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四回 午夜燈昏誅仇揮慧劍

鄭證因 《龍鳳雙俠》
可是那謝小江早已提防到,往前一步,把掌中金背刀一顫,刀頭向呂子彬身上一震,竟給他震脫了手。這位捕頭入雲龍謝小江撮唇輕輕打了一聲呼哨,從玉帶橋旁樹林中飛躥出一人,正是這位謝捕頭的徒弟沈華英,撲到近前,冷不防猛向呂子彬的兩隻腕子一抓,給他隨到背後。手法真快,動手之間,已綁捆了個結實,這是捕盜拿賊特殊的一點技巧。石金龍這時身到老捕頭面前說道:「謝師傅,久違了。此人可有犯案,你能把他帶走麼?」入雲龍謝小江哼了一聲道:「現在實對石師傅你講,這個姓呂的和他那個師弟蔣兆熊,還有一個姓蔣的,全是在江浙一帶做綠林道多年,可以說是積案如山。只為手段高明,作出案來漂亮,這些年來,被他們逍遙法外。自從去年他們作了几案,事主全是有勢力的人。我們在官應役的,為他們吃了極大的苦子,我謝老五為這幾個正點兒,幾乎把老命送了。我來到鳳陽地方,喬裝改扮,在這裡臥底有半年的工夫。知道本地這個姓秦的和他們全有來往,要按公理說,本可以請當地的捕頭協助緝捕這群積盜。說句叫石師傅你見笑的話,當地的官人,幾乎叫他收買得成為一黨,不止於不能幫助我們辦案,反倒屢次從他們身上壞事。這次還算是萬幸,那雲中鶴蔣兆熊已然落網,還有幾個黨羽,現在已經有人跟綴下去,大約到寧波地面,也可以把他們辦著。只有這個金砂手呂子彬,從鳳陽我跟到他湖南,二次又翻回來,今夜總算沒把他逃出手去。現在我在本地辦他,背著極大的險,我們師徒只好不按著公事去辦,不再知會本地面。現在得趕緊把他逮解出境,只要一交到鳳陽府官家的手內,恐怕依然被他逃出手去。石師傅,你的事我很明白,恕我師徒不能幫忙了,咱們後會有期。」石金龍道:「謝老師,今夜已承你相助,給我去一個勁敵。我現在去找姓秦的復仇,可以放手去做了。我得到你的盛情,只要我能夠把仇人除掉,僥倖地活著,離開鳳陽府,我定要到浙江杭州去拜訪。」入雲龍謝小江道:「石師傅,你這裡倘若成功之後,不必費事去找我,我謝小江已到了這般年歲,這碗飯我實在吃得夠了,只要我能把他交了案,銷了差,我立時離開杭州,我要到北方去。因為我是北省人,我回我的故土原籍,吃一碗莊稼飯,安分守己地終老故鄉,余願已足,咱們再會吧!」入雲龍謝小江和徒弟沈華英把金砂手呂子彬架起,向玉帶橋那邊走去。 石金龍此時因為得到這位老捕頭之助,把呂子彬除掉了,自己振奮起精神直撲秦宅。這時不過是四更左右,來到秦宅大牆這裡,略一張望,一聳身,躥上牆頭。這一帶全是輕車熟路,省卻許多手腳,往前院屋頂上翻過來,直撲客廳。這裡只見客廳窗上尚有燈光,石金龍就知道鎮山虎秦大彪並沒有到內宅去睡,自己正願意他離得後院遠些,免得被秦梅貞聽見。石金龍飄身落在院中,躡足輕步直撲客廳窗下,從窗上原有的紙孔往裡探查。哪知道鎮山虎秦大彪今夜竟沒有睡下,穿著一身藍綢子短衫褲,赤著足拖著鞋,正低頭來回在客廳走著,似乎想什麼心事。石金龍想到時機不能再失去,「分明那呂子彬是受秦大彪差派,把守在玉帶橋邊等候自己,他對我已然安心下手,我不動他,等到天明之後,他見呂子彬沒有回來,定然疑心已毀在我的手內,他焉肯再放過我?」石金龍打定了主意,自己想生死在此一舉了,索性安心和他一拼,闖到廳中,動手要亮劍刺他,一計不中,再想還招,屋中亮不開勢,非得毀在他手內不可。他雖則有橫練的功夫,好在我和他較過力,若是他在有防備之下,我想動他,未必如願。只要在猝不及防之下,我把力量貫足了用「抱樹功」、「擠按力」、「靠山掌」這種重手法,暗中襲擊,足可以把這惡賊置之死地。成不成,只好這麼一拼吧! 石金龍打定了主意,把背後面的劍往下按了按,躡足輕步到了門首,把門旁格扇上窗紙點破了一小孔,往裡看時,見鎮山虎秦大彪仍然是低頭來回走著。趁著他轉過臉去時,石金龍捏住了風門,輕輕向外一提,風門錯開一線,從門縫往裡看,還算是天賜良機,格扇門並沒掩閉,並且向後客廳的下人們已經把兩扇格扇前的方漆凳子搬開,現在把格扇已經推過一半來。石金龍輕輕把風門拉開尺許,自己留神著肩頭和左肋下捋著的劍柄、劍鞘,已經輕輕閃進風門內,更把風門隨手帶過來。