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五回 護金鶯避禍洞庭湖
天龍劍商和見下來這人身形真快,往下一落,似乎很注意附近這一帶。往這邊張望一回,見他回身作勢,似乎又發了一個暗號。天龍劍商和相隔既遠,又在樓上,聽不見什麼聲息。跟著卻從林中飛縱出一人,這人起落之間輕快異常。天龍劍商和暗暗驚異:這人竟是這般身手,果然是江湖道中不常見的人物!
這時,他兩人聚在一起,似乎互相商議了一下,竟自分開,不往住宅這邊來,反往綠雲村中分頭撲去。天龍劍商和看這種舉動,十分詫異,倒不明白他們這是怎麼個行徑。工夫不大,這兩人徑自由綠雲村翻回來,這次卻直撲自己這宅子而來。天龍劍商和這才看出,這兩人狡詐十分。他是未曾往自己這裡來,先提防著暗中有人跟著他們,先把自己的來路排搜了一下,把一個綠雲村全蹚了一遭。這種處處謹慎小心,是時時提防著被人暗算。
這兩個夜行人已經翻牆而入。兩人也不奔竹樓,也不奔老太太所住的後院的屋頂,反沿著這所宅子的四周繞了一遭。這時,天龍劍商和已聽得樓下夫人柳玉蟾給自己遞了暗號,知道夫人已看見了賊人的蹤跡。天龍劍商和仍然俯身在後窗下不動,見這兩個賊人在宅後聚到一處,彼此低聲商量了一下,互相一打手勢,一個是奔前面的竹樓,一個奔後面羅剎女葉青鸞那裡。
天龍劍商和趕緊躡足輕步,回到床上。先咳嗽了一聲,裝作由睡夢中驚醒,驀然間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道:「我真糊塗!怎麼沒告訴母親一聲,竟自這麼放心大膽地睡起覺來。商和,你枉在江湖道上跑了,真真誤事!」一邊自己說著,一邊下了床。摸著火鐮火石,把火打著,把案上的蠟燭點起。慌慌張張地把牆上掛著的劍抓過來,撤出劍鞘,把劍鞘扔在地上,不去管它,提著劍開了樓門,往外走去。腳下的聲音還挺重,騰騰地順著樓梯下了竹樓,竟奔跨院。後面的小門虛掩著,天龍劍商和還咳嗽了一聲,推門而入,一邊招呼著:「娘可睡了麼?」這時,羅剎女葉青鸞屋中燈光未熄,羅剎女葉青鸞隔著屋子答道:「商和,半夜三更,你有什麼事?」天龍劍商和道:「娘,你沒睡很好,我有要緊的事,忘了和娘說了。」自己說罷話,在門前等候。屋中跟著把堂屋的門開了,商和走進屋中,問道:「娘,怎麼這時你還沒睡呢?」羅剎女葉青鸞說道:「我自從得著這點信息,把我老婆子鬧得寢食不安,心裡總像放著一件事擱不下。我從昨夜就是半夜未眠,今晚尤其是心緒不寧。我不明白,大風大浪都過了,這兩個小輩還能把我老婆子怎樣。」
母子一同走到明間。羅剎女葉青鸞坐在床邊,向天龍劍商和道:「你坐下講,什麼事值得半夜三更的,這麼大驚小怪起來?」商和坐在母親的對面,說道:「我已經睡下了,忽然想起這件事來,再也不能睡下去。我昨天看見一個形跡可疑的人,那神色絕不是本地人,並且明露出是江湖道中人。他在我們這家門口十分注意地查看了半晌,竟往村頭走去。兒未曾跟蹤他,現在想起十分後悔,莫不這就是寄柬留名,從天南下來的那兩個小輩中之一?娘,我現在想起來,我們手段還太弱了。無論是否是他,我當時也不該教他走開。他既敢明著露了相來了,頗有藐視我們之意了。現在又明著和我們挑戰,我們何妨和他一決雌雄。說不定今夜又許前來,母親倒不能輕視他們,須要好好提防才是。」葉青鸞道:「我還沒把他們放在心上。五雲捧日攝魂釘,他們雖然心生算計,但是我要教他們嘗嘗這種暗器的滋味,然後再送給他們。他們這種舉動,我倒是十分高興。我原打算來到綠雲村,這一潛蹤隱跡,脫離江湖,從此再不用它。可是他們竟給我提醒兒,我們十年沒動的東西。小輩們也太以的聰明過度,他們要是貿然下手,給我個猝不及防,我這個暗器要是再不應手,他們就許不費手腳地把我們了結了,豈不省事!這一來,這兩個小輩們只怕未必能夠那麼容易稱心如願吧。」
說到這裡,羅剎女葉青鸞站起來,到床旁邊把那上面一隻建漆的箱子打開,很費事地從箱子底下找出一個小包來,放到床上。仍把箱子鎖好,向天龍劍商和道:「這可是我們母子賭命運的時候了。這件利器如若還能用,他們雖然是暗中圖謀我,但是我老婆子還能對付他們。我就不信他們能夠從我手中把這東西奪去。但是只要不能應用,我們母子倒危險萬分了。漫說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親自前來,就是這兩個小輩也不好對付呢。」一邊說著,已把那小包打開。裡面是一件紫銅箭筒子,比較一般箭筒稍短,可是比平常雙筒袖箭還粗。還有一個藥瓶子,跟這件暗器包在一處。羅剎女葉青鸞把藥瓶子放到一旁,向商和道:「我們母子原想著在這裡度著這種清苦的歲月,與人無侮、與世無爭。可是現在竟由不得我們,他們依然找上門來,教我們再入是非場。這瓶子藥是當年你外祖母賜給我的,名叫『子午還魂丹』。不論多重的傷痕,以及內家的掌力所傷,最厲害的鐵砂掌重手傷,或是打傷了內部,平常醫藥所不能治,這藥力全能起死回生。雖然存著這種妙藥靈丹,我原認為留著它算沒有用了。以現在的事情看起來,就還許能用上它。」天龍劍商和知道母親所說的話,完全是故意做作,絕沒有那種事。外祖母若是留下這種神藥,當時苗成幾乎死在敵人手內,母親何至於捨生忘死,給他奔馳千里,求得靈丹償命?這完全沒有那麼回事,母親故意這樣,大約也是給外邊這兩小輩聽,給他們多加一分貪心。天龍劍只有隨口答應著。
