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四回 天南盜尋仇綠雲村
羅剎女葉青鸞唉的嘆了一聲,卻用衣袖把眼角沒流出的淚水拭了拭,向金鶯說道:「傻孩子,你懂得什麼?現在的事,我不能不著急。我看著你這可愛的孫女,更不會不難過。你雖然年歲小,今年已十二歲了,也應該略懂些事了。咱們家中人,哪個敢給我氣生?現在我家遇到重大的關頭,有綠林能手,對我們不肯甘心。我到了這般年歲,沒有什麼留戀的,任憑敵人搬了什麼樣驚天動地的人物來,你這祖母毫無所懼。也並非是我有多大本領,全能應付得了,打發得了。到了這時,我絕不惜命。
「我不能放心的,只有我這一家骨肉和那義僕苗成。你年歲尚小,更是一個女孩子,可是在你父母眼中和我的心上,把你看作比掌上明珠還重。你年歲雖小,和你祖母一樣,全是劫後餘生。現在你才學到初步的功夫,正要走上成就的地步,這時竟有這種情形,教我哪能放心得下?只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厄運當頭,有時也無法避免,只好聽天由命。我們長話短說,萬一我老婆子要真脫不過這場大難,真要到了那個時候,別人全不要緊,無論如何,你要為我商氏門中存留一脈,為祖宗留半分的血食。那時候你要聽憑帶著你走的人,好好跟他走,任憑我們遭到怎樣殘酷的情形,不准你留戀,不准你多管!
「好孩子,你不用害怕,大約還不至於到了那種地步。難道我一家全會斷送在他們手內麼?你這祖母不是好惹的,也是不容易搪塞的。真要是我全無力周旋,落到引頭就戮的時候,那來人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可是我們必要盡力教你脫離魔手,逃得性命。你只要是能夠懂些事,你要把這場事記在心中。你武功練成之後,隨著教你的人,為父母祖母報仇雪恨,那也就不枉我這祖母疼你一場。
「苗成九死一生的,從天南把你救出來。這番事我們要是逃不過去,那苗成也絕無法逃生,他也一定同歸於盡。他對你可以說得起是再造之恩,你不論到了什麼時候,也不要忘了這丑鬼。你不要忘了你的命,是他拿血給你灌活了的。沒有苗成,也就沒有你今日了。他倘然這次同我們也同遭遇劫難,只要把這次的事稍過些時,你要收殮他的屍骨,葬埋個好地方。你對待他,要如同對待骨肉親丁一樣,把他做義父看待。逢年過節,要給他焚化些紙箔錢,也算你答報他救命之恩。」羅剎女葉青鸞說到這種話時,金鶯已經泣不成聲。
這位老婆婆也是愴然淚下,不住地哄著孫女道:「好孩子,你不要哭,你要真是那種一派糊塗的孩子,祖母也就不和你說這些話了。我不是和你說過麼,事情不會到這樣。我不得不這樣早早地安排,萬一意想不到的,你這祖母真遭了意外,把我的心腹話不說與你,我死難瞑目。你是我最疼愛的孫女,我縱然是身入九泉,又怎能把你放下?好孩子,我這些話,你要好好記住,但盼全用不著。狂徒們真箇前來,我們早早把他打發回去。我願意趁著我這老眼在,自己看著把你調理出來。連我們恩怨未了的事,我倒不十分介意了。」
這時,金鶯忍著悲痛,拉著祖母的手道:「祖母,什麼人這樣厲害?我那阿爹阿娘全有一身本領,苗成也有那麼好的刀法,祖母的一隻鐵拐杖,難道來人就不懼怕三分麼?」羅剎女葉青鸞哼了一聲道:「正為他懼我三分,下手才更毒辣。他在暗中,我們在明處。我們任憑有天大本領,獅虎雖然厲害,它還有睡覺的時候。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點俗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金鶯又說道:「祖母不是還有種獨門暗器,是祖母家中一種絕技,難道還不能對付來人麼?」羅剎女葉青鸞又哼了一聲道:「他們懼我三分,並怕這暗器十分,唯其懼著我這個五雲捧日攝魂釘,所以才買出能人,來暗算我們。」金鶯道:「他們既敢這樣,祖母也就不必再留情。只要他敢來,祖母就賞他一下,好歹也先讓他嘗嘗厲害。」羅剎女葉青鸞嘆息著說道:「好孩子,不用管了,你一個女孩子家,年歲還小,這些事你還有好多地方不明白呢,只把今夜的話牢牢謹記。你快快地歇息吧。事情的發動不一定在什麼時候,我會安置一切。好孩子,快快睡吧。」
金鶯不敢違拗祖母的話,自己上了床榻,躺下去等待著祖母。雖說是教她早早地睡,金鶯此時哪裡睡得著?兩隻晶瑩的大眼,躺在那兒仍在看著她祖母。羅剎女葉青鸞,此時把身上的衣服整理一番,卻從貼身的一隻皮口袋裡摸出一件東西來。托在掌中,借著燈光仔細看了看,一邊向屋中又端詳了一下,忽的向金鶯說道:「金鶯,你只聽你娘說過,我有這種暗器五雲捧日攝魂釘,只是沒有看見過。祖母叫你開開眼,你可不要害怕。因為已經有多年沒有用它,不知裡面的卡簧是否還應手。你看,我向這隔斷牆上打它一下。」
這金鶯聽到祖母竟要在屋中試她的這種獨門暗器五雲捧日攝魂釘,喜歡得竟又爬了起來,不肯再躺著。口中還忙答道:「祖母,我願意看著,我不害怕,只是這屋中的地勢太小,全向哪裡打呢?」羅剎女葉青鸞道:「你不睡也好,索性下來,也教你長長見識。」金鶯從床上跳了下來,欣然答道:「祖母叫我做些什麼事呢?我任什麼不怕!」
