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三回 驚噩耗羅剎女備戰
鐵鷂子雍非一抬頭,見當門而立,是一位白髮蕭蕭的老婆婆。這種面貌要是在深夜中看到,實有些令人驚恐:瘦削削的臉,滿臉皺紋;兩眼深陷在眼眶內,兩隻眸子發出一種異光,令人不敢逼看;兩腮塌陷著;手中拄著一條拐杖,錚光利亮,看不出是木是鐵。穿著米色衣裳,和她這種相貌,跟她這震懾人的神色,鐵鷂子雍非也不禁悚然起立。向天龍劍商和看了一眼,跟著卻哈哈一笑道:「我雍非真是有緣,今夜把我想見到的人,全見到了。我斗膽地問一句,這位敢是二十年前,名震兩川的女俠羅剎女?老前輩往裡請,我來到綠雲村,正是要向老前輩面前求教。只為趕到這裡時候太晚,不敢再驚動。老前輩里請!」
這時,天龍劍商和跟夫人柳玉蟾全迎了過來,向這位老婆婆道:「母親,怎麼知道前面有客人到來?這位雍老英雄也是我們同道中人,母親不要誤會。他是奉詹四先生之命到這裡來的,我們正在說著經過呢。」這位商老太太看了看鐵鷂子雍非,點了點頭道:「既是詹四先生那裡來的,我老婆子倒不好說什麼了。」一邊說著,一邊往裡走,向雍非點點頭道,「這位貴客,既是詹四先生那裡來的,你尊姓是雍,詹老俠客的門下,有一位叫鐵鷂子的和尊駕同姓,我老婆子久仰此人。」
雍非忙答道:「那正是在下。」老婆婆含笑道:「這就是了,莫怪有這般好身手,把我們苗成戲弄個淋漓盡致。若是江湖上無名之輩,他也不敢到我老婆子面前張狂呢!老英雄請坐。我遭逢禍亂,匿跡瀟湘,度著這種孤寒歲月。那些成名露臉的人物,誰還肯來一顧我們母子?老英雄肯這麼賞臉到寒舍,定有緣由,請明白指示,我也好作打算。」
鐵鷂子雍非聽到這位老婆婆的話,暗暗佩服她:果然這羅剎女葉青鸞實在不好惹。當年在兩川一帶,不論是武林中,以及江湖道,提起她的名字來,全有些頭痛。事隔這麼些年,她依然還健在,這種鋒芒依然沒有收斂,話出來得真夠厲害。我這還是頂著南海漁人詹老俠客的威名來的,她依然一步不肯讓。另換一個人來,只這老婆子面前,就不容易講下話去。不過惡人自有惡人魔,強中自有強中手,任憑你羅剎女葉青鸞多大的盛名,天龍劍商和是怎樣成名的人物,柳玉蟾在江湖上也揚過名兒,丑鬼苗成更是難惹的傢伙,可是你們的對頭人絲毫不怕你們這班人的厲害,要以狠心辣手,暗地圖謀,只怕這步殺身大禍,足夠你們一擋的呢。
鐵鷂子雍非請大家落座之後,說道:「老前輩,我雍非月夜泛舟,綠雲村午夜間做不速之客,正是有事而來。如老前輩所料,我此來是奉了尊師之命,到這裡看看。不過我話說在頭裡,詹四先生為的當年和老前輩全是道義之交,現在這件事他不能不多管。我的話說出來,請老前輩不要震怒。那彭天壽對於商家的事不肯甘心,他要再施展毒辣的手段,做趕盡殺絕之舉。這件事提起來,就是我們局外人,也有些氣憤難平呢。」
這位老婆婆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道:「這很好!我老婆子不願意在今生中留下債來。就著我老婆子還有這口氣在,我們兩下清算一下子,倒是很好的事。我們沒去找他,他反要來找我們,這真是反常的事。那彭天壽他的末日到了!我們匿跡瀟湘綠雲村,來度著這清苦的歲月,正為我老婆子有難言之處。難道我真箇怕他嗎?不過這幾年來,我們和江湖上就算隔絕,這一班江湖上的朋友們,全已經疏遠多時了。五虎斷門刀彭天壽,他這些年來的行蹤,我老婆子就歷來沒探問過。在我們重返兩廣,再整家業的時候,必要和他把過去的事辦理個乾乾淨淨。我倒不願意給我這一家人留無窮的後患,如今他倒不能等待,這倒很好!只是他現在落在哪裡,怎又知道我們在這綠雲村隱跡?
「雍二俠不辭風塵之苦,千里迢迢,給我們送信,我老婆子感激不盡!不過不怕雍二俠你見怪,我老婆子雖到了這風燭餘年,依然把我少年時的性情去不掉。好強好名,這是我的短處。當年一敗塗地,何嘗不是這種緣由?我老婆子頗有自知之明。可是我這一家人全是同一樣的性情,連我們這兒媳婦外姓人,何嘗不是跟我們一樣?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這種不好的毛病,我任憑受到多大的挫折,也不易改掉。雍二俠,你千里送信,固然是詹四先生不忘當年舊義,還惦記照顧我們母子,你為我們這事受這麼大的奔波,我老婆子也承你十二分的人情。只是你對我兒子兒媳和我這忠誠護主的苗成盡情地戲弄,這件事和雍二俠你送信來,不能並在一處講了。我對於雍二俠這種舉動,實在不敢承認,要請雍二俠你把這種真意,明白賜教才好。」
鐵鷂子雍非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暗暗吃驚:好個難惹的羅剎女葉青鸞!難怪我臨來時,老恩師一再囑咐,叫我謹慎一些,對這家人千萬不可存輕視之意。雖然他們事敗逃匿,但是當年的事是另有一種緣由,她這一家人絕非易於觸犯的人物。我還不深信。好在我雖有些放肆的舉動,還把腳步站住了;不然,這老婆子就不好搪呢。忙向羅剎女葉青鸞說道:「老前輩不要誤會。我雍非雖沒有瞻仰過老前輩,但是我恩師常常提起,我豈能存輕視之心、戲弄之意?江邊古塔是我自己不謹慎,早露了行蹤,被商大俠所見。我竭力地避匿,正為的是要見識見識尊府上這位特出的人物苗老兄。因為我在恩師門下,就聽得提起他當年以死命報主的情形。我們江湖道中最難得的就是這樣人物,也是最敬仰的人物。所以我此次前來,無論如何,我要看看他這種特殊的性格。所以用盡了威脅利誘的手段,可是他寧死不屈,令人可敬。老前輩門下有這種人物,定能化乖戾為祥和,轉禍為福,這是必然之理。我們只看這苗成老兄這種忠實,這種肝膽,我們也要為老前輩的事略盡些綿薄之力。老前輩,我就是這種意思,難道不能恕我雍非的狂妄嗎?」