這時,葉青鸞也把那隻五雲捧日攝魂釘的卡簧打開,把裡面六隻三棱純銅釘退出來,把裡面的崩簧試了試,向商和道:「我們母子的運氣還好。我現在想起來,十分恨自己疏狂的性情,到什麼時候也改不掉。這隻暗器打造得十分精工,這種東西只要一有毛病,現在沒法收拾。你說當年收存它時,竟沒把這六隻釘撤出來,這不是糊塗嗎?差不多十年的工夫,它居然力量還沒減,真是難得的事。」隨手把這六隻釘裝好,把口門卡住。葉青鸞很高興地把這藥瓶子和這暗器,隨手全放在自己床頭的席下,向商和道:「好吧,你回去歇息吧。你不要以為娘年紀老了,就沒有用。這班後生晚輩,雖全是江湖能手,但是我還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天龍劍商和隨即站起,答了聲道:「我倒不是認為我們母子准比他們手段弱,不過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真正是以江湖上的本來面目,來找到綠雲村,和我們母子相見,我們以武功分強弱,本領上見高低,誰行誰不行,教人落個死而無怨。這種宵小的行為,卑劣的手段,我倒十分怕他們呢。」天龍劍商和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葉青鸞跟著也到了明間,口中還說著:「我們娘兒倆現在雖然和埋名隱姓一樣,可是也不能教他們太以地看輕了。事情臨到頭上,我們給他個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你在江湖中大小也算有個『萬兒』了,遇上事要沉著應付,有什麼舉動,不要慌張。我們這一家人,也不至於就懼怕這兩個鼠竊狗偷之輩。你看三更已過,快些早早睡去吧。」隨著走向門口,容天龍劍商和出去,羅剎女的情形是把屋門關閉,自己也回屋歇息。
就在天龍劍商和才走到院中,羅剎女把格扇門也是剛剛關好,天龍劍商和忽的失聲驚呼道:「娘!前面大約有人了,玉蟾怎麼不喊叫我們一聲呢?」天龍劍商和這話說得非常緊促,非常著急。羅剎女猛然把兩扇格扇門往兩下一分,手底下的力量用得很大。砰的一聲,把前檐的門窗全震得山響。她一腳把外邊的風門踢開,縱身躥出來。這位老婆婆看著那般年歲,手底下那份力猛勢急,已到了天龍劍商和的身旁,十分憤怒地喝了聲:「好大膽的狂徒,他們真敢這麼欺人,我老婆子不信這個!」話聲沒落,腳下一點,已經騰身縱起。羅剎女葉青鸞竟施展「燕子飛雲縱」的身法,已經躥上跨院的牆頭。起落之間,已然撲向前面。這種身形矯捷,十分驚人!天龍劍商和也緊跟著趕過去,口中卻招呼道:「玉蟾,什麼事?」可是他招呼著,並沒看見柳玉蟾的蹤跡。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卻已飛縱到竹樓上的頂子,也在招呼:「玉蟾,你在哪裡?」在這老婆子聲中,在西牆外柳玉蟾答了話:「娘,我在這裡呢!」跟著由牆外踴身而入。柳玉蟾仗著劍,已經落到廂房上。天龍劍商和卻從苗成所住的屋頂上翻回來。羅剎女葉青鸞也一翻身,從竹樓頂子上翻下來,和兒媳柳玉蟾聚在一處。天龍劍商和也提劍趕過來。葉青鸞已在問:「玉蟾,可是已發現敵人的蹤跡嗎?他現在逃到哪裡?我們不能教他走掉。」柳玉蟾忙答道:「我聽得屋面上有些響動,從房中翻出來,竟見有賊人要侵入竹樓。見兒媳賞了他一龍眼球,他竟自躍西牆逃了出去。我恐怕他來的不止一人,所以才發聲驚動,為的是教商和他也好好地提防。」可是說到這,柳玉蟾微微一頓,向葉青鸞道,「我們全出來,後院娘的屋中,不怕他們再弄什麼手腳嗎?」羅剎女葉青鸞哎呀了一聲,恨聲說道:「糟了,我又要被這小輩們所暗算!」說到這,猛然翻身,矯捷的身形直向後面撲去。天龍劍商和跟夫人柳玉蟾不用打招呼,一個從東,一個往西,抄著兩面也往後面圍來。