葉青鸞看到孫女這種情形,更覺心驚:自己得到娘家這種暗器,名副其實地成了絕技。因為娘家已然無人,要不然這種暗器絕不容我帶到商家來。這是不傳外姓的功夫,所以名震江湖。誰提起這種五雲捧日攝魂釘來,沒有不懼它幾分的。現在連這麼點的小孩子,她全對於這種暗器這麼注意,更教自己加了一番警懼。自己家中人全這樣,江湖同道人就可想而知了。敵人暗中圖謀,買出能手來對付我老婆子,他們必然是以十二分的力量來下手,自己哪能不想到這層?不由得對暗中圖謀的人,懷著警惕之意。
當時羅剎女葉青鸞向金鶯說道:「你把軟簾打起來,把迎著門明間西廳那面鏡子挪開,你把明間的燈也撤了去。」金鶯高高興興照著祖母的吩咐,全移挪完了,依然回到祖母的身旁。羅剎女葉青鸞把掌中扣著的這種驚人暗器,往掌中一托,向金鶯說道:「你看,只是這點東西,已經毀了多少綠林成名的人物。看著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吧?」金鶯看祖母掌中托著的,僅有三寸多長,核桃粗細,是用紫銅打造的,看不出什麼來。
羅剎女葉青鸞跟著扣到掌中,向金鶯說道:「這一筒暗器,我向咱這門上打。這東西打出去,在一丈五尺內,上下左右全不容人逃得開。任憑身形多快,這一筒攝魂釘,是同時打出,同時打到,你絕沒它快。不過這種暗器過於毒惡,並且也不易打造,平常製造兵刃暗器的不會做。這種暗器不入譜,這完全是你外祖父自己研究出來。打這種暗器,是不得已。這攝魂釘必要如數找回來,因為我只存了兩槽,只要用完了,這隻暗器就形同殘物。這種攝魂釘,非到了雲南大理縣兵器楊家,他那裡能打造,別處多有名的造兵器匠人,也不會配製它。」
說到這,葉青鸞把身軀緊退到裡間的東牆下,這也就是迎著門的地方。羅剎女葉青鸞更向金鶯招呼:「你把桌上的燈光用你的身軀擋一下。」這金鶯趕緊答應著,她是一心瞧著祖母倒是怎樣打法,卻把燈台端起來,往椅子下面桌圍子能遮蔽的地方一放,向羅剎女葉青鸞問了聲:「這樣好嗎?」葉青鸞道:「很好。這五雲捧日攝魂釘一共六隻。當中這隻,我要教它打在外間的西牆上那張畫兒的正中,不能教它稍偏。這一攝魂釘,要打在這軸畫的那隻展翅的小燕上。這四周的五隻攝魂釘,上面的三隻,當中那隻教它打在上門坎上,兩邊那兩隻,要教它打在簾鉤下五寸的地方。僅下邊這兩隻攝魂釘,一定全落在下門檻兩旁。因為這屋中限於地勢,無法施展。只好這麼試一試。」
金鶯答了聲:「祖母,你可快打呀!」金鶯的話聲未落,羅剎女葉青鸞把扣在掌中的暗器,用拇指一撥機鈕,錚的一聲,在這燈光已隱的屋中,一片銀星似的從掌中發出。叭啦的一聲爆響,震得這木板子顫動作聲,一片輕塵如煙霧飛落在屋中。外面的西山牆也是一聲爆響,打得牆上的灰石四濺。果然這暗器實有一種驚人的威力。
羅剎女葉青鸞向金鶯招呼道:「把燈拿起來,你看看,可跟我說的一樣麼?」金鶯趕緊從桌圍後的地上,把那盞燈端起來,往木板牆子上看時,果然祖母所言絲毫不差。再看打在屋門四周的五隻攝魂釘,全牢牢地釘在木板牆子上,入木寸許。這種力量實不是平常暗器所能有的。金鶯雖然年紀小,她也看得懂,向祖母驚訝道:「這種暗器若是打在人身上,哪會活得了!這要是離遠了呢?」羅剎女葉青鸞微微一笑,用手向明間指著道:「你去看。」金鶯忙的來到明間,把燈撥亮,往那面牆上看時,只見打在外間這隻攝魂釘,正打在那幅畫的一朵花心上,也是打進一寸多深去,牢牢地釘在牆上。這時羅剎女葉青鸞也跟了出來,只用食中二指夾住攝魂釘的釘尾,輕輕地把這釘起下來,回到了裡間。
金鶯是天性聰明,若是在平常的孩子們看到往下起牆上的暗器,絕不會再留意到這裡邊與平常有不同的地方。她可就留了心,因為這種攝魂釘打得這麼大力量,可是祖母往下取它時,絲毫不費力氣。金鶯看著,就覺得祖母這種手上的力量不同,自己緊跟著來到裡間。打木板牆絕不是容易往下取的,要看看祖母是怎樣往下拿。哪知這位老婆婆依然和在外間一樣,絲毫沒有費力。仍然是用雙指一夾釘尾,如同往下取一點浮放的東西,隨手放在手掌內;跟著第二枚,第三枚,沒費一點力,全從木板牆上拔下來。
金鶯向祖母問道:「祖母,平常木牆上一枚小釘子,往下起著,全很費力,祖母手指上怎樣有得這麼大力量?」羅剎女葉青鸞道:「只這牆上拔釘,我已經擱上了一二十年的功夫,再沒有一點成就,我也太沒用了。」金鶯說道:「依祖母這種手指的力量,倘若是打中了人,那還不隨手喪命!你有這樣的本領,還怕什麼惡人來打擾我們麼?」
羅剎女一邊收拾著這隻暗器,把打出來的六隻攝魂釘完全又裝入卡簧按好,把它藏入懷中,向金鶯說道:「這種微末的功夫算不得一件事,江湖上盡有能人,武林中更多絕技,我們要以這點功夫看輕了一切,那更得吃虧了。」說著話,已經把門關好,教金鶯上床休息。羅剎女葉青鸞自己也收拾完了之後,卻是和衣而臥。屋中的燈僅僅撥得只剩一點微光。
羅剎女葉青鸞躺在床上,反覆地思量眼前的事和將來的事,哪裡睡得著?躺到了三更左右,自己才有些睏倦,可是仍然是沒有睡實在了。在朦朧之間,耳中只聽得一點聲息。這有年歲的人,睡覺本來就很輕,有一點聲響動作,立刻就可以驚醒。何況羅剎女葉青鸞現在是已經在時時提防著,或有敵人前來攪擾、窺探。窗上這微微一響,羅剎女葉青鸞已經睜開眼,欠身起來往窗上看了看。這時因為三更已過,月色已經上來,院中是很亮。看窗上沒有什麼形跡,仔細聽了聽,也沒有什麼聲響。自己認為這是疑心生暗鬼,定是風過處,紙窗上發了些聲息,仍然又睡下。
