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春秋 · 第九回 吳銀亞荻溪憐佳士 甘鳳池萍水娶美娘
卻說甘鳳池自從謝村謝品山家起身之後,行抵湖北。征塵甫息,即聞得襄陽參將秦德輝慘變,乃由伊姑氏彤玉手刃之。畢生大仇,知已報復,無可留戀,心中反覺十分傷感,不敢流連於此,恐有漏泄,禍及於己,遂即匆匆離開襄陽。曉行夜宿,途間想起我師父路民瞻吩咐,見了舅舅,約一月之後,須趕到曇空師叔處等候,同歸麒麟島狄士雄家中。屈指計算,已將逾期矣,不及再往謝村叩別舅舅,只得逕向伏虎山趲行。
在路並無擔擱,迨抵山上,見了曇空和尚,不免酬應一番,寒暄之間,曇空袖出路民瞻留下手示,與鳳池閱看。略謂此刻爾勿必等我,當速赴南京,此去有姻緣之奇遇,切勿錯過,且關係爾一生之命運及幸福,事畢後,可再與爾相見也。至囑,至囑。
當下鳳池看了一呆,曉得師父平時很有道德,斷無與我頑笑,必無舛錯,今既如此囑咐,安可違拗他的言語耶!隨問曇空道:「請問師叔,吾師父幾時來此的,現在究否回島去?尚乞一一詳示。」曇空含糊以應,亦不肯明白告訴。
鳳池急得無法,只得勉強在山上住了兩三天,辭別曇空,獨自一人向南京去了。
但是謝品山是個有年紀的人,一時間放鳳池走了,事後越想越追悔起來。想他小小年華,離鄉背井,因欲報父母之仇,不辭千里之遙,單身徑往,志決心堅,倘或有失技脫節,事機不密,惹出禍來,老夫豈能見亡妹於地下乎?從此書空咄咄,終日無歡,長吁短嘆,度日如年,老境益增。
其時芸妙小姐已出嫁於鎮江城紳王翰林之子王少穆,一雙璧人,天造地設,少年夫婦,恩愛逾恆。且彼此書香舊族,閨房之中,聯吟賭句,有更甚於畫眉者,殊令人健羨不置。回家省視,見老父如此模樣,明知因鳳池表兄而起,憂愁惻怛,無時或釋,無法解勸,只得徒呼負負而已。
諸君亦記得芸妙小姐房中,有兩個丫頭,一名春華,一名秋實。秋實年紀較小,於小姐嫁時,已隨帶她充媵妾家去也。春華因標梅已過,嬌小容顏,忍令辜負春光,落花無主?是以謝家賠贈妝奩,與之覓一士人,訂結絲羅,不至興小姑居處無郎之嘆。出府後,聞得士人帶她往別處,如今已不知著落。據著者曉得春華這個丫頭,實非等閒之人,即從前年遐齡之棄婢,春華姑娘為當今赫赫一品之太夫人也。蓋以她當時被年家太太察出與老爺私通,連夜趕出,眼前並無親人,竟被一個人買去,挈了南下。行至揚州地方,不幸生起病來,那人旅費耗用一空,幾有束手待斃之勢。遇了謝品山老人,發起慈善之心,出重價購歸,令與秋實一同侍候小姐,頗蒙十分寵愛。豈知其中暗藏這一段情節,而謝家亦不知也。
直至年羹堯平西回南之後,曉得她生身之母,尚然流落在外,飭人四處暗暗訪尋,得之於揚州城外某尼庵中,業已落髮作行,迎歸奉養,享受榮華。那時年羹堯父母早已不在堂矣。嗚呼!此婢之遭遇,亦云苦矣。然此是後話,暫歸正傳。
謝品山之子採石,在家攻書,學業有成,少年登第,早已中了鄉榜,而品山亦含飴弄孫矣。家庭之間,融融泄泄,真可稱積善之家也。唯採石素性甚孝,今瞧他老人家終日愁眉淚眼,實在有些放心不下。有時乘機用言勸慰,並無什麼效驗。日復一日,而鳳池音信全無,推老父之心,有不得鳳池終不歡者也。嗣復聽得外面沸沸揚揚,傳言湖北官場,出了一起大案,襄陽參將無故夫婦二人都被人刺死,聞聽之下,更為著急,疑是鳳池所干。但鳳池報仇心切,僅在參將一人,而何以波及參將夫人?況參將夫人,確為鳳池之親姑母也,斷無害及自己人之理。此中情由,真費人疑猜不出,更覺憂上加憂矣。
