽攝魂釘,也就是葉青鸞判生死的時候了。」這時已到了掌燈以後,柳玉蟾見婆母此時憤怒十分,不敢多答話,趕緊到前面竹樓下自己屋中收拾一切。
才收拾完了,剛要進屋,突然聽得上面走廊咯吱的輕輕一響。柳玉蟾一口把燈吹滅,這次是毫不遲疑,握著劍,縱身躥到院中喝問:「什麼人膽大擅闖竹樓?」上面竟自答道:「不速之客,特來拜訪故人。」竹樓上因為沒有人,樓門是虛掩,屋中也沒點燈,走廊上也十分黑暗。柳玉蟾聽答話的情形,不像是敵人之聲,問道:「既是來訪故人,請你下面答話。」
上面這人飄身落在院中,身形是輕靈巧快。柳玉蟾仍然往後退了兩步,提防著或有意外的情形。在暗影中一打量來人,細條的身材,花白鬍須,穿著長衣,背著一口長劍。那種形神瀟灑,柳玉蟾心中一動,大致已猜出來人是何人,趕緊向來人躬身施禮道:「尊駕敢是鐵劍先生老前輩麼?」這人忙答道:「豈敢!我正是展翼霄。本應當請雍二俠替我先稟,只是他現在為我買辦一點藥物,所以我冒昧登門,請商夫人還要擔待一二。」柳玉蟾此時萬分欣幸,忙答道:「老前輩太客氣了!外子和我婆母全在後面,請老前輩到後面坐。」鐵劍先生展翼霄點頭道:「好!」隨著柳玉蟾往後走來。
才轉進後院的小門,柳玉蟾一個箭步,已躥到後面的屋門口,向屋中招呼道:「娘,有故人來訪了。鐵劍先生駕到,娘快來迎接吧!」羅剎女葉青鸞一聽見兒媳這麼招呼,也是驚喜十分,從屋中匆匆走出來道:「老俠客不忘故交,竟來到瀟湘,看顧我母子,教我葉青鸞要怎樣感激呢!」說著話,已從屋中來到外面。鐵劍先生展翼霄也到階前,羅剎女葉青鸞深深萬福。鐵劍先生也是拱手答禮道:「二十年道義之交,還能在這裡一會兒,這不能不說是一生的幸事吧。」
施禮已畢,彼此抬起頭來,借著門中閃出的燈光,彼此全向臉上看了看。葉青鸞說道:「我一家遭遇不幸。我在江湖路上隱跡瀟湘,已經多年不和當初的朋友來往了。不想到老俠客數千里途程,竟趕到這裡,不忘故舊之交,教我葉青鸞還能說些什麼!」這位縱橫江湖的老婆婆,竟自慘然地落下淚來,鐵劍先生展翼霄也是悽然無語。柳玉蟾一旁說道:「請老前輩屋中坐吧,也好細談。」這才一同走進屋來。
羅剎女葉青鸞請鐵劍先生在堂屋裡上坐。這位展大俠向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商老弟傷勢怎麼樣?我先來看看他。」葉青鸞道:「展師兄,你別這麼稱呼。你我雖是當年在天南沒有什麼來往,可是我們道義之交,更不能比較旁人。他是你的侄兒,你還和他客氣麼?」展翼霄微微一笑,把劍解下來放在一旁。葉青鸞遂又說道:「他傷勢很重,日沒後情形很不好,是我又叫他服了一點九轉還魂砂,防備他毒氣歸心,這時已經睡著了。展師兄先請坐吧,你這時從哪裡來?這些日的情形真是離奇,我的仇家來得那麼快,出於我意料之外。可是展師兄,你也來得這麼急,更是我意想不到的事。窮鄉遇舊知,使我這老婆子倍感辛酸。」
鐵劍先生展翼霄道:「我可不是向你們母子送人情,這次事,為你們受了許多奔波。我連夜緊趕,先到了黎母嶺,找到南海漁人詹四先生那裡。他已經把鐵鷂子雍非打發上路,我就知道事情一錯到底,我們要上了彭天壽老匹夫的當。這個老匹夫狡詐萬分,他深知我們全有牽連,故意地布散流言,說是尋仇報復,先要把你那獨門暗器五雲捧日攝魂釘得到手中。這正是他狡詐萬惡的手段,教我們只在這件暗器上注意,他是乘機對你們下毒手。他已安心一個不留,使我不得不趕到瀟湘。