石金龍雖則進的客廳門,他的身形可是被這扇格扇擋著,不致被秦大彪察覺。自己不敢動身,耳中聽著秦大彪的腳步之聲。因為廳房地勢很大,秦大彪已然走到這邊。石金龍可是提心弔膽,自己的心跳得自己全聽得見,因為他只要往前多走兩步,就得迎面被他發現,那一來就許落個冤沉海底,死在他手中。僥倖的秦大彪走近了格扇這裡,竟自一轉身,仍然向里走去。石金龍因為這是千鈞一髮之時,右腳往前一上步,向北邁出一步來,已經離開格扇。石金龍這時可是往西走去,石金龍氣納丹田,把全身的力量完全交到雙臂上,腳下輕輕一點,縱到了秦大彪的身後,無論身形怎樣輕,總有風聲,這叫天意該當,總算石金龍死去父母陰靈護佑。因為對他下手運足了力量,用「雲龍探爪」,奔秦大彪的腦護穴一擊,足可以殺死,可是若他閃開,那就算完全失敗,所以絕不敢這麼下手。石金龍必須從後面猝然襲擊過來,撿他致命處兩肋上下手。可是他原本是倒背著手,石金龍絕不能撲到他身後,往雙臂下探掌去抱他。秦大彪不是弱者,石金龍掌穿不進去,他立能把身縱出去。石金龍這一撲過來,雖然輕身,可是力用得足,無形中帶出一些寒風,向秦大彪的背後一撲。秦大彪哦了一聲,他自然之勢是把背著的手往前一圈,要從左往後轉身看。石金龍可是到了,雙臂猛往秦大彪的兩肋下一擠,用少林派的吐氣開聲之法,嘿的一聲,雙臂可全攏到除了兩肋上,石金龍在爭生死的時候,十幾年抱樹的功夫,竟全用到秦大彪的身上。秦大彪一來沒有防備,二來石金龍這種功夫純,他雖有鐵布衫之功,因為他不知有敵人,氣和力全沒提起來,兩肋上哪禁得住這麼大力量?往裡一擠,兩肋上喀嚓的輕響,秦大彪暴喊個「噯」字,就這樣,他猛然往後用力地一抗,石金龍的身軀完全被震倒撞出三步來跌在地上。可是秦大彪一轉身,面如金紙,眼似銅鈴,咬牙切齒,還要往前撲,但是身軀一晃,熱血往上撞,再也支持不住,撲通一聲,倒跌在地上。這樣他還努著力地往起一掙扎,依然斜著身,坐了起來,「噗」的一口,噴出一口血來,竟自發著一種獰笑,咬咬牙厲聲說道:「石金龍,好冤家,你敢圖謀我,你究竟是誰?」石金龍這時已經騰身躍起,伸手把劍撤出來,用右手指著鎮山虎秦大彪說道:「我是老竹坡石璞之子,我爹爹慘死在你手中,我母親含冤告狀,被你金錢勢力所買,縣衙前告了三天三夜,遞不進狀子去。你更把我父親的屍首盜走,叫我們想要為死者伸冤沒有證據。可憐我母親含冤沒白,也飲恨而死。我石金龍懷著這種不共戴天之仇,焉能不報?投師學藝十幾年來,就為的今日。秦大彪現在叫你死個明白。」那秦大彪苦笑一聲,口中竟喊著:「貞兒!你快來救我。」石金龍往前一縱身,更躥了過來,腕子一用力,這口青鋼劍穿入秦大彪的胸膛內。秦大彪慘叫一聲,仰身倒去。石金龍把劍撤回來,還想剜秦大彪的心去為父母祭靈。就在這時,院中已經有人喊嚷:「你們快來,有人謀害大人了。」正是伺候廳房的家人秦祿,被秦大彪的喊聲驚醒。他跑了過來,從窗外往裡偷窺之下,嚇得他倒退出老遠去,才發著喊嚷。石金龍驀然想到,家人這一聲張,秦梅貞定然立時趕到,自己再耽擱就走不脫了。他立刻不敢再遲延,把寶劍上的血往秦大彪的衣服上拭了兩下,一轉身,躥到廳房門口,把風門推開尺許,一縱身躥下月台。那家人秦祿只有嚇得怪叫著跑,他哪敢阻攔。可是石金龍也不願再傷這裡沒用的人,立刻想縱身往廂房上躥。這時,從後院角門那裡飛縱進一人,向家人喝問:「秦祿,你嚷什麼?」 石金龍一見秦梅貞趕來,自己真是急得無地自容,一轉身躥上了東廂房。那秦祿此時連嚇帶急話已經說不利落,竟向秦梅貞招呼:「小姐,你快去看。」秦梅貞已經看見了石金龍一聲不響躥上廂房,急忙招呼:「你這是做什麼?」石金龍只得答了聲:「師妹再會吧!」自己趕緊縱身翻過房後坡,撲奔跨院。秦梅貞已經知道要糟,口中忙喊著:「爹爹!」自己闖進了客廳,一進客廳門,在暗淡燈光下,只見爹爹陳屍在地,倒臥在血泊中。秦梅貞哭著叫了聲:「爹爹,你果有今日。」撲到近前,略微看了一下,胸前尚在往外冒著血,知道已經無望,咬牙切齒說道:「爹爹,我是你的女兒,我不問事情如何,我得給你報仇。」提著劍一轉身,躥到廳房門口,一抬腿把風門踢開,飛縱到院中,騰身而起,也從東房上追了下來。 石金龍這時已經翻出宅外,也是當局者迷,這種情況下,你哪能奔玉帶橋上過去?