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三回 雪夜探莊揮拳悲鎩羽

鄭證因 《龍鳳雙俠》
相隔沒有多遠,只不過半個時辰,已到了青狼堡的土圍子下。現在這石金龍已和當年假扮小販的容兒變成兩樣了,現在已經練就一身軟硬功夫,躥過壕溝,看了看土圍子上,見只有四角的箭樓上,有巡更的駐守,並沒有多少巡查防守的人,自己翻上土圍子。 這青狼堡內,家家戶戶全在燈火齊明,也是預備著過這臘八節。石金龍翻下土圍子,秦大彪所住的那片莊院,他當初是已經來過,遂從一片之民房上輕蹬巧縱,撲奔東南,遠遠地看到了那秦大彪莊院前面,大門已經開著,門口立著兩架氣死風燈,從大門裡到後全掛著紅色的羊角燈。那莊丁家人,全是衣帽鮮明。只見煙氣騰騰,這正是秦大彪他在這臘八節,要做一回善舉,預備在黎明時,施捨臘八粥,散福食。所以他這宅中,這一夜和大除夕不差上下。 石金龍從西面大牆翻進來,這裡正是他這宅中的大廚房,那裡院中臨時架著四個爐灶,四口巨形的大鍋,用劈柴燒著。每一個大鍋前,有兩名壯漢,站在兩邊的高凳上,用長柄的木銑把鍋中的粥來回攪著。那大廚房裡也用極大的籠屜蒸著施捨的麵食,已經做好了的全放到竹筐中,一筐一筐地排在窗下,風涼著。這裡有二三十個人,這麼忙亂著。石金龍看到這種情形,越發地痛恨,難道這就是積善之家所做的善事麼?霸占別人的田產,裝不滿他沒底的貪囊,他卻沽名釣譽地做這種假善人,來欺騙鄉愚。怎麼天道不公,這種人竟不能叫他遭報,太叫人痛心了! 石金龍翻過兩邊的廚房一帶,往東又轉過兩道院落,這裡迎面是一座高大的客廳。廚房的沿下掛著四個紅紗宮燈,廳門口掛著暖簾,從那水紋式的隔扇窗上,看出裡面也是燈火輝煌。正有兩名穿著長衣服的家人,從裡面走出來,兩人走到院子當中,只聽內中一個低著聲音說道:「今天莊主爺十分高興,不止於大施捨一下,對我們還有一番賞賜,好好地伺候著。你看從前天起,就這麼高高興興地預備一切,莊主爺安心做好事,這回看出來他是一點虛假沒有,全宅上下人,三天之內,全不許動一些葷酒。早晨因為廚房裡一隻碗,刷得不乾淨,被莊主大鬧了一頓,說是不因為這種好日子,非把那個廚房吊打一頓不可,告訴他謹慎小心,只要敢再這麼疏忽,過了這三天,也是跟他算賬。」這兩人一邊說著,已經走出去。 石金龍從沿口翻到地上,一縱身,已躥到磨坊的月台上,絲毫不敢遲疑。知道此時家人們不斷出入,身軀往前一縱,已經捋住走廊下上面的橫框。下身往起一翻,兩腳的腳尖往橫框上一掛,雙手一鬈,身軀倒翻下來,只用兩腳倒掛,珍珠倒捲簾式,全身倒翻著,已經手攀住隔扇上的橫窗把上面窗紙點破了一個小孔,臉貼在上面,往裡窺察。 只見這座廳房之中,陳設得富麗堂皇,鄉紳的氣派十足,靠西山牆一張花梨螺甸的八仙桌,兩旁坐著兩人,正在談話。靠裡邊那個年約五旬余,雖坐在那裡也看出身軀比別人高,赤紅的一張臉面,濃眉巨目,獅鼻闊口,唇上已留黑短須,穿著絳紫幕本緞皮袍,腰系藍絲板帶,下面是青緞靴。在燈光下看這人的氣色身形,和服裝的打扮,帶著一團威風。靠外邊椅子上坐著這人,年紀和他不差上下,只是身材較短,臉色微黃,眉禿眼小,光著頭頂,年歲不大,鬢髮已禿,可是精神十足。在石金龍眼中,看到這兩個人也是暗暗驚心,從他們眼光中全可以看出內力十分充足,這二人原來就是鎮山虎秦大彪,和他莫逆之交半師半友的近人,名叫金砂手呂子彬。二人全是高高興興地談論著一年所有的莊田收積,更談到這次臘八節施捨的心愿。 這時那金砂手呂子彬正在賠著笑臉說道:「莊主這麼樂善好施,終能得到作善降祥的好處,我看你認為缺陷的事,很可以不必掛在心上。何況你年歲未老,太太就是不能生養了,討一房小,一樣地能夠傳宗接代,何必把這種事看得那麼固執。何況你現在有這點家業,吃個i輩五輩的也吃不窮,並且屢年還有積蓄,將來這一帶所有的土地,定要完全歸到青狼堡掌管之下。現在你雖然是一個鄉紳,可是做到督撫又該如何?恐怕沒有你這樣清閒之福。你這位小姐,從這點年歲,說話就那麼聰明伶俐,有時候連我全反被她問住,無話回答。她不過才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就是那麼聰明伶俐,將來武功練成了,只憑這個姑娘,就能給你頂門立戶。莊主你要想開些,有這麼個可愛的女兒,也足可以寬心了。」 那鎮山虎秦大彪哈哈一笑道:「呂師兄,這個話我倒真承認。她天生來的是我們武士家風的後代,差不多平常人家的女孩子,從小時就喜歡擦胭脂抹粉,只有她天性個別。從一小五六歲時,看著我練功夫,她就跟著武槍弄棒,天性帶來近於此道。