羅剎女葉青鸞聽到鐵鷂子雍非這番話,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點點頭道:「所以歷來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為人所敬,正因為天地中有這正義在。所以我們商氏遭遇雖慘,但是我這一家,說句放肆的話,人人全有一顆良心在。秉天理,順人情,主持正義,不畏強權。雖然我們弄了個一敗塗地,有我老婆子這口氣在,任憑他怎麼折騰,我們絕不灰心。仇家怎麼圖謀我,我也絕無所懼。」那苗成站在一旁聽了鐵鷂子雍非的話,醜臉上怒意全消,向雍二俠說道:「你雖無惡意,但是竹林中那麼照顧我,我苗成實有些力盡智窮,往後請你雍二俠別那麼看得起我了。真那麼照顧我,我真想橫刀自刎,以免多受他人的凌辱。」
雍非哈哈一笑道:「苗老哥!你不要心中再存芥蒂,往後盡在好處照顧你。並且也不容你死,把你這顆血心、這副肝膽全得好好地留著,你主人這裡正要用呢!」那苗成聽了雍非這話,心裡才把一切的憤怒全消,不禁向雍非笑了笑,遂說道:「現在說明白了,你是客人,我得照顧照顧你了,我給客人燒茶去。」苗成到後牆下,把自己那口鬼頭刀提著,匆匆走下樓去。鐵鷂子雍非望著苗成的背影,點頭嘆息道:「我雍非也在天南一帶隨著恩師行道多年,可是依苗成這種忠誠不貳、百折不回的人,還沒遇上一個呢!此次來到瀟湘,是我最痛快的一件事。」
老婆婆羅剎女葉青鸞也慨然說道:「雍二俠,這苗成本是我商氏門下一個傭人,只是他從十幾歲就依附到我門下。他這種性情,若是換在旁人的手底下,或者也許埋沒他一生,也許早早地在江湖上送掉了性命。他的性情非常令人難以接近,可是我們把他從那時收養在門下,就看定了他這人是心口如一,性情直爽,所以反倒另眼看待他了。他的武功本領,多半是在商和練功夫時隨著教他的。直到後來,他的年歲漸漸長大,我這一家人,能和他說得來的,大約也只有我老婆子一人。趕到我們遭逢那場大禍,這才顯出來他的天性忠誠,全非江湖道中人所能有的。
「當日我那種情形,我都不忍再談。我小孫女金鶯那時才周歲,他竟會為保全這孩子,身受十幾處傷,完全一個人拿血洗過來。他以死掙扎,帶著那麼重的傷,一夜間在亂山野谷奔跑了四十里。任憑什麼人,只怕也沒有這種壯烈的情形了。後來我們找到了他,人已經奄奄一息,躺在一個獵戶的人家裡,完全沒有一點希望。可是我的小孫女絲毫沒有受傷。我老婆子從江湖行道,以至嫁到商家,我就是沒落過一點淚。就是那次,為了這捨身救主的苗成,我算大哭了一場,叫我痛斷肝腸,為我一生破例的事。只是他傷得過重,流血過多,已經不易救治了。
「但是我老婆子看到了他那種情形,我對天發誓,要盡我老婆子最後一分力,留他的命在。所以我和強敵拚鬥時,自覺得還沒用到十二分的力量,可是為了救他,我在一天的工夫,往返二百餘里。我給他找我方外的至友,雲開山鐵佛寺大虛上人,取得續命靈丹,把我這義僕的命從鬼門關上奪回來,帶著他一同來到這裡。我的心意,本想著把他收為義子。只是這廝的性情太以的各別。他不但不聽我這種安排,反倒叫我們不再提及當年的舊事。他自己說他把過去的事全已忘掉,若是我們有感激他的情形,另眼地看待,那簡直是不容他在我們身旁了。他自己說,衣食教養,全是商家把他成全起來的。他的身體髮膚,不是他苗成自己的,他願意還給商家。這裡就是不能站了,他決不再投別的門路,不是橫刀自刎,就是投江自殺。
「雍二俠,你說這廝怪不怪呢?又好杯中物,喝了酒簡直沒人敢理他。我也只好任憑他去胡鬧吧。所以玉蟾、商和夫婦兩人,對他全是退讓三分,不肯和他事事認真,事事計較。不過像我們這種武林中人,最重的是這種人。他雖不叫我們再提舊事,我老婆子對他待我家之情,我哪一時不擺在心上?所以我對於我骨肉間,實沒有比對他關心。雍二俠,你要知道,這正是良心所使,叫人怎能不這樣擺在心上呢!」
羅剎女葉青鸞提到這些事,頗有些感慨悲憤。鐵鷂子雍非也十分讚嘆,對於這丑鬼苗成更加上了幾分敬愛之心。所以苗成二次脫難,何嘗不是羅剎女今夜這一席話所賜呢?這時苗成重新給燒了茶來,挨次的全都滿上,跟著退出樓去。
鐵鷂子雍非這才把恩師所傳來的話,向羅剎女葉青鸞說道:「老前輩,恩師以內家的修為得享高齡。近幾年來,他也是不願再惹牽纏,多造殺孽,所以近十年來輕易不肯再下山林。他雖然是一個俗家,但是近年來,他的武功頗近於道家。閉門靜養,倒也過著安閒的歲月。一個縱橫江湖四十餘年的技擊名家,臨到壽享這麼大的年歲,也就算很難得了。所以敝恩師常常地告誡我們,我們這班門弟子,雖然各本著門規在江湖上行道,總要把腳步站住了,按照天理人情去做。唯恐我們失足,更把自己做榜樣,諄諄地告誡我們,能夠像他老人家,在江湖上闖蕩了一生,到這般年歲,能保得住項上這顆人頭,就算很知足了。
「我們這弟兄幾人,雖然不常在他的面前,可是誰也不敢稍背老恩師的教訓。老恩師在江湖上沒洗手時,那種豪放的性情,老前輩們當還記得。可是這幾年來,誰再看見他,任憑誰也不信他就是當年名震川滇的南海漁人詹四先生。鬚髮如銀,道貌岸然,如閒雲野鶴。漫說是不肯再入江湖,連江湖的事輕易也不願提起。我們這班弟子中如逢有重大不可解的事,輕易也不敢向他面前去敘說。他這種情形,如同和這紅塵隔絕,再不肯聞問江湖上一切事了。