這一來,是更睡不著了。沉了一刻,仔細注意著,忽然又聽得明間的隔扇門微微動了一下。羅剎女葉青鸞十分詫異,心說:這可是怪事,怎的竟連連聽到外面的聲息,難道我的耳音就不中用了嗎?這次,羅剎女葉青鸞卻不肯再躺著,輕輕地下了床,躡足輕步地到了窗前,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只是這一注意外面的情形,立刻聲息寂然,任什麼也聽不到。
羅剎女葉青鸞心說:這可是怪事,分明是門外有了聲息,怎麼只要一注意,立刻任什麼全沒有了?自己就不信自己完全聽錯,遂把紙窗點破了一些,往外眇一目查看。院中這時青草滿地,花影在夜風中晃動著,院中沒有潛影匿蹤的地方,絕不會有人在這裡窺探。她認為自己還是多疑,可是又輕輕來到明間房內,往隔扇門前看了看,也沒有一點異樣,門窗全沒動。羅剎女葉青鸞不覺暗笑自己:真成了庸人自擾,自起矛盾!又從明間的紙窗點破了一點,復往外看了看,依然是靜悄悄的。
羅剎女返身回到裡間,自己就有些懷疑:難道現在還沒有和敵人較量上,我這鎮定的力量就沒有了嗎?這是怎麼講?自己心中這麼思索著,可是在屋中的動作十分輕,十分仔細。雖是認定了或是自己多疑,但是這位久經大敵的羅剎女葉青鸞,究與別人不同。明是不用留神的地方,倒也加了一番小心,從窗前面重又回到床上躺下,絕沒帶出一點聲音來。孫女金鶯仍是睡得香甜甜的,葉青鸞又躺到孫女身旁,閉目想著。想到自己本身還有疏忽的地方,覺得應付著這種來去難防、隱現不測的敵人,也只能這樣。難道我要用別的手段麼?自己行走江湖時,也很見過些成名露臉的人物、手段惡辣的江湖道和飛賊巨盜,也和他們比較過手段,就沒有讓自己這麼擔心過。自從鐵鷂子雍非一來,他一番善意,不辭風塵勞苦,把南海漁人千里關懷的意思傳到。只是我這暫保安謐的破碎家庭,給我掀起了風火。我這一家人從此算是不能再安生了。
葉青鸞對於方才的聲息,雖然自己認為是多疑,可是總不能釋懷。這時已經到了四更左右,他們這綠雲村也近瀟湘,臨到夜深的時候,江風送到這裡,常常有一片聲音送入耳內。江流遊蕩,樹木動搖,在靜夜中這全村都可以聽到。羅剎女葉青鸞在這裡是住久了的人,這些嘈雜的聲音,雖然能掩蔽其他,可是這位老婆婆卻能辨別得清清楚楚。只要有其他的聲息,依然能辨別得出來。
就在這時,又聽得院中「颼」的響了一下,似乎有人用腳輕輕在地面上掃了一下。這次卻不是上一次的聲音,分明是有人已經輕輕地落到窗前。羅剎女葉青鸞十分憤恨,跟著飛身而起,很快地已到了窗下。往外再查看時,竟有一條黑影,正在窗前想往明間的門外走去。羅剎女葉青鸞心說:你好大膽!這人才一舉步,羅剎女葉青鸞又想:我要是輕舉妄動,用五雲捧日攝魂釘傷你,那算我羅剎女葉青鸞沒見過大陣勢。我先教你嘗嘗這個。隨手從囊中摸了兩枚青銅錢夾到指間,向外輕叱一聲:「朋友既然前來,就別再走了。我這主人有一點小意思,你接著。」
說著,可正俯著身,從紙窗孔往外看著,手中方待用青銅錢往外一打。哪知這隔窗喝問,外面竟答了話道:「母親,別動手,是我!」羅剎女也是一驚,把往外打的青銅錢力量往左微帶了帶,哧的一聲,青銅錢已經穿窗而出,叮咚的掉在地上。羅剎女葉青鸞忙喝問:「商和,你這時進來做什麼?」外面正是天龍劍商和,經羅剎女葉青鸞這一喝問,忙地答道:「竹樓上已現敵人的蹤跡,兒子從前面追趕下來。這人竟自失蹤,再也找不著一點跡象。恐怕母親要受他人的暗算,緊趕到這裡。只是那夜行人已失蹤,更恐怕到母親這裡攪擾,所以搜尋了一遍。不知這夜行人隱藏到哪裡去了。母親怎麼還沒睡著,敢是已有人到這裡麼?」
羅剎女葉青鸞趕緊把屋門開了,讓商和進來。細問他前面的情形,商和草草說了。原來商和已經在竹樓上安歇睡覺。也是不敢稍微大意,竭力地提防著,把天龍劍放在枕邊,一身短小的衣服,坐在一所竹樓上,安息養神,還沒敢就躺下去。坐到三更才交過時,夫人柳玉蟾也在樓下已經睡下,忽的翻上竹樓,用手指輕敲樓上的窗戶,招呼商和。夫人柳玉蟾正是因為樓下有了聲息,對於樓上不放心,恐怕丈夫這裡出了意外。哪知這裡依然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事情。柳玉蟾聽得丈夫好端端的答話,竟沒叫商和開門,仍然回到樓下。
就在這時,忽然窗上用指甲輕輕敲了兩下,商和還疑心是夫人又翻了回來。自己匆匆來給開門,趕到把門兒開了,往外面看時,樓上下哪有什麼蹤跡可尋?這指甲敲窗的聲音自己沒聽錯,門開的也很快,怎麼樓上下,連院中竟沒有一點別的行跡,這真是怪事!自己也莫名其妙,想不明白,趕緊提劍出來。縱身到樓下各處查看了一番,只是一點什麼也搜尋不出來。更到了苗成所住的屋門前,側耳聽了聽,那苗成睡得正酣,自己也沒有驚動他。來到夫人臥室的窗下,故意地咳嗽了一聲,叫夫人柳玉蟾知道是自己在院中尋查。商和在前後轉了一周,心想:這可真怪!難道世上真有鬼神兩字嗎?自己就根本不信有這些事。回到竹樓上,把燈火撥亮了,一賭氣也不再睡,坐在燈下,拿起本書來看著,耳中可是留神著外面一切的聲息。這次沒有一盞茶時,紙窗突然唰的響了一聲,商和已跟蹤出去。只是僅僅看到一點蹤影,已經逃出宅去。就這樣,商和也不敢深信有江湖人具這般身手,他也太快了!
