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春秋 · 第七回 覓居停主僕倉皇 賣圖畫君臣遇合
卻說北京城中有一家人家,論門第確是閥閱縉紳,詩書望族,其主人年姓,羹堯其名。這時羹堯已高中了鄉榜,是個舉人,明年會試,便聯捷進士,欽點翰林,旋升授內閣學士,朝廷要他入閣辦事。然當他新點翰林之初,少年科第,為清秘堂中人物,何等清貴,何等光榮,而旁人視之,莫不嘖嘖稱羨。在羹堯心理中想來,卻並無十分得意,遂請了幾個月的假,託言掃墓,跨了一匹鐵色青馬,帶了一個家僕年福,徜徉馳出都門,游山度水,骯髒風塵,到處流連名勝,物色人才,徑向山東、直隸一帶旅行去了。
講到他幼年的歷史,殊足令人發噱。他父親名遐齡,功名卻是武職,做過幾任南邊提督軍門,麾下裨將武弁、門生舊部,散處在外不少;性情和平,為人慈厚。後來歸命本朝,未嘗有所表現,不過隨朝備員而已。乞休在家養疴,優遊度日。但是他在軍營時候,一般威望,能懾人心,唯有懼內性質,一入寢門,怒目將軍,即變了低眉菩薩,嚇得不敢開口多話。偏偏年逾四十,膝下猶虛,私下著實憂慮。要想置妾,礙著夫人,哪裡敢提議?未免背著夫人,家中婢女僕妾,偷偷摸摸,做出許多暗昧情事。然夫人管得極嚴,無由放蕩,恰巧夫人回母家去,因事擔擱三日,這年老爺便如一隻野馬,放了籠頭一般,實在不安本分起來。
先是他房中有個侍女,破瓜年紀,雙鬟低垂,身材嬌小玲瓏,宛如芍藥海棠之初綻含苞,弱不禁風,令人憐愛,固寓青衣中之翹楚也,小明春華。年老爺看在眼內,垂涎已久,因懾於閫威,不敢下手。今趁夫人歸寧之隙,豈能再放過她?即將春華叫至房內,百般哄騙,許她將來收作偏房,決不虧負。春華因主人加以寵幸,不得不勉強順從,於是半推半就,成就了好事;反羞得粉面通紅,嬌喘微微,星眸錫澀,越覺得銷魂盪魄。
豈知一度春風,而珠胎暗結,殆所謂前生之夙孽者歟!迨夫人回家,並不疑心,春華亦自己覺得不肯常在人前做事,深自斂抑,以此竟瞞過一時。後來日復一日,肚腹逐漸膨脹起來。
一日,也是合當湊巧,夫人喚春華去拿衣服,衣箱疊幢甚高,須用小梯子墊步上去。上落之際,夫人看她十分累贅,不禁大起疑慮。想春華丫頭,日來古怪,腰圍帶寬,身容帶懶,不似從前形態。遂將她喚至近身,細細察視,竟被夫人察出機關,著實盤詰。春華明知不能隱瞞,只得哭訴被老爹偷過一次。夫人聽得大怒,立刻將春華重打一頓,打得如雨後繁花,零落殆盡;披頭散髮,哭泣不休,一直逃往她房中去睡下了。
豈知春華雖是丫頭,自小進府服役,反覺嬌養已慣,身子本來單弱,自被夫人作踐之後,愁悶哭泣,驚動胎氣,含育不住,竟將一個七個足月的小孩產將下來。當下夫人醋興勃發,怒恨交並,與老爺吵鬧好幾回,亦無別法,只有將春華攆出,以除眼中之釘。
年老爺無可救護,本來懼內,不敢揚言,只得由夫人擺布。當夜一面命年福喚賣婆到來,將春華領去賣了,一面又吩咐小孩子棄諸荒野,不許作弊,察出重辦。年福唯唯答應,照此辦理。可憐一個美貌丫鬟,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只因一念之差,依從主人,弄得初生雛娃,莫能庇護,生死不知,羞顏難向人前道也。
年福當下將小孩抱出,看粉團似的一個男孩子,不免躊躇起來。又不敢抱回家去,只揀了離後門不遠一間空房子中,著地放下,將褓裙裹好,自己匆匆回家去了。回至家中,悶悶不樂,嘆氣連聲。他老婆向他問道:「丈夫有何心事?」年福道:「說來實在不忍。」遂將主人家春華私養小孩一節,一五一十均告訴老婆。