「哪知我這老恩師,何嘗不關心著他所願意關心的人?在上半年有一個武林舊友,提起此人,大約老前輩也許記得,不過老前輩在兩川行道時,此人年歲還小,就是那鐵劍先生展翼霄。大約老前輩在江湖上時,他不過才出藝師門。此人經過多年的造詣,更得著異人的傳授,劍術已到了火候純青。在滇南一帶,不止於名震江湖,更能夠威服苗族。在苗族中,也有這鐵劍先生一席地位。」
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道:「此人還健在麼?他的年歲也不小了,我在兩川一帶,記得曾會過他兩次。不過這人的性格十分古怪,初見他的人,全認為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武林名手。後來經過幾次看到他所辦的事,天性比任何人全厚,肝膽照人,熱腸俠骨。我倒很是愛惜他。只是我們的時機不巧,總未能聚到一處。我老婆子想起此事,深為遺憾呢。此人竟和詹四先生有交情嗎?」
鐵鷂子雍非點頭道:「敝恩師和他是忘年之交。這次他到老恩師那裡,倒是關心著我恩師年歲已高,到那裡盤桓些日。無意中聽他談起來,那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自從那次和商家結仇之後,雖然用那毒辣的手段,把商家害了個七零八落,離開川中,遠走內地,埋名隱姓,再很少有人提起羅剎女和天龍劍商和兩人。只是這彭天壽,他知道雖然給了你母子一個痛創,但是將來的事情總算未了,更擔心著老前輩緩開手,找他報復。
「我雍非心直口快,歷來不會奉承人。以彭天壽那種身手,當年在川中,要憑他單人獨騎,想動老前輩們,只怕他絕不是敵手。只為那次,一者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二來是他所約請的人十分厲害。可是他到了事後,並不是不擔心自己。對於商大俠掌中的天龍劍,他還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對於老前輩那隻五雲捧日攝魂釘,是他彭天壽最畏懼之物。我聽恩師說過,當年對於老前輩下手時,以六樣暗器同時動手,他就為的是把老前輩的雙手打傷,不能運用這種暗器,這也正是叫他們還能逞一時威風的緣由。可是後來沒能把你們母子滅掉,後患無窮,他怎會不明白?所以在事發之後,他也趕緊匿跡潛蹤,再也找不到五虎斷門刀的蹤跡。
「這些年來,一方面暗中派他的羽黨,探查老前輩一家人的蹤跡;一方面他設法投入苗疆,匿跡在苗墟里。他竟練起一種毒惡的暗器,結識了幾個最厲害的凶苗,練了七口苗刀。他下了這麼些年的工夫,這七口苗刀上,已經有了非常的成就。近來,他竟得著了一點信息,大約是聽說老前輩這一家落在湖南境內。但是住在什麼地方,他還知道得不清楚。可是他已經知道老前輩還依然健在人間,這尤其是叫他不敢釋懷的事,所以他依然不敢往內地來。可是他已經計劃著,圖謀著老前輩。只是他雖然有七口毒藥苗刀,但是對於老前輩的獨門暗器五雲捧日攝魂釘,還存著不是對手的打算,所以要另想下手之法。他勾結兩個橫行滇黔、兩廣一帶的飛賊,竭力地聯絡他們、收買他們,結為生死之交。想利用他們踩探著老前輩的蹤跡,暗地圖謀,無論用多少時候,也要把老前輩的五雲捧日攝魂釘盜去。只要這件暗器一離開老前輩的手中,也就是彭天壽二次下手做他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之計的時候。
「那鐵劍先生展翼霄,在苗疆中也很得苗人的信仰,並且輕易不到內地來。這五虎斷門刀彭天壽,雖是出身綠林,但是他逃入苗疆之後,並沒有為非作惡的行為。鐵劍先生展翼霄雖和他是水火不同爐,但是各不相干,也不肯無故地收拾他、驅除他。這彭天壽,他對於鐵劍先生也沒有過分的猜忌。他這種圖謀,在苗疆並沒有什麼顧忌隱蔽著。他認為在苗民口中吐露出去,也不過是在苗疆中能夠傳布他的圖謀,內地中總不會透露出來。可是老前輩們這些年行蹤隱匿起來,鐵劍先生尤其是輕易不到內地來。總然讓著這種惡念,也不至於一時叫他如願。所以這次鐵劍先生到老恩師那裡,提起這事,更向我恩師打聽老前輩這家人的下落,是否真落在湖南境內。
「鐵劍先生的意思,雖是知道我恩師封劍閉門,不再過問江湖上的事,可是知道我們師兄弟尚本著師門的門規,全在江湖上行道,耳目必然很靈,總可以得著一些信息。我恩師聽見鐵劍先生展翼霄說出彭天壽的下落,和他這些年的情形來,十分關心這事。因為他老人家雖說是不願再管這江湖上一切恩怨,但是和賢母子是道義之交,更和老前輩是患難的同道。聽到這種噩耗,哪會再放心得下?只是對於老前輩落到湖南省,也是僅憑傳言,是否准在這裡,不敢斷定。彼時只看我在老恩師的身旁,這件事只好放在我雍非的身上。
「老恩師這一來,給我雍非算是加上了極重的罪名。他很嚴厲地告訴我,叫我要盡全力打聽出老前輩這一家人的下落,把這個信息無論如何要送到了,也好讓老前輩一家早作提防。因為彭天壽所打發的這兩個人,全是夜走千家盜百戶的能手,有偷天換日、神出鬼沒之能。我恩師明知道你們這一家人,雖然是埋名隱姓,也不會把彭天壽的事忘掉,定然存著和他一清舊賬的打算。你們的武功劍術一定是各有成就,不過所來的人,任憑你多大能為,也有些防不勝防。」