羅剎女葉青鸞頭一個撲進後院,口中卻在嚷:「鼠輩們!竟敢在我這宅中來攪擾,你們是自覓死路。我倒要會會,你們全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身形往後院的院當中一落。突然,在自己那屋中飛縱出一人,身形輕快,長得是短小精悍。葉青鸞怒叱聲:「小輩,你欺我太甚!我葉青鸞所住的地方豈能任你出入,你還想走嗎?」往前一縱身,猛撲過去,現掌就打。這人卻也是空著手,背後背刀,往旁一縱身,略微閃避,喝聲:「你這類人也過分無禮,喬元茂特來拜訪,你怎麼這樣對待遠來之客!」羅剎女葉青鸞身形微停,呵斥道:「我與你素昧平生,寄柬留名,分明是要和我老婆子做對手,那我倒不惱你們。今夜為何又暗入我屋中,趕是用下流的手段,竊取我五雲捧日攝魂釘。」這來人竟自毫不遲疑地率然承認道:「我們正是要取這件東西一用。我弟兄的舉動不敢承認下流兩字,來蹤去向,早已在你面前說明,定要暫借這『五雲捧日』一用,你怎麼這麼小家氣?」方說到這句,天龍劍商和已從前面跟蹤趕到,身形往院中一落,喝聲:「小輩們太以張狂,你往哪裡走!」掌中劍往胸前一捧,獨身而進,白蛇吐信式,往這偷天換日喬元茂的胸前點來。這喬元茂往旁一撤身,伸手把背上插的七星尖子撤下來,冷笑一聲,向商和呵斥道:「我們弟兄來到瀟湘,是先禮後兵,你們竟敢這麼藐視好朋友,恕我無禮了!」他這時把手中這口七星尖子也施展開,和天龍劍商和動上手。
這位羅剎女葉青鸞卻飛身躥上房頭,柳玉蟾也在這時趕到。她是從西邊翻過來的,才到後院的牆頭,已見丈夫天龍劍商和跟一個賊人在院中動上手,婆母也就在這時猛然翻上房頭。柳玉蟾才要往下縱身,猛然喝了聲:「賊子,你還不下來!」一揚手打出一粒龍眼球,奔上房偏西的後坡打去。她這暗器發出,聽得上房的後坡一人哈哈一笑,卻說了聲:「主人也太客氣了!」突從房後坡現出一個匪徒,身形比房上喬元茂略高,背插判官雙筆,一身青色短衣,髮辮盤在脖頂上,那情形很沒把柳玉蟾等放在心上。柳玉蟾已經一縱身撲了過來,青鋼劍劍走輕靈,腳點房坡,「仙人指路」,向這賊人的胸腹上便扎。這賊人身型驟輕,一個旋身,判官雙筆已然撤到掌中。羅剎女葉青鸞卻向柳玉蟾招呼了聲:「不要叫這賊子逃出手去,我要看看我那件東西,被他們得了沒有。」葉青鸞一翻身縱下房來,躥進屋去。很快的從裡面怒罵著闖出來,手中已提著一隻鐵拐杖,往院中一落,大叫:「賊子還想把我五雲捧日攝魂釘盜去,我老婆子和你們拼了!」
柳玉蟾一柄青鋼劍,絲毫不肯容讓,仍和這賊子拚命地搏擊。只是房上現身這賊人,這時判官雙筆非常厲害,招數變化得十分靈活迅捷,雙筆上更夾著打穴的招數。羅剎女葉青鸞恐怕兒媳非他的敵手,喝聲:「玉蟾後退,待我老婆子收拾這賊子。」柳玉蟾虛點一劍,往旁一縱身。羅剎女葉青鸞呵斥道:「我老婆子這隻鐵拐杖下,沒跟那無名小輩動過手,你報上名來。」這使判官雙筆的答道:「我弟兄早已具名,何必明知故問?明人不做暗事,我們不僅是來取你的五雲捧日攝魂釘,還要你母子婆媳的性命呢。」羅剎女葉青鸞呵斥道:「這一說,你就是鬼影兒方化龍了,你有多大本領,敢出這種狂言?你可知羅剎女葉青鸞鐵拐杖下,就沒容你們這綠林盜猖狂過!」說到這往前一縱身,喝聲「打」,這隻鐵拐杖前把往下一沉,向鬼影兒方化龍的面門便點。方化龍身軀往左一偏,判官雙筆翻起,斜著往上就崩。羅剎女葉青鸞鐵拐杖的前把往後一帶,後把往外一推,斜打鬼影兒方化龍的右肋。方化龍雙筆崩空,身軀向左一沉,判官雙筆圈回來,往外一封,跟一個大鵬展翅式,左手的筆往羅剎女葉青鸞胸前打來。羅剎女葉青鸞右腳往左一撤,雙手握鐵拐杖斜著往外一磕。可是身形更往後一閃,右手掄鐵拐杖,倒翻過來,向鬼影兒方化龍就攔腰掃去。那方化龍一縱身,身軀躥起丈余來,再往下落時,已退出四五步去。葉青鸞往前一趕步,身軀往下一矮,手中的鐵拐杖二次翻出去,又是一個盤旋趕打。這雙拐杖塌著地面,向鬼影兒方化龍雙足掃去。
這隻鐵拐杖施展開,另具一種威力。莫視羅剎女葉青鸞這般年歲的老婆子,趕到動上手,真如生龍活虎一般。鐵拐杖舞動得上下翻飛,崩、砸、劈、掃、壓、點、打、撬、轉、滑,招數是把幾路的棍法全融合一處,另有種絕妙的手法。更兼這隻拐杖全是熟鐵打造的,分量非常重,運用開,每一撤招,全帶著一股子勁風。無論什麼兵刃,只要和它硬碰軟接,力量稍差,抵不住它的,非被它震出了手不可。這隻鐵拐杖霍霍生風,也就是這鬼影兒方化龍的判官雙筆,既有真傳,更有一身小巧的功夫,躥高縱矮,起伏進退,靈活巧快,才算是和羅剎女葉青鸞走了二十餘招。不過憑真實的功夫,他還真不是對手,葉青鸞這隻鐵拐杖下絲毫不肯留情。
天龍劍商和所對付的偷天換日喬元茂,這賊人也是以輕巧提縱法,小巧的功夫見長。他掌中這把七星尖子,尤其是既賊且滑,和天龍劍商和竟戰了個平手。那鬼影兒方化龍知道:工夫一大,非要栽在這裡不成。我們完全是懷著一番惡意而來,現在不走,還待何時?竟自向偷天換日喬元茂打了個招呼,兩人是虛遞了一招,縱身逃走,一個翻到迎面房上的前坡,一個撲奔西面的牆頭。羅剎女葉青鸞喝聲:「你們逃到天邊,今夜也要把你們追回來。綠雲村許你們來,就不許你們走了!」這兩個賊人的身法真快。天龍劍商和也是不肯舍卻,他飛身躥上房頭,羅剎女葉青鸞卻撲奔了西牆。柳玉蟾卻不敢跟著追了,因為敵人雖說現身的只是兩人,但是他們是否還有餘黨,不得而知。這宅中還得提防一切,遂也飛身躥上角門的牆頭,一面查看著前面,一面留神著後院中。
