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春秋 · 第十回 游西湖訂交方外 瞻東嶽隆禮聖人
卻說陳四自將女兒美娘與甘鳳池成婚之後,看見他小夫婦十分恩愛,可算美滿姻緣,私下不勝欣慰,以為女兒得所,自己可以遨遊天下,無內顧之憂。過了幾日,提議此層,置酒後堂,酒酣謂鳳池曰:「賢婿少年英俊,日後前程遠大,未可限量,蛟龍斷非池中物也。唯吾小女自幼嬌憨成性,如小有過失,幸看老夫薄面擔待一二。老夫將於一二日內,起身遍游海內,上嵩岳,渡黃河,越秦嶺,叩函關,西行隴上,一探周、秦、漢、唐遺蹟;然後再由隴入蜀,遍歷劍閣棧道諸險。浮長江而下,東至浙江,涉會籠,窮禹穴,一占天台雁岩之勝,則為之素志遂矣!我有青駒馬一匹,連鞍鞽都送與賢婿,以卜他日疆場決戰,藉此以斬大將之旗,系俘虜之頸,賢婿乘騎,並以作紀念之品也。」
鳳池起身謝受道:「遵岳父命,自當敬從。但岳父春秋高大,理當養天年,待小婿竭誠供奉,何必遠遊跋涉,以自勞苦耶?」
陳四道:「賢婿有所不知,老夫生性喜動不喜靜,賢婿勿必憂慮。」於是擇定日期,請到白、呂二人,同在寓中話別。陳四臨歧握手,向白、呂二人曰:「公等為南中八大劍俠之輩,吾婿亦得附驥,老夫一朝而遇三俠,何幸如之?茲老夫與公等別,望公等善教吾婿,則老夫受賜多矣!」
美娘灑淚相送,一面向陳四道:「爹爹年高,路途間一切須自當心。」陳四道:「吾兒不必以老父為念,後會有期,當輔鳳池趕立功名為上。」說罷,竟自一人飄然而去。
鳳池送了陳四,稍耽擱幾天,將房子退了租,收拾行李,想道:「如今有了妻子,還是到舅舅家去,先安置好了,此去路又非遠,然後再去尋師父不遲。」
夫婦二人商量妥當,次日即行起身。豈知在路北嵩山畢五一直跟了下來,約行了二十餘里,鳳池叱之不返,回身用指將他一點,不知不覺昏迷過去了。此名「點穴」,夫「點穴」之法,有用兩指,有用一指,所點之穴,有「九手軟麻穴」「九手昏眩穴」「九手輕穴」「九手重穴」,內中惟重穴,就是致命。
這「九手重穴」,就是「腦海穴」「氣門穴」「耳根穴」「氣俞穴」「當門穴」「名門穴」「肺海穴」「氣海穴」「臍門穴」。其餘麻、眩、輕三種穴道,都是不妨的。鳳池現在點的是昏眩穴,所以立刻就昏不知人了。實則他們武幫裡頭都曉得的,不過猝不及防,就被鳳池算了;而其實畢五早知是鳳池,亦斷無此一舉了。
閒話少敘,迨至到了謝村,尚未過江,鳳池一時失著,將年輕美娘獨自放在船上,自己先去謝村報信,及至見了品山,說明就裡,再來接美娘,已影蹤全無了。後來,甘鳳池尋獲美娘,夫婦團圓,借美娘相勸之力,甘鳳池赴京應試,欽點武狀元及第,授職一等侍衛,出入禁中,保乾隆駕幸江南,建功立業,轟轟烈烈,為甘家後起之秀也。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如今且說羅邦傑,即吾書中主人翁禛貝勒之假姓名也,自從學藝回京之後,以為南方著實不靖,與年羹堯組織血滴子,實行暗殺手段,狠奏奇功。內面宮廷,外面督撫,一舉一動,瞬息即知,是以京內外官場,咸懷危懼,革面洗心,不敢做違犯法紀之事。
禛貝勒如有特別事情,要血滴子偵探,常常親自到年府交代,或是親筆寫字條知照,年府中不過都以為是年羹堯好友羅邦傑,並無有知其為多羅貝勒也者。那血滴子的月俸,亦由禛貝勒按月送來,經年羹堯勻派支給至各路血滴子,聽各路頭領的號令。各路頭領均聽年羹堯的指揮,是以臂指相聯,心手相應,天下事無不歸其掌握之中矣!