石金龍也是心慌意亂,竟自直撲玉帶橋上。秦梅貞追出不遠,已經望到石金龍的後影,高聲喊嚷:「石金龍,你若是堂堂男兒漢,可不要走,我秦梅貞有話問你。」石金龍回頭一看,師妹已經趕來,自己知道走不脫了,事已至此,無可如何,這叫命里該當,停身站在玉帶橋前橫劍等候。 秦梅貞如飛地追到近前,一句話也不說,猛往石金龍近前一撲,舉劍就劈。石金龍往旁一撇身,用自己的青鋼劍往外一撥,口中在喊著:「師妹,你得容我說兩句話,再動手不遲。」秦梅貞一劍劈空,一翻腕子,往回一提,用劍尖向石金龍的肋上便點。石金龍一旋身,又把這一劍閃開,仍然說:「師妹,你容我講幾句話。」秦梅貞二劍刺空,跟著一翻身,倒轉陰陽,攔腰一劍斬來。石金龍往左一斜身,橫縱出去,往道旁一落,跟著又一擰身,已經躥到玉帶橋的半腰,厲聲招呼道:「師妹,你報父仇又有何難,只要你容我說完了話,任憑動手。」秦梅貞此時淚流滿面,銀牙緊咬,緊握著劍,停住腳步,恨聲說道:「石金龍,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落個同歸於盡,倒也乾淨。你算是盡了孝,做了孝子,你叫我秦梅貞做不孝之女,那是妄想!好在絕不活下去,不親手殺了你,我絕不甘心。」石金龍長嘆一聲道:「秦師妹!我知道早有今日。可憐我石金龍懷仇十餘年,我爹爹被你父親殘害,含冤而死,屍首還是我在青狼堡後我尋著的,現在還寄埋在金佛寺內。我慈母也是窮愁而死,完全是死在秦大彪手內。他竊據我家田產,殺死我老父,我母親憂憤窮愁而死。我流落江湖,幾乎做了異鄉的餓殍。好容易投師學藝,練就了武功,找尋他報仇雪恨,千不該,萬不該,和師妹一番相遇,結下這段冤孽緣,我不共戴天之仇,不能報。師妹你如今為你父親報仇,也是理所應該。這篇賬在人世間是算不清了,我石金龍到陰曹地府求閻王爺給我個公道吧!話已說明,師妹你就趕緊動手,我石金龍成全你做個孝女,不叫你做天地間罪人,我不惜這條命了。」說著話,向玉帶橋下走過來。 秦梅貞牙咬得咯吱吱響,眼淚像斷線珍珠般流下來,聽著石金龍把話說完,卻帶著哭聲說道:「石金龍,你能夠明白就好,我不能做天地間的罪人。可是你是為父母報仇,我也是一樣,這叫前世冤家,今生孽債。我不做背天理逆人情的事,你只要知道跟你翻臉成仇,天理人情說得下去。你還是亮劍動手,誰的本領高,誰死在玉帶橋前,那算他命里該當。」 石金龍此時痛心欲死之下,竟自一聲狂笑,把手中的青鋼劍用了力量,向外一甩,這口青鋼劍飛上玉帶橋,落到了石頭上,震得跳起多高來,發出一片嗆啷啷的響聲。石金龍把兩手一背,向前說道:「秦師妹,不必強人所難了,我們還是冤冤相報,我落個殺人償命,成全師妹你孝女之名,我死在你手中倒也甘心,我至死不再動手了。」秦梅貞往後倒退了三步,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石師兄,你難道不能原諒我秦梅貞的苦心麼?好,既是這樣,我不能屈殺你這個孝子,誰讓我爹爹多行不義,他死得雖然太慘,這是他自己作孽,自食其果。我這個女兒不願意受萬人唾罵,我還在紅塵中留戀什麼?師兄你我未了之緣,來世見吧!」秦梅貞把掌中青鋼劍一橫,決心自裁,不願意活在世上,這正是她痛心到極點,眼前的事無法處置,才甘心脫離紅塵落個魂歸離恨。 秦梅貞只為的和石金龍情根早種,不料變生一旦,終身相托的情侶,竟變作了殺父的仇人,這種情形下只有一死了之。可是她劍往起一橫時,石金龍猛然往起一縱身,疾如脫弦之箭,相隔又近,竟自撲到秦梅貞的身旁,雙掌齊出向她胸前肋下猛地一推,秦梅貞哪裡得這麼猛地一撲,身形往後踉蹌倒去。但是掌中劍往外一甩,石金龍是安心救她,絲毫不作提防,並且秦梅貞絕無惡意,她往外甩劍是自然之勢,劍鋒犀利。石金龍還算閃避得疾,右肩頭往外一閃,秦梅貞這口青鋼劍竟自掃在了石金龍的左臂,左臂外側被寶劍劃傷了三寸多長的一道傷痕,血流如注,浸透衣衫。石金龍痛得緊咬牙關,往外倒退著,用右手握住了傷口,吭了一聲,可是咬定了牙關不肯出聲。 秦梅貞被推得倒退三四步去,倒在地上,一眼望到寶劍誤傷了石金龍左臂,悲聲說道:「你這是何苦來?」秦梅貞此時真不知自己應該如何應付?