商和道:「我把前面排搜一遍,再沒有一點形跡。玉蟾也是一樣聽見了院中有動靜。只是果有人前來,以我們這般防備了,竟沒搜尋一點蹤跡,這也太有些奇怪了!」羅剎女葉青鸞冷笑一聲,向天龍劍商和道:「我們這叫自起矛盾,其實絕不會有人前來向我們窺視。你來了也正好,進來,今夜我十分煩躁,金鶯這孩子夜間睡覺又不安寧,把她抱到前面去。」金鶯被說話的聲音驚醒,正不知為了什麼事,看著她爹和祖母,只是懷疑著不敢問。這位老婆婆拍了拍她肩頭,向她搖了搖頭,不叫她說話。金鶯這孩子倒十分聰明,從祖母和她說的一番話,她已知道大概的情形,更不敢多問。羅剎女葉青鸞叫她把衣服穿上,更向商和示意,不叫他再說什麼,趕緊把金鶯弄走。
天龍劍商和已知母親預備和來人一較身手,就把金鶯帶了出來,送到樓下。附耳低聲向柳玉蟾示意,教她只管照顧金鶯,外面的事不要再管。自己也若無其事的,仍然回到竹樓上,把裡面的燈完全熄滅,暗暗地靜聽外面的動靜。可是,前後院這時一點什麼聲息也沒有。自己十分懷疑,所聽到的,所看到的,已分明是有人暗中到這裡窺探,想在這裡下手。來意已不問可知,正如鐵鷂子雍非所說,定是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所派來的黨羽無疑。怎會稍一追蹤他,他立刻蹤跡隱去,再不肯露面?來人的身手頗為厲害,他不肯就這麼罷手。可是因為母親那種情形,不教自己和夫人多管。此時索性連出去全不敢了,只好靜聽消息。天龍劍商和遂在竹樓中靜聽動靜。
那羅剎女葉青鸞,把孫女金鶯打發了離開眼前,自己把屋中燈熄滅之後,稍微靜坐了一刻。驀然地一盤算這來人的舉動,認定了他們絕不肯稍一窺查,即行隱去,定然有什麼圖謀。自己想過之後,拿定了主意,索性不等待他再來窺探,先去搜尋他的蹤跡。她倒要查看查看他的來蹤去跡。主意拿定,她悄悄地從屋中出來。這時連明間的格扇門全緊緊地閉著,葉青鸞更不敢疏忽大意,不開屋門,躍身上窗口,抓住上面的橫過木,把上亮子 拉開,輕輕地翻到外面。一飄身已落到窗下。先聽了聽院中各地沒有一點動靜,飛身躍上房頭。就這樣,自己形跡絕不肯明顯露出,處處找隱蔽身形的地方。
這所宅子的房後,並不跟綠雲村連著,和村子中的房屋相隔著有一箭地遠。這宅後是一片古槐樹,全是多年的古木。羅剎女葉青鸞毫不遲疑地飛奔到樹林下,找了一棵最高的槐樹,抬頭看了看上面,飛身一縱,已躍上一根樹丫杈。這裡居高臨下,自己所住的房子全在眼底,除了三間竹樓較高,看不到竹樓前的一切,自己住的後院中以及兩邊,全看得清清楚楚。而有濃蔭蔽著,這地方十分黑暗,是一個絕好的隱身所在。
這時已到了後半夜,江風陣陣,吹著樹林一陣陣唰啦啦地響著。身後綠雲村一帶,野犬的吠聲不時地送入耳中。從左右看去,一片片的樹木和土崗,是靜蕩蕩的,看不出一點異狀來。羅剎女葉青鸞默然思索:我雖是女流,江湖道上,我已然闖蕩了一生。今夜所來的人,我認定了,他必定有一番動作。難道我所料的就全錯了嗎?我卻不信!羅剎女葉青鸞此時倒沉心靜氣,坐在樹杈子上,靜靜地等待變動。
又過了一刻,羅剎女葉青鸞頗有些失望,難道今夜就有失招的地方嗎?自己方待動身往綠雲村查看一番,猛然身後樹帽子上唰啦一響。羅剎女葉青鸞已經騰身而起。可是這是站在樹杈子上,把身軀已轉過來查看後面。只在她一轉身時,猛然腳下所站的樹杈子往下一沉,喀喳喳一響,眼看著這樹杈子就要倒下去。羅剎女葉青鸞已知被人暗算,這時可不能再管身後來人是何種動作。往這已向下折去的樹杈子上,索性用力一蹬,用「燕子倒穿雲」的式子,把身軀仰著,飛縱起來,反比這棵槐樹縱高了丈許。一個「雲里翻身」,飛到地面上。見正有一人,他是把自己所站的那枝樹杈子,靠梢兒上摟著了,猛用千金墜往下折斷。自己這一飛縱起來,此人竟自從樹隙中飛身縱躍,逃了出去。這一枝樹杈子已經斷在地上,枝葉落了一地。
羅剎女葉青鸞被人這麼暗算,豈肯甘心?憤怒之下,哪肯再容他走開,腳下一點,雙掌一分,猱身而進。他往這樹隙中穿來,葉青鸞跟得緊,趕得快。可是暗算的這人身形也太快了,等到羅剎女葉青鸞追過來,他又出去了五六丈遠,快如脫弓之箭,縱躍如飛。這種輕功的快法,教這久經大敵的羅剎女葉青鸞十分驚心。近二十年來,像他這樣身手的,還沒見過幾個。羅剎女葉青鸞也把一身的輕功施展開,倏起倏落,緊緊地追趕他的蹤跡。但是綠雲村相隔不遠,這條黑影竟撲奔村中。