這幾年我教她些粗淺的功夫,那時也沒叫我多費過事,一說就明白,指點就會。我很想不辜負了她這份天資,和她這種性之所好,我想要盡我的力量,給她訪來名師,把她成全起來。可是呂師兄,只有一件叫我不能釋懷,就是她將來歲數大了,女孩子終是別人家的人,只要一出嫁,我這個爹爹也不過是白費一番心血。所以我在高興之中,思至將來,又未免灰心。」 那金砂手呂子彬笑說道:「莊主,你這種可算完全叫錯了。你這萬貫家財,吃不盡的田產,既沒有近枝的宗族,將來你選個乘龍快婿,叫他稍盡半子之勞,不也是一樣了麼。」 鎮山虎秦大彪含笑點頭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吧,咱們且先顧眼前。天色不早了,大約快亮了吧。」 金砂手呂子彬道:「才交過五更,離著天明大約還有些時候。」 鎮山虎秦大彪站起來向呂子彬道:「呂師兄,咱們到前面去看看,大廚房預備得怎麼樣了。」 這時二人全奔廳房門走來,石金龍繃在橫框上,把他二人的情形全看明白了。自己暗打主意,仇人現在眼前,我怎能再忍耐下去,天賜良機,我再把他放過,也太沒有勇氣了。 這時秦大彪和呂子彬已然走出廳房,才到這廊沿下,把腳步停住,那秦大彪卻說道:「呂師兄,你看雪又下起來了,天氣也真夠冷的,佛祖成道之日,聽他們講究過,就是這種情形。」 那呂子彬也隨他一同站住,這時外面那兩個家人也翻過來,走到院中,見莊主出來,遂緊走了兩步,站在台階下說道:「廚房那邊完全預備好了,靜等著莊主傳話。」 秦大彪點點頭,跟呂子彬一同走下月台,卻向家人說了聲:「到廚房裡把帽子給我們取來。」家人答應了聲,趕緊進廚房,給這兩人去取帽子。 秦大彪和呂子彬已經走到院子當中,石金龍已經身形一翻,把上半身垂下來,往起一推。雙手翻到外窗,抓住橫拕,雙腿往下一落,輕輕地落在了走廊下,往起一聳身,疾如脫弦之箭,已經躥到了二人的背後。他二人是並肩而行,鎮山虎秦大彪在右邊,呂子彬靠他的左邊。石金龍這麼快的身形撲過來,這兩個人全是一身極好的功夫,哪會絲毫不能察覺?那呂子彬猛一轉身,往旁一撤步,已看到了石金龍撲到了莊主秦大彪的身後,他厲聲呵斥:「什麼人?」 可是他口中雖這麼問,已明知來人不懷好意,並看出是一個年輕的鄉下人打扮,身形飛縱過來,腳底下極輕,分明有一身極好的功夫。這金砂手呂子彬,他是話到人到,身軀往前一撲,雙掌齊出,向石金龍肩頭胸口打來。石金龍懷著十餘年的冤憤,不論什麼人阻攔他復仇,也要和他一拼生死,手底下哪肯再留情。呂子彬雙掌到,石金龍往旁一撤身,雙掌往回一圈,雙抬手,往上一崩金砂手呂子彬的雙臂,黏著他胳膊底下打了過去。呂子彬凹腹吸胸,往後閃避,可是已被石金龍左掌手尖掃中了,他的左肋上被震得倒退出三步去,跌在地上。 那鎮山虎秦大彪在呂子彬驚呼之中,身軀也轉過來。石金龍和呂子彬動手,一招一式不過剎那之間,秦大彪見突然發現來人行兇,他怒斥一聲,往下一矮身,竟自黑虎掏心式,左掌穿出,向石金龍的左眉頭便打,石金龍右掌撥他的腕子,一橫身,左腳往前一欺,左掌從底下穿出,葉底摘花,一掌打到,正奔他肋下的致命處。秦大彪腳底下往後一滑,身軀往回下一帶,一個轉身,掃堂腿,奔石金龍雙腿掃來。石金龍往起一縱身,已經躥到鎮山虎秦大彪的右側,右掌金叉手,向鎮山虎秦大彪的右耳輪戳來。秦大彪一甩頭,雙掌往前一翻,向石金龍這條右臂上劈來。石金龍心說:你這還哪裡走?右臂往後一揚,猛然往下一圈,雙臂完全向秦大彪的兩肋上擊來。這次石金龍把丹田的力量完全貫到兩肋上,那秦大彪他識得這一手的厲害,身軀往後撤,是來不及了。他的雙臂往後一撐,順著自己的胸前往下沉,可是石金龍的掌已經到了,力量往一處一合。哪知道這時金砂手呂子彬已經一按地,縱身而起,還算好,他和石金龍身軀沒正對著,他躥到了石金龍的背後靠左邊。他因為形勢太緊急,又是倒坐在地上,縱起來腳上總不如平時得力,他身軀往地上一落,相隔著兩步,探掌向石金龍肩頭後斜劈過來,這一掌他也是用的十分成力。那鎮山虎秦大彪被石金龍雙掌已經打上,可是他的雙臂已經垂下來,往左右猛地一分,石金龍肩頭後這一掌也挨上了,只有猛一斜身,雙臂一抖,大鵬展翅,左掌猛然向呂子彬右臂劈去,鎮山虎秦大彪身軀倒退著,已經跌在地上。 進客廳取帽子的兩個家人,已經出來,見院中已然動了手,立時一按嘴唇,連著就是三聲呼哨。石金龍右肩頭後被金砂手呂子彬斜掃中一掌,雖則這下沒打正了,但是呂子彬他是湖南派內家名手,手底下實有真功夫,這一掌石金龍已經禁受不住,雖則負傷之下,仍然還他一下,自己的身形也是踉蹌倒退出去。