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春秋 · 第六回 失御珍欣逢草上飛 造利器尋取雲中燕
卻說長江之中,白浪洶湧,煙波浩渺,港汊紛歧,蘆葦叢雜,為梟匪之巢窟,萑苻之淵藪也。舉凡劇盜悍匪,往往聚眾結盟,出沒其間,劫人財物,害人生命,與江蘇太湖中之鹽梟頭目,聯絡聲氣。故官兵雖設水師,巡艦密布,然亦辦不勝辦,防不勝防。養虎為患,固非一日矣。
忽一日,燕子磯地方,停泊大號官舫十餘艘,並無旗號張幟,自旁人視之,莫不知其為巨紳富賈也。當時船上水夫及僕役人號,均在船舷納涼,形狀頗露暇閒之意。
時當正午,一輪赤日懸空,照徹水面,波紋微漾,如萬道銀蛇蜿蜒,抽掣不定,煞是好看。涼風拂拂,遠山如畫,此情此景,殊足蕩滌旅行者之愁緒耳。
豈知天下事有不可解者,而奇變之發生,即在此萬不及防之時,是以閒暇之適人心志,早以寓變遷之驚人肺腑也。即此目不及瞬,念不易慮之時間,忽來一陣大風,吹得船桅動搖,眾人反都稱爽快。忽聞艙中主人傳呼,僕人等進艙查問,始悉此風過後,竟失去珍珠汗衫一件,寶玉圍帶一條,價值連城,無蹤無形,遍尋不得。
其主人深曉此中三昧,明知無端來此一陣怪風,必有蹊蹺,果然風定時,有此奇異。當時大家面面相覷,都覺駭然,猜不出其中秘奧。一面各在主人面前跪下請罪,一面只得赴地方官報案請緝。翌日,仍解纜緩緩同前途進行。
諸君試猜船中主人是誰?即學藝海珠寺之羅邦傑也。他在路民瞻與鳳池到山之前,早已動身,一路擔擱至今,這日始抵該處。大江中出此意外之事,雖似王侯之尊,亦莫可奈何,急切不能破案,只得恝置不究。迨船抵南京,住在利涉橋一家極大客棧,流連風景。秦淮莫愁、雨花台、桃葉渡,並紫金山各處勝跡,無不留有題詠。聞得城外報國寺為極大叢林,頗稱幽雅,方丈是個有道德之人,意欲訪他談談。即帶了兩個僕從,輕衣緩帶,步出東城,找到報國寺中。
方丈出迎,表示歡迎,展詢邦族,知為燕京人物,並從伏虎山曇空長老處來,更為起敬。且見邦傑儀容華貴,舉止不凡,早料是富貴中人,對待益形謙恭,忙備素筵款接。席間談論風土人情,考經據典,娓娓不倦。賓主十分投契,正不覺駒光之遲遲也。
正在興會淋漓之時,忽見外面走進一人,頭上扎一方青紗包巾,額上打一個英雄結,腳下纏足麻鞋,衣服極其襤褸不堪,而形狀頗為雄偉,目閃有光,腿長多力,走入旁屋中去。看他將一口破鍾,約有七八百斤重量,溘在地上,塵土布滿,他用手輕輕將他抬起一角,向其中挖取一包東西,匆匆向外而行。
邦傑看在眼內,忍耐不住,動了愛才之念,連忙將他喚住問道:「爾是何人,亦在此寺居住否?」方丈即代答道:「此人前月從湖廣而來,都稱他焦大。因此間無熟識之人可靠,是以借宿在此。」邦傑道:「爾兩臂頗有奇力,年輕力壯,何故落拓至此?我姓羅,北方人氏,初到此地,住在城內利涉橋悅來棧房,爾於明日正午到位棧中,我有用爾處,爾肯去否?」
焦大垂手侍立答道:「羅爺差遣,赴湯蹈火,即亦不辭,安敢有違台命?」邦傑道:「好。」隨喚僕人將桌上肴饌撤去一半,並賜酒與他。焦大立飲數巨觥,狼吞虎咽一番,叩頭謝賞。邦傑於是告別自回城內去了。
翌日,時當正午,外面傳報進來,昨日城外報國寺內姓焦的求見。邦傑聽罷道:「此人真信實者也。」立刻命他進見。
焦大叩頭,垂侍一旁。邦傑命他坐下,焦大道:「羅爺貴人,小的何敢僭抗?」邦傑道:「我有話與爾講,不妨坐下。」於是焦大斜欠著身子,坐在下面一張椅兒上。