羅剎女葉青鸞知道要糟,又要被他逃出手去,厲聲呵斥:「來人是哪道的朋友?你再若這麼躲躲藏藏,可休怪我老婆子手下無情。既敢到綠雲村來,豈是鼠竊狗偷之輩,你還不站住!」只是前面這個夜行人,可也真怪,任憑羅剎女這么喝罵,他反倒緊緊地飛縱。已入綠雲村口,見他微一回身,說道:「今夜是略獻一點見面禮,老怪物回去吧!」羅剎女葉青鸞怒喝聲:「你敢戲弄我老婆子,打!」這個打字出口,葉青鸞已經速發出三隻金錢鏢,向這人打去。只見這人似乎早已提防,斜著一擰身,已經騰身躍起,飛縱上綠雲村左邊的民房屋頂。葉青鸞速發三隻金錢鏢,此人竟輕輕閃過。這位老婆婆腳下可沒停,已經飛撲過來。可是那人兩次騰身,疾疾逃走。趕到羅剎女葉青鸞追上綠雲村民房的屋頂,那人又翻到街心。只這兩次的起落一閃避,竟被他從一條小巷中把身形隱去,再也找不著他的蹤跡。
這一來,幾乎把葉青鸞活活地氣死。羅剎女葉青鸞在江湖中,就沒被人這樣戲弄過。在憤怒之下,把這綠雲村又搜了一遍,依舊沒有那人的蹤跡,只得仍然翻回。再經過方才被暗算的樹林前,羅剎女看到那斷枝落葉,真如芒刺在背。自己在江湖上也闖蕩了半生,雖然也遭到過失敗,但是還沒有受到這麼大的侮辱。今晚的事,實在是自己一生最可恥的事。羅剎女葉青鸞此時憤怒十分,恨恨地迴轉了家宅。
仍然是越牆而入。這裡離著自己住房最近,騰身躍起,落到後坡上。往院中看了看,靜悄悄沒有一些異狀。羅剎女重新又往前面轉了一周,竹樓這邊知道不用自己管,商和夫婦自能戒備著。連苗成也感覺今夜宅中是有人進來,但是他經過夫人柳玉蟾的囑咐,老太太交代得嚴厲,不敢不聽,他就沒敢出來。羅剎女葉青鸞看了看前面,也沒有什麼動靜,仍然翻回來。回到後院中,看了看門窗戶壁,也沒有異狀,仍然從上面橫窗翻進屋中。明間裡頭燈火是早熄了,裡間只把油燈留著一點光焰,並且還避開窗口。自己回到屋中,伸手去摸那油燈時,突然把手縮回。自己暗暗搖頭,覺得有差異的地方。
這屋中情形,看上去絲毫沒有變動。可是羅剎女葉青鸞是機警過人,尤其是她自己住的屋子,所有屋中不怕一件細微的東西,若是經過外人挪動,無形中她全能覺察出來。她把手縮回,反往後回一步。這時屋中可是十分黑沉沉的。羅剎女退到屋子當中,借著院中的月光,仔細辨查屋中的情形。不禁恨聲說道:「大膽的狂徒,你真是欺我葉青鸞太甚了!」伸手把油燈端起,用手把燈焰挑亮,用油燈照著,見靠窗的桌上一隻蓋碗,兩張菜單子,全挪動了地方。那隻蓋碗是自己親手放置。一個人所用的東西,有一種習慣,也絕非故意。她歷來這件東西往什麼地方放的,是絕不會錯。尤其是這位老婆婆,既精明,又好乾淨,這屋中任憑一件什麼不重要的東西,全有一定的地方放置,絕不會差了的。就是孫女金鶯跟著自己一處睡眠,這女孩子雖然整天的在祖母身旁,但是她也被祖母薰陶得喜歡乾淨,放置東西有秩序。凡是祖母所放的東西,她絕不敢隨意挪動。葉青鸞她所寫好的兩張菜單子,也是預備第二天苗成收拾完院子,交給他,去往市鎮上買菜。可是這兩張菜單子已經挪到桌角。葉青鸞仔細一看,桌上果然有兩點輕微的腳印。但是這人的手腳頗為輕盈,只是用腳尖微點著桌案,不過微留下一點跡象。
葉青鸞把油燈放在桌上,回身來,往床上和床旁邊堆放箱籠的地方略看了看,知道全沒動。抬頭往窗上看,因為桌案上已有痕跡,此人絕不是從外間進來的。他和自己出入的情形是一樣的。葉青鸞起身躍上桌案,已經看出,上面那個橫窗雖然仍舊關閉著,但是合縫處的紙全被劃開。葉青鸞輕輕一縱,身軀騰起,抓著橫窗上凸出的橫過木,伸手把這橫窗不費事地掀開,隨手仍關好,飄身又落在地上。心中十分懷疑:此人暗入我屋中,他究竟是安著什麼心意?看這人有這般身手,絕不會那麼糊塗。我已然離開屋中,難道我這五雲捧日攝魂釘還會放在這裡嗎?你這種舉動,只怕與我無傷,與你無益!你這麼藐視我葉青鸞,我倒要以全力對付了。自己想到這種情形,又有些情理不合。看這怪形,頗像鐵鷂子雍非所說久走邊荒的綠林能手,偷天換日喬元茂和鬼影兒方化龍兩人到了。葉青鸞越想今夜的事,越覺懊喪,自己退到床邊,坐在那兒怔柯柯出神。
無意中一扭頭,在床旁邊兩隻建漆 的箱子上所放的鐵拐杖也被人移動。葉青鸞倒不禁一笑,自己自言自語道:「你真要是想來取我老婆婆僅有一點養生送死的資財,那倒好了。我這棺材本兒有了著落。」站起來,因為有床的帳子擋著這兩隻箱子的前臉,遂把床帳的左邊撩起。借著桌上的燈光看時,不禁又意興索然。把帳子一放,仍然坐在那裡。只為那兩隻箱子依然是好好地鎖著,依然沒動。這種情形,越發教羅剎女葉青鸞放心不下,真想不出此人是何來意。
