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鬥三湘 · 第八回 偵盜跡鐵鷂子探庵
義僕苗成所看到的這人,相貌很像五虎斷門刀彭天壽。自己當年只見過他一面,已多年沒有看見他。他又深入苗疆,這些年形容相貌全變了。只是這身量和濃髯繞頰,十分像他了。
苗成越想這事越覺不好辦:我們身邊並沒有帶什麼,絕不是綠林「老合」想在我們身上下手做買賣。他方才在岸上那麼注意到我們這船上,絕不是沒有來意。我倘若一身還可以應付他,即或不是他敵手,一死了之也就完了。老太太把千斤重擔放在我身上,金鶯倘有閃失,我就是死了,也難見姓商的了。寧可錯了,我也要早作打算。他越想這事越可怕,現在唯有棄船逃去,就是事情弄錯了,也於我無傷。
苗成打完了主意,把刀和包裹摸到手中,把包袱斜挎在肩頭,輕輕地招呼金鶯,慢慢地把她推醒。船艙中很黑,金鶯醒來,不知什麼事,問了聲:「誰招呼我?」苗成附耳低聲說:「小姑娘,不要怕!不要嚷,起來。」好在金鶯是和衣而臥。苗成告訴她:「旁邊那隻船恐怕對我們不利,我們別叫船家聽見。咱們上岸去,離開此地吧,把鞋子穿上。」苗成把金鶯的鞋摸在手中,叫她穿好。自己更摸了一塊銀子,放在床鋪上作為船錢。把金鶯背起來,提著刀輕輕跳上岸去,順著江邊往北走下來。回頭看了看,那兩隻船船頭上已有人影在晃動。
苗成背著金鶯,如飛地逃避。雖是逃走,還得防備著驚動了本船的水手和管船的,好在船已搭著很長的跳板。到了岸上,把身形還得矮下去。因為那匪船上已經有人出來,相隔不甚遠,可是既看到人家,就得提防著被他們發覺太早,自己不能脫身。不敢順著江岸走,從江岸橫穿過去,斜奔西北。
這時苗成可以說是慌不擇路,深一腳淺一腳,又沒有月色,只仗著星斗一點微光。可是所經過的正是一片稻田,苗成這個罪孽可就大了,腳下連泥帶水,頗不得力。時時提防著,一個腳下踩不准,摔在裡面,雖則淹不死,可是金鶯她如何受得住?這時聽得後面連響了幾聲呼哨,苗成是越發驚心!自己恨不得肋生雙翅,逃出賊黨手內。哪知後面的匪黨,已經有人跟隨下來。苗成回頭張望,雖然相隔尚遠,但是自己腳下放不開步,只要被匪黨瞄著一點蹤跡,休想脫身。好容易穿過這段稻田,前面是一條極狹的道路,直通著一片小村莊。苗成這就錯了,苗成要想躲避匪黨,應該落荒逃走。哪知這一奔小村,竟給自己招出禍來。好容易奔到這小村口,引來一陣犬吠聲。這種東西最討厭,只要有一隻出聲一叫,就把附近的犬全都驚動到了,沒完沒休,狂叫起來。苗成哪還敢貼近這小村莊,繞著這小村的西邊,想著先把這小村子繞過去,或者也可以避開匪黨的追趕。才繞到小村莊一半,呼哨聲相隔也就是一箭地了,突然聽得身後有人高聲喝喊:「你還往哪裡走?」苗成背著金鶯拚命地狂奔。前面正有一片小林子繞過,苗成遂穿入這樹林中。