在這種情形下,眼看得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又要逃出手去,遂咬牙忍痛,一抬腿把匕首撤出來,仍想著就是臨死前也要再給秦大彪一刀。 往前緊趕了兩步,撲了過來,可是那兩個家丁這幾聲呼哨,把秦大彪平日所收容的江湖道中朋友驚動過來。更有他手下的惡奴柴旺,他也正從廳房東西角門外闖進來,一眼看見莊主倒在地上,一個少年提著一把匕首刀,正撲過去。呂老師似已受傷。這惡奴柴旺,他平日搶掠霸道,借著秦大彪的勢力,更是窮凶極惡,平日腿上總是掖著傢伙。此時他看見有人刺殺他主人,他一俯身,手叉子撤下來,一縱身躥過來,向石金龍大喊了一聲:「好小子,你敢逞凶。」他這把手叉子照著石金龍左肋後戳來。石金龍見有人來接應,此時眼紅了,有一個算一個,哪還顧得是秦大彪的什麼人。惡奴柴旺,手叉子遞到,石金龍微往後一斜身,手叉子遞空,他的身軀可也轉過來。石金龍匕首向他左肋上一送,撲哧一聲,扎了進去,腕子往外一抖,把這柴旺抖出兩步去,跌在地上,他立時算是送了命。 石金龍雖是料理了這個惡奴,自己知道自己不行了,這一掌被打的右臂已然用不上力量,但是哪肯甘心,仍然往秦大彪這邊闖。秦大彪此時已然挺身躥起來,那呂子彬右臂已傷,他見石金龍仍然不肯甘心,他也是連著撮唇打了兩聲呼哨。這時從東廂房上飛撲下兩個人來,一個提著單刀,一個提著一條七節鞭,飄身而下。使單刀的喝喊了一聲:「哪裡來的狂徒,敢到這裡老虎口上拔毛,接刀吧!」一縱身過來,這口刀摟頭蓋頂向石金龍就劈,石金龍一閃身,撿起匕首向這人左肩便戳。這人刀已劈空,他竟自往後一個矮身迴旋,這口刀撿起,向石金龍雙腿斬來。石金龍匕首剁空,敵人的單刀從下盤削到,用力一縱身,躥出六七尺來。可是那使七節鞭的也撲了過來,人到鞭到,向石金龍斜肩帶劈過來。 這時四下里呼哨齊鳴,壯丁們已然聚眾往廳房這邊集合。這二人把石金龍這一圈住,秦大彪他已然緩過式來。退向月台上,卻招呼手下的壯丁打手,各自抄傢伙往上圍,不要叫來人走脫了。石金龍和這一口單刀,跟一條七節鞭,努力拚斗,但是負傷之下,哪裡還能竟自和匪徒們纏戰。那呂子彬更指揮著青狼堡中一般得力的壯丁,四下里包圍上,用弩箭要把來人攢射在這兒。石金龍雖有一身精純的功夫,怎奈這條右臂不給他使喚了,對頭冤家更又逃出手去,自己在這種情形之下,知道今生報仇是無望了,一咬牙,預備再料理兩個,脫不開身,只有用匕首自刎,免得落在他們手中。和他動手的兩人,並不是多高的本領,不過仗著全是年輕力壯,一股子銳氣。石金龍又在受傷之下,顯著不能抵擋他二人,可是石金龍是安心想在這裡了結一生,無形中又鼓起一團勇氣,那使單刀的一刀正向石金龍胸口上扎來,石金龍不閃不躲之下刀尖子已然點到胸口上,只把上半身微往左一撐,刀尖子擦著衣裳扎了過去,可是他的身形也撞過來。石金龍喝聲:「去吧!」掌中短刀貼著右臂往上一揮,這匪徒哎呀了一聲,已然往旁跌出去,一條右腿已被石金龍這柄短刀削斷,只連著一些皮肉,立刻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石金龍往回一撤身,哪知道那呂子彬卻退到東房下,那打了兩聲呼哨往大廳這院內圍進來的打手壯丁,已經把弓箭暗器全預備在手下。這呂子彬招呼著自己的人,往下一撤,立時唰唰的連著就是一陣亂箭,夾著飛鏢、飛蝗石齊向石金龍打來。尤其是這種利箭攢射,在這種負傷之下的石金龍,可實不易走脫了。那鎮山虎秦大彪他便招呼手下的人,只要能上房的要從屋面上往下用暗器包圍石金龍,這時石金龍身上已經中了一飛蝗石,腿上更中了一箭,雖則全不是致命傷,這種情形下,要逃走可實不容易了。大叫一聲:「萬惡的秦大彪,姓石的殺父之仇不能報,我死後化作厲鬼也能來要你的狗命。」自己一咬牙,把短刀往起一橫,就要自刎死在青狼堡。 正在他喝喊聲中,西房上一陣呼號喊叫,跟著砰砰的兩聲巨響,從房上滾下兩名匪黨,全摔得腦漿迸裂,鮮血四濺。從這西房上突然如飛地綴下一人,這人卻披著一件皮毛向外的大風衣,頭上卻戴著一頂遮到眼眉的風帽,把他整個臉全掩藏在風帽內,快若風吹般地到了石金龍的面前,一伸手竟把他的腕子抓住,把短刀奪過去。一轉身之間,把石金龍馱在背上,一句話不發,一個「鷂子攢天」式,已經又翻上西房,縱越如飛,向西邊逃下去。 這人連撲下來,再逃走不過只剎那之間。地上已死兩個,房上更一片呼喊之聲,原來受傷的滾上房坡上尚有三名,把那鎮山虎恨得咬牙切齒。眼看著手底下空有這般人,競自任人來去,還傷了這麼些人,沒受傷的再想追趕時,人已逃得無影無蹤。 