自己坐在那,怔柯柯出神地想,無意中一抬頭,「啊」的驚叫了一聲,霍然站起。見上面的橫柁上粘著一張紙帖。這種鄉居的房子,尤其是天龍劍商和所住的這裡,是他們來到綠雲村鳩工起蓋。那三間竹樓倒還是舊有的建築,這後面的房屋,完全是後蓋的。這樣的房子未免因陋就簡,所以屋頂沒有天花板,明著現出橫柁來。羅剎女葉青鸞一看這張字帖所放的地方,此人的輕功提縱術,實不是江湖道中所常見的身手。輕功提縱術沒有十分火候,不能施展這種身法。
羅剎女葉青鸞自己看了看,往屋門口退了一步,身形往下一矮,復往起一聳身,旱地拔蔥,往屋頂上縱去。單臂將橫柁攀住,輕輕把這紙帖揭了下來;往下一飄身,落在地上。把衣袖上的塵土抖了抖,匆匆來到燈前,仔細看時,只見這紙帖上寫著:
字呈羅剎女葉青鸞:
久慕大名,特來拜訪。五雲捧日,為武林三絕之一。凡屬道友 ,誰不欲一瞻此殺人利器?迢迢千里,專誠奉詣。謹先奉柬陳明,請勿作小家氣,秘術自珍,致令我等徒勞瀟湘一行也。
江湖末流喬元茂 萬化龍拜
葉青鸞把這紙帖看完,憤怒十分,不禁恨聲說道:果然是這兩個小輩前來!他真就敢和我葉青鸞明示來意,這是教我提防,不取走我這五雲捧日攝魂釘,絕不肯罷手。只是你們也太過狂妄,我葉青鸞只要這條性命在,大約還不能教你們那麼容易得手!只是這兩人來得這麼快,真教自己意想不到。更兼今夜的情形,尤其是可恨。他把我誘出去,竟敢進入屋中,示名留柬。並且雖不知這進來的是他兩人中哪一個,但是此人狡詐的地方,也實在令人不敢輕視。明間窗口分明留著出入的地方,他卻不去用它。你還是恐怕我葉青鸞所出入的地方暗伏下什麼,恐怕受了我的暗算。寧可多費手腳,從裡面窗上出入。此人的手腳倒是我葉青鸞一個勁敵呢!知道商和夫妻尚在前面防備,擔心這後面的情形。葉青鸞索性把窗門開了,把明間的燈火也點起。
她來到院中,看了看滿天星斗,月影西沉,已然將近五更。知道這兩個巨盜今天絕不能再來了,遂到角門前,往前面看了看,招呼了聲:「商和,你們全到後院來,我有話對你們講。」柳玉蟾在樓下,聞聲已推門出來,問道:「娘招呼我們嗎?金鶯還睡覺呢,我能去嗎?」天龍劍商和也聞聲出來,從竹樓上飛身躥到院中。羅剎女葉青鸞向兒媳柳玉蟾說道:「五更已過,不妨事了。招呼苗成,叫他照管金鶯,你們趕緊來。」天龍劍商和已經趕到母親近前,問道:「娘怎麼樣?這半夜敵人蹤跡不見,他們來意不明。娘不是已經知道他們的來路了麼?」羅剎女葉青鸞點頭道:「隨我來,給你一點東西看。」這時,柳玉蟾已然跟過來,夫婦兩人跟隨羅剎女葉青鸞來到屋中。葉青鸞叫他們跟進明間,自己往床上一坐。天龍劍商和跟夫人柳玉蟾一看母親臉上這種情形,怒容滿面,知道這是定與敵人會過,大約是不易對付的敵手。這夫婦兩人不敢多言多語,只看著這位老太太發怔。
羅剎女葉青鸞唉的一聲,向商和說道:「我在兩川一帶二十餘年,什麼成名人物,什麼樣強敵,我也曾會過。不過今夜所受的侮辱,為我老婆子自入江湖以來所未有。商和,我們娘們這次恐怕要栽到底了。你沒看十年前一場慘敗,我們雖然在兩川一帶不能立足,但是我老婆子沒放在心上。我認為我母子婆媳,只要能在江湖上活著,我們就有恢復以往威名的日子,決不灰心。這次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恐怕我們要對付不了,或許要栽到人家手內。從此在武林中,我們母子婆媳大約全不易再恢復當年的舊業了。」天龍劍商和憤然說道:「娘,何必這麼灰心!縱然來人厲害,我們全力對付,難道真就不是人家對手嗎?」羅剎女葉青鸞道:「這件事現在真不敢說,你去看桌上那紙字帖。」
天龍劍商和也是一驚,心頭騰騰跳個不住。因為自己這位老母一生是不服人的。雖然藏鋒斂銳,隱跡綠雲村,平常的口風中,時時地流露出來,絕不承認自己這一家人從此就藏匿瀟湘下去。要等待機緣一到,仍要到兩川一帶恢復以往的威名,重立當年的威望,她老人家似有十分把握。今夜竟說出這種話來,來人一定是不易對付的勁敵,可想而知。
商和轉過身來,見桌上放著一張字帖,拿起來走到燈旁。那柳玉蟾也湊到他的身邊,來看這張字帖。這兩人看定了這字帖,也不禁眉峰緊蹙,暗暗著急。事情來得這麼急,這是意料之外。雖然鐵鷂子雍非所說的情形絕不會假,可是認為他們真找到綠雲村,還得等待一個時期,萬萬沒想到竟自這麼快地來到這裡。並且還是偷天換日喬元茂,鬼影兒方化龍,全親自趕來對我們下手。就今夜所見的情形,雖是沒會過這兩人,但一定身手不凡,不易對付。並且竟敢侵入母親的屋中,寄柬留名,分明是要和母親挑戰。明告訴你,不把五雲捧日攝魂釘取走,絕不甘心。這種情形,哪會教母親不著急!商和遂把字柬放下,向母親說道:「我看娘倒不必過分地擔心。這兩個巨盜縱然身手不凡,可是他這種妄想,也教他難以稱心如願。」