眼前對於石金龍受傷應以慰問,但是現在情勢下,他是殺父的仇人,這個話如何出口?石金龍弄得滿手血跡,自己探手囊底,把平時備用的刀傷藥取出來,草草地撒在傷口上,把衣服下角割下一塊來,把傷口紮裹。石金龍忍著傷痛,正色向秦梅貞說道:「秦師妹,你要橫劍自刎,本是出於你個人痛心,老父慘死,不願活下去,我不便阻攔。不過終因為我殺了你的父親,你不親手復仇,更不願意踏不孝之名。可是你不替我石金龍想想,我父母含冤而死,全死在你父親秦大彪身上,我不報仇雪恨,成了天地間的罪人。我所認為是前世冤家,今生對頭。你要想死,須要把我石金龍處置了,我只痛恨我來到鳳陽府地面,不該與你相遇。到今日今時我也不必隱諱,上天最殘忍的,是叫我種下這段情緣,到現在弄成這種局面,你不能活下去,我焉忍獨生?我石金龍出身寒微,可是幼受母訓,更入兩位名師門下學劍十年,我也知道綱常,我也懂得禮義。我不是薄情寡義人,師妹你和我一見傾心,情逾骨肉,你絕不嫌我是個流浪江湖的貧窮人,多承你青眼看待,以致鑄成大錯。不過我石金龍對得起天地鬼神,我若早知道你是我仇人之女,我若是不和師妹斷絕,那算我石金龍居心萬惡。直到關帝廟盟心之後,漸漸地發覺你就是我勢不兩立仇人秦大彪之女,已經晚了,總怨我石金龍智慧不夠,道力不堅,在我已經發覺師妹你是仇人之女時,我應該運慧劍斬斷一切情關,先行離開鳳陽府地面,過個一年半載,再訪仇人,再行下手,也就和師妹沒有什麼牽連了。不過師妹你要原諒我,我石金龍在家破人亡之下,我慈母去世,剩了我孑然一身,我流落在江湖上,幾乎凍餓在破廟中。我忍受著世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掙扎著活下來,我就為的是為屈死的老父、含冤而死的老母報仇雪恨。青狼堡我已經有一次復仇未成,幾乎落在了金砂手呂子彬的手內,我才重投到瀟湘劍客的門下學成『一字慧劍』,別師入江湖,到處尋訪我這仇人。師妹,你要知道我兩位恩師門戶正大,門款纂嚴,不許取不義之財。我是一個不通世故的少年,從家中逃出來,就是入師門學藝,我謀生困頓江湖中,好容易來到鳳陽地面,找到我這不兩立的仇人,我怎能輕輕把他放過?明知道我這麼放手去做太對不過師妹你了,但是我不這麼做下去,我石金龍實無法活下去,不能做忤逆子。我對師妹的負心,只有以我這條殘生來補報,好在我早有心愿,我石氏門下雖然只有我這條後代,可是我早存著跳出紅塵之心,只要復仇之後,我定要去找我那位靜虛方丈老恩師,我情願削髮空門,捨身三寶。可是現在師妹在我面前竟給我這種難題目,現在我石金龍也無法勸你不死,我叫你做個報父仇的孝女,你也不肯做。師妹,這種事無法兩全,只有歸諸命運。師妹,你果真不想活下去麼?」 秦梅貞這時寶劍仍然沒撒手,斜著身軀在地上,右手的寶劍斜扎著地面,聽石金龍說到這,竟自大哭起來,哭聲一斂,率然答道:「師兄,你看我能活下去麼?天地間再沒有我立身之地,我不死何為?」石金龍答道:「很好!既是這樣,我石金龍也絕不偷生人世,我們一同離開這險詐的人生、荊棘江湖。不過我們死得要明白,師妹你我到現在清清白白,對得過父母,對得過自身,對得過師友。師妹,咱們何不仍然到關帝廟中把我們不能活在世上的情形,留給後人,也免得身死之後,落出蜚語流言來,那可死後魂魄不安了。」秦梅貞右手用力一按劍柄,騰身躍起,向石金龍道:「師兄,我信你說的是肺腑話,我情願意遵從你的主意。我們在人世上為了冤孽牽纏,逼迫得我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麼痛快地去做,倒覺得比委曲求全活在世上強得多了。師兄咱們走,我但願真箇地鬼神有靈,能夠見諒你我的苦心,魂歸幽冥,能夠長久在一處結合下去,我絕不求再脫生人世了。」石金龍答了個「好」字,這時,把左臂的傷痛完全忘了,頭一個引著,一直往東走下來。 到了往青林觀轉角處,卻直撲田野間。這時,月影西斜,野風陣陣,荒涼的曠野中,只有這一對懷冤憤的師兄妹,不做一聲,腳下緊走,直撲那座關帝廟。 但是到了這關帝廟,石金龍驀然想起這個怎麼辦?這是個廢廟,並沒有燈火,又怎能夠借著筆墨,傾吐滿懷冤憤、一腹牢騷?