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五回 佛門普度禪語解冤愆
一塵庵主遂正色向石金龍、秦梅貞說道:「你兩人若是尊師敬業,應該好好聽從師父的話。你們有世緣,才有今生這種離奇的遇合,這種事實非人力所能左右。石金龍你懷著不共戴天之仇,投師學藝,苦度了十幾年的歲月,緝訪仇蹤,飽嘗了困頓江湖之苦。到鳳陽地面,偏有秦梅貞和你的一番遇合,你想想這不是冥冥中安排下叫你走入網羅?秦梅貞的遭逢,也正和你一樣,她怎的把生身之父要命的仇人一見傾心,反引到家中?好在你兩人不要擔心,要知老尼我收錄秦梅貞也是一段緣法。她父親出身江湖,我早有所聞。可是佛家和國法何嘗不一樣?作孽的只是她父親一人。她天賦異秉,我玉清庵的昌大衡山派,正願意得著能夠繼承衣缽昌大門派的弟子,所以我遇到她不肯撒手,把她收錄到門下,十年傳藝,煞費辛勤。貧僧迴轉衡山,我一手教出來的弟子,我何嘗放心得下?雖然我不能時時來監視她,可是監視她的大有人在。這不是我對於門下弟子監視過嚴,實在是我衡山玉清庵門規不可犯。貧僧忝掌著衡山派,這是不得不謹慎的,默查她的操行,她實在能夠潔身自愛。就是和你遇合之處,關帝廟神前盟誓,願托終身,一切的行為,貧僧一一盡知,發乎情止乎禮,這是很難得的,所以貧僧安心要成全你兩人。對石金龍我也會一再阻止他,想叫他解冤釋怨,但是他心如鐵石,不是貧僧之力所能動搖。不過貧僧要當著你們面前鄭重聲明,我來到鳳陽地面,既然知道了石金龍下手復仇,我一個佛門弟子,應該竭盡我所有的力量來化解這場事才是。可是竟在這時,我衡山派更出了不可解的事,非要我親自趕到絕難了結。所以貧僧看來,這其間實有一種人力難以挽回的因果。在貧僧再趕回來,石金龍已然復仇得手。至於你們玉帶橋動手,貧僧已在監視之中,這件事到現在你們兩下正該各自退一步想,既然尚念及師門的友誼,和你們遇合之後之情,石金龍家破人亡,父母慘死,他來為父母復仇,論天理人情,他實是應該這樣做。秦梅貞若是也想再報父仇,試問你們循環報復,幾時方休?現在你兩家只有你們這兩條後代,不論誰先歸冥終,在明面上看著,可以算是恩怨一筆勾銷,事實上恐怕不盡然!試問石金龍倘真遭到毒手,就是靜虛方丈不肯過問,試問,瀟湘劍客公孫毅可肯甘休?將來引起的是非恐怕比現在還要厲害。若是秦梅貞也死在石金龍之手,貧僧管不管的尚在其次,試問父女全喪命在他一人之手,秦大彪出身江湖,所認識的不是眼前這幾人,他自身死是有前因後果,可是秦梅貞若也隨著她爹爹身遭慘死之下,定要激起江湖道的不平來,那時恐怕將要引起一場極大的風波,收拾著就不容易了。現在為你兩家解冤釋怨,貧僧願意強作主張,秦梅貞你要遵從師父的話,和他締結這段患難姻緣,你秦氏門中至此宗祧斬斷,嗣續已無,石金龍是算招贅你秦氏門中,將來也可以為你秦家接續香菸。你兩個志同道合,現在把你們一身所學完全報吾師門中教誨之恩,仗一雙利劍,二俠江湖,多積善功,不止於你兩家解冤釋怨,更可以為江湖中造福無窮。你們能夠聽信貧僧的良言相勸,那是你們自身之福。不然的話,貧僧只好撒手不管。」秦梅貞、石金龍雙雙下跪,秦梅貞先哭著說道:「師父!你佛門中有修為的人,難道叫弟子這樣去做,就認為對麼?我父親屍骨未寒,任憑我和石金龍如何的恩義重,也沒有父女之親,我焉能和殺父的仇人結為終身伴侶?師父這樣辦法,弟子至死不能遵命。」石金龍也向一塵庵主叩頭道:「庵主,請你大發慈悲,不要叫我做這種逆天理背人情的事,我已經親手殺了她生身老父,豈能再和她鳳友鸞儔?庵主這件事無論如何,弟子不能遵命。」