羅剎女葉青鸞一聽這話,冷笑一聲道:「雍二俠,承你師徒這樣關心,我老婆子感激不盡!要論起朋友關懷的情形,我們可不須有放肆的話。不過彭天壽他能不死,留在人間,這倒是我十分快意的事。我們全是置身江湖的人,恩怨未了,死不瞑目。他能等待我葉青鸞,我也能再會他這五虎斷門刀,這倒是很難得的事。我老婆子為這件事,應該滿斗焚香,謝蒼天的護佑。我老婆子在離卻紅塵之前,能夠把我一生最痛心的事,做個最後的了斷,這倒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先不感激你們這班人,念著道義之交,數千里關懷我母子。我只感謝你們的是,能叫我十年來一日不曾去懷的事,許我親手去了斷他。至於此番生死禍福,我老婆子全不放在心上了。即或我們脫不開彭天壽的手,全家老幼落個同歸於盡,倒也沒什麼,我只看作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孽報。不過我們舊怨新仇,一筆了結,先落他個乾乾淨淨,豈不痛快?至於他請出江湖上能手,想盜去我五雲捧日攝魂釘,我老婆子可不是當著雍二俠面前說一句狂語,任憑他是怎樣出類拔萃,我葉青鸞還沒把他放在心上。只是雍二俠,可知道彭天壽所約出這兩個江湖能手,竟是何人?」
鐵鷂子雍非答道:「據鐵劍先生說過,這兩個人全是飛賊巨盜。他們是哪一門出身,還沒摸清。一個叫偷天換日喬元茂,一個叫鬼影子方化龍。這兩個頗具身手,在兩廣一帶積案如山,很有些人惦記著把他兩個收拾了。可是終被他逍遙法外,橫行江湖。這次也因為他們在福建一帶作下幾樁巨案,官家調集許多公門中能手,懸下重賞,定要把這兩個收拾起來。他們才不能立足,想要離開東南各省,遠走內地,暫避風聲。竟在這種時候,被五虎斷門刀勾結了去,盡力地沽恩市惠,竭力地籠絡他們。這喬元茂、方化龍,哪會不給彭天壽賣命?彭天壽這次把這件事交給他兩人,也正合他兩人的心意,他們也正想往內地來。所以,敝恩師才趕緊地叫我來訪尋老前輩的下落。至於他們是如何一門的人物,我們全沒會過。我看老前輩慎防一切才是。誠如老前輩的話,和彭天壽趁著這次,把以往的事做個了斷,倒也很好。我們這次已經略有打算。我恩師已是封劍閉門的人,他雖然是關心老前輩的一切,但是他大致是不能來了,可是我們同道中大有人在。敝恩師的意思,雖未向我明言,但是從口風中已經流露出來,無論如何,這次不再叫彭天壽逃出手去。更想用老前輩把他誘出苗疆,約請一班同道,助老前輩除此惡獠。不只為商氏復仇,也為江湖上除一隱患。他在苗疆養足了羽毛,倘若重入江湖,實是一個很可擔心的大害!老前輩何必就作同歸於盡的打算?據我們看,還不至於落到那樣的結果。」
羅剎女葉青鸞慨然說道:「詹四先生對於我母子這種道義的關心,我倒不好說感激的話了。我們現在說句不近人情的話,我們隱跡瀟湘綠雲村,一方面為的是和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怨仇未了,更因為我們一家人慘遭失敗,羞見故人;一些過去江湖上同道,我老婆子實在不願意見他們了。我老婆子自己的事,願意自己去了斷,絕不願再帶累他人。至於同道們關心,慷慨仗義,我們母子、婆媳沒有不感激的。漫說是肯出頭管這種尋仇報復的事,明知道趕上就有殺身之禍,可是絕不顧及,這正是我武林中的道義、俠義道的行為。事情倒不必這麼伸手,只要同道們肯對我母子家人說出這種話來,『良言一句三冬暖』,我們已經承情不盡,快慰十分。我不到最後關頭,可以請同道們不必伸手。這種情形,請雍二俠給我轉達到了,向同道們道謝。我恐怕我這般年歲的人,塵世上沒有多少時光停留。受恩太重,我怕報不過來呢!」
鐵鷂子雍非聽到羅剎女葉青鸞這篇話,暗暗驚異:這個老婆子倔強的性情真是與眾不同。她無論到了什麼地步,沒有輸口的地方,絕不肯服人的。任憑多大難關,她也要以一身去闖。這羅剎女三字,真不可輕視。隨即含笑向葉青鸞說道:「老前輩這番話,講得我雍非實在佩服不盡!本來一個人過於受人恩惠,是一件極不好的事。凡是在江湖上行道的人,全本著恩怨分明,身受他人恩惠,不能圖報,終身遺憾。不過,受的人雖是這樣想,那慷慨仗義,拔刀相助,濟人之急,扶人之危,卻是行俠仗義的天職。我們全是此道中人,我們所作所為不過是求我心之所安。在當時或是事後,我敢斷定說,誰也不曾存心教受恩受惠的人,要感恩圖報吧!老前輩不必把這種事放在心中,能為你商家盡一分江湖道義,必是江湖中講道義的人。這一路的人,老前輩應該知道,你自己求到他面前,他未必肯答應;可是他自己願意這麼辦,也不是他人所能阻攔得了的。老前輩,你想教我把你的話轉告武林同道,這些事我雍非實不敢領命,老前輩也不要把這件事再擺在心頭。」
天龍劍商和一旁說道:「雍二俠,家母並非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對於江湖上一班同道,肯為我商家幫忙,我們感激不盡。家母的心情,還請雍二俠原諒。她老人家正是在武林同道中深為抱愧。我一家人忝列俠義門中,也曾仗劍走江湖,辦些除暴安良、濟困扶危,做俠義門中應做的事。可是臨到自身,反倒無以自保,這是太以慚愧的事。所以來到綠雲村,明知道這一帶也頗有當年的同道,她老人家絕不令我們稍通聲氣,正是為羞見故人。老人家這些年,也太以的可憐了。對於過去的事,一日不能去懷,時刻想到要親手解決這事。對於老俠客南海漁人和鐵劍先生,替我們多多致謝。對於他們這麼關心我母子,我母子感激不盡了!」
鐵鷂子雍非忙答道:「商大俠也過於客氣了,我但願得這場事能夠把它了結完了,你這一家人能夠早日重返天南,我們多聚會些時,那才是快意的事呢!」
他們這麼相談著,已經是很大的時候了。突聽遠遠的一陣喔喔的雞聲,天色已經是行將拂曉。雍非急忙地站起,向羅剎女葉青鸞道:「我只顧儘自談話,幾乎誤了一樁大事,我還得緊趕一程。我若是耽擱幾時,如若能在這裡多流連幾日,定要重來拜訪。我暫時告辭了。」