那時年羹堯升了翰林院領袖,有專摺奏事之權,他暗中既有這許多血滴子作為耳目,替他探訪,或是條陳時事,或是動折彈劾,自然比眾靈捷,比眾確實。政府見他言皆可據,事無妄行,漸漸格外地寵用起來,屢蒙宸賞,不次超遷。到這年年底,居然入了內閣升授學士。那年羹堯入閣辦事,其權勢就更大了,益展其生平之抱負,替禛貝勒幹了許多預備日後謀襲皇位的奇功異績;就表面幾件事實上觀察,已知其大概了。如皇太子忽遭罪廢,皇十四子忽被遠遣,鄂爾泰、張廷玉、隆科多等一班大臣,無端都與禛貝勒交好連絡起來。朝廷又得各大臣,不約而同地特折保奏,都說他精明幹練,才堪大用。於是遂降旨,四川巡撫著年羹堯去,請訓陛辭下來,就要出京蒞任。
忙碌了幾日,便約定了起行日期,欲與顧肯堂先生一齊起身赴蜀,藉資襄助。豈知到了動身這一日的清晨,顧師父竟留了一封書信,不別而行去了。然而此書中作何言語,諸公切不必性急,此實關係羹堯一生之命運,若聽了顧肯堂的言語,不至有後來之挫跌,可見急流勇退四個字,是極難行的。著者當於此書之末,述及年羹堯之結果,然後將這先見之明的師訓,表而出之也。
年羹堯開府川疆,這血滴子的統領,當然禛貝勒自己權攝了。其實用他一個名義,所有一切動作,概歸雲中燕調度,所以年羹堯走後,而禛貝勒反覺清閒無事,日與幾個小黃門作耍,也就厭煩得緊。
一日,走至海子地方相近,有一處頗偏僻,人跡罕到,名為什麼「幽閉院」。是個由民間選來美麗十六歲的處女,都貶謫於此間,專司終日洗衣之職,派有幾十名閒靜太監在此輪流看守,故雖名花招展,而怨氣彌溫;院中花香鳥語,悉呈淒絕狀態。那日恰巧宮內有什麼熱鬧,眾女子均結隊往觀,看守太監亦偷懶自由,不知走至何處去了。
禛貝勒信步閒遊,不知不覺走了進去,四面一看,寂無人影,唯遠遠瞧去,西廊下好似有一個垂髫女子,低垂粉頸,看不清楚,在那裡做什麼。禛貝勒不勝詫異,思欲窮其究,乃輕輕地走到該女子身旁立定,方知原來在那裡洗衣。
那女子聽得腳步聲響,抬起頭來一看,不覺呆了一呆,以為此系禁地,斷無外人進來,必是一位皇子無疑矣。於是連忙立起身來,跪於地上叩頭道:「賤妾罪該萬死,貴人到此,不知迴避。」禛貝勒一時高興,雙手將女子攙了起來道:「此間有多少人在此,何今獨你一個?」
那女子道:「此間為幽閉院,凡由民間選進來,而不得幸者,悉令居於此,執賤役,有終身不得見天日者矣!平日有太監們守之,今日聽說宮內興掛燈彩,姊妹輩都往看視,獨賤妾在此守院,不知駕到,有失迎候,幸恕妾之罪。」
禛貝勒聽她言語之間,如嚦嚦鶯聲花外轉,已有十分歡喜,迨看她苗條身材,真算得豆蔻含苞,櫻桃初綻,平欺西子,賽過南威,越看越愛起來。一時色膽頓熾,遂問女子道:「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那女子道:「賤妾小名俠龍,年度十五。」禛貝勒道:「甚好!我記了你的名字,日後身登九五,必將你接進宮去,同享繁華。」一面說,一面走近一步,笑面相迎,用手將俠龍攬入懷中,問長問短。
那俠龍亦非常乖覺,早知其意,便做出一種媚態,星眼微盪,羅衫欲卸,真令人魂消魄盪。禛貝勒不能自持,挽了俠龍女子,兩人走進旁邊房中,春風一度,第覺蜜意柔情,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也。此實為俠龍夢想不到這遭逢也,然就事實上觀這,莫不為俠龍之幸福,而豈知其逆運至矣!