這時靜虛方丈卻正色向石金龍說道:「金龍,你不要這麼固執,兩門師尊替你們做主,這不是你們自身不顧人群的指責、同道的非議。現在你們眼前這種遇合,只能以佛家超脫之心來提拔你們出苦海愛河。你不要認為復仇之後,把你的心愿盡了,撒手一走,就算是應該。你既造了前因,就得收後果。老衲和一塵庵主四十餘年道義之交,焉能夠看著兩派的門下弟子置身苦海中,不去救護麼?石金龍,眼前的事不是你所能主張,一切事有為師給你做主,不許你再這麼固執地推辭,那你就不是為師的弟子了。」石金龍忙說道:「師父,暫時可以允許弟子先行回到青狼堡後金佛寺中,把亡父的屍骨送回故鄉老竹坡,把他老人家的遺骸人葬。那時弟子把一身交與師父,任憑師父主張辦理?」靜虛方丈微微一笑道:「石金龍,只怕你是違心之語,你是另有打算吧?你把你父親屍骨埋葬之後,你定然要遠走天涯,老衲哪裡去找你?你為的人言可畏,但是你絕不念到師父教誨之恩麼?」石金龍被靜虛方丈問得張口結舌,囁嚅著答道:「師父,弟子不是那種心意,這件就是有心承認這麼做,公孫老師父也教誨弟子一場,弟子也得稟明他老人家才是。」靜虛方丈哼了一聲道:「不是你提起,我倒把一件大事忘了。瀟湘劍客那裡你正應該將這件事稟他。因為老衲對於你武功教授可以說是落個半途而廢,沒有公孫毅他最後的成全,你焉能有今日?現在不止於你應該去稟明了,現在還是你報師恩之時。」
靜虛方丈說到這,更抬起頭來向一塵庵主道:「師弟,現在公孫毅有一場大難臨頭,我你應該念道義之交,助他消減魔障。現在金龍和梅貞這段姻緣,何不取決於他,以定成否?並且石金龍承他傳授『一字慧劍』,在孤山數載收留,現在正好先把梅貞她亡父的屍身收殮起來。我們帶著石金龍、秦梅貞趕奔莽蒼山,為他解決這場冤孽債。公孫毅行俠仗義一生,很為人間造福,如今有幾個強有力的仇家欲把他消滅了,和他定在莽蒼山作最後的拚鬥,敵人們要用極毒辣的手段對他一人。瀟湘劍客那種性情,師弟素所深知,不到水盡山窮的時候,絕不肯求助於人。我們論起武林道義之交,豈能袖手旁觀?所以我想著我們一同趕奔莽蒼山,幫助他了結這幾個江湖惡魔。瀟湘劍客也曾發下誓願,只要莽蒼之會能夠幸保殘生,他也要棄紅塵人空門為羽士。師弟,你想這也是一件大功德事,我們何樂不為?」一塵庵主一聽靜虛方丈這番話,忙答道:「既然有這種事,我們焉能夠袖手不管?」說到這,更對秦梅貞說道:「梅貞你快快起來,你眼前這種難以解決的事,有三派師尊給你主持,絕不會把你見不得人。要知道衡山玉清庵一塵老尼絕不會以我嫡傳弟子一生毀譽,輕輕地處置,我叫你得到正當的歸宿,也不枉你我師徒一場。」石金龍此時聽靜虛老師父說起瀟湘劍客大難臨頭,遂驚惶失色地站起來,向靜虛老方丈說道:「師父,我公孫老師身罹大難,師父若肯帶弟子去,粉身碎骨萬死不辭。只要師父和庵主肯拔刀相助,救公孫老師得脫大難,弟子一切事再不叫師父著急,敬謹遵命。」靜虛方丈和一塵庵主見石金龍聽到瀟湘劍客有難,立刻把自身生死置於不顧,這一僧一尼更起了十分敬愛之心,對於這個徒弟越發重視了。靜虛老方丈和一塵庵主商量好,老方丈帶著石金龍仍然迴轉青林觀,叫一塵庵主帶著秦梅貞去料理秦大彪的身後事,不過事情不許耽擱,要盡一日之力,辦完了之後,趕緊到青林觀集合,一同趕奔莽蒼山。秦梅貞雖是女流,也天生來俠女義膽,聽到了瀟湘劍客這件事,也願意隨著師父前去相助,遂隨同著一塵庵主迴轉家中,料理父親的身後事。靜虛老方丈帶著石金龍暫時投到青林觀,等候一塵庵主前來,一同起身趕奔莽蒼山。
靜虛老方丈到了青林觀之後,看到石金龍就寄寓觀中,除了隨身幾件衣物外,情形十分落魄。靜虛老方丈不禁暗自點頭,對於石金龍的操行已經是很信任他,雖則他一身本領遊俠江湖,能夠不取不義之財,守著師門規誡,這種行為,很是難得。何況秦大彪富有家財,他跟秦梅貞相處的日子雖然不深,義若手足,情同兄妹,可是他依然能夠忍受布衣蔬食,絕不為財色所動,自己總算沒看差。收了這麼個弟子,總算是門戶之光。師徒二人聚在一處,靜虛老方丈這才細問石金龍入江湖訪仇之經過。