石金龍被這人背在背上,一路拚命地逃竄,就這樣,石金龍始終也沒有辨別出搭救自己的是誰。因為這種衣服和形狀,絕不是師父和師兄,並且這人腳下不停,仗著天陰沉著,此時可是五更已過,天就算亮了。因為天空被陰雲籠罩著,雪花不住地飛著,曠野中依然是黑沉沉的。石金龍也緩過氣來,在這人背上招呼道:「救命恩人,你是哪一位?這樣不顧生死的,把我救出虎口,請你把我放下吧,我諒還能勉強行走。」 這人仍然腳下不停,卻是一句話不答,趕到走出一里多地來,競撲向了山岡上,直奔了金佛寺。石金龍驚呼道:「你究竟是何人?怎麼競把我送到這裡來?」這人仍是不答,騰身飛縱上了廟牆頭,競落在了大殿前。走進大殿中,把石金龍往地上一放,此人把身上披的皮風衣往地上一抖,把頭上的風帽一摘下來,石金龍見正是悟禪師兄。 石金龍看了看悟禪,不覺落淚說道:「原來竟是師兄,這麼捨死忘生,把我救回廟來,不過我不願意回來了,師父空費了這麼些年的心血,我依然不能報殺父之仇,我還有何面目活在人間?」 這時殿門外靜虛方丈往裡走著,卻口念著「阿彌陀佛」,招呼道:「金龍你回來了,你沒有面目見我,我這做師父的又該怎樣,更得怨我沒有真實的功夫,把你教出來,手戮仇家。我的罪孽比你還重,真箇若是叫你報仇未成,反死在青狼堡仇家手內,我豈不是造了無邊罪孽?石金龍不要這樣想,這樣看起來那位玉清庵主果有先見之明,她比我高多了,在她到我廟中一見你之後,就已經看出你這一段因果。雖未明言,她已經暗中指示我,現在還不是你復仇之時,時機未至,尚有另外一段因緣,必須要你本身自去了結他。你只要以這種堅韌不拔之心,仍然忍耐下去,終有如願以償之時。庵主這等說法,我還不敢深信,如今我回少林寺的期限已到,所以任憑你青狼堡尋訪你的仇家。我還想著人力或可勝天,只要時機湊巧,也許能夠見你早早報了大仇,哪知道終是不能如願。 雖然是你有誓約在先,報仇的事不叫別人相助,可是我終覺不大放心,這才暗中打發你的師兄追隨了去,暗地保護你一切。你師兄還算是善於應付,這種局勢他居然沒露出本來面目,我們在這金佛寺可以耽誤兩日,你不必灰心。那玉清庵主臨行時曾囑咐我倘若應驗了她的言語之時,叫我指給你一條明路。你趕奔浙江錢塘縣,在西子湖邊尋訪那瀟湘劍客公孫毅,他自能看在庵主和我的面上收留下你,你能在他身旁再鍛煉個三年兩載,那時節只要機緣一到,才是你報仇之時,你能信得及師父的話麼?」 石金龍兩眼含淚匍匐在地上,向靜虛方丈叩頭道:「師父始終這麼成全弟子,弟子敢不遵命,只要有師父的話,我絕不敢絲毫違命。何況我一身除了報仇這件事情,勢在必行,我一身自頂至踵,已經許與了佛門,再沒有別的心念了。」 靜虛和尚點點頭,遂叫悟禪弟子把石金龍扶起來,架到後面禪房中,驗看他的傷痕。腿上的箭傷,身上的磕絆傷,老方丈全不介意,只有看著他右肩頭後的掌傷,向石金龍道:「還算佛祖慈悲,這掌傷你的人,是湖南派內家名手,這一掌若是被打中了,你報仇可就無望了。」 石金龍聽到師父這麼說,也覺驚心,可見鎮山虎秦大彪青狼堡內確實地收容不少江湖能手,遂向師父問道:「我聽他們說話,此人姓呂,他既有這種內家的掌力,湖南省更沒有多少成名的人物,師父可知道他的出身來歷麼?」 靜虛方丈道:「這還不能斷定,據我想,他或者就是那金砂手呂子彬,真箇若是此人,你更要十分注意。他在湖南派中很有幾個極厲害的人物,倘能全被勾結出來,實是你復仇時極大的阻礙。湖南派這種掌力,另有一種傳授,和別的門戶中完全不通,他們這種內力運用出來,非常的厲害。就是手下太毒,只要打上,性命就不易保全,可是多少年來,也沒出了幾個擅長這種掌力的。」 說著話,靜虛方丈親自動手,把傷處全給他紮裹好了,內里更給他服下治內傷的靈藥,囑咐石金龍把一切放開,不必再想過去未來的事情,因為現在實在無法耽擱,第三天一定要離開金佛寺。 石金龍知道,師父實在是得如期趕回少林寺,這是關係他佛門中的大事,自己牽纏他不能走,於心何安?在服下藥去之後,把服藥前的事情全都放開,澄清思慮,將養了一晝夜,果然靜虛方丈少林寺所傳的治傷秘藥,實有起死回生之力,傷處疼痛全止。肩頭後雖是掌力的重傷,也覺得這條右臂漸漸地有力,到第二日精神已經恢復過來,可以下床行動。 靜虛方丈向石金龍說道:「你要好好注意這次的掌傷,雖則他沒有打實了,可是你在這最近還要謹慎留神。練武的所仗的就是四肢,只要十天內不再過分的用力,就沒有妨礙了。我和你師兄明晨一定起身,要趕回少林寺。我寫一封信你帶著,分手之後,你就投奔瀟湘劍客那裡去,他自能收留你。