這時,羅剎女葉青鸞、天龍劍商和已然追出宅去。這兩個賊人逃出這宅子之後,竟自撲奔了那片樹林。天龍劍商和知道要容他們飛進了樹林子,又算被他們脫了身。一面追趕著,已經把天龍劍交在左手,掌中連扣了兩隻鋼梭。腳下加緊,相離那偷天換日喬元茂有兩丈左右。一抖手,兩隻鋼梭打出去,一隻奔他腦後,一隻奔他後心。這喬元茂似已覺察暗器的風聲,腳下微一停,從右往後一擰身,把上面這隻鋼梭閃開,下面那隻鋼梭,卻穿著他右乳下衣服內穿過去,胸前似已滑傷。他卻口中仍喊了個「好」字,疾往前一縱身,口中卻說:「商和,你敢用暗器傷我,這可是你自己找死!」他說完這話,竟自縱身。他偏偏不往樹林中逃,反往樹林東邊繞過去。天龍劍商和明明看見下面這一鋼梭,已然傷著了他,居然這麼強,仍然逃了下去,可是絕不奔樹林,竟奔那樹林的右側。心說:你這真是找死,我看你還能逃到哪裡去!一面往前緊追,探囊又扣了一隻鋼梭,預備乘機再賞他一下。
這時,偷天換日喬元茂已轉到林角。天龍劍商和腳下加緊,生怕他在一轉過樹林子時把身形隱去。腳底下毫沒停留,已追到樹林子轉角。可是偷天換日喬元茂腳下一用力,已經飛縱到樹林前,那情形就是借著樹林轉角處,把身形隱著。天龍劍商和哪肯容他走開。口中喝聲:「你往哪裡走?」腳下用力一點,人到劍到,往喬元茂的背後刺去。可是這賊子似乎早有提防,他連頭也沒回,往左橫著一縱。天龍劍商和劍已刺空,可是猛聽他口中喝了一聲「打!」一件暗器在他身形一落,已然打過來。天龍劍商和辨不清是什麼暗器,不敢接,往右一擰身,一垂左肩頭,這隻暗器從耳旁打過去。可是他的暗器躲過去,同時在樹林轉角樹帽子上,猛然唰啦一響,兩隻袖箭苗刀同時打到。任憑天龍劍商和身形怎樣快,也無法閃避兩下的暗器。用劍往外一封,只把下面這隻打落地上,可是上面的那隻苗刀已然打中了商和左肩頭。相離又近,商和受傷甚重,雖自支持,幾乎栽倒。可是在這時,樹上躥下一人,喝聲:「姓商的還想走嗎?」那偷天換日喬元茂也翻身躥回來。樹上這人提一口青鋼鋸齒刀,也飛縱到面前,跟那偷天換日喬元茂是兩面夾攻。
天龍劍商和被傷的雖不是致命處,但是半邊身子已經動轉不靈,掌中的天龍劍倒是沒撒手。樹上下來的這人,樹蔭黑暗異常,只看著他身形魁梧,辨不清相貌。他到的快,掌中的那口青鋼鋸齒刀竟下毒手,向天龍劍商和斜肩帶臂劈下來,刀鋒勁疾。天龍劍商和此時只有拚命地和他掙扎,往左一斜身,是剪他的腕子。可是這時偷天換日喬元茂也從側面襲過來,一伸腕子,七星尖子往商和的右肋後便扎。天龍劍商和左腳往後一撤步,天龍劍劍光往下一沉,倒轉陰陽,反撩他右臂。可是樹上下來的那人,青鋼鋸齒刀已然一換式,斜著往外一展,向天龍劍商和攔腰斬來。天龍劍商和努力的右腳往後一滑,身形往後一帶,用猛虎盤樁式,從右往後一個轉身,甩天龍劍,反斬這人的後胯。不過天龍劍商和劍術雖絕不軟弱,無奈左肩頭受傷,動轉不能再靈活,撤身稍慢,刀尖子掃在了衣衫上,險些當時喪命在那鋸齒刀之下。這時,喬元茂更是步步緊逼,這把七星尖子原本既賊且滑,天龍劍商和先前在宅中仗著個人的武功實有功夫,劍術也到了火候,尚足應付。此時可有些不行了。這兩個勁敵是安心要了結天龍劍商和,兩人是猛力進攻。天龍劍自知難逃他兩人的刀下,招架躲避,右胯又被偷天換日喬元茂七星尖子傷了一下,實在無法支持。
就在這種危急之時,那樹林子裡竟有人喝聲:「萬惡強徒,你們以多為勝,太不要臉了,打!」這個打字出口,從樹林裡連番發出四隻暗器,向這持鋸齒刀匪徒和喬元茂打來。這兩人縱身閃避,可是暗器是一件跟一件,連續著打來。只發暗器,不見人的蹤跡,更聽不見發話。那持鋸齒刀的猛喝了聲:「哪個小輩,敢暗算五太爺!」竟向樹林猛衝過來。可是裡面的暗器絕不少停,迎頭又給了他一鐵彈丸、一飛蝗石,可是絕不見這對付他的人。此時,喬元茂竟沒法子再追殺天龍劍商和,鐵彈丸和飛蝗石盡揀他要害處下手。那提鋸齒刀的也已撲到林邊。
天龍劍商和在力盡勁疲之下,稍一緩式,可是那種拚命的精氣神已然鬆懈,幾乎不能支持。驀然間,在那離開身旁七八尺遠,依稀見一人影,用沉重的聲音喝道:「姓商的,你不走等什麼?」天龍劍和商被這一聲警示提醒:這人是特來救我,我不趕緊離開這地。休想逃得活命。一轉身,拚命地往大道上逃下來。那喬元茂在這暗器連番襲擊之下,依然不肯舍商和,縱身趕時,迎面猛然兩塊飛蝗石打到,用掌中七星尖子撥打時,右肩上又被飛蝗石掃了一下。他這身形一停,天龍劍商和已經轉出林角,向自己所住的宅子狂奔過來。只是這左肩頭的傷,若只是疼痛,倒還能忍耐;可是只這剎那之間,這半邊身體,竟有些動轉不靈,反倒麻木異常。右胯的傷,覺得稍一震動,疼徹心肺。自己強奔到住宅的後牆前,已經實在支持不了,更被腳下的石塊一絆,已經撲倒塵埃。喬元茂的七星尖子已到了他的背後,天龍劍商和只有瞑目待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中,就由打樹林的西邊,兔起鶻落,一條黑影飛撲過來。相隔還有兩丈,猛喝了聲:「你敢下毒手!」錚的一聲,一片寒星向偷天換日喬元茂打到。這喬元茂的七星尖子一往下落,被這一驚,眼中更看出這種暗器。嚇得他喪膽亡魂,用盡了全身力量,雙足一蹬,猛往後倒縱出去。就這樣,他依然沒逃開這片暗器。他的左腿上,迎面骨旁,竟被穿了一釘。仗著是沒打正了,若是稍偏一寸,他這腿骨一碎,這條腿就算廢了。他身軀往地上一倒,跟著從樹林轉角處飛縱過一人。喬元茂仍然一挺身翻起來,步履蹣跚,和來人迎到一處,正是使鋸齒刀的匪徒。那情形他是不想管喬元茂,卻仍想追殺天龍劍商和。這喬元茂橫著一迎,把他抓住,低聲說:「老怪物攝魂釘還在,快走!」這提青鋼鋸齒刀的匪徒也是一驚,竟抓住喬元茂的一隻胳臂,一同向樹林轉角逃去。