石金龍把自己困頓江湖一切情形,以至跟秦梅貞相遇之後,入秦宅暗偵秦大彪一切情形,直至復仇為止,全坦白地告訴了師父。老方丈慨然說道:「金龍,你很好,不枉老衲收你一番。我和瀟湘劍客十餘年辛勤,總算是把你巴結出來。你能夠志堅意定,不屈不撓,本著俠義道的門規,在江湖上行道,除強抑惡,濟困扶危,也算是師父在佛門中多積了一份善功。至於秦梅貞和你這段姻緣,有一塵庵主這麼主持,你很可以敬謹遵從。一塵庵主在我佛門中是有修為的高僧,她對於前因後果,看得分明,為你們解冤釋怨,她是大發慈悲,你不要辜負了庵主這份善意。秦梅貞出污泥而不染,她能夠不被她父親領入歧途,這正見是一塵庵主教誨之力。你能夠和她結為終身伴侶,這正是你一生之福,你何必再固執呢?」石金龍向靜虛方丈道:「師父和一塵庵主全這麼慈悲弟子,弟子絕不敢固執。弟子實在恐怕叫他們不知事實經過的人,把弟子看成了殺人之父,謀人之女。弟子縱不為自身計,也顧慮到兩派師門的盛譽,弟子哪敢自然去做?何況秦梅貞師妹也非平庸閨門弱女之流,她既有一身本領,天性貞烈,雖則秦大彪多行不義,可是她自身頗盡孝道,她也怕落到了不孝之名,所以這件事弟子總認為應該慎重為是。我公孫老師究竟為了什麼事,他的對頭人究竟是何如人物,以公孫老師那一身本領,怎麼還不能應付?師父可能告訴弟子一切麼?」靜虛老方丈說道:「公孫毅天性疾惡如仇,他行道江湖以來,綠林中成名的人物,不知毀在他手中多少了。可是他仗劍走江湖,所對付的全是那種積惡如山、為害江湖的惡魔,這般人遇到他手內,絕逃不開他的劍下。尤其在十年前,他在川滇雲貴一帶,很得罪了幾個綠林中扎手的人物,所以他那時在江湖行道,行蹤極其秘密,隱現無常,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在雲貴一帶,有幾個極厲害的綠林,已受到他的懲戒,尚還不知道是瀟湘劍客所為。他隱居孤山時,也正是他從雲貴一帶倦遊歸來,你才能入到他門下。不過他那時已經知道有兩個扎手的綠林要和他一拼生死。其實瀟湘劍客隱寄在孤山時,他正為著要精究一字慧劍,更暗中鍛煉了武林中兩種極難練的功夫,為的是抵禦仇家。你在他的身旁,難道一些不知道麼?」石金龍點點頭答道:「弟子也略知一二,弟子想起來了,弟子那時被公孫老師打發入江湖,尋訪仇人。弟子那時曾向公孫老師請求,劍術自知火候不到,願意隨著他老人家再鍛煉二年,可是公孫老師那時不能等待,分明在那時有極難應付的事,要親自去辦理。臨行時還是從如煙師兄口中得到些信息,知道公孫老師那時就是去對付幾個扎手的仇敵。弟子別師之後,始終得不到他老人家的信息,想不到數年的工夫,他老人家依然沒把這些事完結了。這種結怨江湖,真是令人可懼!」靜虛老方丈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是一些不差,你和他離別時,正是從邊荒一帶下來幾個綠林中能手,在孤山查出他的蹤跡。公孫老師因為敵蹤已現,不肯再隱忍下去,從那時遠赴滇邊去,反倒找上門去和這仇家清算他兩家的恩怨。瀟湘劍客那時雖則占了上風,可是那一般綠林道,他們竟結合起來,前仆後繼,不肯罷休。二三年的工夫,瀟湘劍客雖則也經過了好幾次驚風駭浪,可是他終能夠憑掌中劍盪退群魔,絕沒有求助於同道。可是這次的事情,就和以往不同了,這次的仇家,是滇邊綠林的盟主,此人名叫萬山王酆傑。這惡魔他在川滇一帶跋扈四十餘年,此人不止於武功本領過人,手段也極其毒辣,狡詐多謀。他把苗江一帶各部落的苗民,擺製得伏伏帖帖,全俯首聽命。他在內地里不能立足時,立刻回到苗疆,沒有人再敢動他,不知怎的瀟湘劍客竟和他作了不兩立的對頭。