若是這麼糊裡糊塗地橫劍自刎,定要遭人唾罵,自己想著絕不能三心二意,再作別的打算,遂向秦梅貞說道:「師妹,你在廟牆外稍待,我想起神案上或者有火石引火之物,我找著引火之物,師妹再進去。」石金龍往起一縱身,但是現在因為這條左臂受傷很重,牽掣得身軀全有些笨重,雙臂一扶牆頭,石金龍幾乎摔下去,把左臂的傷口震動,痛得一身冷汗,算是右臂用力掛住牆頭,才算是身形沒翻下來。可是往裡面一望時,競自驚呼道:「秦師妹,天助我們成全這段心愿,大殿裡面佛燈已點起,師妹你不用遲疑,趕緊翻上牆來吧!」秦梅貞聽著石金龍這話,覺著十分驚異地立刻往上一縱身,躥上牆來。上時石金龍因為帶著傷痕,強掙扎著,往牆上躥,左肩頭痛徹肺腑,咬牙忍耐著,翻到牆上,飄身落在牆內。這時,秦梅貞也跟著到了廟牆裡面,果然從外面就看到虛掩著的堂門內,迎面的琉璃燈放著昏黃的光焰。但是秦梅貞轉念一想,這或者是白天有人到廟中燒香還願,琉璃燈並沒熄滅。這時,石金龍把殿門推開,頭一個走到裡面,秦梅貞也跟了進來,石金龍竟自先行向前跪倒,衝著關聖帝君的塑像行禮叩拜畢,向上祝告道:「弟子石金龍叩求關聖帝君鑑察。愚誠弟子幼遭喪亂,父母含冤而死,弟子流落天涯,投師學藝,以報不共戴天之仇。鳳陽府地面幸遇仇家,大仇得報。只是與秦師妹狹路相逢,誼同手足,大錯鑄成,秦師妹竟是仇人之女。弟子與秦梅貞到今夜全立於無法自全的地步,唯有拋卻紅塵未了緣,期諸來世。叩求關聖帝君,使我兩人各遂心愿,弟子生生世世不忘大德。」石金龍站了起來,往旁一撤身,秦梅貞趕緊也跪在那裡,向上祝告道:「弟子秦梅貞,叩求關聖帝君鑑察弟子一切。弟子身為女兒,遭逢不幸,老父早年曾入了江湖,做些不法之事,石金龍之父,竟被弟子的老父所害,冤沉海底。石金龍以人子之意,千里尋仇。不過弟子幼年喪母,對於老父一切行為,絕不知道,與石金龍師兄相遇,弟子實為一片憐才之心,相識以來,彼此間情同手足,弟子實有終身相托之心,相識以來始終保全清白。如今發生意外,石金龍師兄又做了弟子殺父之仇人,弟子不報父仇,為秦氏門中不孝之女。不過對於石金龍數月以來,雖不及私,已情深意厚。弟子生為不孝的罪人,故此甘心就死,叩求關聖帝君,能使弟子死後不落污名,余願已足。」秦梅貞叩頭祝告完畢,已然站起,也往旁一撤身,面對著石金龍向石金龍招呼道:「師兄,你我今夜能落到這樣結果,師兄你不怨恨我這個師妹連累你麼?」石金龍哈哈一笑道:「我石金龍到今夜大仇得報,冤屈得伸,余願已足,沒有什麼怨恨師妹之處。只不過有一件未了之事,深為遺憾,就是我亡父的屍骨,尚葬在金佛寺內,我不能把亡父的靈柩運回去,使老父屈死冤魂得正果,這是我至死不能釋懷的事。不過世上的事哪能夠完全盡如人意?只有把這些事作為我未了的心愿吧!」說話間石金龍已經把劍撤出來,先把右手的中指刺破,用指尖在粉牆上寫了兩行血字,向秦梅貞招呼道:「師妹,愚兄先行一步了,我先在鬼門關等你。」可是秦梅貞也忙招呼聲:「師兄慢走!我願意跟你一路同行。」這兩人同時把劍往起一舉,毫無留戀地往項上一橫,眼看著這兩人就要血濺關帝廟。 可是就在這危機一發之時,突從上面落下一人。這人往神案前一落,口中更呵斥著道:「好糊塗的孽障!」可是這人身形一下來,石金龍跟秦梅貞兩人已橫的劍竟被這人一撩,這兩口劍脫手而出。石金龍、秦梅貞各往後退了一步,在驚惶恐懼中察看來人。那秦梅貞哭著招呼了聲:「師父,你老竟來到這裡,弟子太對不住你老了。」秦梅貞競自跑在了神案前哭了起來,石金龍也辨別出隱身在大樑上面的竟是衡山玉清庵一塵庵主。石金龍趕忙下跪向一塵庵主叩頭道:「弟子在鳳陽府遇到了仇家,蒼天保佑,弟子竟能報了大仇。只是和秦梅貞師妹誤結下這段怨冤緣,到今日竟自無法擺脫,迫不得已,只有橫劍自刎。庵主你看在佛菩薩的面上,慈悲弟子們吧。」一塵庵主口中念道:「阿彌陀佛,這才是前世冤家,才有今生的遇合。這種事情是人力所不能為,造物的安排,任憑你有多大智慧,也不易逃出這段魔障的圈子去了。石金龍、秦梅貞你們兩人,也要仔細想一想,只顧一時,想到眼前的局面無法兩全,你們可就忘了在你們橫劍自刎之後,陳屍在地,一個孤男,一個少女,你們就不怕旁人信口地批評?足能夠叫你們萬劫不復。