自己回身查看時,所追來的共有三個匪黨。苗成一看這種情形,恐怕要脫不過匪徒手去。幸而這時所追來的匪徒們,盡力在小村的屋頂搜尋。村中的犬吠聲越叫越厲害。苗成仔細查看了眼前這路,只見從樹林這往正西下去,形如白練的一股子小道,可以順著這條小道穿越一片片的水田。自己不敢儘自耽擱,順著這條小道往下逃來。後面那犬吠聲依然可聞,可是走出半里多路,苗成哎喲一聲:可糟了!原來前面已然是絕地,一道小河阻路,自己又不明水性,這如何能闖了過去?沿著這條小河河邊,往西北找尋道路,繞出有半里多路,依然沒有一點可以脫身的地方。苗成此時急得幾乎要瘋狂了,可是背後匪黨大約也看見苗成的蹤跡,已經有兩個匪徒縱躍如飛,撲了過來。苗成咬牙切齒道:「命該如此,這裡就是我葬身之地了!」遂把金鶯放在地上,把那口鬼頭刀一擺,喝聲:「賊子們趕盡殺絕,你苗老子就是不信這個!」
兩個匪徒往前一縱,一個是單刀,一個是七節鞭,口中喝罵著。他們是刀鞭齊上,向苗成猛撲,還是個個下毒手。苗成此時身臨絕地,自知今夜恐怕不易逃生。他這口鬼頭刀上下翻飛,崩,扎,窩,挑,扇,砍,劈,剁,拚死命來對付兩個匪徒。那金鶯嚇得躲身河邊,渾身戰抖。動手到十幾回合,那個使單刀的人竟被苗成把他的刀磕飛了。苗成一腳踹中他的後胯,那人滾入了小河內。這個使七節鞭的手底下非常緊滑,苗成拚命對付,可是身上已經被七節鞭掃傷了兩處。苗成稍一失神,厚背鬼頭刀被他的七節鞭給捋住。苗成此時只有猛然把鬼頭刀一鬆手,這匪徒七節鞭用力過猛,刀給奪過去。可是苗成一個斜身側步,偏腳猛踹,竟兜在這匪徒的迎面骨上。把這匪徒踹出三四步去,倒在地上。
苗成趕緊縱身,把自己的刀抓到手中,翻身一縱,想把金鶯抱起,趕緊逃生。哪知黑影中飛縱過一個匪徒,人到刀到,向苗成背上劈來。苗成就聽得背後風聲,翻身招架是來不及了。可是倘若急於撤身,這一刀定然要把金鶯劈死。只有稍一斜身,倒甩鬼頭刀,翻挑來人的小腹。就這樣,那匪徒刀尖已早剁在苗成的背上,幸而苗成的鬼頭刀翻出得快,來人急於拆他這一招,刀往回下帶,往下劈,算是把砍苗成這一刀的力卸了。要不然,苗成非得當時喪命不可。就這樣,苗成已經傷得很重。轉身跟這匪徒動手,自己負傷之下,手底下頗欠靈活,勉強應付。可是來人這口刀十分厲害,苗成就是不受傷,已夠對付的,此時可實有些對敵不住了。竟在這時,猛然又趕到一個匪徒,如鷹拿燕雀一般,把金鶯抓到手中,挾到肋下,卻喝了聲:「不知死的匹夫,我看你掙扎幾時!」
這苗成一見金鶯被劫,急怒之間,身上又連受了兩處刀傷。只是金鶯被劫,自道「還活個什麼勁!」猛往起一縱身,撲了過去,甩刀向擄劫金鶯的匪徒的背後戳去,勢疾力猛。那匪徒因為有同黨絆住了他,絕不提防人到刀到,再想閃避,已經有些晚了。苗成的刀斜著從匪徒的脊背偏右划過去,這匪徒左臂下挾著金鶯,背後一受傷,一旋身,用刀向苗成掃砍了來。苗成往左一擰身,一提刀,刀光向下往外一封,嗆啷一聲,火星四濺。苗成才待反腕子往外托時,哪知背後一股子勁風撲到。苗成撤刀一翻身,接架來人,卻稍慢了一點,一把鋒利的尖刀已戳向苗成的左乳上。
這一下要是扎正了,苗成哪還會活得了!仗著已經把身軀轉過來,掌中的鬼頭刀往上一撩,竟自把這匪徒的尖刀給磕飛出去。可是苗成這次的刀傷,可夠重的了,竟把左乳上用刀尖給豁了一道血槽。苗成這種義烈生成的鐵膽忠心,只要氣不斷,是不肯丟手。嘿的一聲,左腳一頓,「噗」的一腳,把這個使尖刀的匪徒踹得一溜翻滾。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任憑苗成怎樣能夠忍痛拚鬥,也架不住匪黨過多。只這一剎那間,腦後刀風又到,苗成一個「鷂子倒翻飛」,竟自閃身獻刀封閉。可是這來的匪徒手法太快了,這把刀已到了脖項上。苗成這時,只有落個身首異處。