瀟湘劍客也曾立志要為邊荒一帶除此惡魔,也曾三次入苗疆,只是不能得手,反倒險些斷送在野人毒藥刀斧之下。這次那萬山王酆傑竟自結合了邊荒一帶許多綠林巨盜,和瀟湘劍客約定在莽蒼山一會,分個生死存亡。瀟湘劍客那種剛烈的性情,依然不肯叫朋友相助。可是這次只要一入莽蒼山,恐怕難逃毒手。為師父的已經決意不再下山,可是有我本寺中航海朝山的師弟,從邊荒一帶回來,竟得著信息,萬山王酆傑此次安心下毒手,他所預備的人全是極扎手的綠林道。他雖然預備和瀟湘劍客一決雌雄,可是那最後不得已時,才會那麼辦。他在莽蒼山已經布置下極厲害的手段,要暗算瀟湘劍客。我與公孫毅十餘年道義之交,豈忍坐視不救?這次我來鳳陽境內,實不是為的你來的,我是要到衡山,去訪一塵庵主。她與瀟湘劍客也是方外之交,我也為是請她相助,一同到莽蒼山為公孫毅料理這件事。想不到庵主已經到鳳陽府來,我這才跟蹤趕了來,還真恰巧竟能在此相遇,你我師徒又能會在一處,這也是很難得的遇合了。」
石金龍聽師父詳述公孫老師的一切事,石金龍越發放心不下,自己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莽蒼,不要叫師父遭到意外才好。遂向靜虛老方丈道:「公孫老師以行俠仗義、濟困扶危、抱捨己救人之心,三四十年間為江湖除去了許多惡魔。不料正因為俠心義膽不畏強梁,才造成了未來這場大禍,師父能這麼仗義相助,定能除去惡魔。弟子蒙公孫老前輩辛勤教誨,深恩未報,但盼能夠早早地趕奔莽蒼山,弟子也可稍報師恩,就是弟子落個粉身碎骨,死而無怨。」靜虛老方丈點點頭道:「金龍你居心如此,這才足見出你天性的良善,你能夠不負師恩,蒼天護你,一切事定能叫你如願。」這師徒談了一番過去的一切,遂在青林觀內住了一夜。
且說那一塵庵主帶著徒弟秦梅貞迴轉秦宅。這時,秦宅已經是現出家敗人亡之象,淒涼涼冷清清,那家人們守著秦大彪的屍身,也不敢妄動。小姐秦梅貞又不知去向,等到一塵庵主這一回來,秦梅貞看到爹爹的屍身,又痛哭一場。庵主督飭著秦梅貞招呼家人,把秦大彪的屍身停放起來。天亮之後,打發家人到城市中買來棺木,盛殮起來。秦梅貞是一身素服,她是盡哀盡禮。不過一塵庵主催促著她要早早地把秦大彪葬埋,好實踐前言,和少林僧靜虛方丈趕奔莽蒼山,為瀟湘劍客解決他眼前一步大難。秦梅貞在痛心之下,也不敢違背師父之命,遂草草把秦大彪葬埋,把所有一切的衣物和宅中動用的家具,完全封鎖起來,把宅中其餘的人全辭退了,只留下一名可靠的老家人看守家宅。秦梅貞只把幾件珍貴的金珠細軟帶在身邊,打點了一個包裹,在痛心之下,離開了這片住宅。隨侍在自己身邊的丫環小蘭,她本是無家無業的人,自己此番隨著師父到莽蒼山不能帶她,並且也不打算回來,遂把小蘭拜在老家人身旁為義女,叫他好好照顧著。自己倘若回來,主僕自然團聚,若是三年五載不見回來,叫老家人把小蘭擇配人家,並且留下一股資財,贈與小蘭。一塵庵主看著秦梅貞這一切分配安置,知道她的苦心,自己也不便說破,認定了這個女孩子將來尚有無限的前程,要竟自己的力量,在莽蒼山事完之後,成全了她。秦梅貞把一切料理完了之後,自己沒有什麼懸念的事了,遂又向父親墓前拜別,這才一同趕奔青林觀。
一塵庵主跟秦梅貞絲毫未曾耽擱,靜虛方丈這裡和石金龍已經等得不耐煩。他們這一耽擱,就是兩天三夜的工夫,在晨光曦微中踏上征途。這一僧一尼一對少年男女,僕僕風塵中,頗招得旅客們注意。因為靜虛方丈已得著信息,就是瀟湘劍客身邊的那個柳如煙小書童,前文已經交代過。