邦傑問道:「我觀爾儀表不俗,且一身武藝,何至窮困若此?」焦大道:「不瞞爺說,小的姓焦,名旭,綽號『草上飛』,父母雙亡,孑然一身,流落江湖,形同乞丐。大江南北,足跡殆遍。小的實是一個義賊,平時濟貧劫富,扶弱鋤強,最恨貪官污吏,淫婦姦夫,如遇此等人,小的從未放過他。若有孝子順孫,忠臣賢士,小的必暗中扶助,盡力保護。是以單獨出馬,從未犯過案。今羅爺在上,勿笑小的趨於下流,小的久欲改邪歸正,恨未逢明主耳!」
邦傑道:「原來是個壯士,英雄末路,大概如斯,只須抱定宗旨,不與流俗為伍,激濁揚清,亦未始非壯士之所為也。」
焦旭道:「爺不加譴責,已屬萬幸,安敢更荷誇獎?如蒙不棄微賤,有所差遣,小的敬效微勞,唯爺鑑察之也。」
邦傑聽了焦旭一番言語,十分喜悅,曉得此人頗知大義,不妨告訴他,看他如何。遂將自己那日在大江中停泊燕子磯地方,一陣風來,失去寶物,找尋無蹤,現在不勝抓疑一節,細細說與焦旭,並將什麼物件亦告訴他。
焦旭道:「羅爺若問別人,必不能知道,小的頗識此中梗概。若論燕子磯地方,相離十里之遙,有個葦盪,深奧無比,裡面有座山峰,名『盤谷』。這盤谷山路,迴環曲折,人不易進。此處有個著名江湖大盜,叫作竇林,手中聚有一二千人,在彼踞守,四圍均密布小艇巡探。這竇林本身武藝,驚人出色,常能御風而行,往往青天白日,只須一陣風,劫人財物,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他于山東、湖北綠林,都通聲氣,結為黨援。小的曾到過他山上,今羅爺所遭,據小的想來,除此竇林,諒無他人矣!」
邦傑道:「壯士既知其處,敢煩為我一行?綠林中豈乏賢者,我生平向不反對此等人無,若果有如此手段,曷勿為國家出力?博一個封妻蔭子之榮,何必沾沾於水泊哉!」
焦旭道:「竇林與小的有一面之緣,此人志高氣傲,不受羈勒,唯尚存忠義之心,並非一味蠻做者可比,此行諒不辱命。」
當下邦傑甚喜,即與焦旭對酌談心,叮嚀了好多話,贈以盤費。瀕行目謂之曰:「爾如得手之後,可徑往京中尋找。我之住址,此時且不必明言之也,爾日後定能知道。」焦旭亦不敢究問,只得唯唯而別。
焦旭素性粗莽,遇事不假思索,說行就行,果是英雄本色。別了邦傑,他連夜即沿江而下,不消兩日,已至燕子磯地方。隨由後山尋路進去,卻被蘆葦中小校看見,疑是奸細,喝問:「你是何人?在此窺探。」焦旭道:「我與山上大王有舊,專來晉謁,煩哪位大哥帶往一見。」嘍兵道:「你姓什麼,叫甚名字?」焦旭道:「我姓焦,名旭。」嘍兵道:「你且下船來。」焦旭於是跳在船中,船如箭一般地去,片刻即至山麓,一望遍插旌旗,刀槍林立,好不驚人。
焦旭隨了嘍兵,走到半山,在亭子上等候他去通報。歇了一刻,嘍兵傳出話來,命令進見。只見聚義廳上居中坐著的就是竇林,兩旁兩個頭領,一個喚郝照,一個喚王天鐸,都是竇林結義兄弟。焦旭走上前去,唱了兩個喏,立在下面。
竇林道:「你是焦旭麼?」焦旭道:「小的就是!」竇林道:「爾到此何干?」焦旭道:「小的因受了一個姓羅的客人之託,前者蒙大王在大江中青眼垂盼,甚慕大王威望,特遣小的進謁麾下聽命。」
竇林笑道:「哈哈,原來如此,是燕子磯的事情。你這人好大膽,妄替人家做說客,無端來窺我水寨,意欲何為?孩兒們將他去砍了!」左右嘍兵鬨堂大聲答應,刀斧手走了進來。
焦旭面不改色,徐徐答道:「大王在上,容小的一言以死。」竇林道:「你尚有何說?快講來。」焦旭道:「小的為江湖義氣相重,並無絲毫私意,如能得報羅某之命,即所以見大王之大度汪洋也;如若不能,即請死於大王之前,以報朋友知遇之恩。」
竇林聽了,反笑道:「你這人好生糊塗,枉算我們道中人。你所說羅某,你曉得他是何等之人?他是當今皇帝的太子,現稱貝勒爺,即未來之天子也。咱不念往日交誼,一口殺卻;咱今將兩件寶物還你,讓你去報功,顯得我們綠林豪傑非無人也?」焦旭聽了駭了一身大汗,怪不得我看他勢派,原是如此,我真枉為男子漢也!