我回少林寺之後,還不知掌教的對我如何分派,你只安心地跟隨瀟湘劍客公孫毅,好好地練些劍術,到了時期他自會叫你去報仇,那時師徒或許有相會之時,即或我不能再到江浙一帶來,你大仇得報之後,可以去尋我。」 石金龍聽到師父這麼吩咐,淚流滿面地說道:「弟子現在不敢過分地指望了,這次青狼堡的失敗,我才知道練武的有這樣難法。並且江湖上能人太多,弟子對付這鎮山虎秦大彪隨著師父練了這幾年的功夫,尚且不足應付,將來的事,也許那秦大彪另有所遇,或是再有什麼厲害人物,暗中相助他,只怕弟子的事,終要抱恨終身。」 靜虛方丈把面色一沉,向石金龍道:「你怎樣竟說出這種話來?你的心念若是那樣易於動搖,瀟湘劍客那裡你也就無須去了,必須有百折不回之心,才能成就事業。你才遭到挫折便要灰心,我這番心血也就白費了。」 石金龍趕忙跪在地上叩頭道:「師父不要生氣,弟子不敢灰心,只覺得來日的大難所盼望的事沒有十分把握而已!」 靜虛方丈道:「一生畏難之心,你前途的事,更沒有指望了。你不要背卻在神前所發的誓言,你報仇的事終不會叫你失望。何況玉清庵主更把你前因後果看得明白,你只要忍耐著眼前的困難,將來的事絕不會叫你過分地失望。」 石金龍點頭答應著說道:「弟子還有一件事,求師父允許我。此去投在瀟湘劍客門下,武功劍術沒有大成就,弟子絕不能人江湖,三年五載不敢定了,我想回到老竹坡,給我亡母上墳掃墓,稍盡人子之心。雖然我沒把我的心愿達到,可是蒙師父收留之後,現在有這身功夫保護我自己,總不至於葬身溝壑,埋骨異鄉了,亡母地下有知,也當稍慰。」 靜虛方丈點頭道:「人子之心,我哪能不允許你去,好,這正是你的孝思不泯。」 師徒說罷之後,靜虛方丈又給他服了一次藥,晚間這師徒三人各自收拾好,老方丈又拿出幾兩碎銀子四串銅錢交與了石金龍,叫他留在身旁,好防備著不時之需。石金龍此時對於師父看成了自己的骨肉一般,絲毫不客氣,把錢收起帶在身邊。 這一夜間靜虛老方丈卻把石金龍叫在面前,把這江南一帶所有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以及他們武功本領,各門各派中的絕技,全都一一地說與了石金龍,又指示了他重新投入瀟湘劍客門下應守的規矩。老方丈對石金龍這份關心,情真意摯,石金龍實有些對師父依戀難捨了,這一夜全都沒睡。 黎明之後,在寒風凜冽中,這師徒三人出了金佛寺,悟禪把廟門從裡面關好,這座金佛寺從此就要荒廢下去。靜虛方丈帶著這兩個徒弟。走下高崗用手向東南一指道:「石金龍,那邊是你的去路,我們就此分手吧!」 石金龍哪裡捨得就和師父分開,痛淚直流,要送師父和師兄一程。靜虛方丈嘆息了一聲道:「石金龍,師徒全有大事在身,你不要作那兒女私情般的留戀,我們師徒這一去不是永別,定有重聚之時。我們也不必耽擱了,你快快地走吧!」 向石金龍一揮手,跟著向悟禪徒弟說了個「走」字。這師徒二人,在曉色曚曨中,竟自往西南一條小道上如飛而去。石金龍愣柯柯地站在那裡,直到師父和師兄轉過一片樹林,看不見他們蹤影,自己才悵然地轉身來奔江邊一帶走去。 離著老竹坡不足百里,在第二日的中午之後,已然來到老竹坡附近。自己的大仇未報,重返故鄉,見著鄰里父老們面日無光,所以只在附近一個村莊小店中暫時住下。直到天快黑了,買了些冥紙,找到自己的石家墳墓,在母親的墳前哭拜了一番,禱告了一番。在這種天色已經黑了之後,又是一個臘月的天氣,寒風刺骨,在這曠野中人跡是見不著,石金龍痛心往事,伏在母親的墳上,哭了個力竭聲嘶。一陣陣朔風揚處,枯乾的樹葉子滿天飛起,石金龍已經把寒冷忘掉,坐在母親的墳旁,靜靜地等候了會子,聽得老竹坡村中交了二更,這才站起奔老竹坡村口裡走來。 看了看村口一帶,房屋的形式,和當日離家出走時還沒有什麼改變。漸漸地走到自己當初和母親所住的那所小房子前,心裡跳個不住,不知道那房子這些年有沒有人管,是否已被別人住了,或是還荒廢著不得而知。走近門前,自己的心中越發難過,只見兩扇木板門上,更多了幾塊木板,橫釘在上面,可見已經是一向廢置著,沒有人肯動它。 石金龍翻到牆頭,往院中一看,越發地淒涼滿目。靠大門前一株桂樹,此時雖已枯乾,可是比自己走時已經長高了數尺,地上荒草落葉全布滿了庭前,那屋中的破紙窗被風吹破,吱吱的作響。自己飄身落在院中,把囊中所預備好的引火之物取出來了,直奔上房,把門拉開,裡面黑洞洞一股子陰涼之氣。石金龍絲毫沒有膽怯,用火石打著了火,把囊中一段蠟燭點著了。燭光一亮,找著一個舊蠟台,把蠟插在上面。走進裡面,和當日出走的情形絲毫不差,只是添了許多灰塵和蛛網。