何況你們全是得名師的傳授,師門受藝,十載辛勤,如今競這麼輕輕地死去,你們自認為能夠盡了孝心,保全了你兩人以往的情義,不止於做了恩愛冤家。可就沒想到人言可畏,不止於兩人死後落個不清白之名,連你兩人的師門全被你帶累得蒙受污名,你們想想死得豈不太冤?」秦梅貞哭著說道:「師父,話雖是這麼說,師父也得替弟子想想。弟子遭逢到這種局面,父親被人殺害,我做女兒的,又是名師之徒,焉能置父仇於不顧?可是上天對弟子的安排也太慘了,竟是弟子和石師兄的一番遇合。到如今我怎能眼看著殺父的仇人在面前,不肯為他老人家報仇雪恨?可是弟子想殺仇人,叫我如何下手?弟子只有早早離開這個世界上,除此別無他法。師父,弟子這麼做難道不對麼?」一塵庵主嘆息一聲道:「梅貞,你且站起來。」一塵庵主又回頭向石金龍看了看,嘆息著說道:「石金龍,你的遭遇太可憐了!貧僧焉能不把你從苦海中救出來,叫你早登彼岸?可是你傷痕頗重,再若耽擱下去,你這條左臂就要廢了,快快起來。貧僧與你師父靜虛老方丈,跟瀟湘劍客也是道義之交,我焉能不盡力救你?你快把那傷痕處衣服脫下來,貧僧給你先治過傷再講別的事。」這位一塵庵主生得慈眉善目,可是她說話好像是十分嚴厲,叫人不敢不敬重遵從。石金龍此時已經守著必死之心,可是對於這位庵主的吩咐,卻不敢違命,只好把左臂上包紮的布解下來。這時,他的傷口處已經被藥封住,一塵庵主趕緊把那淨水瓶取下來,把石金龍傷口處用水沖了一下。這位庵主從香袋中取出一瓶藥水來,重新給石金龍敷上藥,包紮好了,石金龍謝過了庵主的慈悲。 庵主卻向石金龍說道:「石金龍,你為的報父仇,十幾年間受盡了顛沛流離之苦。你懷著報仇之念,尋訪仇家,這正是你孝子之心。可是你石氏門中只有你這條香菸後代,你報仇之後,竟要這麼輕生,你倘若真箇鬧出意外來,把你過去報父仇的孝心完全湮沒了,反做了石氏門中的罪人。你要仔細想一想含冤而死的爹娘,更要對起秦梅貞師妹,這種做法,完全錯誤。你父親死後的屍骨尚未能運回故里,你又沒有兄弟姊妹,你雖然把你父親的仇報了,他死後的冤魂流落異鄉,還有誰來管他?並且你這個師妹,雖是生在那樣的人家,她個人的根基深厚,居然能夠保持她做人的操行。不過你殺了她父親,卻和她來到在關帝廟中同時橫劍自裁,叫外人看來,豈不落個殉情而死?你不僅於沒成全她,你反倒害了她。總然你留下血書,表明心跡,但是在這種世俗淡薄,有誰肯信?你這麼做,豈不是太以糊塗!你快快地要熄了這種念頭,貧僧定要給你個辦法。」秦梅貞在一旁哭著道:「師父,你既然認為我們這樣做得不對,我求師父你大發慈悲,把弟子度入空門,弟子情願削髮為尼,在佛前懺悔一生的罪孽,這紅塵中弟子實在不願意留戀了。」一塵庵主把秦梅貞拉了起來,更向石金龍道:「金龍,你也起來,貧僧有話對你們講。」這兩人先後叩頭起來,一塵庵主站在神案前,向秦梅貞說道:「梅貞,你怎麼這麼糊塗起來?事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你應該分得清清楚楚。為師十年訓誨,難道就叫你今日這樣收場麼?」秦梅貞流著淚說道:「師父要原諒弟子,弟子處境實在生不如死,叫弟子怎樣活下去?弟子前生孽債牽纏,才有今日這樣難以擺脫的孽債。求師父慈悲弟子,能夠把弟子帶赴衡山,弟子身入空門,絕不後悔。」一塵庵主冷笑一聲道:「你把身入空門看得這麼容易,雖然是佛門廣大,無不度之人。但是佛家注重一個『緣』字。你我只有傳徒授藝之緣,卻沒有佛門香火之緣,我焉能謬天而行?」更向石金龍說道:「石金龍,你曾受靜虛大師的慈悲,拜在少林門下。靜虛大師是少林得道的高僧,你雖然是俗家弟子,他也曾教誨了你數年,跟隨那樣名師的身旁,多少也得些教益。何況瀟湘俠客為當代大俠,他那種壯氣凌雲,你在他門下數年化育,怎的氣量還這麼狹窄,禁不住一點風波阻難?你竟自做這種糊塗事。倘若你兩位恩師,不論哪一位來到鳳陽地面,看見你陳屍關帝廟,豈不叫他痛心欲死?任你心地如何坦白,行為如何正大,只是眼前的表現,一般俗人焉能相諒?眾口鑠金,你橫劍自刎之後,為自身及師門留下污名,死到九泉,你豈不愧死了!你茹苦含辛,報父仇手戮仇人,這正是你的孝心。可是你和秦梅貞一番遇合,完全是基於正義,這是貧僧暗中察看得明明白白,怎的反倒不能應付,竟要同到關帝廟中橫劍自刎?