眼看此刀就要砍上,迎面疾如飛草地落下一人。左腳才一點著地,右腳已飛出,「噗」的一隻右腳整按在苗成的胸膛上。這來人好厲害的功夫,他竟能在這剎那之間,腳上腿上的力量收啟自如。苗成空有一身武勇,手中還有刀,竟不能救護自己。砍苗成的刀到,迎面敵人的腳也踹上,這是間不容髮的一剎那,不差毫釐。苗成被這人腳往下一沉,往外一蹬,可是那砍苗成的刀已早砍到。不過被迎面敵人這一腳,才把苗成的命留下了,這把鋒利的刀刃從苗成的左額角削上。苗成仰面倒去,血把臉全洗了,耳中竟還聽得有人喝聲:「丑鬼!你居然還活到今日,我再見著你這丑鬼。你寄語羅剎女,教她早作主張。我們的事不能留待來世,這就是清算之時……」這時苗成額上砍傷流血過多,已有些支持不住。此人還說些什麼,自己已經聽不清了,竟自暈了過去。
過了一個時辰,才緩醒過來。苗成看了看天空,自己竟還活在世上,掙扎著坐起。只是傷痕作痛,緊咬著牙關,往四下里看了看。黑沉沉的,匪黨們早全走得無影無蹤。自己那把刀還在一旁扔著,閃著青光。苗成想道:自己反不如一刀被匪黨們了結了,倒覺乾淨。自己臨出來時,老太太和少主母是怎樣的託付,為是商氏門中存一線血脈。自己空具忠誠報主之心,反倒親手把她斷送了。我有何面目再見他們?自己越想這事,越覺愧悔無地。金鶯這個小姑娘擄劫到匪徒手內,不容易再活下去了。主人待我恩深義重,我從天南拼著這個血肉之軀跟隨著他們,日夜地盼望著主人養足了銳氣,重返天南,恢復當年的事業。我想報他們的恩,現在可好了,我這才算「報恩」了。苗成此時幾乎要瘋狂了,只有想到不能再活下去。把自己的厚背鬼頭刀拾起來,看了看這把刀,跟隨自己二十年來,雖是隨著主人隱跡綠雲村,用不著它了,可是依然捨不得放棄它。天天在磨拭它,舞動它,想不到今夜自己要和這老夥伴同歸於盡了。苗成叫了一聲:「主母,你還想著我苗成已安抵樂天村,你又哪知道我……我……我……」
苗成噹啷的把厚背鬼頭刀扔在地上,恨聲自言自語道:「苗成,苗成,你竟要一誤再誤!你死有什麼用,好糊塗啊!賊子們既把你這條命留下,你還不拚死趕回綠雲村,設法搭救金鶯,等什麼!你以一命相殉,又值得什麼?何況還有鐵鷂子雍非相助。他們才把金鶯擄劫到手,定然還隱跡瀟湘一帶,不要錯了主意了。」苗成又把刀拾起來。自己想著仍回到江岸那裡,和船家說明出事的情形,求他幫著趕回原地。
苗成帶著這麼重的傷,此時簡直是忘了痛苦,辨著方向,找到江岸。這一來把苗成恨死,不僅那隻匪船是沒有了,自己那隻船也不知去向。並且可怪的是,連相隔不遠的鄰船,也不知什麼緣故,竟自會挪了地方,不知去向。苗成知道這全是匪黨弄的手腳,自己痛恨之餘,反而哈哈狂笑了一陣,只是震得傷痕如同利刃劃著那麼痛楚。自己恨聲說道:「好個狠心辣手的匪黨,你們真能使手段!只是你也錯了,何必費這個事,把我苗成一刀結果了,那豈不任憑你們為所欲為?你留了我老苗這條命,你就等著吧。我只要有三寸氣在,沒有船當了什麼,我沒死還能走呢!」苗成痛恨之下,再也不作別的打算。好在只有四十多里路,自己還拼得了。