紙窗上的紙被風雨侵蝕的幾乎全沒了,外面的風陣陣地吹進來,點著的這盞蠟燭,被風吹得忽明忽暗,陰慘淒涼如同地獄。 石金龍呆立半天,欲哭無淚,好似沒有知覺一樣,手中的蠟台差一點兒沒隨手掉落在地上,只好勉強把蠟台放好。只見母親的那個神主,尚好好地供在了桌案上,上面全蒙罩了一層塵土,父親的那個紙牌位,依然貼在牆上。石金龍把母親的神主拂拭淨了,供在了父親紙牌位旁。母親在拜佛的香爐,還依然擺在那兒,神案上還放著當日沒燒完的香。石金龍伸手去拿,那眼看著是好好的,趕到用手一動,卻早已腐朽了一堆香末,只好悵然地跪在地上,向父母的靈位叩拜了一番,祝告道:「不孝兒石金龍,願為父母報仇雪恨。雖則幸遇靜虛老師父傳授武功,只是依然未能如願。如今重去西子湖邊,投入瀟湘劍客的門下,重學劍術,再練功夫,好預備手刃秦大彪為父母報這廿年冤讎。望父母陰靈有知,保佑兒子如願以償。那時把我父親的屍骨運回來,歸入祖宗的墳墓,兒子的心愿才算盡了。父母的冤沉海底之下,兒子若不能報此大仇,那只有把石氏後代香菸也斷絕了。」 祝告完,叩頭站起來,這種淒涼慘切的地方,再不願留戀下去了。把蠟台端著,走到院中,把蠟台拋在地上,火焰熄滅,屋門仍然掩好。石金龍嘆息著說道:「我石金龍重返故居之時,也正是我大仇得報之日。倘若是不能如願,老竹坡這個家宅今生我就再不能來了。」自己咬住牙關把心一橫,飛身躥上了房頂,翻到街心上,聽梆鑼正交三更。 石金龍遂離開了老竹坡,連那鄰村的小店也沒去。在這黑夜中直走了一夜的光景。天亮之後,稍微地在一個鎮甸上歇息了半日,遂趕奔杭州西湖。 按著師父所指示的地方,這位瀟湘劍客公孫毅就住在岳王墳畔。石金龍來到西子湖邊,正是一個嚴寒的時候,六椅三竺雖然是風景無邊,可是這時草木凋落,湖面上風濤也大。在這種季節里,哪還有遊人到這裡來?靜蕩蕩的長堤,柳條積雪,越顯出一片蕭條氣象。石金龍雇了一艘小船,直到岳王墳畔,棄舟登岸,順著水邊往裡走來,這裡那耐寒的蒼松古柏,全是數百年的老樹。順著一條小道,往前走了有半里多地,遠遠地看見了一片梅林,在這種嚴冬中,逞著嬌艷,高大的牌坊,就在那梅林的掩映中。只是這裡更見不著一個行人,更不知這位瀟湘劍客公孫毅究竟住在什麼地方,遂向這牌坊下走來。 穿過牌坊,地勢開展,這可是岳王墳墓的所在了。從這墓門走進來,一道花牆圈著,在門兩旁有那高大的翁仲兀立在風寒料峭中,遠遠的一道重門,只見門上兩邊有一副對聯,上寫著「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石金龍雖然沒念過多少書,可是在學房中聽老師曾講過。看到這副對聯,不由令人啟發一股壯氣,知道流芳千古,遺臭萬年,這八個字叫人凜懼。門兩旁正是那秦檜長舌婦的鐵像,跪在道旁受到萬世的唾罵,這後面岳王墳建築的莊嚴偉大。 石金龍走到那白玉石的祭台上,向岳王墳叩拜一番。岳王的忠孝,受千秋的敬仰。他才起身時,突然聽得身後有人說道:「這位仁兄,在這種風雪寒天,卻單單地來到岳王墓前叩拜,真是難得。」 石金龍聽得有人說話,趕緊地站了起來,回身看時,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童,手裡拿著一把梅花,眉目十分清秀。石金龍忙向他一拱手道:「小哥,你也有這種清興,到岳王墳畔,捋這寒梅,想是住家就在這附近麼?」 那小童點點頭。石金龍問道:「我正找不著問路的人,我是到這裡訪尋一位隱逸的高人,小哥既在這裡住,定可指示,請問小哥這裡住著一位姓公孫的老先生麼?」 那小童哦了一聲道:「仁兄你找這位公孫老先生有什麼事?」 石金龍忙答道:「我從老竹坡被一位方老人打發來的,叫我到這裡面見公孫老先生有事求他。」 小童道:「你真問著了,這岳王墳一帶再沒有第二個住戶人家,在春夏秋三季沿著湖邊還有些個遊船和茶棚,賣茶賣酒,供應遊客。這種時候,你若不是遇上我,只怕再找不著第二個人呢!仁兄你尊姓大名,那方老人又是何人?你說明白了,我就能領你去見公孫老先生。」 石金龍忙答道:「我姓名石金龍,住家在老竹坡,沙金港有一座金佛寺,那裡的靜虛老方丈,和公孫老先生是方外之交,我是老方丈的弟兒,奉命前來,拜見公孫老先生。」 小童含笑點頭道:「這還算得巧,公孫老先生就是我的主人,他就在前面轉過這片梅林近水的地方,那座茅廬內,你隨我來。」 石金龍忙說道:「我還沒領教小哥的尊姓。」 這個小童答道:「我姓柳,名叫如煙。」 石金龍道:「一切事多求小哥你照應吧!」 說罷,遂隨著他一同走出岳王墳,往東轉過來,順著這片梅林走出有半里之遙,已到了湖邊。