這時,天龍劍商和已在必死之下被救。這所來的還是羅剎女葉青鸞,仗著這十年沒用的五雲捧日攝魂釘,保住商和的性命,把商和攔腰抱起,挾在臂下,縱躍如飛,迴轉宅內。柳玉蟾尚在房上提劍梭巡,這時看見婆母挾著商和,從屋後翻進來,驚惶失色,迎上前來問:「他怎麼樣了?」羅剎女葉青鸞不答她的所問,卻呵斥了聲:「好好監視著房後一帶,匪黨再若翻回,趕緊招呼我。」她匆匆說了這兩句話,挾著商和,縱下房坡,落到院中。慌忙地走進自己屋中,把鐵拐杖扔到牆角,把商和放到床上。把燈光撥亮拿過來,檢查商和身上的傷痕,見左肩頭和右膀有兩處重傷。羅剎女葉青鸞把天龍劍商和左肩頭衣服扯開,仔細一看傷口,這位老婆婆顏色立變,恨聲說道:「彭天壽來得好快,竟敢向我兒身上下毒手,很好,我們倒要痛快分了生死存亡吧!」把燈放在桌上,自己匆匆地又走出屋來,向四下里看了看。這時東方已現魚肚白色,天是快亮了,遂向房上招呼道:「玉蟾,你要留神著匪黨。」
柳玉蟾這時在房上心慌意亂,不知丈夫的生死如何,保得住命保不住命?只是在這種情勢危急之下,哪敢多話,哪敢多問,答了聲:「娘請放心,上面交給我了。」羅剎女葉青鸞答了聲「好!」反身回到屋中,看了看商和胸口起伏地喘著,雙目緊閉。自己站到裡間的地當中,雙臂往上一抖,往起一縱身,騰身躥起來,單臂擄橫柁,把身形懸住。伸右手,往承塵上抓下一個四方的布包來,一飄身仍落在地上。取下這個小布包時,抬頭向紙窗上望了望,窗上已現曙色。羅剎女葉青鸞放了心,已到了這般時候,自己的舉動既不至於被賊黨窺探,更不用提防他們再來襲擊。把這布包兒放在桌案上,打開來,裡面是一個小硬木匣兒。揭開這木匣,裡面是兩個藥瓶子和十隻攝魂釘。羅剎女葉青鸞趕緊把囊中的五雲捧日攝魂釘取出來,把口門打開,卡簧退下去,把六隻攝魂釘軋在裡面,連那多著的一槽攝魂釘全放入囊中。把藥瓶子拿起來,拔開瓶塞,用鼻孔嗅了嗅瓶中的藥氣。知道雖是收藏多年,仗著這種藥瓶子不透氣,藥力依然存在。遂把藥瓶子放在桌上。看了看天龍劍商和,氣息雖然比較方才緩和了些,但是這時的臉上越發難看,臉色發青,尤其是左半邊臉青中透暗。
這時天剛發曉,窗紙上一片青灰顏色,案上的燈光越發暗淡,更顯得商和這種神色難看了。羅剎女葉青鸞「咳」的嘆息了一聲,走出裡間,來到堂屋門口,向房上招呼道:「玉蟾,天已亮了,不妨事,你趕緊下來。」柳玉蟾心裡正在像熱鍋上爬螞蟻,在房上惦著下面,不知商和是究竟怎樣。只是沒有婆母的話,自己哪敢下來?這時聽到婆母的呼喚,立刻飄身下來,趕緊來到屋中,問:「娘,有什麼事?」羅剎女葉青鸞道:「你要趕快去到廚房中找些熱水來。」柳玉蟾本想先到屋中看看丈夫,只是婆母既教自己去取水,哪敢違命,遂匆匆趕奔廚房。這鄉居一切全不是方便的,她用砂壺燒了半下開水,提著往後面來。
苗成先前本是遵著主母的囑咐,不敢多管閒事。自己只在屋中提著刀,俯身破窗孔那兒,監視著樓下。因為金鶯在主母屋中睡覺,主母跟他說明,要他暗中保護。這時天已經亮了,苗成才敢出來,可是尚不知究竟事情如何。聽了聽,金鶯尚在睡著,也不敢驚動她。自己在走廊下來回閒踱著,忽見主母從廚房中燒水出來,仍向後面去。他看到主母面色上情形,就知道事情不妙,趕過來問道:「主母,怎麼了?」柳玉蟾微搖了搖頭,向他說道:「你主人好似負了傷,我還不知怎麼樣呢,反正是受傷不輕,現在老太太房中。你在前面好好照管著,等我問明了,再來告訴你。」
柳玉蟾匆匆地走向後面,提著水壺來到屋中。羅剎女葉青鸞帶著很不耐煩的神色說道:「怎麼弄一點熱水這麼麻煩!」柳玉蟾知道婆母此時心中焦躁,自己也不敢辯駁,遂把這壺水放到桌上。回身來,向床上看了看商和這種情形,面色青暗,唇白如紙,喘息得胸頭一起一伏,肩頭上血跡滲出。自己心中一慘,不覺滴下淚來。羅剎女葉青鸞向柳玉蟾擺了擺手,吩咐了聲:「把水斟一碗,把羹匙找一個來。」柳玉蟾到堂屋中,把金鶯吃飯用的羹匙拿進來。水已經斟上,羅剎女葉青鸞拿起一個藥瓶子。這瓶子上面紅紙箍寫著「九轉還魂砂」。用紙倒出有五分來,向柳玉蟾道:「你試著用羹匙給他些水喝,把喉嚨先給他潤潤開,看他能咽得下去麼?回頭好給他服這九轉還魂砂。若是不能下咽,便要把這藥糟蹋了。」柳玉蟾忙答應著,用羹匙試著往他口中送。