這柳如煙限於天賦,無法深造,所以瀟湘劍客雖則十分愛他,但是限於門規,不能收他作正式弟子,算是瀟湘劍客公孫毅的記名徒弟。這柳如煙雖則不像石金龍那麼遭遇奇慘,但是他也是很可憐的孩子,伶仃孤苦,無依無靠,更兼在他幼小時遭到了喪亂,他流落在江湖上,受盡了饑寒之苦。他的天賦本弱,再加這麼摧殘,瀟湘劍客收他時,任何人看著也奇怪,怎麼一個孱弱孩子也要收留下?可是這位劍客獨具慧眼,他是發了惻隱之心,認為這個孩子只要好好成全他,雖不能稱雄武林,也不至於把天賦極聰明的材料糟蹋了。瀟湘劍客公孫毅把柳如煙收下之後,公孫毅本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俠義道,他給柳如煙仔細治療,把他身上宿疾盡除。可是公孫毅一生做事光明磊落,不願意這孩子一個不可得的希望,所以明白地告訴他,自己不能把他收在門下,只能作個小童,可是也要傳授他些防身禦侮、延年益壽的功夫。柳如煙自己已經是窮途末路的人,對於瀟湘劍客公孫毅肯收留他,已經認為恩深義厚,並且還可以傳授一些武功,就是叫自己給他當一輩子奴僕,在人情天理上也算應該,所以他在瀟湘劍客公孫毅之下,極得瀟湘劍客的重視和疼愛。從那次瀟湘劍客離開孤山時,把石金龍打發走了叫他仗劍尋仇,那柳如煙卻也不肯帶在身旁,只叫他到金陵地面找尋自己一個道義之交的玄門道長,投奔他那裡,暫時求他收留,自己是另有事要到邊荒一帶去,實不能攜帶他。柳如煙只好聽從師父的命令,趕奔金陵。但是這孩子也是天性至厚,雖然是師命難違,可是哪敢不聽他的話?師徒從孤山分手,一晃就是年余。
在金陵所投奔的這位道長,他並不是在這裡主持著廟宇,他也是暫寄遊蹤。此人說起來,也是玄門中具有好身手的一位玄門劍客,這位老道長姓蒲名清平,別號孤鴻子,外人已經不知道他有多大年歲了,他在滇邊一帶另有他主持的道院,來到金陵地面也正為的是暗中察看兩江一帶大吏的情形。因為福建莆田少林寺已經重顯靈光,恢復了廟貌,涵一大師已經做了嵩山少林寺的首座,他們全能受享大齡,算計起來,會夠有百餘歲的年紀。瀟湘劍客把柳如煙打發到他身旁,另有用意。這孤鴻子蒲清平,他認為瀟湘劍客公孫毅此番隻身仗劍奔了東南,他正為的是和他一般多年不解之仇的綠林道們,清算他兩家的恩怨。不過瀟湘劍客公孫毅的事,孤鴻子蒲清平知道得清清楚楚,認為他此番去對付仇家十分危險,正是他個人死生存亡的關頭,這種事絕不是他一人所能勝任,孤鴻子蒲清平遂把雞鳴山這座青松觀道觀交給柳如煙和一個年歲很大的火工道照看著。這位玄門俠隱仗劍下山,順著長江上游搜尋下去,他這一走,也是音信毫無。
柳如煙在青松觀等了一年多,這一晃已經距離著離開孤山二年左右。柳如煙遂順著長江往東南訪查下來,可是所得的信息全是似是而非,沒有真實的下落。柳如煙立志非訪尋師父不可,他因為自己很年輕的,現在流落江湖上,極容易走入歧途,自己遂主張著束髮為道,也按著出家的道士打扮。因為瀟湘劍客的門規很嚴,自己不論怎樣困頓江湖,也不敢做一件錯事,貽羞門戶。這一改變了道家的裝束,一路上已經方便了許多,凡是清修的道觀,全可以做他寄身之所。尤其是叫自己出乎意料之外的,就是越往長江上遊走,這位蒲道長的俠名益著,他無論走到哪裡,只要知道他是玄門劍客蒲清平的門下,全是盡情款待。柳如煙遂這麼輾轉到了滇旁,可是師父的下落越發渺然。竟有人告訴他,已經來晚了,數月前這位武林俠義道,從滇邊已然重訪內地,至於他的圖謀去向,絕沒人說得清楚了。柳如煙原本是假託著雞鳴山青松觀觀主的門徒,先前沒有仔細來盤問他,他一入雲南的邊境,走著已經不那麼容易了。尤其是在滇邊竟自有人把柳如煙截住,細問他出身宗派,柳如煙他卻毫不隱諱地從實答對,不過他現在雖是換了道家裝束,道家傳徒也是另有衣缽,他雖然跟著老觀主多時,可是他對於玄門中所傳的衣缽,他哪裡會知?這一盤問,假了,險些把他性命送掉。柳如煙先前毫無提防,並且所盤問他的人也是兩個中年的水漢,他們也不是道家,趕到動手一捉拿他,柳如煙哪肯好好地落在他們手內?拚命拒敵之下,可是依然沒逃出他們手去,被獲遭擒,把柳如煙帶到了深山裡西一片大山莊中。