當時竇林即下座慰勞,備席壓驚,相敘了半日,然後將出原物還與焦旭,送下山來。焦旭、竇林至高宗時代,都效力疆場,做了將官,建立功勳,此是後話不表。
邦傑自遣焦旭之後,恐在南京擔擱日久,不免露出馬腳,故於次晨即吩咐家丁輩,收拾行李,向北進發。在路私忖道:「這焦旭雖是一個義賊,卻看他體相粗魯,人實誠忠,一身奇力,可舉千斤,他此去必能報我之命。但是我亦未便告訴他明白,只覺含糊住址,使他日後得知,或者此人可為我所用,亦未可知。然據他說竇林一種氣概,諒必是綠林中豪俠,竟能於白日之下一陣風劫人財物,令人猝不及防,可知他的本領,又在焦旭之上也。可惜未嘗遇見,不能收為己用。此時草澤間有如此盜賊,深為國家之患也,奈何,奈何!」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一路行程捷速,並無所事。
這日已抵山東地界,雖山東濟南府尚有五里路程,其間有座法華禪院,住持僧法名靜修,半路出家,實則亦是江湖上有名的豪客。少年因闖了禍,逃遁至此,削髮為僧,隱居己身,借作避罪之地。本身武藝,專用彈弓,百步取飛鳥,百發百中;一應經典,全不知曉。而寺內凡經懺等,均有監寺支持,他每日使弄拳棒,習飛牆走壁之能,殊少佛門中規範。
寺內三百多僧人,卻被他薰然得都有武藝,故閒來時常在寺內講武,彎弓射箭,視為常事。他與曇空長老素來熟識,結為兄弟,唯武派兩宗,各不相同。曇空是少林派,靜修則武當派也。
今日邦傑北歸,曇空舊雨情殷,寓書於靜修,聊申久闊之意,並囑邦傑順道往訪,探問靜修起居。是以邦傑懷了曇空書信,逕找到法華禪院,則見山門煊赫,氣象莊嚴,雖遠不如伏虎山海珠寺之廣大寬敝,而該寺結構,層牆疊棟,亦算十分勢派,非尋常庵院之所可比擬也。
當時邦傑帶了從人,問至寺前,說了來歷,即有知客僧招接進去,在客廳待茶,然後靜修出來見面。邦傑遞了曇空的書信,並致來意,靜修殷勤答詢,頗報謙茶狀態,一時即命備酒洗塵。席間賓主殊深款洽,互相問答,邦傑道:「吾師清閒自在,優遊快樂,能如我佛如來,於一粒粟中,參丈六金身。非若吾輩塵寰碌碌,終日憂攘不休。以視吾師,實足自愧。」
靜修道:「檀樾貴人,燕京望族,清華雍貴,轉瞬即為玉堂金馬人物,是天上之安琪兒也。」邦傑聽了,不禁嗤之以鼻,遂答道:「吾師過譽,何以克當!」
兩人漸漸講到當世人才,又論了一回拳棒,靜修不覺技癢,高興起來,向邦傑道:「公子在曇空師兄處多年,涵濡陶育,日受親炙,定必青出於藍。小僧斗膽,初見公子,即欲請觀武藝,俾小僧曠展眼界,實為萬幸,未知公子肯容納否?」邦傑道:「羅某雕蟲小技,奚足以當大雅之堂,豈敢班門弄斧乎?」於是酒酣耳熱,燭影搖紅,主賓酬酢,略跡言情。邦傑乃於院中空地上,使了一回拳棒,月明之下,更學助興。靜修喝彩不已,重複入席,更杯洗酌。
邦傑遂向靜修問道:「吾師於拳術一道,深得精微,固此中三折肱者也。吾詢吾師,而天下之利器,果以何者為最鋒芒無匹者乎?」