鐵鷂子雍非說著話,已然站起,羅剎女葉青鸞道:「雍二俠,你這麼遠的為我母子奔波數千里,這才來了一些時,匆匆就要走去,難道不叫我們少盡主人之禮麼?你何妨在這裡多談談,你莫要聽我老婆子口中那麼說著,不願意再和江湖同道見面。其實我老婆子對於武林道義之交,又何嘗一日忘下?日月不居,流光似水,十年來,回首前塵,都如夢幻。我對於一班志同道合的同道中人,也是十分想念。尤其是對於令師徒這一派,更是非比他人。我老婆子鬢髮如霜,落日餘暉,沒有多少留戀了。和我願意見的人多聚一時,也可以稍減愁懷,在這塵世中多留一面緣,不也是多一分快意嗎?」言下淒涼傷感,感慨無窮。
鐵鷂子雍非被羅剎女葉青鸞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心動。因為她自己也曾說過,一生沒有流淚的時候,也正是她那種豪氣凌雲,雄視江湖,到了多危難的地步,也不肯自餒的特性。可是今夜和自己臨別,居然有這種淒涼傷感的話,這倒是難得的情形。鐵鷂子雍非遂用極誠懇的話勸慰道:「老前輩這麼重視我雍非,倒教我不敢當!老前輩的武功造詣,又有這十幾年的鍛煉,已到爐火純青;壽享遐齡,也是必然的事。只要把眼前的事應付周詳,不難渡此難關,將來重返天南,定能和一班同道重行聚首。再聚天南,絕不是做不到的事,老前輩何必傷感?我雍非既已來到瀟湘,這綠雲村我或者不僅今夜來叨擾了,改日我還要在老前輩面前多聆教益。現在實不能耽擱,我雍非二次登門,要叨擾老前輩一頓美酒呢!」說著話,更向天龍劍商和、柳玉蟾夫人拱手作別。
羅剎女葉青鸞向雍非點頭說道:「既是雍二俠有事,我老婆子怎好強留?我這門中自從逃亡隱跡以來,除了我們這個苗成,我老婆子無法管他,對於酒,我這一家人立為禁忌。如今我倒要為雍二俠一破禁例。雍二俠幾時惠臨,我老婆子要敬酒三斗,以酬勞二俠在南海漁人詹四先生門下勞苦功高。」雍非哈哈一笑,往外走來,連羅剎女葉青鸞亦親身往外相送。到竹樓門口,鐵鷂子雍非回身,拉著不叫再往外送。天龍劍商和跟夫人柳玉蟾全跟出樓門,雍非說道:「請老前輩,商大俠,商夫人不要再和我客氣。我這人是放肆慣了的,我要省些事,不走扶梯了。」說著,向這母子三人一拱手,他竟一縱身躍下樓去。
他才往院中一落,那苗成是因為聽見竹樓的走廊下說話聲音,所以趕出來看,見鐵鷂子雍非已落到院中,忙招呼道:「雍二俠,你走麼?我苗成還要酬勞酬勞呢。」雍非忙笑道:「你這份好意我今夜先不領,等我重來之日,我們暢飲一番。苗老哥,你我更是酒友呢,相見不遠,我們再見吧。」說罷一聳身形,竟用「燕子穿雲」的功夫,飛縱廂房。身軀再展動,已如一縷輕煙,蹤跡頓渺。苗成望著房上,見雍非這種身手,又想起竹林相戰的情形,不禁暗嘆:果然南海漁人的門下名不虛傳!
鐵鷂子雍非去後,羅剎女葉青鸞看著苗成把門關好,站在樓欄杆旁向他招手道:「苗成,你也要早早歇息吧,沒有事了。這雍二俠行為上雖然有些張狂,但是老婆子還沒饒他。你也聽見了,咱們娘們任憑他是天大人物,也不容他在我們面前這樣,他總算在我們面前說好聽的話了。苗成,你不是最講究人活一口氣麼?雖然叫你吃了些虧,但是氣已足喘得過來了,總得見好兒就收。原本他就是好人,跟他打出交情來,這不算咱軟弱呀。往後他來了,可不許你再對人家不起了!」
苗成仰著一張醜臉,帶有笑容,向羅剎女葉青鸞道:「老太太,不用囑咐了,我哪能那麼不識相呢!這雍二俠倒是很有趣的,莫看我被他毀了一個夠,我現在倒不恨他了。他還很好杯中物,我們還要做酒友呢。」羅剎女聽到苗成這話,扭頭看了看身旁站的兒子天龍劍商和、兒媳柳玉蟾,微微一笑,向苗成說道:「好吧,你歇息去吧。」立刻帶著兒子兒媳迴轉竹樓中。
羅剎女葉青鸞一進竹樓,吩咐柳玉蟾把樓門掩好。自己走向裡邊,在書案前落座,招呼著兒子兒媳一同坐下。柳玉蟾給婆母倒了一杯茶,也在身旁落座。羅剎女葉青鸞嘆息一聲,向天龍劍商和道:「你已經是江湖成名的人物,不用我再過分地囑咐你。你應該把現在的事仔細思索一下,莫看作等閒。我當著鐵鷂子雍非,話不得不那樣講,我老婆子至死也不肯輸口的。我不能在雍非面前老露出一些示弱的口吻,可是現在我母子婆媳就不能再那樣講了,咱們得說真的。
「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實是個勁敵,未可輕視。何況彭天壽也不是當年的彭天壽了,並且這次他又買通兩個江湖大盜、綠林名手。這兩個人,我雖然知道的不清楚,但是耳中也頗有他們的大致情形。這兩個飛賊與普通的大不相同,更和我們道路不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八個字我們還得算怕。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你不能斷定他哪時來,哪時下手,這就是最難防的地方。何況這次僅僅是鐵劍先生得來的這點消息,可是信息絕不假,我老婆子倒深信不疑。
「這位鐵劍先生展翼霄,他成名時候,你們夫婦還沒闖出『萬兒』來,他很辦出些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他曾仗掌中劍,助少林寺四僧下金陵,大闖總督府,劍傷三衛士;助少林僧接引福王的叔父朱德疇入佛門。可是這場功德事,也正是為少林寺闖下無邊大禍。朱德疇被接引入福建莆田縣少林寺,剃度之後,也就是名震佛門,武林宗仰的痛禪上人。可是番僧下蒲田,火焚少林寺,雖是各有因果,但是一大半也算鐵劍先生展翼霄所賜的。幸得那時這位鐵劍先生仗義助少林寺僧,那種膽大包身、俠肝義膽,平常的江湖道在那番僧手底下,多數不敢抗拒。鐵劍先生竟敢盡全力和他周旋,絕不顧及自己的危險,在俠義道中也很難得了。