年福家的道:「想起主人,偌大年紀,並無子息。今難得春華姑娘私生小孩,亦是年家骨血,正可傳宗接代,夫人真太不曉事!我想你受主人的恩典,無可報答,何不將此孩偷偷抱回家中,撫養起來,亦算一樁積德之事。」年福訝道:「呸!餵乳若何?」年福家的道:「你不要管,我自有法子布置,你只管去辦來可也。」
於是年福聽了老婆之話,翌日起來,走至空屋中一看,只見一隻老母豬,正在哺小孩的乳,嗬嗬叫著,旁邊許多小豬尚在爭奪不已。年福不勝駭異,想此孩將來必然大發,連忙用雙手抱起,一條裙把他裹得緊緊,趕回去交與老婆。年福家的接著,歡天喜地,餵牛乳與他吃,十分盡心領養。外面詢問,只說她阿姨家寄養在此,因此無人動疑;夫人亦不知曉,竟被瞞過。
不知不覺,過了幾個年頭,其時已有五六歲光景,生得氣宇軒昂,骨格清奇,聲音洪亮,資性聰明,常往門房中尋他老子。鄰家一班孩子,都懼怕他,雖共同遊玩,不敢不聽他說話,淘氣異常,專會胡鬧,年福亦管他不下,也只得由他。
忽一天,有一個相面先生來年府談相,據云望氣而來,看見這小孩由門房走出,驚為貴人,且決為大貴,說了多少一生奔走天下,未遇過如此骨相;飛黃騰達,拜相封侯,未可限量等話頭。臨走再說如者日後不准,挖了小子的眸子。年老爺只是不信,來查問年福。年福知難欺騙主人,只得將從前收養一番情節,和盤托出。原是老爺親生之子,一面跪下磕頭請罪。其時夫人已生有一子,年方八歲,取名希堯,不料此事被夫人得知,乃與老爺商量,將孩子領進府來,仍舊復為己子,跟他哥哥排行下來,取名羹堯,令與哥哥一同入學讀書。而羹堯對於父母,非常服從,且能孝順,是以夫人很為喜悅,深自追悔,不似當初之憤恨交加也。
當日兄弟二人,延師教授,請了幾個宿儒,豈知都被羹堯得罪,甚至先生訓斥他,反被他揮拳打逃,年府竟無人敢坐館了。羹堯在書房中頑耍,捉了無數耗子,藏在抽屜內,分為十隊,桌上聚米成堆,以五色小旗插為標幟;耗子身上,另以五色絨線縛為記號,然後一隊一隊地放出,不令亂走。某色應走某色旗下就食米粒,以軍法部勒之,進退疾徐,各有步伐,如有違犯,即以小刀斬為兩段以徇,作為遊戲之常。迨出了書房,率領府中子弟僮役,習拳弄棒;又好馳馬,鬧得一塌糊塗。年老爺不能禁止,以為此子成則為王,敗則為寇耳。
羹堯十歲那年,從南邊來一個先生,自稱蘇州常熟縣人,姓顧號肯堂,效毛遂之自薦,年老爺遂聘為西席。不到半載,不知如何,竟被他將這位二公子教訓得服服帖帖,不敢絲毫倔強。學業在進,而且甚聽顧師爺說話,不能一日不見顧師爺之面,因此天天在書房中用功。
這位顧先生的本領,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文武兼長,三教九流,諸子百家,金石書畫,琴棋雜技,莫不精通。悉心教導,循循善誘,成就了一個極不受範圍的孩子,輕輕送入清秘堂中,至日後羹堯一生事業,拜大將軍,封經略史,節制九省軍務,掛九頭獅子黃金印,擁百萬貔貅,功勳銘諸竹帛,烈烈轟轟,不愧鬚眉男子,為大清河山生色。何莫非顧師爺識途之老馬,有以玉成之也。惜乎脫節蹉跌,不肯急流勇退,威望震主,忘了顧先生之預為誥誡,未免富貴中人,不早做大解脫耳。