苗成此時心中,只有一個主人,一個金鶯小姑娘,把自己一身全忘了,他竟沿著江岸奔馳下來。畢竟他不是鐵打的,跑出十幾里來,腳下一個踩不准,摔在地上。更碰著了身上的傷,苗成暈了過去。但是他心不死,有未了的事,很快地醒轉來。拚命掙起,看了看滔滔的江水,仰天嚷了兩聲,自己恨聲說道:「我不回到綠雲村,我死得了麼?天啊,給我苗成多活一刻吧!」此時苗成全身的血沸騰起來,順著江岸盡力地狂奔。這是深夜荒江,再不會碰見行人,真若是有人看見他,也得活活嚇死。他這時一身泥土,血跡模糊,那把刀無論如何他是不肯撒手。他這時的知覺簡直可以說是沒有了,幸而是順著江岸走,方向不會差了。有的地方,雖也有客船在停泊著,聽見他不時怪叫的聲音,誰還敢出來看他!苗成以死報主,這種壯氣,足以驚鬼神而泣天地。也可以說是冥冥中頗像有鬼神佑護他,幾次他已經摔倒在江邊上,但是總沒把他掉下水去。他竟趕到綠雲村,拼著命地從大門那裡逃進院來。但是這裡正在和匪徒拚鬥著,苗成這一到了家,看見了自己的人,再也支持不住,摔在地上,死了過去。這是他經過的大致情形,苗成喘喘吁吁,把自己所記得所知道的說了這一番。羅剎女葉青鸞已經泣不成聲,一邊是痛恨五虎斷門刀彭天壽手段太以毒辣,一方面是疼這苗成捨身報主,落到這種情形,叫人看著太慘了!
鐵劍先生展翼霄也不住連連嘆息。鐵鷂子雍非也被苗成這種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感動得眼角滲出淚水來。鐵劍先生悽然說道:「苗成,你這種行為,天地若有正義在,絕不會叫你落到不可救的地步。這不是我故意地安慰你,這是理所必然。你把心放寬了,我展翼霄保你的命在。你當時若毀在匪黨手中,落個殺身報主,你雖是個江湖客,你的死後英名也能流芳千古。可是你留得這條命在,這可比你當時死了值得多了,你能回來,這是最難得的事。不過這種情形,你居然能趕回綠雲村,這是一班成名的英雄、露臉的好漢做不到的事,你竟會做到了!我展翼霄從苗疆上數千里趕到瀟湘,我算是不虛此行。事尚可為,不至於說一敗塗地。苗成,這件事我要身受到底。我不是為你這老主人,也不是為天龍劍商和,我情願把我四十年鐵劍先生威名葬送在瀟湘,我只為你苗成一人!我老頭子賣命拚死,任憑怎樣結果我全甘心,你還不放心麼?」
那苗成聽見鐵劍先生這番慷慨激昂的話,感激得痛淚交流,用低微的聲音說道:「老俠客,你這麼說,更叫我愧死了!我不能保全金鶯小姑娘,我生死都對不過我主人了。」羅剎女葉青鸞悲聲說道:「苗成,你再說這些話,叫我難過死了,不許你再這樣說!」鐵鷂子雍非拉著苗成的手說道:「好朋友,你安心養傷。金鶯這孩子好在年歲尚小,彭天壽老匹夫把這孩子劫了去,諒他不至於就下毒手。他敢傷損這麼個小女孩子,不要說我們不能容他,江湖道中絕沒有再肯容他的了。我鐵鷂子雍非也要憑我所學所能,和老匹夫一決雌雄。我也當面許下過金鶯小姑娘,我已經答應她,要親自到石城山樂天村接她回來。現在事情雖出了變化,但是我雍老二要實踐把她接回來的前言,我要從彭天壽老匹夫手中把金鶯要回來。事或不成,我雍非不再想回天南了。」