這一帶形勢極為險惡,不是道熟的絕走不進來,把柳如煙帶進了這座山莊之後,把柳如煙暴打一頓,偵問他冒名為孤鴻子的門下是何居心?是否為萬山王的手下羽黨,來偵查瀟湘劍客公孫毅的動靜?柳如煙現在已然明了他們全是仇人,哪裡肯說真情實話?趕到把他帶入後山,這裡面有現身出來的壯丁們和武勇之士,不像是綠林盜賊。柳如煙更從他們口中聽他們說出洪五范的名字,柳如煙大驚失色,自己耳中早有這麼位老俠客,他隱跡邊荒一帶,已經多年,專和清廷為仇。此人在邊荒一帶頗具勢力,他手下能人眾多,主持著邊荒一帶的俠義道盟主,專給一般行俠仗義的朋友們作接應。現在他們口中竟說出此人的名字來,難道這裡果然就是他麼?那真是我柳如煙命不該絕,無意中有了救星。擒獲他的人監視著柳如煙向後山走去,從一道萬丈崖獨木橋上過去,在奇峰怪石後面現出一片山莊,真是天然的勝境了。自己低頭不語,隨著這般邊塞健兒到了最後面這片山莊內。趕到真把他押解進去,一見山中這位主人,柳如煙竟自脫口招呼道:「老人家可是滇邊大俠洪老前輩麼?再傳弟子柳如煙給老輩叩頭,我實在是冒名頂替,充作了玄門道長的門下,其實孤鴻子哪裡是我的師父?不過師門道義之交,此番亡命邊荒,正是訪查我師父的下落,瀟湘劍客公孫毅差不多二年前就已趕奔滇邊,找尋他舊日的仇家,解決他兩家一場恩怨。我柳如煙還不是公孫毅老師正式的門徒,我不過是記名弟子而已!他老人家和這位孤鴻子老道長不是浮泛的交情,瀟湘劍客此番到邊荒來,他正為得把他們兩下一切恩怨全了結了。弟子這次是從金陵雞鳴山青松觀趕了來,因為一路上不便,更不敢違背師訓,在江湖道中不准妄取一草一木。我追隨孤鴻子老前輩之時,即已安定了主意,無論此番到邊荒來結果如何,我定然要求師父和孤鴻子的慈悲,許我入玄門為道士。不想來在滇邊,竟自被老莊主的門下截留。此番弟子來到滇邊,生死存亡絕不介意,不過一心要皈依玄門出家為道士,以便了結我這漂泊無歸浪跡江湖的心愿。所以不揣冒昧,竟向老前輩面前陳請,老前輩肯俯從弟子的這點要求麼?」這位滇邊大俠洪五范聽到這個少年侃侃而談,面無懼色,遂喝令手下人把柳如煙的綁繩去掉,向柳如煙說道:「柳少俠,老朽一定信你全是真情實話。可是你晚來了一個月的光景,竟把機會放過。現在瀟湘劍客公孫毅已經從這裡重返江南,我洪五范沒法攔住他。你身為他門下弟子,無論你是否嫡傳,應該放手去做,為師門盡力。這次正是瀟湘劍客公孫毅生死關頭,這次他一個應付不力,就要毀在他對頭人的手內。你數千里來到滇邊,足見你不忘師恩,你趕快從這裡起身趕奔江南。瀟湘劍客公孫毅這次也打算好了,能夠把強敵消滅,自己也決意掛劍閉門,洗手江湖。倘若敵人預備的太厲害,應付不下來時,也就是他結束一生最後之日到了。」柳如煙在滇邊朝見了洪五范大俠之後,得到他的指示,知道師父已到了大難將臨之時,也是師徒生離死別之時。當時,柳如煙叩求洪大俠相助,幫助把瀟湘劍客的對頭除了。那位洪大俠既沒推託,也沒應允,把柳如煙打發下山。柳如煙仍然是沿途到處打聽師父的下落。在湖南地面得到些信息,曾有人見到他,說是瀟湘劍客仍然迴轉錢塘。柳如煙跟蹤趕到西子湖邊,找到他們孤山那座茅屋,可是依然沒有見著師父的面。可是在那草房裡面,發覺他師父確曾回到茅屋中,在屋中極嚴密的地方,取了一件東西走,臨行時牆上題了一首詩,詩中的意思已經明露出和這座茅屋從此永別。柳如煙奔波數千里,這孩子絕不灰心,仍然訪尋瀟湘劍客的下落。在雷峰塔下巧遇瀟湘劍客一位棋友,告訴了柳如煙,瀟湘劍客已經趕奔莽蒼山,和不兩立的對頭一決存亡。柳如煙這一得到確實的信息,雖然知道以他自己這點本領趕到莽蒼山去,也不准能見到師父的面,也許先落在敵人的手內。可是柳如煙絕不怕死惜命,自己豁出死在一般惡魔之手,也要和師父見到最後的一面。後來在途中遇到靜虛方丈,將瀟湘劍客趕赴莽蒼山與舊日仇家決一死戰等事告知。