如今且說羹堯主僕二人,馳出都門,年福雖已年老,然精神矍鑠,宛如中年,行路風霜,尚不畏怕;且照料一切行李,處處均能盡力,江湖上的勾當,亦多諳練。是以年老爺派他跟隨公子,亦藉以充保護之任也。當時走過來盧溝橋,一路下去,都是些荒野所在,兩邊山色黯淡,朔風砭骨,四圍凍雲密罩。將近黃泥崗、老樹灣,忽然飄飄揚揚飛下一場大雪來,初則搓鹽扯緊,後竟越下越大,仿佛棉花球一般,空中飛舞,更覺寒冷異常,手指欲僵。看看天色漸晚,年福胸中私忖:此地如此偏僻,恐怕跑出強盜來,如何對敵?於是向羹堯道:「爺,我們緊行一步,尋個夜店方好。」羹堯道:「好!」
四個馬蹄,立刻如翻盞撒跋相似,在枯草地上,踩著零瓊碎玉,疾馳飛奔。霎時間,似覺前面有個小鎮,年福道:「好了,就在此處宿歇吧!」只見遠遠一帶人家,在森林中隱露出來,卻都被新雪罩住,似乎白茫茫渾無涯際,看不清楚。迨行至面前,中間一家,走出一個少年人來,把馬嚼環攏住,口中喊道:「爺們住店麼?前去沒有人家,天又要黑,小店房屋很乾淨,照呼格外周到。」羹堯點點頭,於是一直把馬拉進門來。
主僕二人在院內下了馬,年福即將行裝卸下,吩咐小小鳥餵料。羹堯走進去一看,這店門面三間,走進二門,一個大院落,十分寬暢,兩面遊廊很長,迎頭五間正屋,正屋之後,尚有一進三間;側首另有精室兩間,余房尚不少。左右廂房內,已有客人居住,只有正屋西偏房空著。羹堯即指定此房,然後小二撣掃浮塵,搬水點燈,忙個腳不點地。
其時外面的雪越下得大了,風亦甚緊。小二道:「爺們用酒飯麼?」羹堯道:「你將店內的好肴饌,買些與我,再打兩角酒來。」小二答應,不多時,擺在桌上。羹堯慢慢獨酌,年福一人在旁伺候。
羹堯飲了一回酒,覺得身上漸漸和暖,仰著頭,看雪越下得不止,恍若白龍飛舞,戰斷天空,旋繞不休。一回又低頭思想,驀然間想起京中父母、兄嫂、妻子,未免離懷振觸,忽然灑了幾點英雄淚。又想到顧肯堂,師生情重,我幸虧受他教誨,成就了功名,將來如何酬報?他左思右想,反覺不耐煩起來。
凡人初次出門,不慣孤零,觸景生情,往往有這種現狀,乃命撤去殘肴。年福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自去吃飯。羹堯獨自一人在房中,走來走去,無聊已甚。不知不覺,走出房外散步,只聽東廂房有人長吁短嘆。羹堯走近窗前,瞧是一個老人,年約七十餘歲,狀貌清奇,雙目炯炯有光,頗有威嚴;一眼瞧見他房內掛著一幅墨龍畫軸,畫得十分飛舞,東鱗西爪,隱約蟠旋黑雲中,其取勢直如活的一般無二,幾欲點睛飛去矣。羹堯不覺看得呆了。
那老人道:「公子請了。」羹堯見他招呼,即走了進去,向老人拱一拱手道:「請問老丈這幅畫是自己祖傳,抑購諸市上?」老人道:「此是古畫,小老兒因一時窘迫,想求過往客官,善價而沽,湊些盤川。」羹堯道:「願聞價值。」老人道:「實價百金。」羹堯道:「此畫確值此數,可否請讓些?」老人道:「絲毫不能減短,若遇識者,五百金亦不為昂貴也。」羹堯道:「就是如此,乞老丈賣與在下。」老人道:「公子錯愛,理當奉贈,請問公子高姓貴名,仙鄉何處?」
羹堯道:「在下姓年,名羹堯,北京人氏。」老人道:「原來是年公子,失敬,失敬!少年科第,頭角崢嶸,異日必為國家棟樑,名不虛傳。」羹堯道:「好說,老丈之姓名,可得聞乎?」老人道:「小老兒姓周,名潯。」
羹堯一面閒話,一面看畫,瞧見題款處有一行絕細小字「周潯作」,不覺奇異,連忙問道:「此幅墨龍,得非老丈所自畫耶,何款字若是之符合也?老丈具此白描手段,何尚潦倒若此?」老丈道:「小老兒即是周潯,此為遊戲之筆,且賤性疏懶,不與世俗同酸咸,然亦無容深談。」
羹堯即亦不追問,回頭欲命年福取銀交易,老人道:「無須去取,既承公子見商,小老兒即以此畫奉贈,斷不敢領價也。」