「至於他個人,遠走苗疆,更在滇南一帶久住。雖是他自說是一種圖謀,但是他那時是避那番僧的惡毒手段。所以那時鐵劍先生年歲雖然不大,但是所行所為,凡是俠義道中人,沒有不敬服他的。這種人,我老婆子也十分喜愛。他這種操行肝膽,卻比較平常的行道江湖的人高著一籌。我老婆子對於鐵劍先生往年在江湖路上,不過只是一面之識,沒有深交。可是隱了這麼些年,他依然還能照顧我們,這是足見他重道義,念友情,有肝膽,為他人所不及的地方。所以他這種話絕不會假。
「不過,他所說的彭天壽所收買的偷天換日喬元茂、鬼影兒方化龍,我老婆子想,恐怕還不止於只打發這兩個人來,難免另有其人。我們倒不好不仔細地打算一下,不可輕敵,須嚴防一切,提防著他們。或者就在眼前,要發動起來,也未可知。你們夫婦兩人要十分謹慎,十分提防著。我們這次倒比當年應該以全力對待他們。我但盼連那彭天壽早早前來,我們倒可把兩家的事早早了斷了。這次,我商氏門中最大的生死關頭到了,跟當年的情形又自不同。這惡魔彭天壽既然要重清舊債,下手必毒,手段必辣,安著斬草除根之心。他焉肯稍留一絲厚道之意?這次我們也許同歸於盡,也就許把我們大仇報了,宿怨消了。
「我老婆子在未盡之年,還許重回到兩廣,再整我商氏的門戶。往好處打算,我可只有三分的指望,那七分就不敢保了。不過我的五雲捧日攝魂釘,他們休想妄動一指。我老婆子只要有三分氣在,他們就別想稱心如願。只是他要用別的手段,非我等所能預料,所以必須以全力來應付他們。我們倒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來圖謀我們。」
天龍劍商和答道:「惡魔彭天壽,他敢用這狡惡的手段,這樣對我們,這未免輕視人過甚。他真敢前來,我們這次依然不願意假手於他人,要用我們全力,來把他留在瀟湘。無論如何,也不叫他逃出手去。這正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們再稍存忠厚,那世界上真要沒有我們立足之地了。不過據我想,惡魔彭天壽雖是這些年不知他武功鍛煉又究竟到了什麼地步,若僅是他當年的那點本領,我們在盡力防範之下,還不至於叫他妄逞凶焰,得意而去。我們現在的情形,和過去大有不同呢!」
柳玉蟾一旁說道:「你這話可不盡然,還沒見到他,難道就有個輕敵之意嗎?我們先不必管他又鍛煉了什麼功夫,有什麼驚人的造詣。我們只問我們自身,現在比十年前情形如何?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驕敵者必敗,你這種輕視之心,不可稍有。」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說道:「玉蟾的話實有道理。勿驕勿狂,為我們武林中人必守的戒條。我們從現在起,各自戒備,不得稍有疏忽。我老婆子之事不用你們管。明早玉蟾你和苗成去說,就提我囑咐他,任憑有什麼人前來,不准他多事。嚴厲地告訴他,現在這場事,我們力足應付。他實不是來人的敵手,他隨我們逃到這裡,活到這時,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將來還有重大的事得用他,現在不必讓他先跟著伸手。我們自身應付的事,哪能再照顧他的身上。他若不聽我的話,告訴他,我從此就不理他了!商和,你可不用對他說,他的一些事,你最好不管。你同他講不了三句話,又該多尋氣惱了。」商和連連答應著。
柳玉蟾說道:「母親也應該歇息去了,金鶯她這時睡著了嗎?」羅剎女葉青鸞道:「她睡得好好的。錯非是今夜,從此後,在她身上倒得十分留意了。這個孩子別看她年歲小,膽是非常大呢。」羅剎女葉青鸞一邊說著,一邊站起。柳玉蟾也跟隨著,往外送婆母。天龍劍商和走到竹樓的走廊下,這位老婆婆回頭道:「商和,你也該歇息了。」遂帶著兒媳柳玉蟾下了竹樓。柳玉蟾送婆母到了角門前,見門敞開著,知道婆母是從角門過來的。葉青鸞說了聲道:「你也回樓下歇息去吧!」話聲一落,這位老婆婆,別看這般年歲,竟自肩頭微動,已經用燕子凌雲式飛縱角門,連門頭上全沒落,竟往裡院中把身形隱去。
柳玉蟾見婆婆已入後院,自己正轉身回前面,奔樓下自己臥房去歇息,耳中突聽到婆婆咳了一聲,竟招呼「玉蟾你來!」柳玉蟾聽到婆母的聲音詫異,她本是剛轉過身的,竟自從左往後一轉身,輕靈的身軀已然縱起。用「飛鳥投林」的絕技,斜穿著角門上往裡院飛縱進來。
後面僅有三間正房,一間平房。正房東間是老婆婆的臥室,西邊兩間是老婆婆起坐的地方。羅剎女葉青鸞已經撲到門口,看那情形,正在仰著頭查看明間上面的窗戶。這時柳玉蟾已趕到身後,不敢聲張,卻在低聲問:「母親怎麼樣,敢是有人嗎?」羅剎女葉青鸞不答柳玉蟾的話,身形往上一縱,已經騰身而起,卻抓住上面的橫楣子下橫過木的邊沿,右手已經把上面的橫窗打起,口中卻招呼道:「金鶯,金鶯!你睡著了嗎?」這時,東間裡頭卻答了聲道:「祖母!我沒睡呢,方才有人進來,被我打跑了。」這位葉青鸞縱身騰起,那二尺高的橫窗,她只一縱身,穿越而入,口中卻說了一聲:「哎呀!可嚇死我老婆子了!」輕輕已經落在了西外間的屋內,跟著把裡面的格扇門開了。
柳玉蟾在外面已然驚得一身冷汗,知道此次連老婆婆那麼足智多謀,竟也失了著。她離開後院之時,倘若真箇彭天壽的羽黨來到,女兒金鶯的性命豈不斷送了!此時,羅剎女葉青鸞已然把屋門開了,柳玉蟾跟著進來。明間裡沒有燈,女兒金鶯也已口中招呼著祖母,拿著油燈從裡間出來。這婆媳兩人見這女孩子已然無恙,全放了心。但是柳玉蟾借著女兒的燈光,看到婆婆臉上的顏色已經全都變色,尚沒恢復了常態。自己趕緊把金鶯手中的燈接過來。羅剎女葉青鸞暫不看裡面的情形,向兒媳柳玉蟾說道:「有話先到裡間說。」遂一同走進屋中。