遠遠地在一片柳林下,圈著一段竹籬,裡面有三間茅屋,小童領著石金龍向竹籬邊走來。石金龍聽得這茅屋中琴聲悠揚,小童忙叫石金龍站住道:「你在這裡略候片刻,我去給你通稟。」 石金龍遂站在籬邊等候。這小童走進去,裡面的琴聲頓住,工夫不大,小童出來向石金龍一點手,石金龍小心隨他進了竹籬。來到茅屋前,把竹風門拉開,石金龍隨著小童走進屋中,只見這茅屋中是兩門一通連,裡面窗明几淨,一股梅花的清香散布滿了屋中。在靠裡邊窗下書案前,坐定一人,這人年歲約五旬余,生得骨格清奇,滿面書卷氣,看不出一些練武的氣派來,面前正放著一張古琴,近窗處一個瓦瓶中,插滿了梅。這情形分明是一個讀書的隱士,誰又看得出他仗劍走江湖的俠義道。這小童向石金龍道:「這就是我們主人公孫老先生。」 石金龍趕忙跪在地上叩頭道:「弟子石金龍,奉靜虛老方丈之命,前來拜見。」叩頭已畢,從懷中把一封信取出來,那小童接過去遞與了瀟湘俠客公孫毅。公孫毅卻欠身向石金龍道:「請起,一路風塵你很辛苦了,坐下好講話。」 石金龍哪肯就座,仍然站在一旁。公孫毅把靜虛老方丈的信打開,看了一遍,抬起頭來向石金龍仔細端詳一番,遂說道:「靜虛方丈是我二十年來道義之交,我們已闊別多年沒見了,不過他這信中,說是要叫你拜師在我的門下,這件事我可不敢承當。你想靜虛方丈是少林派的正宗,他一身武功本領,武林中沒有多少能和他做對手的,我公孫毅讀書習劍,不過是空有虛名。並且我從來也沒有收過徒弟,你在老方丈門下,已有很深的造就,我焉敢那麼不自量,妄為人師,我看你不要自誤,還是另投別處吧。」 石金龍一聽,公孫毅竟自不肯收留,立刻跪下叩頭說道:「老師傅,靜虛方丈他已經迴轉了福建少林寺,弟子不能跟隨他前往,所以才叫弟子投奔老師傅來。弟子身負奇冤,我的仇家更是武林中極厲害的人物,所以老方丈才叫我投奔老師傅來,成全弟子這點死不瞑目的心愿。老師傅無論如何看在靜虛方丈的面上,收留弟子,能夠叫弟子稍有成就,就是我死去的父母也不忘老師傅大恩。」說罷,叩頭不已。 這位瀟湘劍客公孫毅卻把面色沉著向石金龍道:「你這真是強人所難了,我有什麼功夫可以教給你,何況你還有勢不兩立的仇人。我隱跡在這岳王墳畔,就為的離開是非地,閉門讀書,永遠不再問江湖上事,我焉能惹火燒身,自尋苦惱。何況我武功本領連那靜虛方丈全不如,你叫我傳授你些什麼,不要強人所難,我看你還是另投別處吧!」 石金龍仍然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悲聲說道:「老師傅無論如何你也把弟子收留下,就是不能傳授我武功劍術,我也願意在老師傅這裡做一名童僕,也免得我流落江湖,無投無奔。」 公孫毅無可奈何地說道:「你說得可憐,叫我也不忍過分地拒絕你了,只是我的話和你講在頭裡,我實沒有什麼高深的本領。能夠傳授你。你願意在我這裡,我只能拿你和我這書童如煙一般看待,我可不能承認和你有師徒的名分。你若願意時就暫時留在我這裡,等候那靜虛方丈再到江南,叫他把你仍然領去,你可願意?」 石金龍已經拿定主意,靜虛方丈既打發自己投奔了他來,任憑受多大苦,自己也要忍耐下去,趕緊叩頭答應。這位瀟湘劍客遂吩咐書童如煙,把他領到隔壁屋中,安置石金龍的一切。 石金龍萬分難過,只有忍在心中。自己把包裹和一口劍完全放下,那如煙卻倒是照顧著他飲食一切。不過立時告訴石金龍公孫老先生每日起居飲食的習慣,伺候他的一切規矩,石金龍只好一一答應,記在心中。這一天的工夫,倒是也沒招呼他操作。到第二日一早起來,如煙就招呼石金龍把竹籬內打掃乾淨,跟著招呼他去一同收拾這座書房。 石金龍見這位瀟湘劍客對自己冷淡異常,只好低頭操作。從這日起,石金龍來到這裡如同小廝一般,漸漸地連那如煙也隨便支使起他來,更是不時地挑剔著石金龍不懂規矩,不會做事。 石金龍雖是生長鄉農之家,孤兒寡母,為了家境貧寒,也會受了多少磨難,每日更到野地中拾些柴草,賣錢幫助母親度日。可是自幼就是天性,不流於那種因貧賤而下流。像這種情形,在他的本性是不能忍受,只是每一念到靜虛方丈收錄自己那一片熱誠,真叫自己哪一時也不能忘掉。雖則跟隨他習武數年,把武功鍛煉到火候純青,青狼堡復仇又遭失敗,老方丈又急於迴轉少林寺,師徒分離,把自己打發投奔瀟湘劍客,師父說話的神情,和他的打算分明是叫自己投在公孫的門下,報仇雪恨全可以如願以償。老方丈是一個有修為的出家人,他絕不會做荒唐事,必是十分靠得住才叫自己投奔了來。 哪想到見著了公孫老師之後,毫沒有顧念和師父交情,真心收留之意,這種情形分明是在無可如何之下,將就著把自己收在身旁,竟拿自己當小廝看待。