事畢後,禛貝勒走出該院,卻有幾個小黃門跑來尋找,接著回歸自己宮中。此等天潢貴胄,王子王孫,粉黛滿前,金釵遍列,哪裡肯把這點事情放在心上?這叫作一時興至,事過即丟向九霄雲外。翌日帶了數十名心腹宮侍,擁護著出京往浙江遊行西湖去也。
豈知俠龍這個女子,與眾不同,性情孤僻,眼界頗高,平素本不合時宜。其自被禛貝勒鬼混以來,終日思念,如痴如醉,即覺做事懶倦,心神不寧,腰肢寬腿,肚腹亦復膨脹異常,信水不至,茶飯不思。自知有了身孕,不敢聲揚,只得遮遮掩掩,姊妹輩見她如此,莫不嘲笑侮弄,只得忍受著氣,其苦楚唯有桌上銀燈知也。後來日復一日,難以隱瞞,肚腹竟隆然高起,舉動累贅,終日思睡昏昏,望穿秋水,杳如黃鶴,淚珠兒枕邊不知流了多少。自嘆命薄,候至夜靜更深,乃仰藥而死。自此一縷香魂,情天證果。而守院太監,見此光景,恐干罪戾,不敢奏聞,只得偷偷將這玉人兒掩埋起來。可見天下埋香埋玉之所,正不知淹沒著多少冤魂也。噫,俠龍女子,其真不幸也哉!
禛貝勒一抵杭州,仍舊假稱為羅邦傑,先在城內熱鬧地方,如清河坊、梅花碑、上城下城游鑒一周,尋了寓所,耽擱了幾天,偷偷地帶領一群人到西湖去了。
迨至到了西湖,羅邦傑誠恐有煩擾,不能自適己意,即吩咐手下人專尋庵觀寺院宿歇。隨於西湖邊招得一所青微道院,房屋亦堪敷,其中掌院,乃是上天竺凌霄宮特派下來的。這個道長,年紀已有五十餘歲。當時接了進去,安排潔淨房間。這道長瞧見這等勢派,又是京中下來,估量著非皇親貴族,即是大宦臣卿,哪裡敢怠慢?遂提起全副精神來對付。這道長俗家姓潘,取法名漱霞,從小時就出家的,是以經典極熟,現在常自面壁誦經,終日無倦容焉。
羅邦傑寓於青微道院,十分合意,夜間與潘道長剪燭談心,塵心一洗,參經引典,酌古准今,虧這個潘道長尚能對答上來,實是不易,每日又叫他陪侍了出去遊玩。舉凡西湖風景,如雷峰夕照、斷橋殘雪,以及飛來峰、岳王墓,莫不細細領略,到處留有題詠,樂而忘返,將及一個多月。
羅邦傑自知他們人眾,這小小道院哪裡供給得起,暗暗飭令手下人將銀錢送與道長,叫他開銷。潘道長猶欲謙卻,其實則香積廚中,真有些兒支持不住了。
一夜宵深,頗覺涼意透窗,兩人對酌,談至更深,彼此情濃,無有倦意,殊有相見恨晚之嘆;乃略跡言情,訂起交來,結為方外友,相約日後每到杭州,必至該院相敘,決無相忘。潘道長令香火進豆腐漿兩杯,邦傑見白如凝脂,舉起一吸而盡,覺得滑膩異常,味至甘美,遂啟口道:「吾師適間所啖奶茶,不知從何處得來?如此適口,回京後當令他們仿造。」
潘道長道:「羅爺非也。此為豆腐漿,乃極易得之物,不過須在五更過向豆腐鋪內購買,俟豆腐將凝時候,漉漉出來的汁也。敬能常服,滋養腸胃,極為有益。」邦傑道:「原來如此!」不禁呵呵大笑。