柳玉蟾把燈放在窗前的桌案上。羅剎女葉青鸞先向屋中看了看,見沒有什麼變動的地方,僅僅是床上金鶯睡眠的地方凌亂了一些。這位老婆婆才放了心,拉著金鶯的手問道:「什麼人闖進我屋中?你怎麼不發聲喊叫?」金鶯說道:「祖母出去時,我已經睡醒。見祖母走的情形分明是有事,孫女沒敢招呼你。我一直醒著,你走了很大的工夫,忽然我聽得外面的窗戶很小的聲音,有些響動。我疑心是祖母已經回來,我坐起來才要招呼,門帘一起,竟闖進一個老頭子來。我正待喊叫,他竟擺手向我說:『小姑娘不必害怕,我是你父親的朋友,特來看望他。不想走錯了屋子,我到前面去找他。只是我告訴你,你祖母回來說與她,往後不要這麼疏忽。只你這一個小孩子,沒人照管,太以危險了,叫他們要好好留神吧!』他雖是沒說什麼惡話,我因為他沒有招呼屋門,擅自闖進屋來,認為他不是好人。我向他喝問:『我這家中不許人胡闖,你這老頭子竟敢隨意出入!你先別走,我招呼我祖母,什麼事,你和她說完了再走。』這老頭子竟含著笑,向我說了聲:『小孩子家懂得什麼,我沒有工夫。』他說話間,把簾櫳一甩,那簾櫳竟自飛起來,他轉身已經退出屋去。我在情急之下,手底下沒有東西。把祖母拿出叫苗成買菜的那錠銀子,向他身上打去。大約是被他接了去,可是人已經奔上窗口,銀子也沒落在地上。上面的橫楣子一響,他說了聲什麼『銀子暫借,做那沽酒錠,改日奉還』。我再趕到外間屋,他已經走了。祖母,想我當時雖是不甚怕他,因為他也沒有拿著兵刃,也沒說什麼惡話。更不知祖母出去是為了什麼事,所以不敢聲張,只在屋中等候。祖母再不來,我要去找你呢!」
羅剎女葉青鸞聽到孫女所說的這種情形,臉上由蒼白中反倒紅了,向兒媳柳玉蟾看了一眼,嘆息說道:「慣騎馬慣摔跤,我想不到今夜竟自連番失利。這大約又是鐵鷂子雍非那老兒弄的把戲。雖然他這種舉動有些讓我葉青鸞臉上難堪,但是頗給我們個警戒。這種情形,我們不得不承認,是自己疏忽。說不定狂妄的老兒尚還沒走呢。」葉青鸞說了這話,轉身向外就走,柳玉蟾忙攔著道:「母親不必再去搜尋,鐵鷂子雍非今夜來到綠雲村的舉動,實有些令人不滿。可是他哪一件事也沒有惡意,完全是關照我們。更看在南海漁人詹四先生的面上,也不便過分地和他為難呢!」
羅剎女葉青鸞被兒媳這麼攔阻著,喟然嘆息了聲說道:「我老婆子歷來的性情,不論他對我是多麼好的心意,這種舉動,我實不願意容忍。好,對雍非這種情形,我放著他吧。遇到了機會,我總要給他點顏色看,他別認為我羅剎女葉青鸞到了這般年歲、這般地步,就這麼容易講話了。」說罷這話,頗有些氣憤不平。柳玉蟾竭力勸慰著,把婆母的臥具全整理了一下,叫女兒金鶯依舊睡下。這才告辭出來,回到前院樓下歇息。
到了次日,這一家人好似把昨夜的事完全忘掉。天龍劍商和依然和往日一樣,在飯後時到村頭散了會兒步,更到江邊遊玩了一番,暗地裡可是留神著一切。只到暮色蒼茫,才從瀟湘江畔迴轉綠雲村的歸途。這時,太陽已經落下去,遠遠望著綠雲村,怪樹迷離。從樹林的轉角處,隱約地尚可看見自己所住的竹樓一角。田地里的農人,也在這時三三兩兩,荷鋤歸去。這江村風景,在這種時光,真是如入畫境。
天龍劍商和緩步往回走著。離著自己家門還有不到一箭地,見從自己家門的左邊走過一人。這種衣著的情形,一看就知道不是綠雲村的人,是一位過路客。走到自己家門前,腳步雖然沒停,可是慢了一些,扭著頭向竹樓上不住地張望。天龍劍商和此時和平日不同,心中已在提防著時時有敵人發動,到綠雲村來探自己的蹤跡。索性身形一閃,用道旁的樹木隱蔽著自己的形跡。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有何舉動,更要看看他的心意。只是這人並沒怎麼流連,已從自己家門口走過去,更沒往這邊來,竟往綠雲村內走去。
天龍劍商和始終沒有看見他的面貌,只看到他的背影。這人身材瘦削,身量也不高,穿著件長衫,腳底下倒是薄底快靴,擔著一個不大的包裹。他雖然沒緊走,腳底下很輕快。這時本來已經夠晚的了,天龍劍商和遂往前緊趕了幾步,但是這人已經隱入綠雲村內,蹤跡已失。天龍劍商和雖有懷疑,但是也沒看出什麼差異的情形,也不能就斷定此人就是來路不正。也只好把這件事放下,迴轉家中。
他到後面看看,母親已和女兒金鶯在後面用飯。天龍劍商和也不敢在母親面前提起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回到前面竹樓中,夫人柳玉蟾也早已安置好,正在等待他用飯。天龍劍商和把門外所見的那人,倒對柳玉蟾說了。柳玉蟾沉吟了半晌,向天龍劍商和道:「我們現在敵人暗地圖謀之下,不得不多加一番小心。從今夜起,我們要十分注意才行。」商和點了點頭。
飯罷之後,苗成把碗盞收拾去,泡上茶來,問了聲:「還用什麼不用?」柳玉蟾說道:「苗成,我白天所告訴你的話,你可要牢牢謹記。老太太的話,你可不許不聽。從今夜起,無論有什麼事,不准你多管。這並不是不叫你管家中的事,倘或真應了鐵鷂子雍非的話,五虎斷門刀彭天壽的黨羽若是真箇前來,這次我們不想再叫他們回去一個,老太太要以全力應付。她認定了這是她老人家一生最後的事。你想,我們若是不聽從她的辦法,她老人家肯答應嗎?」苗成道:「主母囑咐的話,我全記住了,尤其是老太太的話,我更不敢不聽。不過……」說到這兒一遲鈍。柳玉蟾說道:「不過什麼?」苗成道:「來人要是把刀攔在我脖子上,也不要我管嗎?」天龍劍商和一旁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口角微動了動,才要發話,那柳玉蟾卻向他微搖了搖頭,不叫商和再開口,免得再和他生些閒氣。柳玉蟾卻也一笑說道:「苗成,刀倘若攔在你脖子上,再不許你掙扎,我們家中沒有那種王法。你不要胡鬧了,這話要是老太太聽見,豈不招她生氣?」那苗成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太以無禮,一張醜臉帶著滿面笑容,轉身走去。