商和此時雖是昏昏沉沉,所好者口齒尚能活動,羹匙送到他唇邊,他把水咽下去。羅剎女葉青鸞向柳玉蟾點點頭,把九轉還魂砂倒在羹匙內,合上水,慢慢地給商和送入口中。羅剎女葉青鸞一旁說道:「玉蟾,你不要忙,慢慢地給他留些水喝,好把藥行下去。」柳玉蟾如命辦理,把半碗白開水全給商和喝下去。羅剎女葉青鸞這才長吁了一口氣,向柳玉蟾道:「你把碗放下,來把那瓶子藥拿著。」柳玉蟾又把桌案上另一個藥瓶子拿起,紅箍上寫著「七珍化毒散」。柳玉蟾知道這是婆母收藏的兩種秘藥,遂拿著這藥瓶子,隨在婆母身旁聽候吩咐。羅剎女葉青鸞把棉花布全找到手底下,用剪刀把天龍劍商和肩頭的衣服剪下一個圓洞,把傷口完全露出。柳玉蟾很懂得一切暗器的打傷情形,一看商和這種傷痕,一個三寸長的傷口,血流得是不少。但是此時血倒不甚流了,這一片的肉色全青紫著,並且傷口不往外翻,反往裡卷。柳玉蟾不禁銀牙緊咬,不住地憤恨嘆息,很顯然地認出這是一種毒藥暗器所傷,並且非常重。婆母所收藏的九轉還魂砂、七珍化毒散,雖然沒拿出來用過,但是可聽她老人家說過,這兩種藥的效力,對於內家掌力擊傷,骨斷筋折,全能救治。只是沒聽她老人家說過有解毒藥暗器之力,看這情形蹊蹺十分,自己也不敢向婆母問。
羅剎女葉青鸞用新棉花把傷口的淤血拭了拭,教柳玉蟾把七珍化毒散敷在傷口上,用棉花覆上,用布包裹好了。這才一同到堂屋,婆媳臉盆中同把手洗乾淨,仍到臥房中。羅剎女葉青鸞向柳玉蟾道:「我們現在先不用管他,看看藥力如何。不過我可知道,只憑這兩類藥,想把他治好,實沒有希望。只能說暫保一時,不致出了危險,這是我有把握的。」說到這,抬頭看著柳玉蟾,不禁一陣傷心,這位老婆婆竟落下淚來,向柳玉蟾道,「昨夜的事真出我意料之外,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會來得這麼疾。若不是我這一隻五雲捧日攝魂釘,怕商和這時早已喪命了。現在我們只能賭命運,真若是天罰我等,那也就沒法子了。」柳玉蟾忙問道:「這是什麼人,用什麼暗器,他竟會受了這樣的傷,我怎看不出來是哪一種暗器呢?」羅剎女葉青鸞道:「那是毒藥剪所傷,別的暗器沒有這麼重。只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竟來得這麼快,真出我意料之外了。我雖然沒有正式和他見面,但是這種毒藥剪,除非是苗疆的人,沒有會用的,不是他還有何人!」
柳玉蟾聽到婆母的話,也不禁大驚失色,向婆母道:「怎麼此人此時竟會來到這裡?」羅剎女葉青鸞道:「這次我雖知全是勁敵,但是我還沒有預防他們竟有這般毒辣的手段,並且下手的情形陰毒狠惡,頗有些令人防不勝防。我們看起來,實在是毀在看輕了他們,才有這次的失著。賊子們從一露面起,全是早有計劃。他們這種下手的情形,是安定了對我們作斬草除根之計。偷天換日喬元茂,鬼影兒方化龍,他們逃走時,竟是故意誘我母子入他的圈套。在後面那片樹林中,已經早布置下了埋伏。商和被喬元茂賊子誘向樹林的左首,我被那方化龍誘向樹林的右邊。他把我母子分開,正是減少我們的力量。這次賊子們頗有黨羽,我在樹林那邊,堪堪追上。方化龍和他的同黨連番暗中襲擊,我已然知道賊子們預伏陰謀。我就知道怕要中了他們暗算,真沒料到商和落在他們手中。我倒深為你和金鶯擔心,恐怕受了他們的暗算,急忙地往回下救應。賊子們竟不容我往下退,使我盡力和他們周旋。傷了他們兩名黨羽,這才脫身退下來,遇到商和受傷逃下來。那喬元茂竟自安心下毒手,我這才賞了他五雲捧日攝魂釘。賊子帶傷逃去,我才把商和救回來,這就是我經過的情形。只是他這種傷勢危險實多,九轉還魂砂只可保住他現時不死,若想救他,還得另想法子。我想去找一個人求些藥來,尚可救他命在。只是能解這種毒藥剪的藥,必須趕到長沙府,找那位萬勝鏢主計老鏢頭。此人就是不在,他的後人必也收藏著這種靈藥。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只是我們母子婆媳應付這種強敵,已覺力有未足。商和已經生死不保,我婆媳兩人若再走一個,豈不是更給了敵人圖謀我們的機會?我總有托天的本領,也覺孤掌難鳴。這件事頗費思量了,我們要仔細盤算一下才好。」
柳玉蟾嘆聲答道:「娘所說的極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既已到來,那麼現在以全力應付,尚恐怕有些閃失。但是這惡徒來得這麼快,真叫出人意料。這情形我們可不是自餒,應付這群強梁,現在的力量實有些不夠。我看我們必須找幾個可以幫忙的人,助我們消滅這群惡魔才好。」羅剎女葉青鸞微搖了搖頭道:「我們來到瀟湘,銷聲匿跡。這些年武林中能提到道義之交的,雖有幾人,但全遠在川滇一帶。我們在這裡哪有知己的朋友?」