這時,靜虛方丈將此事告知石金龍,又說道:「老衲和他相遇問出他過去的一切情形,他更跪地叩求我助他師父除掉這一般惡魔。我因為瀟湘劍客他那麼精明幹練,智勇兼備,此番對付這種強敵,即或他自身不能應付,洪大俠也不會坐視不救。老衲與他以道義之交,就是明知道他足以應付強敵,也應該到莽蒼山探望一下。不過他和那萬山王曾有約定,莽蒼山相會,定有日期,以七月十五日為最後之一日。我因為距離著中元節尚有月余,瀟湘劍客已知道敵人在莽蒼山早早預備,他定不肯事前到那裡了。我又給瀟湘劍客約了一位武林舊友,叫如煙拿著老衲的書信,先到鎮江金山寺走一遭,金山寺把信下到了,叫他再趕奔莽蒼山不遲。老衲在這時遂趕奔衡山玉清庵,才有那次鳳陽府之會,這就是我得到信息的心情。」
石金龍聽到師父敘說了一切,嘆息著說道:「弟子在瀟湘劍客門下時,和如煙師兄情同手足,只為弟子尋訪仇家,和師父以及如煙師兄揖別之後,轉瞬六七年的工夫。這次只要到莽蒼見著我如煙師兄,我要和他一同出家為僧,一世不再相離了。」靜虛方丈微微一笑道:「一切事全由造物主安排,有時候實非人力所能為,你不必動這種痴念。你們全不是我佛門中人,江湖道上有許多怨憤難分的事正等待你們去做呢。」石金龍不敢再多言,隨著師父一路走,那秦梅貞隨在一塵庵主身旁,這次和石金龍見了面,一語不發。兩人是各有心事,但是這一僧一尼、一男一女,路上行來令人看來個別的扎眼。一入了湖南境,靜虛老方丈向一塵庵主道:「我們還是分路走吧,這麼一同走,路途上俗人看著扎眼,我們自身也覺不便,我們到了莽蒼之後,再一致聚合。」一塵庵主也覺合行不便,遂跟靜虛方丈分了手。
靜虛老方丈帶著石金龍一路行來,更用不著投宿旅店,尋那大叢林掛搭,靜虛老方丈這種正大門戶的高僧,到處受人敬仰。這天已經到了七月十三日,趕到莽蒼山下,靜虛老方丈向石金龍道:「我們此番入山,形跡可要隱秘一些了,那萬山王酆傑他早早趕到莽蒼山定有布置。我們先要搜尋到他臨時的巢穴,更要找尋瀟湘劍客寄身之處。」一入莽蒼山,石金龍就覺得十分失望,這座山巔嶺重疊,高峰插雲,一處處山頭起伏,莽蒼山不下三百里,這裡要尋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石金龍遂向靜虛方丈道:「師父,這麼大地方,又往哪裡去找他?」靜虛方丈道:「石金龍,你倒不必為難,雖然這裡邊地勢很大,但是他們潛伏的所在,不會不露一點形跡。何況那般惡魔們早已入山,領率一般惡黨們在這一帶布置,我們把蹤跡隱匿著,只要稍接近他設伏之地,自有人阻擋我們。」靜虛帶著石金龍是從東山口進來的。
這座莽蒼山是個有名的風景絕佳之地,一入山口起,奇峰突起,峻岭重疊,到處全是參天蔽日的千百年古樹,在這深夜間月光下望去,越發顯得山形巍壯。入山口後走進三四里來,毫無動靜,嶺峰下還不斷地發現人家,住在這一帶的全是建築極堅固的房屋,不是圈起石牆,就是用木柵來防備野獸的侵襲。在入山前,靜虛老方丈也曾向這一帶所住的人探過路徑,據他們所說,從東山口這裡起,游山還是最方便,入山口五六里,就是著名的煙霞嶺,順著山道再往東南,走出沒有二三里就是五雲峰,那兒里有赤霞宮、天仙庵廟宇,這種廟全可以供游山的人投宿。再往裡走過排雲嶺、品仙谷、紅花塢這些名勝的所在,全有些山居的人家,預備著空閒的房屋,游山的人可以借宿,他們也為的是沾些利潤。這些地方雖則經當地人告訴了靜虛方丈,靜虛方丈知道萬山王絕不在這些地方,他定要找那人跡不到之處去布置一切。按著山中的形勢來判斷這經過的地方,走進十餘里的山道,靜虛老方丈慢慢地把腳底下放開,順著山道上直往裡緊走下來。好在這一帶是游山人常常來往之地,沒有什麼危險的地方,在深夜間再也不會有人來往。