羹堯聽了歡喜非常道:「既蒙老丈高誼,無端領受,實不敢當此重惠!」老人道:「小老兒行囊尚裕,區區微物,奚足掛齒,而四海之內,皆是朋友。公子前程萬里,後會有期。」
羹堯不便推辭,只得道謝,遂將畫軸取下卷好,正欲袖之而出,突有一個小童,走至面前,低聲道:「主人停候已久,幸移玉趾過訪。」羹堯不覺一怔,期期言道:「貴上何人,因何事見?喚乞道其詳。」小童道:「請爺去,當知之。」於是別了老人,跟隨小童轉了幾個彎,跨入遊廊,見一少年倚欄而立,神采奕奕,豐華高朗,容光照人。迎面一揖道:「足下年某乎?當此客中寂寞,奉屈文星,一罄衷曲,度此雪夜,吾兄亦有意乎?」
羹堯不知所答,但唯唯而已。相讓走入精室,鋪設十分齊整,光怪陸離,似屬別有境界。紅燭高燒,金樽滿泛,桌毯椅披,錦繡繁華,羹堯私忖必是富貴中人。當下彼此分賓主而坐,少年先開口道:「某姓羅,名邦傑,燕京人氏,曉得與年兄有桑梓之情,突然相請,乞恕冒昧。在下生平浪遊天下,萍蹤所至,相交者無非俊傑。茲倦遊歸來,行將入都供職矣,今夕當與吾兄作一夕之談,勝讀十年書也。年兄其不吝珠玉,幸甚!」
羹堯展詢官閥,則含糊應之。飛觴對酌,漸漸情投契合。羹堯道:「蒙兄謬獎,愧不敢當。某僥倖通籍,亦出於聖上之恩賜也。」
邦傑顧而之他,詢畫軸之所由來,羹堯即以適間老人所言,並承慨贈相告。邦傑微微一笑,遂命家人懸掛壁間,賞鑒一番;見黑雲漠漠,烏龍矯矯,張牙舞爪,潑墨淋漓,神圓氣足,洵非尋常畫家所可同日而語也。
當夜羅、年兩人,娓娓而談,講究一回天下英雄人物,又比較一回本身武藝拳術,論議時局之是非,及歷代興亡之得失源流,慷慨激昂,均能以一身擔天下大事者。直至四更向盡,方分手回房安寢。
翌晨起來,邦傑又來相請,彼此互詢年齒,卻是邦傑為長,於是肺腑相親,肝膽相照,亦效世俗結拜習慣,認為異性手足,百般親熱。
羹堯呼邦傑為四哥,邦傑呼羹堯為大弟,原來天潢貴胄,邦傑排行第四,為四皇子,而羹堯不知也。
羹堯此次出門,原無特別事實,不過因初入翰林,遨遊山水,亦文人應有之事,以資閱歷,借澆胸中塊壘。僅就山東一帶,曠觀人情風土,打算兩三月時光,即便回京供職。而邦傑則久涉異地,於南方情形,頗稱熟悉,即社會普通習慣,亦能諳練。幸自己系一個富貴閒散,青宮儲貳,本無所事事,況清朝例無預立太子之位,正可趁此閒暇光陰,考察外面世故,以備他日治平之具,此亦英明之主之作用也。故此刻進京,並不十分急促,但省視宮寢久疏,未免於心忐忑耳;因此不肯過為擔擱,只為羹堯暫留行蹤,約於京城聚晤。至彼之住址,初未嘗明告羹堯,唯云:「大弟回京需時日,屆時愚兄當問府探詢。候兄駕到,然從再領教一切也。」羹堯不知就裡,只得唯唯答以遵命而已。
迨分袂之日,兩人頗覺依依不捨,各自吩咐家人收拾行裝,分道而馳。邦傑贈羹堯名駒一匹,寶劍一柄,以表紀念。羹堯拜謝而受,感極滋零。天涯知己,於無意中萍水相逢,即成至交,更覺得格外情深,豈知羹堯此次遭際,實關係其一生之事業,日後君臣同德同心,如魚得水,言聽計從,且與邦傑幹了許多秘密,謀達踐位目的,謂非前緣之作合耶?
瀕行時,羹堯留心看那老人,不知去向,不勝感慨,折知此周潯老人,亦明清之閒一垂老不遇之英雄也。平時托畫隱志,專畫墨龍,殆有深意存乎中歟!即是路民瞻一生專喜畫馬,往往題以「青雲得路」四字,不知作何解說,莫能猜測;今周潯睹故國之河山,念亡君於夢寐,亦傷心人也。
閒話少述,如今邦傑由此進京,咫尺即達,諒無意外之虞;而羹堯則直望山東一帶遊歷而去。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