方說到這,那苗成已領著金鶯從前面進來。苗成在外招呼了聲,金鶯卻已跑進來。柳玉蟾怕她看見她父親的情形,失驚呼喊,忙的迎到門口,把金鶯拉著,低聲說:「不要鬧!你爹爹受傷,在祖母床上躺著。」金鶯一聽,立刻嚇得滿面驚慌,隨著就走進屋中。看見祖母坐在床旁,爹爹面如白紙,仰面躺在床上,肩頭上紮裹著。金鶯因為母親囑咐不要鬧,可是已經嚇得哭了。羅剎女葉青鸞向她招招手,把金鶯招呼過去,抱在懷中,溫語地安慰她:「好孩子,不要哭,不要緊,你爹爹受傷,三兩日就能好的。」金鶯哭著說道:「爹爹臉上怎麼那麼難看,他怎麼不說話呢?」羅剎女葉青鸞被孫女這話也勾起一陣難過,老淚漣漣,拭了拭淚痕,慘然說道:「待一刻他就許會說話了。」柳玉蟾怕金鶯竟自惹婆母傷心,遂把她領開。可是金鶯把柳玉蟾甩開,奔到床前,把商和的手拉著,連招呼了兩聲道:「阿爹!你醒醒,我叫你呢。」
可也事有湊巧,天龍劍商和此時藥力已然行開,心中略微明白了些。耳中聽到愛女的呼聲,兩眼微睜,嘆息了聲,偏著頭看了看,正是金鶯站在自己面前。羅剎女葉青鸞和柳玉蟾見他已然醒轉,全趕到面前。老太太低頭招呼道:「商和,你現在心中明白些麼?」商和翻著眼皮看了看老母。柳玉蟾也問了聲:「你現在覺得傷處怎麼樣?」商和又看了看夫人,長嘆了一口氣,向母親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已經落在強徒手內,自知必死無疑,誰把我救回來的?」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們全中了賊子的詭計,我一步來遲,你竟毀在他們手內。幸仗著五雲捧日攝魂釘一擊之功,把賊子驚走。大約他已受傷。你沒死在他的刀下,也算十分僥倖了。不過你知道你是被什麼所傷?」天龍劍商和眉頭一皺道:「動手傷我的人,在黑暗中我沒辨清他的面貌。只是見了他這種暗器毒藥剪,如見其人,恐怕是那彭天壽賊子已到,兒終未能脫開他們毒手。大約我不易再好了,兒實在是有不孝之罪,不能侍奉母親的天年,雖是受的暗算,但也自恨無能。」羅剎女葉青鸞慨然說道:「不錯!來人正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在內地里使用這種毒藥剪的,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定然是他無疑了。可是現在你先不要那麼想,我們還沒到了最後一步。現在你覺得這半邊身怎麼樣?只要麻木略減,尚有挽救。有藥力托著,這種毒不至於歸到心裡,還能支持幾日。」
天龍劍商和喘息了半晌,向柳玉蟾說了聲:「給我拿些水來。」柳玉蟾忙用碗倒了半碗水,用羹匙慢慢給他喝下去。金鶯仍然站在床邊,卻用了絹帕給爹爹擦著口角流下來的水。天龍劍把喉嚨潤了潤,覺得心裡好些,遂向母親說道:「這時倒覺得這半邊身子有些疼痛了。」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道:「好!這還有幾分希望。這種傷痕無論輕重,就怕不覺疼痛,只覺麻木。心中再時時地昏迷,那就不易挽救了。現在已經給你服下了九轉還魂砂,傷口也敷上七珍化毒散。這兩種藥雖沒有解毒藥之力,卻可抵這種毒藥的力量,不至教它散到全身。我打算趕奔長沙,找萬勝鏢主計老英雄。他那裡有這種解毒秘藥,專治毒藥暗器,你的性命定能保全。商和,你要放開了懷抱,不必著急,不必傷神。我老婆子要用全力和賊子們周旋,我偏不教白髮人送了黑髮人。我們最後的存亡,尚不能決定,我們婆媳正商議誰奔長沙呢。」
這時苗成送金鶯過來,隨著招呼了聲,老太太和主母全沒答聲。自己木立了半晌,聽到屋內的情形不對,急得苗成咬牙切齒。他已聽出是主人商和受傷,實無法再忍下去,遂招呼道:「主母,我在這裡等候了半晌,主人倒是怎麼樣?怎麼竟不教我苗成知道?」葉青鸞忙答道:「苗成你進來吧!可是你不要大聲喊。」苗成隨著走進屋中。一眼望到主人躺在床上,嚇得他驚惶萬分,失聲說道:「主人被誰所傷,怎麼我們一家人,竟不是人家的敵手嗎?」羅剎女葉青鸞道:「你不要吵,你主人傷勢很重。苗成,我們的對頭人已經到了。」苗成道:「敢是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麼?」柳玉蟾道:「不是他還有何人!你主人是被他毒藥剪所傷。現在已是我這一家人最後關頭,眼前也就是分生死的時候了。」苗成怒容滿面地說道:「既然是這樣,我唯有和老太太你當面要求。昨晚你教主母告訴我,不教我多管閒事,我不敢違背你的命令。現在主人的生死不保,無論如何,也得叫我苗成算個數兒。我和彭天壽這個賊子也有一筆舊賬,也該清算了。」葉青鸞道:「苗成,你先不要發你那暴躁脾氣。現在的事,你倒也不用想脫身倖免。到了緊要的時候,我們也只好同歸於盡呢。」苗成道:「那倒是小事,我沒放在心上。我只問主人能救不能救,傷在哪裡?」柳玉蟾遂答道:「傷的地方雖非致命處,只是這毒藥剪十分厲害,我們身邊沒有解毒的藥。我正和老太太商量著,到長沙找萬勝鏢主,去求那解毒的妙藥。」苗成說道:「現在強敵已在近前,主人已經受傷不能行動,假若你們娘兒兩個再走一人,應付強敵,更覺力弱。我願意替你們去一趟,只怕他不認識我苗成,不肯給我。」