鐵劍先生展翼霄微然一笑,向鐵鷂子雍非道:「雍老二,原來你許下願,這你可還願吧。這回我看你這鐵鷂子弄不好,就許被人家用火化了,連你這把骨頭全別想回來了。」鐵鷂子雍非苦笑了一聲道:「老前輩,你不要笑我,連你也是一樣,我看我們全要扔在這裡了。」展翼霄忽然大聲狂笑了一陣道:「四十年來流落江湖,四海為家,還沒找著塊淨土!把我這把老骨頭和我這把鐵劍埋骨瀟湘,這種清流靜地,我拿它當我的家鄉了,我還想回天南做什麼?雍老二,士為知己者死,現在到了你我賣命之時,我們還不賣命等什麼?」
鐵鷂子雍非道:「雍老二言而有信,絕沒有含糊,不過……」說到這「不過」二字,頓了頓。鐵劍先生道:「這裡不用賣文章,不過什麼?現在沒有商量餘地,我展翼霄打定了主意,我要和彭天壽老兒同歸於盡。」鐵鷂子雍非道:「我想彭天壽此次來得這麼快,下手這麼厲害,我恐怕他還約了能人來。這種舉動不是他們一兩人能做的。」鐵劍先生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道:「我也這麼想了。據我看,這群萬惡狂徒只怕離我們不遠。只在這綠雲村附近一帶,定有他們潛蹤隱跡之地,我們倒要仔細搜尋他一下。」鐵鷂子雍非道:「老前輩所想的大致不差,只怕是在我們四周已經密布著黨羽。我們一舉一動,全要落在他們眼中。」羅剎女葉青鸞一旁說道:「苗成的蹤跡被他們偵得,這種情形十分可疑。不過附近一帶除了那江邊古塔,岸上的竹林,這綠雲村中沒有他潛蹤匿跡之地,他隱藏在哪裡呢?」鐵劍先生道:「我們不必猜測,天明後我們仔細排搜一下,真相自明。我看他還逃不出我們眼下去,我們少時再說吧。」鐵劍先生展翼霄又給苗成敷了一次藥。
這時天已快亮了,晨雞報曉,從後面綠雲村那一帶傳了過來。羅剎女葉青鸞道:「天已快亮了,老俠客,雍二俠,你們全勞累通宵,請到竹樓上歇息片刻吧。」鐵劍先生道:「好吧,我們到竹樓上去計議。」羅剎女葉青鸞安慰著苗成道:「不必再悲傷,難道有展老俠客替我們主持,你還有什麼不放心?」苗成點點頭。羅剎女葉青鸞遂陪著鐵劍先生和雍非一同來到竹樓下。
葉青鸞飛身躥上竹樓,先把裡面燈點著了。鐵劍先生和雍非也先後翻上樓欄杆內,一同走進屋中。鐵劍先生跟鐵鷂子雍非落座之後,羅剎女葉青鸞向鐵劍先生道:「這件事情不能儘自瞞著,我看還是早早告訴玉蟾,叫她也好放心。」說到這裡,哎了一聲道,「說什麼放心!這件事告訴了她,定要把我那苦命兒媳難過死了。」鐵劍先生慨然答道:「事已至此,無可如何。她是個很明白的人,不會不往大處著眼。最要緊的,千萬不要叫商和知道了,他這病後的身軀,可禁不住再聽見這種事。」羅剎女葉青鸞點點頭,跟著說道:「這件事我們似乎要趕緊下手,遲則生變,只是這種大海撈針,應該怎樣下手?我方寸已亂,展師兄有什麼主張,再不要和我客氣了。」
鐵劍先生答道:「這件事從長計議,匹夫們下手太毒,並且羽黨眾多,我們既要伸手,就得跟尋到他們的蹤跡。我們要把這孩子救回來,就得以全力對付他。現在應該怎樣下手,我還不敢確定。請你去到後面,把少夫人喚過來,叫她照應苗成。你對於苗成身上自管放心,他再不會有危險了,將養幾日即可脫離危險。我和雍老二少時出去,要勘察一番,我不信彭天壽他會離開綠雲村。這裡就說是沒有他的巢穴,我們附近也有他的羽黨潛伏著,我不信搜不出他的蹤跡來。」羅剎女葉青鸞遂也接著說道:「一切事請師兄替我主張吧,現在別無其他的打算。幾時和五虎斷門刀彭天壽再會上,只憑我一隻鐵拐杖,一槽五雲捧日攝魂釘,和他拼個死活吧。」鐵劍先生展翼霄微微笑道:「你不要忙!不要說是你這主人翁,就連我和雍老二,這次大約也得跟這一班匪黨見個水落石出。請你到後面去吧,你我是武林道義之交,用不著客氣的。」羅剎女葉青鸞遂告辭,下竹樓奔後面。