因為我關懷舊友,我若是幫不了你們忙,反倒害了你,叫我於心何安?所以晝夜兼程,趕到這裡,哪知已經晚了一步,商和竟遭了他的毒手,教我怨恨十分。不過我來了倒還很好,我在黎母嶺多耽擱一日,商和這條命怕不易保了。我自從助少林僧,把明室遺族福王的堂叔朱德疇接引進沙門之後,這些年來始終沒離開苗疆,對於苗族的一切知道得很清楚。彭天壽所用的這毒藥剪,是苗疆特產的一種毒藥。我聽雍非報告受傷的地方,幸虧不是致命處,他還能多延遲幾時。可是雖有你的九轉還魂砂,也不能支持得過了今晚。所以我今日一天的工夫,仗著鐵鷂子雍非替我幫忙,才趕到這裡。商和的性命尚可保全,不過這彭天壽老匹夫,他對你全家已經安定了心腸,連續地下毒手。我救治他的傷痕,須用一段時間不得受別事擾亂。我單等待雍非到來,只有請他幫忙,你們倆合力應付他們,我才好放手救治商和。只是他到這時還不回來,他若耽誤了我的事,我豈肯與他甘休!」
羅剎女葉青鸞聽到鐵劍先生展翼霄這番話,向他深深萬福道:「我一家人遭逢不幸,從天南失敗之後,來到瀟湘避禍潛跡。還沒容我母子重返天南,彭天壽反倒找上門來。一動手就遭失敗,真教我葉青鸞羞見故人了!我險些自誤,還只想著我這九轉丹砂雖救不了商和的命,盡可以支持幾日。本想教苗成趕奔長沙,找那萬勝鏢主計老達官,向他求取治毒療傷的秘藥。這樣看起來,若不是展師兄前來,我們恐怕沒有指望了。」柳玉蟾一旁聽到這種情形,竟向鐵劍先生面前跪倒叩頭道:「拙夫一命,全仗老前輩搭救了!」鐵劍先生慌忙起立,答覆道:「我們武林道義之交,不能說這個。」這時,屋中的商和竟有些呻吟轉動的聲音。柳玉蟾慌忙走進去察看他,只見他雖則呻吟轉動,卻是兩眼緊閉,並沒有醒轉。柳玉蟾把燈端過來照看他,見他臉上的情形越發不好。招呼了兩聲,不見他答應,柳玉蟾不由得流下淚來。
這時鐵劍先生也站起來,隨著羅剎女葉青鸞走進屋來。柳玉蟾見婆母進來,悲聲說道:「娘,你看著他,怎麼情形不大好呢?」羅剎女葉青鸞慌忙來到窗前,就著燈光下看到商和的情形,也不禁搖頭嘆息。鐵劍先生從柳玉蟾手中把燈接過來,仔細把商和的臉看了看,又用左手手指把他眼皮撥開,看了看眼珠的顏色。跟著把燈交給柳玉蟾,又給商和診了診兩手的脈。把肩頭蓋的單子掀開,也不禁搖了搖頭,向羅剎女葉青鸞道:「你看他這毒藥剪的力量多大,毒水已經把這麼些層布全浸透了。」羅剎女葉青鸞見商和的肩頭,果然又滲出來許多黑紫的血跡。葉青鸞就要給他解開肩頭的這布,鐵劍先生急忙攔住道:「先別動!這種毒水流出來,還要當心,沾在手上很容易中毒腐爛。」羅剎女葉青鸞道:「我給他收拾傷痕後,倒也用清水淨過手,很知道這種東西討厭呢。」鐵劍先生展翼霄道:「他現在的情形,已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種毒藥苗刀所傷,初受傷時,微覺痛楚。一個時辰後,反不覺得疼痛了,傷處麻木作癢,漸漸地往外開展。到現在的情形,再返到初受傷時痛楚的情形,這就是最後的關頭。我教鐵鷂子雍非採辦幾樣應用的東西,物雖細微,少一樣都不能動手,只好還得等他前來。可是這種毒,一歸臟腑,縱有仙丹,也無能為力了。我現在先給他在穴道截上一下子,暫等他一時,教它毒力不至於散得那麼快。」遂向柳玉蟾道,「請夫人給我打一盆溫水來,我得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