於是採石想出一法,先與嬌妻商量,然後再告訴老父,意欲親身出去找尋,找得回來,或得著一些消息,藉以解老人之愁顏。無如伉儷甚篤,一時似不忍分離,奈顧及大局起見,亦是無可如何耳!家庭計議了許久,決計取道襄陽,如無著落再順流至江浙一帶探訪,走遍天涯,終須將鳳池尋到。遂擇了吉日,整治行裝,隨帶書童喜兒一人,以便長途伺應照料。況男子志在四方,年少氣盛,固當曠觀山水,增長學識,非閉戶讀書,即可自詡為深知天下事也。
採石拜別父母,囑咐妻子,在家小心侍奉堂上,自己帶了喜兒,出門一直向襄陽而去。沿途留心偵察,毫無蹤影,真如大海撈針。迨至行抵湖南,再赴湖北,找到襄陽府城,住下寓所,趕即緝訪鳳池蹤跡,亦並無人知。唯聞傳說參將已委了人接署,此案亦已懸擱不題矣。然採石人地生疏,無從探問,住了十餘日,心中焦悶,自思鳳池怕不懼禍及己,早經避開,得無往南洋去耶?覺得無聊之極,乃算清房飯錢,決計由彼南下,向江浙方面追去;或可追趕得著,有些頭緒,亦未可知。於是即日與喜兒離了襄陽,順流而下,不知不覺已至江浙地方不遠矣。
一日,嘉定相近,地名荻溪,離嘉定尚有四五里之遙。天色昏暮,夕陽在山,兩岸蘆葦叢密,樹木翳深,兩人心慌覓宿,急急趕路。剛剛轉過山岡,不料草際舒出兩把撓鉤來,將他主僕二人鉤住,拖了就走。全是荒僻路徑,到一小廟中,將他們用繩捆縛,然後十餘個小嘍兵,解上山來。
迨至到了山上,過了幾座關寨,只見一片空曠操場,當中聚義廳上,燈燭輝煌,如同白日。至滴水檐前,出來一個嘍兵道:「取得貨來,大王宿酒未醒,不可驚動,且自押去亭子上等候一回便了。」
採石自被擒之後,心中不覺昏迷,且這班嘍兵將他東拖西跑,弄得腳不點地,及至清醒一看,自己與喜兒均赤膊著,捆在亭子柱上。旁邊兩三個小嘍兵,在那裡監視,喜兒更嚇得瑟瑟亂抖。
採石並不作聲,但想我堂堂男子,今日死於草賊之手,真不值得。正在想時,約莫半夜光景,忽聽堂上傳呼大王出來坐殿,叫將兩個牛子推上來問話。於是亭子上嘍兵答應一聲,解了繩,即將他們押上殿庭,飭令跪下。
採石偷瞧居中虎皮椅子上,坐了一個盜首,相貌魁偉,身軀雄壯,身上穿一領灑繡綠袍,頭扎紅羅帕,額上一個英雄結,腳登粉底皂靴。年紀約四十餘歲,頷下一部黑髯,根根光亮,雖草澤強梁,然看其一番布置,確無異邊塞上一員戰將耳。
當時盜首開言道:「你這兩個牛子,為何半夜三更出來混闖,你可知道我山上的規矩?孩兒們與我將這兩個牛子的心肝取來做湯醒酒,快快斬訖報來。」說罷,呵呵大笑。
左右即欲動手,採石道:「大王在上,容小生一言而死。小生姓張,名權奇,適因尋友路過賓山,不意誤犯虎威,乞貸其一死,雖有所命,敢不敬從。小价童兒無知,亦求一併憐憫。」盜首聽了,舉起虎目一觀,笑道:「這個小的兒,很是好玩,咱且留在身邊伺候。」一面向採石道:「你想是念書人麼?」採石道:「是!」那盜首回頭吩咐近身嘍兵道:「這個人與我羈禁起來,聽候發落。」說罷,站起身來,扶了一個小嘍兵退入殿後去也。
原來這個盜首,姓吳,名傑,幼讀詩書,長嫻經略,他的祖父曾在史可法營中充作文案,迨可法殉難揚州,吳傑之祖父亦遭波及。那時吳傑初生,由伊父吳則榘挈之赴南閩,諸臣擁立唐王,則榘亦參識其間,後竟死於王事。那時吳傑已成人矣,蒿目時艱,慨然揮故國河山之淚,屢次欲起義師,別建大功,以承乃父之志,無如權不寓己,徒傷老大,居恆常鬱郁不自得。未幾,避地至嘉定,看見水明山秀,徑密草肥,遂即據以為根本之地。聚眾數百嘍兵,權為落草,其實非其素志也。噫,其亦前明知遺孽也歟!