羅剎女葉青鸞微把頭搖了搖道:「唯獨這件事,不是我老婆子氣餒,來人這種身手,在綠林中可以說是少見的人物。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此番約請這種綠林的飛賊巨盜前來,果然毒惡萬分。凡是行俠作義的,在江湖道中還是最怕這種飛賊巨盜,這就是教你防不勝防。任憑他是多大本領,登門找你,另是種說法。武功不及,本領不佳,縱然毀在人家手內,倒還落個爽快。越是這種暗中下手,教你空有本領,有時竟無法應付。所以我想到彭天壽這種手段,真是萬惡。我們這次也許要吃了這種虧。敵暗我明,我們不趕緊設法對付他,恐怕要有意外的情形。我們自己可要瞧明白了,不要著了人家的道兒,反倒貽笑於人。我們若是只往這一點重要的東西上著眼,我怕要吃他們的大虧。
「商和,不是我老婆子多慮。我的好兒媳婦,你也是在江湖道上闖過『義』字的兒女英雄。你們全要仔細想想,他們只為這五雲捧日攝魂釘而來嗎?不得了這隻獨門暗器,他不肯罷手,這種情形是現在明擺著的事。南海漁人詹四先生令鐵鷂子雍非千里送信,鐵劍先生他關心二十年來的道義之交,也是這麼講的。這兩個賊子一起留柬,也是不得這隻暗器不肯甘心。這全是千真萬確的事,這裡是沒有虛假,沒有猶豫。那麼我們憑一家全力,要保全這五雲捧日攝魂釘小小的一件暗器,總還不致沒有那種力量吧?那麼他們此番到綠雲村來,倘若終不能得手,他們又該如何?這偷天換日喬元茂,鬼影兒方化龍全是綠林難得的能手。這兩人倘若在我們面前討不了好去,又該如何?以情理論,簡而易明的,必然是另約能手。固然是按著平常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是今夜我老婆子已和他們較量過。我就不信綠林中還有比他們兩人本領再高的。即使有,也不見得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也能收買了去,為他效力,和我老婆子做死對頭。不過我們可全蒙住了,彭天壽這廝不惜用這種卑下手段,想把我這隻五雲捧日攝魂釘得去。但是到了他們手中,你們說該怎麼樣?」
商和答道:「只為有這種利器,他不敢動我們。我們沒有這種利器了,他好放心下手。」羅剎女葉青鸞說道:「他放膽下手,他想要把我們怎麼樣?」天龍劍商和道:「娘,那還用說嗎?這次他安心是要斬草除根,不留後患,想把我們一網打盡。他的居心已經顯然可見。」羅剎女葉青鸞道:「對呀!他沒想再留我們。可是現在彭天壽買出這兩個巨盜來替他動手,只怕這五雲捧日攝魂釘不過是做我們的催命符,現在與我們絲毫無益。」
柳玉蟾一旁說道:「哎呀!不是娘想到這層,我們似乎中了人家的暗算。不錯,虛張聲勢,他們只揚言非得五雲捧日攝魂釘不可,把這種獨門暗器得去,是怕不如連人除掉,反倒省事得多。他們恐怕要暗中下毒手,五雲捧日攝魂釘,他絕不能從我們手中盜去。可是他若以毒辣手段,暗中圖謀我們婆媳母子間,只怕我們非要遭他毒手不可了。」
羅剎女葉青鸞道:「玉蟾,你可明白了,匪徒定是這種陰謀詭計。他才故弄玄虛,故意地早早在外面放出這種風聲,教我們注意到這件暗器上,反把切身之害忽略過去,豈不要鑄成大錯!所以彭天壽這老兒,陰毒狡惡,也就在這種地方。我老婆子被他們暗算而死,他定要親自前來,把這場事做個了斷。是這種陰謀下手,還落個不是他親手所為,在江湖中他還有的可說。你們想這種情形,既覺可怕,又覺可恨。現在我想到了這層,真覺不寒而慄,那麼怎能再忽視這兩個匪徒?不速謀應付之法,難道我們就這樣全落在他的手中嗎?只是我想著他用這種狡惡的手段,我老婆子偏要教他上我的鉤。我們再不能容他們逃出手去,應好好地安排一番,早做了斷。他雖然是用這種危言引誘我們,教我們只注意到這種暗器。我們索性用它來張網捕魚,我就不信他不上我的鉤!」天龍劍商和想到前後的情形,也覺十分可怕,果然母親身上十分危險了。
這時東方才破曉,紙窗上已經透著青蒙蒙的曉色。天龍劍商和問道:「這張網要怎樣下去呢?」羅剎女葉青鸞遂把天龍劍商和叫到近前,附耳低聲說了一番。天龍劍商和點頭答道:「我們定然遵著母親的辦法,絕不誤事。」羅剎女葉青鸞向兒媳柳玉蟾道:「回頭教他告訴你吧,你也不許誤了我的事。」柳玉蟾雖然不知婆母是用什麼計策對付來人,可是恭恭敬敬地答應著。葉青鸞道:「天亮了,你們歇息去吧。」