羅剎女出去之後,鐵鷂子雍非向鐵劍先生道:「這件事非常扎手,這次以一個曾經名震西川的羅剎女,全有些認敗服輸了。老前輩,我雍非是直爽人說直爽話,金鶯這孩子落在彭天壽手中,我們可不能含糊了。咱們大話說在頭裡,要不能把這孩子救回來,我們可對不起自己了。」鐵劍先生一聲狂笑,遂看了看雍非,說道:「雍老二,你敢這麼藐視我嗎?你知道我掌中鐵劍,遊俠四十年,用過它幾次?這回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把這柄鐵劍留在這兒,看看彭天壽他的血,是不是能夠一飽我的鐵劍?言盡於此,你還敢疑心我麼?」鐵鷂子雍非冷笑道:「但願如此,我願意跟老前輩一同埋骨瀟湘,咱們落個同歸於盡,這總對得起自己了吧?」鐵劍先生展翼霄哈哈大笑道:「雍老二,你這種打算頗合我意,咱們就這麼辦了。」
這時,柳玉蟾已經滿面淚痕從竹樓下走上來,進得屋中,向鐵劍先生跟鐵鷂子雍非萬福一拜道:「我們家門不幸,逆事重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金鶯這女孩子落在了彭天壽手中。她若是男孩子,縱是商氏落個宗祧斬斷,那也沒什麼。不論她年歲多大,終歸是個女孩子,不能把她救回來,我一家人有何面目活在人間!苗成忠心護主,以死報主,在天南已經九死一生。如今又遭了這場大禍,倘若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們一家人至死也對不起他了。雍二俠和老前輩既然是顧念江湖道義,慷慨幫忙,已救了商和性命。聽我婆母說,苗成能夠暫保不死,也是出於展老前輩之賜,恩同再造,叫我們沒法子答報了。不過我現在有不近人情的請求,還望老前輩擔待。無論如何,要望老前輩伸手,把金鶯這孩子給我救回來。不止是我們活著的至死不忘,就是我商氏死在九泉的祖先,也感恩不盡了!」柳玉蟾說到這,眼淚像斷線珍珠一樣,止不住流了下來。
鐵劍先生竟自站起,長嘆了一聲,向柳玉蟾說道:「夫人,你這話說得可過遠了。我與你婆母是武林道義之交,更兼南海漁人十分關切。我們既趕到瀟湘,是為什麼來的?現在我和雍老二已到了綠雲村,彭天壽老匹夫還敢下這樣毒手,我們要不和他見個生死勝負,四十年遊俠江湖,我們還有面目再見武林同道麼?方才和雍老二已經打算好,我們已經不想再回去了。這場事不是你姓商的事,是我展翼霄自己的事。從此時起,連你婆母也算上,不能再和我說客氣話。我們情願和彭天壽老匹夫弄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倒顯著乾淨。你只安心地照顧著苗成,他的情形可比商和厲害。他已經幾乎把氣血耗盡,雖然死不了,可是他一時半時恢復不了原狀。既知道感他以死相報之恩,你要好好照應他。商和面前千萬留些意,不要叫他知道。」柳玉蟾點點頭,跟著下樓去,先到廚房中安排飲食,照顧著苗成、鐵劍先生以及雍二俠。