我若是有志氣,不該甘心在這裡受這份侮辱,就是忍受了,父母之仇何時報。只是若負氣離開此地,定叫靜虛老方丈認為自己沒有恆心、沒有耐性。石金龍在反覆思索之下,只好暫時忍耐下來。 他們主僕二人對於石金龍呼來喝去,毫無一點情意。瞬息之間,已經到了三月間,風和日暖,這西子湖一帶已經是最好的時光,山明水秀,美景無邊。每天這裡的遊人也多了,這岳王墳一帶不時地有人走了來,到這裡憑弔。這好幾個月的光景,就沒見這位瀟湘劍客提到一個武功的字,只是每日讀書寫字,彈琴賦詩。到了這三春景色最佳之時,這位公孫毅先生,常常地出去遊玩,有時一整天不回來。那如煙只要在主人一走,他立時什麼事不做,有時在屋中,有時在柳蔭下躺在那裡一睡,所有一切全得石金龍去操作,還得滿伺候周全了。 石金龍看到這種情形,真是些意冷心灰,不能忍耐下去,但是想到離開這裡,茫茫天地,何處是自己容身之處,只好低頭忍受。可是想到和靜虛方丈所學的武功劍術,要長久地這麼不去操練,把已經學成的本領荒疏了,豈不可惜,還指望報仇雪恨麼?遂在如煙偷閒躲懶不在面前時,自己悄悄地到茅屋後面去操練功夫,更時常把寶劍偷偷地取出來,自己鍛煉一番。這樣又過了月余,石金龍每日要得著餘暇的工夫,躲開如煙的面前,自己反倒刻苦地用上功夫。 這一天正在晚間,已經到二更過後,這位瀟湘劍客公孫毅在外面遊玩了一天回來之後,似乎十分疲倦,也早早地歇息下。石金龍見如煙也睡了,個人遂把寶劍拿出來,悄悄地出了院落,把竹籬門帶好,卻不敢在附近操練,卻趕奔岳王墳。因為那裡地方極為清靜,在深夜間更沒有遊人來往,可以盡情地鍛煉一番。石金龍遂在這月色當空之下,走進了岳王墳前。 石金龍來到墓前,把寶劍放在祭台上,恭恭敬敬地在墓前先行過禮,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星斗,一輪皓月當空,翠柏蒼松圍繞著四邊,短牆內外越顯得這墓地中沉鬱寂靜,自己遂在這片空地上把十八羅漢手施展了一番,又演了一趟羅漢拳,覺著精神十分振奮,周身氣血充盈。不由得感覺高興,自己的功夫還未生疏。這樣看起來,只要我自己肯暗中用心鍛煉,師父曾說過,武功的造詣,火候的深淺,一半是由師父教,一半也在自己肯下苦心。把拳術施展完,圍著墓地轉了一周,一時高興,把身形往下一矮,圍著一株株的大樹,施展開旋身盤掌,運臂力,推樹撞樹的功夫,一盞茶時把東邊這一排巨樹全轉過來,這才略微地歇息一刻。 又從祭台上把寶劍撤出鞘來,施展劍術,這種寂靜無人的地方,石金龍這一盡興,施展開這口劍,舞動得霍霍生風。這趟劍術方運用到緊妙處,突然聽得靠西邊似乎有人說了個「難得」二字,石金龍猛然把劍式一收,喝問什麼人。壓劍斜身察看,一株老松樹下,似有黑影一閃,石金龍猛然縱身躥了過來,追到這樹後看時,仍然是寂靜無人。自己覺得絕不會聽錯,分明是有人聲,一縱身躥上矮牆,見往南去兩三丈外,一條黑影往東轉過去。這次看得比較真切,石金龍又喝問了聲什麼人!腳下一點牆頭,二次騰身而起,飛撲過來,追得不算不疾,可是那條黑影竟自又出去了三四丈,已轉到東南木棚門後,身形又被樹木隱去。石金龍暗道:「怪哉?難道這種地方也有鬼魅潛形?」騰身追趕,可是那條黑影時隱時現竟圍著岳王墳四周,整整地轉了一圈。石金龍盡力地追趕,只是相隔數丈遠,就是追不上。他心內越發地懷疑,越不肯就這樣放手,又轉到這圍牆的東面,竟自找不著那條黑影的所在。圍著這一帶的樹後搜尋一周,石金龍實在搜尋不著蹤跡了,自己不禁憤恨著,轉身退回來,想要奔祭台前取那寶劍鞘,趕緊回去。 才從一排蒼松後面轉過來,突然見那祭台前站定一人,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瀟湘劍客公孫毅。石金龍嚇得驚慌失措,自己是私自出來,竟自被他發覺了,定要遭到他的嚴厲責備,趕緊把寶劍壓在左臂下,緊走了兩步,來到瀟湘劍客的面前,往地上一跪,叩頭道:「老先生你恕我初次不守規矩,下次我再不敢出來了。」 瀟湘劍客嘆息一聲,親自伸手把石金龍扶了起來,藹然說道:「石金龍我太對不起你了,這幾個月來,我竟拿你當作童僕看待。我主僕盡情地折磨你,你能甘心忍受,絕無一字怨言,現在你居然肯這麼有志氣,不墮落。你到這種地方,個人把武功本領暗自鍛煉,你有這種忍苦耐勞堅韌不拔之志,我公孫毅還哪裡去找這樣好徒弟,我倒深為感謝靜虛老友之賜了。從今夜起,再不要存主僕之心,石金龍我要收你作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