吳傑膝下,只有一女,今年才十六歲,工吟詠,習騎射,花容月貌,婀娜生姿,文武兼長,固不滅於當年之花木蘭、聶隱娘也。吳傑愛之如掌上明珠,有所陳請,無不立允。且家庭教育,放任主義,不好束縛,因之父女二人,在內堂常自弦誦之聲不絕,雖在山寨之中,仍不失風雅之懷。
這位小姐身邊有個丫頭,小名香桃,年華十四,生得伶俐透澈,可算一個伶而且智。這侍婢平時跟隨小姐,亦喜拈弓搭箭,逢圍獵時候,馬上功夫,亦頗純熟。扭小蠻之腰,一搦身軀,真箇我見猶憐。第性情天真爛漫,喜報新聞,鸚鵡弄舌,嚦嚦清喉,蓋亦小兒女之常態也。
一日,香桃聽見山上擄了一位公子,連忙報與小姐知道。小姐聽了,半晌默默無言,低頭弄帶,兩頰漸漸紅暈起來。香桃道:「小姐何不出去看看,究竟是一位什麼公子?」小姐微笑道:「啐!痴丫頭,真箇傻了,你去看老爺在內宅否?」香桃應聲而去。去不多時,回來復道:「老爺在書房看書。」銀亞聽了,輕移蓮步,走入書房。見了吳傑,斂衽萬福,一旁坐下,開口道:「爹爹在上,孩兒聞得昨日山下取得一人,請問爹爹,是什麼樣人?乞道其詳。」
吳傑道:「昨日嘍兵們捉得一人上山,為父看來,倒亦是一個讀書種子;且帶來一個童兒,很為清秀。我兒如喜歡見他,可喚他來見小姐就是。」隨即回頭命人去叫喚。只見一個小小童兒,跪在階下,戰戰兢兢,令人著實可憐。小姐舉鳳目一睃,默默無語,停了片刻,命他立起身來,走近身邊,細細問話,一寸芳心,不覺想到他主人身上。以為有此雅童,其主可見,必是一個風華倜儻的人,我何不乘機救了他,以遂他家庭團聚之樂。想罷,辭了吳傑,悶悶歸房,倚在繡榻,手托香腮,不禁倦極思睡。
忽見一個人闖進房來,銀亞意欲迴避,迨一細看,乃是一位公子模樣,生得骨格清奇,體態俊俏,亭亭玉樹,清秘堂中人物也。不覺停住腳步,問道:「你是何人?擅入人家閨闥,意欲何為?」那人道:「小生姓謝,名採石,江南望族,僥倖已登鄉榜,因訪友路過賓山,昨被令尊呼喚,羈留獄中,暗無天日,不料得親小姐芳澤,真三生之幸也。」銀亞嬌羞滿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人走近身旁,依依不捨,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情狀;並雲此次須求小姐發慈悲之心,救人危急,拔出火坑。正在相推相就、若即若離之際,猛然由後房跳出一隻斑斕猛虎,直撲過來,嚇出一身冷汗,狂叫「香桃」「香桃」不已,原來是南柯一夢。
此時謝採石在荻溪受鐵窗中滋味,正為甘鳳池白門洞房花燭之夜也。原來鳳池自抵金陵,舉目無親,住在寓中,淒涼特甚,真箇「閒來高眠一覺,悶來濁酒三杯」,藉以解旅況岑寂。
一日薄暮,隻身無聊,步至狀元橋下獅子樓上,臨窗獨酌,倚於欄干,遠眺野景,覺得背後有人,走上樓來。迨回頭一看,原是白泰官、呂元二人,連忙鞠躬致敬,邀請入座,重整杯盤。鳳池道:「旅況蕭然,獨自到此消遣,不意兩位師叔降臨,有失迎迓。」