鐵劍先生和雍非在辰時過後,一同出了家門,走向江邊,在江岸上很消閒地賞玩著江景。這兩人此時哪還有這種心情,其實是在暗中偵查匪黨的來蹤去跡。只是在江邊轉了一周,看不出一點形跡來。鐵鷂子雍非向展大俠說道:「我們還是向綠雲村中走走吧。」兩人遂從江邊轉回來,從竹林前過來,直奔綠雲村口。
前文已經說過,天龍劍商和被暗算的地方,是在綠雲村前,離著村口還有數箭地。鐵劍先生跟雍非緩步地走過來,離著村口還有半箭地。這時正在早晨,村中的男女出入不斷。可是雍非瞥見一人,從綠雲村左邊對面一片桑林中出來,也就是商和所住的房後一帶。他穿著一身短衣,兩隻褲管卷得很高,光著腳穿一雙草鞋,肩頭背著二尺多高竹簍,頭上戴著一個竹笠。低著頭,從桑林中出來,匆匆的像是種地農人。只是雍非對於他腳下所穿的草鞋有些疑心。雖然離著遠,看不十分真切,但是雍非的目光銳利,在一瞥之間,分明看出他所穿草鞋,不是湖南省所有的,樣式和綁紮的法子全不一樣。不過對於這種疑心的事,絕不能立時追趕了去。因為村中出入的人很多,那一來太露行蹤了。一邊往前走著,他把這情形卻說與了鐵劍先生。鐵劍先生也認為這人情形竟有可疑之處,遂和雍非腳下略快著一點,追進了村口。
只是那人也不知走向了哪裡。對於這人疑心,卻不好向別人探問。鐵劍先生和雍非這種形狀,反而讓村中男女十分注意起來。因為這綠雲村輕易見不著這麼衣冠楚楚的人,何況鐵劍先生這種相貌驚人,雍二俠的形容同樣古怪。雍非一看這種情形,遂向站在村口裡一個農人模樣的人問道:「借光,跟你打聽一點事。才進村口那個背竹簍的,他往哪裡去了?我們稍慢了幾步,竟找不著他了。」那農人聽了雍非的話,微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他往哪裡去了,大約是路過這裡吧。我們村中沒有這麼個人,我倒是看見他面生得很。」雍非一聽這種情形,認定了疑心的絕不會差,大約這人有毛病。他向這農人客氣了一聲,向鐵劍先生道:「給我們領路,倒把我們扔下不管了。我看他一定是從村子的南口出去了,咱們索性緊趕他。」雍非說這話,是故意地給那農人聽,免得他起疑心。鐵劍先生信口答應著,全是腳下加緊,往南村口追了來。
這一路上,見綠雲村所住的男男女女,全是十分和善。不時地從這住家中,發出來木機織布之聲,絕不像有為非作惡的人所能隱跡的地方。漸漸已到了南村口,依然沒有那個漁夫蹤跡。鐵鷂子雍非見左右無人,恨聲說道:「我們來到瀟湘,怎麼事情處處這麼扎手?莫非我們遇到的對手,手段全比我們高麼?我雍老二就是不信!」鐵劍先生此時一語不發,站在南村口,倒背著手,往村口外一帶仔細地察看。只見出了南村口,遠遠的二三里外,有一片小山。林木不多,並且也不是正式的山嶺,只是隆起的山脈;往左右看去,遠遠的也有小村落,可是農田多,林木少。從北村口進來,雖是雍非向農夫探問那人行蹤,也只是幾句話的工夫,並沒有多大耽擱。那人要是走向村外,他不會有這麼快腳程,立刻就能出去一二里地。