又過了兩三日,潘道長陪了邦傑,正扁舟一葉,盪輕漿於煙波瀚浩之中,如人在畫圖,飄飄乎有凌雲之概。游得高興,忽爾邦傑提議即日回京之說,潘道長不覺奇異。原來邦傑已暗中得有四川巡撫年羹堯的報告,略謂主上春秋已高,現聞龍體微有違和,未知確實,殿下不可久留於外,當即回京等語。是以邦傑接此秘密,無心游鑒山水,急欲整理歸鞭。豈知潘道長相伴日久,人情熟諳,遽即臨歧握手,依依不捨,難免於賦黯然銷魂者矣。
邦傑嘆曰:「人生聚散,會有定時,吾師達者,豈不知離合悲歡之致?」握筆寫了數字,付與道長,囑其異日若到京師,可持條至前門外琉璃廠古玩鋪中探訪,必有所遇。說罷,即率眾策馬道謝而去。
邦傑辭了道長,由杭州北上,水路兼程,不辭勞瘁,趕行了十餘日,前面近山東地界,沿途接得各路血滴子稟報事情,絡繹不絕。其中有為別項事故者,亦有說及聖上龍體欠安,現正飭御醫診治,皇爺幸勿滯留於外云云。邦傑一想,孤此次出京,志在一瞻泰岱,然後再真誠曲阜,當令衍聖公陪從一游文物之邦、禮儀之鄉,謁尼山之家廟,皮魯之孔林,則引行庶為不虛矣!想父皇百靈呵護,萬歲失調,或者適逢其會,孤正好藉以申禱祝之虔誠,正一舉而兩得也。打定主意,吩咐手下人向曲阜進行。
不一日,已離曲阜縣不遠,前站即去稟報。衍聖公得信,趕忙接出郊外,跪請聖安,向邦傑亦請過安,然後接至家中,安置在偏殿上,作了邦傑起居之所。其餘內侍人等,四面分住。此孔府中極為寬大,不比在西湖道院侷促光景。每日衍聖公率領子侄至殿上朝參,聽候吩咐,陪侍游幸。此時正值秋祭屆期,當然羅邦傑主祭,孔氏子孫陪祭,濟濟蹌蹌,樂聲融和,響徹雲霄,頗極一時之盛。越日為孔氏家祭,而邦傑不與焉。且囑咐衍聖公外面不許聲張,仍稱京中羅邦傑,即曲阜縣令亦不令知之也。
過了幾日,邦傑提議欲一登泰山,尋覓秦漢以來遺蹟,即命衍聖公陪往。衍聖公不敢違拗,亦不敢阻止,曉得這位殿下,性格非比尋常,令出必行,斷不容以言語干也。於是帶領人眾,向泰山方面而去。至則第見鬱鬱蔥蔥,蒼蒼渺渺,高與天齊,雲氣籠幕,登峰造極,正不知其幾千萬丈也。邦傑乃私忖道:「自古帝王,每欲封於泰山,禪於梁父,吾聞得登者七十二,皆屬有道之君。其餘或阻風雨,或乃疾疫,咸不得登焉。秦始皇帝,屢登屢止,未及半而風暴雷電發矣。後乃禪於梁父,勉一登泰山之巔,而勤石紀功以退,藐予小子,敢希古聖王哉!」不得已與衍聖公在山下,徘徊瞻眺而已也。
蓋「登泰山而小天下」,此語洵不誣也。茲羅邦傑僅蒞泰山之下,未及登臨,已覺目眩心悸,若有神靈監視之者也,是以不敢上登而回。迨回至孔氏,每日在偏殿上與衍聖公談論古今,聽弦誦之雅化,溯文教之源流;而衍聖公又將其家傳秘書,及祭器、古鼎、樂器、孔子生時冠冕、衣服等類陳列出來,請邦傑瀏覽。而邦傑長日無聊,又與衍聖公圍棋賭酒,借作消遣。但是身在禮儀之邦,然心中疑慮,雖與衍聖公異常相契,亦不肯久留,已欲打算秘密起行。哪料忽然省中有廷寄到來,查問邦傑行蹤,是否在此。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