這師徒二人把身形展開,各憑著輕身縱越之術,往留仙谷一帶,越發地走得快了。這位老方丈別看偌大的年歲,趕到把腳底下功夫一施展開,石金龍真是望塵莫及。不過自己在師父面前不肯示弱,也把全副精神提起,輕蹬巧縱,有他老人家在前面給自己開路,可以免去許多危險。往前又走出一大段山道來,前面高峰阻路,這一帶的形勢,尤其是格外顯著雄壯。眼中忽然望到在那高峰下現出一座廟宇,這座廟建築在高峰下面,廟宇非常大,由南往北一段長牆,漸漸地往上高起,在前面就有二十多丈長,後面已經被樹林掩蔽住,尚不知有多大的地方。靜虛老方丈忽然把腳步停住,略一遲疑之間,猛然低聲向石金龍喝了個「退」字。靜虛老方丈身形往旁一縱,貼近了道旁一排老松下。石金龍也用足踵用力一踹山道,身形騰起倒躍過來,貼近了左邊一株柏樹旁,但是自己眼中任什麼沒看到,就不知道師父聽見什麼、發現什麼。靜虛老方丈這時全神貫注地盯著前面那座廟宇的西北一帶亂峰頭,石金龍看到師父所注意的地方,自己也察看時,不禁矍然驚覺。那西北一帶亂峰頭上竟有一條黑影倏起倏落,因為相隔遠,雖則辨不出形狀來,可是約莫準是一個夜行人。此人的功夫,實非平庸之輩,身形一起一落,就是三四丈遠,竟自直撲奔那座廟牆,眨眼間,竟自到了那西邊的廟牆上,在牆頭上略一停頓。石金龍倒是看出來,這人是一個道家的插束,頭上挽著髮髻,穿著長道袍,背裝長劍,跟著已經翻入廟場內。靜虛老方丈向石金龍低聲招呼:「隨我來!」這位老方丈竟自往下一矮身,縱躍如飛,直撲奔了這座廟門前。石金龍緊隨著師父的後蹤,跟蹤趕到。靜虛老方丈竟向廟門頭一察看,門頭上有一塊藍地金字匾,上面有「敕建赤霞宮」五字。靜虛老方丈從廟門前一縱身,撲奔廟牆西南角,轉過來西牆下樹蔭中,縱躍如飛,沿著這山峰下的斜坡道路,直撲廟的後牆,石金龍隨在身後。師徒二人走過這赤霞宮的西牆一多半來,後面的樹木越多,而古老的蒼松翠柏,幾乎把牆頭全掩蔽上,這一帶陰森黑暗異常。
這座廟是隨著山勢建起,一層層的殿宇隨著山勢漸高,直到最後一層,已經貼到了山峰上。靜虛方丈轉過後牆,略一打量形勢,兩丈多高的廟牆,靜虛老方丈就身騰縱起,飛落到牆頭上面,向里略一張望,向石金龍一點手。石金龍也騰身而上,往裡看時,好大的廟場。從這後面往前看,可以看到了三層院落,最後這一層房屋反倒略小。靜虛老方丈也不用投石問路之法,毫不遲疑,飄身而下,往後面一排較矮的屋頂上落下來。石金龍因為在金陵雞鳴寺住過些時,並且在江南也見過許多大廟場,這種大寺院全是差不多的建築,這後面一排排的矮房,就是廟中道士們歇夜之所。把這段院落過來,前邊一併排是三道院子,正當中的正房非常的高大,院子也大,院中更有兩排龍爪槐,這十幾丈的院落,幾乎樹蔭蔽滿,這道院內黑沉沉沒有燈火。靜虛方丈往東一指,一經騰身而起,撲奔泉邊這道跨院。這道跨院比當中那段略小,三間高大的東房,作為主房,靠北邊卻有一段花牆,有一座月洞門,門在關閉著。這種房屋建築的古老,大約總是百年以上的建築。這三間東房紙窗上全現著燈光,可是靜悄悄沒有聲息,院中花木很多,布置得十分幽雅。靜虛老方丈飄足落在院中,躡足輕步奔窗前。石金龍不敢過分貼近了師父身旁,自己反要給師父巡迴瞭望。靜虛老方丈才貼近了窗下,也沒往裡偷窺,只側耳一聽,立刻口念聲「阿彌陀佛」,遂說道:「老衲真是到處都有福緣,三生有幸,正在盲人瞎馬的時候,竟找到了黑夜的明燈。仙長們,還不趕緊指示我迷津麼?」石金龍聽著真是心驚,難道師父對於這道觀中人竟自認識麼?欲知道觀中何樣人物,公孫劍客率眾夜闖莽蒼,大戰苗人,力斗萬山王酆傑,石金龍、秦梅貞孽緣結合,三師為證,種種精彩情節全在《萬山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