鐵劍先生對於雍非的話也不回答,轉身向村口東邊轉過來。雍非也跟在身旁,他這時是十分憤怒。鐵劍先生頭裡走著,這是繞著村外往東。轉過不遠來,前面有一片桑樹圍繞著一段紅牆。鐵劍先生站住了,遠遠地仔細打量。這座廟並不大,大約只有兩進房,非常的幽靜。雖然沒離開綠雲村,可和村中隔斷開,孤零零被桑樹林環繞著。鐵劍先生向雍非道:「你看,好個清修之地!」雍非心裡正想著事,並沒答鐵劍先生的話。鐵劍先生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去。
雍非低聲招呼道:「展老師,你先別走,怎麼我從樹隙中看到廟門那裡,明明是有一個人已經要走出來,突然退了回去。他定是看見我們,有躲避之意。」鐵劍先生微微一笑道:「不要大驚小怪,一個佛門善地,還能有什麼為非作惡之人麼?何況這座廟又是建築在綠雲村,這村中所看到的全是安善良民,我們不必多疑。庵觀寺院是十方施主布施的地方,任人可以去得。你既疑心,我們何妨進去瞻仰瞻仰,這座廟是僧是道。」鐵鷂子雍非正是這種心意,遂和鐵劍先生一同走到廟前。
趕到進了這片桑林,看見廟門,鐵劍先生就怔住了。扭頭向雍非道:「原來是個尼庵,這我們可不能進去了。」雍非也看見,門頭上是「白衣庵」三字,兩扇朱紅門緊緊地閉著。雍非更加詫異,低聲向鐵劍先生道:「展老師,這情形可不對。雖然圍著樹林,我看得真真切切。方才要出來的那人,分明是個很年輕的男子。女尼清修之地,豈能再有男人在這裡?他若是燒香的香客,也倒可以說得下去。進庵拜師是一種正大光明的事,他藏藏躲躲,為的是什麼?」鐵劍先生微把頭搖了搖,向雍非道:「這就難說了,有那不守清規的女尼,她們一樣的污辱佛門,藏垢納污,這不是什麼輕易見不到的事。這種地方更不是我們涉足之地,還是打算咱的主意吧。」鐵鷂子雍非道:「我倒不那麼想,恐怕這裡萬一和我們有什麼牽連,豈能輕輕放過他去?我不進去看看,我的心不死。展老師,你別忘了,這是在綠雲村,我們哪能不仔細一下。」鐵劍先生打量了這座白衣庵一眼,點點頭道:「也好,你去叫門。好在我們這般年歲,沒有多大嫌疑。」
雍非遂走到廟門前叩門,招呼了半天,裡面才有人答應,果然是個男子的聲音。他並不開門,隔著門說道:「哪位施主叫門?我們庵主應佛事去了,廟中沒有人,請你們改日再來。」雍非忙答道:「你們當家的不在廟中,也沒有什麼妨礙。我們是有願心,逢山朝山,遇廟拜廟。我們既來到白衣庵,哪有見佛不拜之理!快開門吧。」雍非說這話時,聲勢上非常嚴厲,明告訴他,不叫我們進去不行。裡邊略沉了一沉,把門開了,見開門的竟是一個俗家中年的漢子,眉目長得非常兇惡。這時,他可是滿臉賠笑,向雍非和鐵劍先生看了看道:「二位既有願心,我們哪好阻攔?庵觀寺院是十方善士布施之地,哪好禁止人不叫進來?我在這庵中當了一名夥計,幫著收拾打掃,給香客照料。現在我們當家的沒在廟裡,一切事我可不敢做主,這可得求施主多擔待一二。」鐵鷂子雍非含笑點點頭道:「我們還能那麼不盡人情麼?我們燒完香就走。」庵中這人仍然把山門關上,引領著鐵劍先生和雍非往裡走來,直奔迎面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