靜修道:「公子此問,殆有深意存焉者耳!蓋世界之大,萬物之孕育,當推人之心理為最萬能,一入其千孔百竅之思想,無論為人所向未目睹者,均能窮其巧力才智而製造。且並有為人所夢想不到者,一若有極大之魔力驅使於其間也。吾有一故友,渠自創一軍器,能殺人不見點血,且人頭亦無從覓得,本人亦不自知其被殺,恍如夢寐,而其人已登鬼境矣!真有奇妙不可思議者也,請為公子縷述之也。這個東西,是用一種堅韌革囊造成,繫於背上,好似一個皮袋,平平無奇。其囊口上安放灣形之柄,可以隨時啟閉,裡面暗藏著極鋒利吹毛削鐵,純鋼刀四把,若要用時,只須將柄向左一推,囊口即張開,那四把倭刀,亦即交叉讓開,方向敵人頭上一罩,急將囊柄向右一拉,則四把利刃,鋒對鋒、口對口,合了個緊湊,自然被罩在革囊中的腦袋,一剎那即墜入裡面,連一滴血水都沒有漏出。這被殺的人,尚未知自己如何,但覺眼前一黑,則已無及矣!公子想此器迅快不迅快,厲害不厲害?其名兒叫作『血滴子』。這血滴子所造者,即故友雲中燕也。上年因小僧賤降,四方豪傑,都齊集與此,蒙雲大哥亦惠臨此間。他來的時候,已經夜半,屋檐前如飛鳥落地,輕輕一響。小僧早知雲大哥來了,只見他背上還背了此物,竟在囊中滾出一個毛茸茸人頭來。小僧當時還同取笑他,莫非雲大哥送小僧壽禮來了?」
說未說完,邦傑出言道:「這雲中燕,吾曇空師亦曾說過,他是山西大同府懷仁縣錦屏山人氏,自幼聰明,靈機無比,能獨運心才,製造各種機器,安置各樣消息。有里人在廣東澳門,跟外國人學過製造學者,尚且比他不過。『雲中燕』三字,據說並非綽號,他一身本領,專使一柄鋼刀,五支袖箭,端的神出鬼沒,百發百中;騰空跳躍,飛高落下,可賽其名,卻是他從堂哥子云中雁教導的。聞得他家中,凡守夜之犬,應門之童,都用木器削成,安放機關,如活的一般。至於飛輪轉軸,木牛流馬,更不必說了。羅某惜乎未見其人,但聽曇空師講說,已覺可愛之至,未知吾師肯為我介紹否耶?」
靜修道:「公子有命,敢不敬承!唯雲大哥之行蹤靡定,無處找尋得著。大約明年此時,他必來此會晤,屆時小僧當敬致公子之意,囑其進京,備公子驅策。或者公子那時遣人到此處等候,同貴使偕往京中,更為穩妥。」
邦傑道:「吾師所言,甚合鄙意,特未卜雲壯士肯赴羅某之約否?」靜修道:「雲大哥生性爽直,斷不負公子盛情,小僧可代做保證。」
當下魚更三躍,席上燭盡見跋者屢矣,兩人頗有倦態,於是撤席備寢。靜修命小沙彌領至淨室中安睡,從人等各在外廂歇息。
自此邦傑在法華禪院住了一月有餘,久客思歸,遂欲告辭起行。
北地早寒,草木黃落,砂間積水,漸有欲凍之意。朔風砭骨,濕雲低罩,寒鴉一陣陣飛鳴。重裘不暖,爐火不溫,第覺寺院鐘聲斷斷續續,似訴怨鳴哀,打入心坎,令人添無限淒涼;況邦傑天潢貴胄,何等繁華,雖在伏虎山練心已久,然當此隆冬蕭索,似亦不能耐此岑寂,想我若一入燕京,即還我無量之尊重,享受此人世間榮華之境。我身幸福,來日方長,唯我離京以來,倏忽之間,已數更寒暑,凡民間利弊,一切風土人心,早已瞭然在我掌中,遂變姓易名,不無有委曲之處。豈知增長智識不少,平添閱歷甚多,我不為苦,我甚樂為之也。且天下英雄豪傑,被我暗中留心察探,默識於心,將來都是藥籠中物,取之殊易也。是以世間青年英雋,斷不能貪安逸,晏安即鴆毒之媒也。嘗聞歐西各國,往往王太子及親王等,咸於少年時,遠履鄰國,或入學堂,或入各種製造廠中,實地練習,甘做苦工,以期學成返國,大有為耳,其志豈在小焉者也。
邦傑率領從人起身,與靜修握手告別,頗有依依之狀,靜修亦送出十里,道旁相踐,友明情重,於此可見一斑矣。各道珍重,堅訂後會而別。正是:勸君更盡一杯酒,此去燕京便上天。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