這時天龍劍商和,伸手把金鶯往旁推了推,向苗成點了點手。苗成趕緊伏身到床前,低著一張醜臉,滿面悽惶地問道:「主人,你現在怎麼樣?」天龍劍商和道:「苗成,暫時我還不要緊,不過再活下去的希望太以渺茫了。我看往長沙府找計老鏢頭,這件事你去倒十分相宜。教老太太寫一封信,你帶著,我們以江湖道義求他幫忙,諒還不至於不肯把藥給你。彭天壽等既然已經發動了力量,來圖謀我們,下手已毒,這是空前危急時候,他們娘兒倆哪能離開這裡?好在我們情同骨肉,沒有別的說的,你就趕緊起身,我盼你早早回來。」苗成道:「主人,你只管放心,我晝夜兼程而進,決不會誤事的。只要你能延遲三日三夜,我定可趕回。」商和道:「只怕你沒有那麼快的腳程。」苗成道:「不用你管,我自有辦法。」
苗成說到這,方要向老太太葉青鸞發話。葉青鸞向他一擺手道:「你不要鬧,我想起一件事。」說到這,遂向柳玉蟾道,「事情已到這種地步,我們不能再往好處想了。我們盡全力和賊子周旋,只是來人全過分扎手,結局如何,我現在全不敢確定了。不過這次事,我葉青鸞已拼著和彭天壽賊子弄個同歸於盡,我們誰也別再活下去!我想把金鶯送走,教她離開綠雲村。她小小的年紀,又是一個女孩子,何必連她也斷送賊黨的手內?她雖是一個女孩子,總也算我商氏門中的後代。這件事我打算就交給苗成去辦,把金鶯送到洞庭湖石城山樂天村村主金沙手黃承義那裡,教他替我們保全天龍劍商和這一點骨血。我和他雖是已經多年沒有來往,不過我知道他定能保全金鶯的將來。我們倘能夠把這般惡魔消滅了,一家團聚,不也是很容易嗎?你可願意這麼辦?」
柳玉蟾淚流滿面地點點頭道:「娘是處處為自己骨肉打算,我有什麼不願意!我也正愁著金鶯在身邊是一件麻煩事。本來這孩子在我家中,是我商氏門中唯一的後代。我們毀在敵人手內,既然是寄身江湖道中人,遇到這種情形,只有認命,那算天絕我等,天意該當,命該如此!這孩子,兒媳也願意保全她,把她留在身旁實在沒法保護她了。不過,這石城山樂天村主與娘是怎樣的關係?雖則這麼個小孩子,但是託付到誰手裡,那就是把一生將來交付與人家,必須交情十分靠得著,人家才肯接受我們所託。」羅剎女葉青鸞答道:「這件事你倒不必擔心,沒有十分把握的事,我絕不肯去做。樂天村村主金沙手黃承義,他和我娘家是三代祖交,我與村主黃承義從幼小時就在一處練過功夫。直到我十七歲以後,他們遊俠大河以北,天南地北,是隔絕多年。直到我們事敗之前,我才得到他的信息,他已經隱居在洞庭湖,在石城山樂天村享受人間的清福,比我們好得多呢!那稱得起是武林世家,人家祖孫父子三代人行道江湖,可以說享了一生的盛名。臨到老來,能夠得到了這麼個結果。聽說村主黃承義,此時兒孫繞膝,他那樂天村非常的富饒。我想,把金鶯這孩子送到那裡,豈不是最安善之地麼?」柳玉蟾道:「只是娘和村主又是十年的光景沒見面了,何況苗成他又不認識,把金鶯這麼貿然送了去,他能夠相信麼?」羅剎女葉青鸞道:「那倒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我有一點信物,教他帶了去,自能如同見我本人一樣。」
柳玉蟾回過頭來,看了看床上躺的商和。他閉著眼,兩眼角上掛了兩行清淚。愛女金鶯爬在床邊上哭了起來。柳玉蟾忙的把金鶯摟在懷內,招呼道:「好孩子,你不要哭,這還是為你打算。我打點打點,教苗成送你去。你阿爹的情形,你不害怕嗎?我和你祖母現在需要盡全力對付敵人,哪能再保護你?我們把賊子們除掉了,自然就趕到石城山樂天村,接你回來。我們把你放在那裡,哪會放心得下?好孩子,不要教你祖母著急,不是事情擠到這,娘和祖母哪捨得把你打發離開身邊!」金鶯此時躺在柳玉蟾懷中,越發泣不成聲。不過這孩子非常明白,她雖然不願意離開母親和祖母,但是聽到娘和祖母所說的情形,這伙強徒實不易對付,全家全陷在危險的地步。自己雖則是一個小孩子,這種殺人不眨眼的賊黨,落在他們手中,哪還保得活命?所以此時只有難過痛哭,不肯纏磨娘和祖母,說出不走兩字。那苗成在一旁,已經急得髮根子全立起來,好像一頭飢餓的猛獸,恨不得當時抓過這班圖謀自己的敵人,把他們全吞下去。他又是急,又是難過,也不會說勸慰的話。只有吁吁地喘著,從口角發出咬牙切齒之聲。
就在這時,葉青鸞方才吩咐柳玉蟾不要耽擱,趕緊給金鶯打點隨身的衣物,自己要寫兩封信教苗成帶著,猛然院中有人招呼道:「客人來了,竟給一碗閉門羹!怎麼你這貴宅的人,一個找不著,難道全遷居遠走了麼?」這人一邊說著話,腳步的聲音直奔屋門走來。屋中的人聽得話聲,不禁一驚。葉青鸞頭一個闖出屋去,向外答聲道:「哪位貴客賜教?」一邊說著話,把門已推開,帶著驚詫的聲音說道,「原來是雍二俠!你這時從哪裡來?我們失迎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