試問你們這種死法,是盡孝是殉情?你們自身想來,不覺得汗顏無地麼?」這位一塵庵主說出這種話來,把石金龍、秦梅貞羞得全不敢抬頭。一塵庵主說到這兒,又看了看兩人臉上的神色,不由點頭嘆息道:「不是貧僧趕到,來得還湊巧,險些把你們這兩個可憐蟲白白地斷送在沉冤中。」一塵庵主向秦梅貞道:「梅貞,現在你應該隨著師父行,迴轉你家中,你應該把你父親的屍身收殮起來,那才是正理!到現在你不要再顧忌什麼臉面難堪,你父親生前所行所為,貧僧哪會不知?佛門中更願意作惡的人能夠回心向善,懺悔過去的罪惡。我收你為門徒,絕不追究你的出身,正為的你天賦非凡,雖則父親是個綠林道,你可是出污泥而不染,為師的很願意造就你這個得天獨厚的女弟子,所以授武功傳劍術,准知道能夠保持我衡山派門戶的尊嚴清白。你的天性很厚,貧僧這些年來,雖然和你久別,其實這鳳陽府是我常到的地方,你父親陷溺已深,無法振拔,和一般惡徒們不能夠斷絕往來,也是他自取滅亡之道。只是你秦氏門中,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孩子,我也曾考查你秦氏家中的先代,倒全是安分守己的鄉農,只有你父親從少年時結交一般匪棍,走入歧途,更遇上了一個作惡江湖的武士,傳授他一身功夫,更助長了他作惡的工具。可是作惡只是一人,往上說他的父母先人全是良善的良人,往下說有你這麼個出水白蓮,貞操自守的女兒,也正為他減了不少罪過。秦梅貞你應該仔細想想,他倘若沒有石金龍替父報仇這件事,官府里法網高張,已經在等待他投進去,到那時身受國法處治,身受典刑,這種污名,數世不能洗刷。現在他雖然仍舊是身遭橫死,比起受國法處治,孰輕孰重?你也應該自己思量。現在秦氏門中只有你這後代,你雖是女兒,但是也只能仗著你延續祖宗的血食了。現在你父親陳屍未殮,他生前所結交的全是綠林中人物,何況近日常到你家中的人,也因為犯了案被官家緝捕,現在他身遭橫死,還有誰敢出頭?倘若你在關帝廟橫劍自刎之後,你父親的屍身,至少要得陳屍三日,經過官家檢驗,才能夠收殮他,你豈僅於不能做孝女,更成為你秦氏門中的罪人。梅貞你想想,你死得可應該麼?」 秦梅貞聽到師父這般教訓,不由得汗流浹背,忙地低頭向師父面前認罪。這位一塵庵主更向石金龍道:「我與你兩位師尊是江湖道義之交,更和靜虛方丈同屬佛門弟子,我很可以拿你當徒弟一般看待。你不要認為你茹苦含辛不下二十年,報父仇償夙願,就算在你石氏門中盡了孝!現在你竟因為和你仇人之女,一點友誼牽纏,就要輕輕地把你個人斷送了一生,你一樣也是石氏門中的罪人。你父親為秦大彪所害,棄屍在青狼堡後,經過你靜虛師父的指點,以及你一點孝心感化得竟能覓得父親的遺骨,寄埋在金佛寺內。可是你石家也就是你一人接續後代香菸,父親被秦大彪所殺,你母親也是含冤而死,你能夠替父報仇,可是終落個為德不足。仇雖報了,不能把你父親的骸骨歸正首丘,你反把石氏的香菸從自身來斬斷,世間有你這樣的孝子?因為我們全是本著俠義的門規和佛門的戒律,在江湖上修公德,自己的門戶中不願意有不肖之徒,更不願意同道門中也有不良的徒弟。何況你兩人全是得天獨厚,具一份好資質,師門中在你身上期望很殷,如今你竟這麼輕輕易易地自趨死路。就讓你個人死生不足惜,父母的養育之恩,師門教誨之德,一些叫你留戀的地方沒有,是麼?石金龍,貧僧語言憨直,不怕得罪你,這樣對你掬誠相告,你不要恨著貧僧才是。」石金龍聽到一塵庵主這片法語箴言,自己真覺得慚愧萬分,果然險些個做成萬劫不復的錯事,毀了自身,斷了家門的香菸,更敗壞了師門的清白,真是罪在不赦了。石金龍慌忙跪在一塵面前叩頭請罪道:「弟子實在該死,一時的糊塗,險些遺憾無窮。庵主這麼教導,弟子茅塞頓開。弟子現在只有叩求庵主慈悲,允許弟子立刻離開鳳陽地面。因為現在弟子眼中所看到情同手足的梅貞師妹,被我把她唯一的老父殺戮了,我寢食難安,只有早早離開這裡,不再見她。倘若我們有緣,將來再會。」一塵庵主沉著面色說:「石金龍,現在我還不允許你走,因為你還有未了之事,焉能由你逍遙事外?據貧僧判斷,還有人來找你,你焉能早早地走開?」