白、呂二人道:「好說。賢侄抵此,正好相商一事。前承令師囑託,代覓親事,耿耿於心,本欲介紹杭城呂四娘,正是一對璧人,天上人間,難逢巧合。無如伊老子固執性成,難以說話,因此不敢造次。頃間聞得此地夫子廟前,到一賣藝者,父女二人,此老精神矍鑠,內功充足,非尋常江湖可比;其女則巾幗丈夫,天然秀麗,正好與賢侄作撮合之山也。賢侄其有意乎?」
鳳池唯唯,白、呂二人道:「天時尚早,我們去看看,再來飲酒不遲。」鳳池只得跟去。至則圍場寬廣,環繞看視之人極多,因時候未昏黑,尚未撤場。中間地上安放兩個酒缸,凡有入場角技之人,須先將此酒缸舉起,繞場行走一圈,然後交手,猶如報名一般。如舉不起,則不與角技。酒缸形狀雖小,重非千斤之力,休想動得分毫,不知究以何種原料造成也。當時舉不起者甚多,鳳池立在一旁,看了一回,不禁技癢,復經白、呂二人攛掇,只得向前拱手道:「老丈請了,在下不自量力,欲與令愛比較一回,未知肯賜教否耶?」
那老人瞧見鳳池狀貌不凡,不覺起仰慕之心,才答道:「小女鄙陋,恐不足辱大賢之手。」一面向他女兒揚手作勢,似令其下場相角之意。
女俯首作羞態,緩緩走來,各立門戶。女進一步,飛一足起,弓鞋閃亮,尖處固以鐵片包頭者也。鳳池側身讓過,欲將手捉其蓮翹,而女已改作「蛺蝶穿花勢」,迎面撲來。鳳池迎拒之間,一掌虛揚,作「鷂子翻身」,女欲急避,豈知鳳池已自其後腰抱之而起,女即亦不拒,但紅暈雙頰,雲鬢微蓬,俯首不則聲而已。
鳳池輕輕放下,彩聲雷動,群相讚嘆。老人即前致詞曰:「公子藝高,固堪欽佩,小女曾自誓技勝己者,則當倚之終身。今公子既勝,當收之為婦。」鳳池不應,老人曰:「公子嫌棄老朽,不欲結絲蘿之好,別無所求,請與公子一較高低耳!」言畢,見場上有合抱大松樹一棵,即輕以手撫之,如攜枯拉朽,帶根而起。鳳池大驚。
這個當兒,白泰官、呂元二人排眾而入,趨前致辭曰:「老丈高誼,吾侄鳳池,無不允從,吾輩當任蹇修。」老丈曰:「公等何人?請道其詳。」鳳池道:「此二位鳳池之師叔也。」老人道:「很好!然此處非說話之所,請到寓處一談。」於是撤了圍場,收拾傢伙,一干人共赴寓所。
彼此通了名姓,方知老翁姓陳名四,系一個老於江湖的豪俠。其女名美娘,父女二人,相依為命。陳四因女兒年紀長大,急欲為之擇配,急切揀不出出色人才,茲遇鳳池,可算得成龍佳婿,是亦天緣之前定也已。
當時白、呂二人為媒證,一切說定,另覓香巢,擇吉完婚。陳四大喜,白、呂二人做主將鳳池腰間所懸寶劍解下,作為聘禮;陳四亦將女兒常用金鏢一支答贈鳳池曰:「此吾兒絕技也。」鳳池無可推託,只得應允。況有師命在先,故悉聽二位師叔調度。未及一月,諸事均辦備妥帖,房屋暫賃在三牌樓相近。
合卺之夕,尚稱熱鬧,陳四與白、呂二人,瞧見一對小夫妻雙雙交拜,笑逐顏開。迨夜深送入洞房,花燭交輝,真箇是「合歡帳里,同眠合歡之人;連理枝頭,並棲連理之鳥」,其樂融融,如魚得水,著者一支禿筆,無暇描寫此閨房之趣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