天龍劍商和和夫人柳玉蟾迴轉了前面。苗成尚在樓下廊子底下那兒來回走著,照顧屋中睡覺的金鶯。見主人主母走出來,迎著問道:「夜間的情形怎樣?可與來人會著了嗎?」柳玉蟾道:「狂徒縱然膽大,這件事老太太既然一力擔當,還不至於把他們放在心上。這回的事,老太太連我們都不教多管呢。老太太這兩天心情不快,苗成你小心一些,收拾院子,趕緊上街去買菜,在老太太面前不要多問才好。」苗成答應著,自去打掃院落,收拾一切。
天龍劍商和回到樓上。夫人柳玉蟾在下面看了看女兒金鶯,見她正好已經醒了,遂指點她梳洗。金鶯更把昨夜祖母所說的話,跟阿娘說了一番。柳玉蟾聽了十分難過,囑咐金鶯:在祖母面前,這兩天加小心,不要頑皮。金鶯答應著。柳玉蟾給金鶯收拾完了,教她去找祖母。自己到竹樓上,向丈夫天龍劍商和細問婆母應付來人的計劃。天龍劍商和又把母親所說的辦法,也對夫人說了一番。柳玉蟾點頭答應著。
這白天,天龍劍商和仍然是假作閒遊,在這附近一帶詳細探查,找尋匪盜藏匿的所在。只是這瀟湘附近地勢非常的遼闊,藏匿、潛形的地方到處皆有,一時哪裡找尋得到?自己所住的這綠雲村,並沒有店房、茶場、酒肆,除了綠雲村街那片桑林中一座小小的白衣庵,再沒有可以容納閒人的地方。因為全村居民全是本地土著,這倒不用多慮。自己又在這綠雲村轉了一周,更把村外所有林木較多的地方,也全注意了一番,從那白衣庵轉過來。這座尼姑庵在綠蔭蔭的桑林中,庵門緊閉,更不是是非之地。因為這座尼姑庵十分清靜,只有師徒兩人,在這裡伴著古佛清燈,靜參經典。再有的,也就是一個燒火的老婆子。這庵中沒有香家,沒有佛事,輕易是沒有人來的。
天龍劍商和只在這庵門前,略微地流連一會兒,便迴轉家中。到了母親屋中看了看,羅剎女葉青鸞已在白天把精神養足,一切如平時一樣,絲毫看不出來是要應付一件生死關頭的大事。天龍劍商和也不再提這些事,仍回到前面。
在晚飯後,苗成全收拾完了之後,夫人柳玉蟾把苗成叫到近前,悄悄地告訴他道:「老太太這兩夜預備和來人較量一下,夜間把金鶯打發到前面,只好教她在我屋中睡。可是我們夫婦兩人奉老太太之命,夜間大約也得出去。金鶯她年歲還是太小,離開我和老太太的身旁,總是教人不放心。我哪時一離開樓下,你也不必出來。好在由你那屋中往這樓下的門口看,倒也不費事。你要注意些,只要沒有人侵入樓下,你只在暗中監視著就行了。」苗成點頭應道:「這點事都交給我,決不會誤事。」吩咐完了之後,苗成迴轉自己屋中。
柳玉蟾到後面婆母屋中看了看,老太太已經收拾完了。柳玉蟾把金鶯領到前面來,打點她睡覺。可是教她和衣而臥,囑咐金鶯:「夜間無論有什麼事,小孩子家不准多管,不准多問。在這屋中,苗成不能來,他只能在暗中保護你。你不要害怕,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金鶯答應著,已然在床上睡下。柳玉蟾結束停妥,到樓上轉了一周。天龍劍商和向夫人說:「我們各干各的事,誰也不用招呼誰了。」柳玉蟾回到自己屋中,把燈僅留一點光焰,也躺在金鶯旁歇息著,靜待外面的動靜。
天龍劍商和自己在竹樓上早早地把裡面衣服收拾齊整,暗器是早已佩戴好了。將到二更,卻故意地像平時一樣,泡了一壺香茶。這竹樓上,前後面的窗戶全敞開著,十分涼爽。商和坐在燈下,看著書,不時地還吟哦出聲,神情十分的閒逸。直在這窗前坐到二更過後,這才站了起來,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帶著有些疲倦的情形,把長衫脫去,裡面是一身藍綢子短衣。先把支著的後窗落下來,又把前面的窗戶關上,案上的燈燭熄滅,倒在床上睡下。
其實天龍劍商和哪會睡著?輕輕坐起,一點聲息沒有,竟奔後窗。那裡早已做好了手腳,後窗的窗紙上在白天就弄好了裂縫。天龍劍商和從這竹樓的後窗往外看去,可以直望到宅後的那片樹林。因為早和夫人柳玉蟾定規:竹樓前院中,有柳玉蟾負責往外查看,只要有賊人的蹤跡,絕逃不開他們夫婦的眼下。天龍劍商和俯身在後窗內,平心靜氣注視著外面,悄悄地等待著。
過了很大時候,夫人柳玉蟾那裡也沒有動靜。商和只是耐心等候,絲毫不起浮躁。約莫到了三更將盡,忽然看見房後那片樹林中,似乎有黑影晃動了一下,可是跟著又沒有動靜。又沉了一刻,那樹林中又起了一點響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落在樹林前。跟著如同飛鳥般,從樹上飛墜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