石金龍忙答道:「庵主,難道還有給這位秦大人報仇雪恨的朋友麼?弟子倒情願等待他。」一塵庵主道:「金龍,不許你胡說,現在貧僧一心給你們解冤釋怨,焉能叫人再多作殺孽?你只聽貧僧的話,自有你的益處。」石金龍雖是不敢違背庵主的命令,遂向庵主問道:「庵主既然大發慈悲,要幫助梅貞師妹料理她父親的身後事,弟子在青林觀等候庵主去吧!」 這時,忽然門外有人口念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石金龍、秦梅貞全是一驚,分明外面又是一位出家人。跟著從外面走進一位年老的僧人,進得殿門,往當中一站,雙手合十,向迎面的關聖帝君神像肅然一拜,更向一塵庵主道:「一塵師弟,你真是以佛菩薩之心為心,慈悲度世,從苦海中救出這兩個有根基的後生晚輩,老衲這裡拜謝你的盛情了。」石金龍注目一看,立刻搶步向前跪在地上,口中招呼道:「師父,你老人家遠在福建莆田少林,今夜怎能趕到關帝廟?師父和一塵庵主莫非全是神仙中人?師父來得正好,弟子父仇已報,正預備訪尋師父,弟子這些年來,十分想念你老人家。」這來的正是少林僧靜虛方丈。他從金佛寺迴轉少林寺之後,始終再沒有到江南來,如今竟來到鳳陽地面,石金龍哪得不驚異? 這位靜虛方丈,左手挽石金龍的右臂,把石金龍架起來說道:「你的事,我已經聽得清清楚楚,庵主對於你真是發了大慈悲,你應該生生世世莫忘此德。」石金龍忙答道:「弟子不做負恩人。」靜虛方丈拉著石金龍往裡走。 秦梅貞雖則沒見過這位老師父,可聽石金龍說過,趕忙也向前叩拜著迎接,靜虛方丈打著問訊答禮。這時秦梅貞行過禮起來,退過一旁。一塵庵主道:「師兄你來得正好,這次非由你做主不可,令徒的事,我哪好過分相強?他們這段孽緣,必須給他們了結了。」靜虛方丈點點頭,這一僧一尼,全站在神案前。石金龍、秦梅貞全垂手侍立在左右。靜虛方丈向石金龍道:「你所行所為,方才庵主一番教訓,老衲聽得清清楚楚,這實在是你的幸運。現在我有事和你商量,你要拿出良心來和師父講話,不要學那世俗的人拘著那種俗禮,反倒自誤。我來問你,你和你這秦梅貞師妹可曾有什麼盟誓言?現在當著師前更不許說昧心話。」石金龍低著頭答道:「弟子身受師恩,絲毫未報,如今師父問弟子的話,焉敢在師父面前說一句假話?弟子和秦梅貞師妹一見如故,更因為敘起師門中的友誼,曾經到過這關帝廟,我師妹曾在神前盟誓,願和弟子終身相伴,秉師門規誡,行道江湖,也就是以身報師門,別無他語。」靜虛方丈道:「那麼你呢?」石金龍不由臉一紅,向靜虛方丈道:「弟子以師妹言出至誠,胸懷遠大,所以弟子也願意和她一樣。不過師父得恕過弟子,那時只知她是衡山派一塵庵主的門下,實不知她竟是仇人之女,這也是鑄成大錯的地方。如今弟子大仇雖報,只是秦師妹竟落個無法自全,把我看作殺父的仇人,於心不忍,可是放手不問,恐怕沒有人能諒解她不得已的苦衷。弟子也認為這是宿世冤家,才有這種難以擺脫的情況,叫弟子來遭遇到一身,所以也把這紅塵中看得索然無味,安心橫劍自裁,了結了一身的恩怨。想不到一塵庵主以慈悲之念,竟自趕來責以大義,弟子惶愧萬分。如今師父又到來,更叫弟子置身無地了。」這位靜虛方丈慈眉微蹙,善目低垂,靜靜地聽著石金龍申述他的滿懷冤憤。此時抬起頭來,向一塵庵主說道:「師弟,你看這件事應該怎麼斷?」一塵庵主卻微微一笑道:「師兄,你這個話問得太叫我難以答覆了。你是少林派得道高僧,難道對於這件事還不能處置了斷,反來問我?他兩人心懷良善,全是坦白乾淨的好弟子,我們焉能就讓他歸於寂滅麼?冤家宜解不宜結,這正是為他解冤釋怨之時。你一個做師父的來到這裡,不立即主張著把他們眼前事做個了斷,你難道想推個乾淨不管這些閒事麼?」靜虛方丈道:「師弟,你可真是冤枉我了。不過現在的事因為秦梅貞是你嫡傳弟子,現在的事只有請你師徒放手,我和尚別無他求。」一塵庵主卻冷笑一聲道:「你想得倒也輕鬆。你既然知道石金龍不是佛門中人,我這徒弟秦梅貞何嘗不是一樣?這塵世間一段姻緣,不叫他立時償還,難道還等來世麼?」靜虛方丈趕緊地合十一拜,向一塵庵主道:「庵主若肯這麼慈悲,那真是老衲求之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