天龍劍商和望著他的背影,不住搖頭。夫人柳玉蟾長噓了一口氣,含笑說道:「這種人跟他有什麼法子呢!最好是你少理他,不要和他一般見識。無論他行為怎樣悖謬,只是他赤裸裸一顆心,完全交與我們,怎好不擔待他一切。」天龍劍商和道:「無論心怎麼好,只是他這種情形,實在有些叫人難以忍耐呢!我看全是母親一個人把他寵壞了。什麼事全是個別地庇護他,才養成他這種狂妄任性的習氣,我現在真有些怕他了。」夫人柳玉蟾卻正色說道:「你不要儘自這樣想!他無論怎樣不好,你在江湖道中,這種不學無術、知識簡單的人中,找這麼一個有肝膽、有良心的,恐怕不易吧?」天龍劍商和被夫人說的,倒也點頭默認。柳玉蟾給商和安置了一切,自己也回到樓下歇息。
羅剎女葉青鸞對鐵鷂子雍非此次前來所送來的信息,自己倒認為這件事不得不好好地預備一下。這老婆子剛強性傲,不肯輸口。可是她心中何嘗不明白,現在又是厄難臨頭,稍一失當,就是滅門之禍。不過她著急是放在心裡,不肯露在面上。更對於鐵鷂子雍非這次來到綠雲村所有的情形,自己也十分不滿。今天到了晚飯之後,默默無言,不時地坐在那裡出神。
小孫女金鶯每天晚上跟黎明的時候,自己必要親自給她下些基本的功夫。因為天龍劍商和夫婦只生了這麼個女兒後,遭逢到一場巨變,全是十分灰心。來到綠雲村,卜居在這裡,在明面上看,他們是度著清閒的歲月,其實他們正是茹苦含辛,為將來的事時時在打算。所以這夫婦兩人,就算是隔離開,各自鍛煉著自己的功夫。這十幾年的工夫,就沒有生養兒女。羅剎女葉青鸞對於這獨有的孫女,哪會不十分重視起來?所以竭力地教授她武林正宗的功夫,滿從正規上下手。這老婆子的心胸非常的大,要把自己一身絕技,完全留給她這孫女兒。所以從去歲上,就在這孩子身上用功夫。
那麼小的女孩子,叫她練武功,三年兩載是任什麼也看不出來。這全是教授武功的人本身的事,站樁,站架子,上操,調氣血,強筋骨,練眼力,傳授輕功和初步的練法。這些功夫完全和平常武林中傳授不同,三四年之後,這金鶯還是一點什麼不會,連一趟整拳也不會打。這可不是她學不會,是這位羅剎女葉青鸞絕不教給她。練這種基本功夫,非常的慢。可是自己知道,能夠在手底下這樣把孩子教出來,她這身本領,將來的成就能在自己之上,所以絕不用天龍劍商和來管。有時倒許叫兒媳柳玉蟾替自己指點指點,可也是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去教,絕不敢稍違背她的意思。
今夜晚飯之後,這位老婆婆卻有些不高興。金鶯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祖母對她的疼愛,她十分明白;她對於祖母,也是十分的能得歡心,在眼前倒給羅剎女葉青鸞解了不少的愁煩。現在看到祖母不高興的情形,金鶯話也不敢多說,只把晚間祖母所該用的東西,全給預備好了,更把屋中收拾得齊齊整整,乾乾淨淨。賠著一張笑臉,在祖母的身邊,也不多言,也不多語,只是遇到了機會,說上兩句給祖母開心的話。
葉青鸞默坐了一會兒,向金鶯說道:「今夜你不用練功夫了,早早地歇息,只要我教給你的,任憑一句什麼不重要的話,你把它牢牢地記著,不許忘,那就不枉費我一番心機了。」金鶯滿臉賠著笑,向羅剎女葉青鸞說道:「祖母今夜身體不合適嗎?明天早晨再練功夫也是一樣。你所說的話,我沒有一句忘掉的。不信祖母你問,隔多少日子所說的,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給你背一遍,哪句忘了,明天不給我飯吃。」
葉青鸞雖然是滿懷心事,但是對於這心愛的孫女,也不願意過於掃她的高興,只得也一笑說道:「傻孩子,這又不是在學房裡念書,我說的話,還用你背一遍麼?不要胡鬧了,你好好地記著就是了。」說完了這話,葉青鸞忽然觸起一件心事似的,把金鶯的手拉過來,撫摸著。金鶯是梳著兩個抓髻,扎的紅絲絨繩兒有些鬆了。葉青鸞把她摟在懷中,把絨繩兒給她紮好。因為雖是到了臨睡覺的時候,這老婆子莫看那麼疼愛孫女,可是規矩極嚴。睡覺後,就不許她把頭髮滾散了。因為早晨是天黎明時就得起來練功夫,葉青鸞最怕把頭髮散亂了。每日全得功夫練完了,才許她到前面竹樓下她娘的屋中漱洗。
這時把紅繩子紮緊,羅剎女葉青鸞右手摸著金鶯的肩頭,左手卻把金鶯的臉兒抬得仰起了一些,自己仔細看。這金鶯兒見祖母此時面色緩和了些,也有些高興。金鶯頰上的兩個酒窩兒,襯得越顯得十分欣快;兩隻如同一汪水的大眼睛,襯著很長的睫毛,也正在注視著祖母。羅剎女看到孫女這種可愛的面貌,不知怎麼,忽的臉上泛起一種悲慘的神情,老眼中幾乎滴下淚來。卻把手放下,指著床邊,叫金鶯孫女坐在身邊。
這一來,把個聰明活潑的女孩子可鬧糊塗了。這位老太太忽喜忽怒,金鶯竟不知這祖母是怎麼個緣故,今夜這麼怪。自己也把笑容盡斂,依著祖母的吩咐,緊依在身旁。坐在床邊,卻把祖母的手抓著。見祖母只是看著自己,不言不語。遂搖著祖母的手說道:「好端端的,你老為什麼又有些難過了,誰叫你生氣了?祖母,你快告訴我,我不願你傷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