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雙俠 · 第二回 母亡家破孝子訪仇蹤
這種小廟,在江南一帶到處全有,每一個村鎮市集,差不多全有廟宇,可是這種小廟,並沒有僧道。平常的時候只把山門倒鎖上,遇到了春秋祀神的時期,農人們到這裡獻些香燭,或是有死亡的人,也到這裡報廟,這不過是愚民一種迷信的舉動,可是若干年來,竟成了習俗。
容兒越過短牆,進了小廟,就在裡面容身。天氣既然寒冷,又沒有多少衣服,只有坐在那神案,略避那外面的寒風而已。想到眼前的事,這青狼堡不准人入內,看情形他手下還有一般惡奴,聽母親說這鎮山虎秦大彪,更是頗有本領,難道我就從此放手,置父母之仇於不顧麼?我這做小生意不過是掩飾了本來的面目,我哪兒會經營,身邊傾其所有,不過還有兩三串錢,我就是拿它苟延殘喘地度命,又能活到幾時?我若是流落到乞討為生,做了叫花子,仇不能報,爹爹的屍首更沒法找尋,爹娘要我這個無用的兒子何用?我倒不如死了乾淨,氣恨極了,把身邊所藏的短刀抽出來,就要把自己扎死。但是刀尖子到了衣裳上,又停住了手,淚如雨下把刀扔在神案上,容兒在這種走投無路之下,並不是怕死惜命。他完全是想到人死不能復生,我娘從三歲把我撫養到今日,受了多少苦,就要我一刀自己扎死麼?我也太沒志氣了,我死了我娘也不願意,要我這個兒子,鬼魂全不能去見他。
在學房中也會聽老師講過,從古至今,凡是成大事業的全要有堅忍之心,百折不回之念,不貪生,不怕死,無論多艱難困苦的事,全能闖得過去,才能成就人所不能的事業。我父母含冤而死,我生長在貧寒之家,現在我覺著雖然是剩了我一人,無家可歸,我還沒吃什麼不能受的苦,我怎能就想自殺?我好糊塗。容兒這一轉念,立志要吃盡人間苦也要為父母報仇,乞食度日以待時機。他打算的好,真去做可就難了。別看容兒出身農家,他母親本是一個極規矩婦女,雖是遭遇不幸,把她打入悲慘淒涼之境,她可是沒一點小家婦女寒賤之氣。所以容兒雖是窮孩子,也不善做那搖尾乞憐之態。為何逼迫的他,竟自到各村鎮上乞食度日。他哪裡能張得開口,說得出話來,有時站到一個大門首,一站就是半日的光景,他也不肯開口招呼。直到人家看著可疑了出來問著,他才兩眼落淚,羞愧難當地說是父母全死了,無家無業。現在因為莊稼地里還不到時候,不能去給人家做工,只好是暫時乞討,求善人的憐憫。人家看得他這種可憐的情形,反倒格外的周濟他。但是容兒越得到人家的憐憫,越是格外地難過,回到了土谷祠中,招呼著爹娘一哭就是半夜。
這天因為在一個村莊中,竟受到一個惡少年的輕薄、奚落。回到土谷祠中,越想越難過。竟在半夜中不住地招呼著爹娘,大哭起來,喊著說:「爹娘你的陰靈有知,趕緊把我叫了去吧!我沒法子給爹娘報仇了。我沒要過飯,我受不了人家的冷語輕薄,我願意早早地死掉吧!」他哭了一陣,喊叫了一陣,隔扇門是關著,裡面是黑暗暗冷清清。在他哭得力竭聲嘶之下,隔扇門忽然吱呀的一聲竟自開了。容兒先前也是一驚,忽然扭頭招呼道:「爹、娘,你們真能來把兒子帶走麼?」可是門口這條黑影,忽然念了聲「阿彌陀佛」,「可憐的孩子,你叫我把你帶到哪裡去?」
容兒這時已然看出進來的竟是一位僧人。容兒急忙站起哀告道:「老師父!我實在無投無奔,才在你這廟中聊避風雪,我疑心這是一個沒人管的小廟。老師父你多慈悲我吧!」
這個老和尚把容兒的兩手拉住,湊近門前,借著星月之光看了看容兒的臉,不禁嘆息說道:「塵世上竟有這樣可憐人。我出家人以慈悲為念,哪能不管這冰冷的佛堂中食不飽、衣不暖的孩子,豈不把你送葬在這裡?可憐的孩子,不要怕。這不是我的廟,我也不住在這裡,你隨我走吧。你方才哭訴的情形,不止於聽個滿耳,我已經看過你好幾次了。」
容兒見著這老和尚慈眉善目,聽他說話的情形,分明是對自己起了憐恤之心,流著淚說道:「我這麼一個叫花子,老師父你肯收留我,我倒不敢跟你去了。」
老和尚道:「那叫怎樣講?」
容兒道:「老師父帶我到廟中,一定要叫我出家當和尚,出家的人只能念經拜佛再不能辦別的事了,我還有未了的事情,我不把它辦了,死不甘心。我焉能捨身佛門,忘了一切。」
這位老和尚點點頭道:「可憐的孩子!你不明白我的來意,我若不知你出身來歷,焉肯多管閒事?快快隨我走吧!」
容兒道:「老師父怎麼稱呼?在哪座廟修行?」
這位老和尚道:「老衲法名靜虛,就在沙金崗上金沙寺出家。我那也是個小廟,只有師徒二人清修苦度。」
容兒這才跪在地上叩頭道:「我現在已經衣食不濟,堪堪地餓死在土谷祠中。老師父能夠搭救我,叫我免去眼前這步劫難,不止於我感激不盡,就是我那死去的父母也不忘老師父的大德。」
老和尚把容兒扶起來,說道:「不許說這些感恩戴德的話,你我有這番相遇,在我佛門中算是夙緣,快快走吧!」
容兒還要把他那破竹籃拿著,這位靜虛和尚道:「傻孩子!不必要了,現在你已經有了安身之處,還要它何用?」
這位靜虛和尚領著容兒走出佛殿,竟自把他手往他左臂下一托,容兒身體竟被靜虛和尚帶起,越過了短牆,輕輕地落在了牆下。容兒很是心驚,像這和尚這種年歲,總有七旬左右的情形,可是身形這麼矯健,他定有一身好功夫。隨著這靜虛和尚在這冷月疏星照著的荒野小路一陣疾走,繞著一處處的小村落,直奔沙金崗。
來到這座山岡上,孤零零的一座古廟,牆頭灰土全剝落,山門緊閉。靜虛和尚仍然是翻牆而進。這座廟內,地方很大,可是房子不多。廟內倒有許多數百年的古樹,把這整個兒廟全遮蓋上,越發顯得莊嚴古樸。前面是一座佛殿,後面離開很遠有一座禪房,靠東西牆下,尚有幾個小房。
這位靜虛老和尚領著容兒走進後面禪房。屋中已經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僧人,在燈下看著經卷,這時趕忙迎接過來,竟向老和尚問道:「師父,這是什麼人?從哪裡領來的?」
靜虛和尚落座之後,向容兒道:「這就是你的師兄,他的法名叫悟禪,你拜見拜見,往後也好叫他照顧你一切。」
容兒趕緊跪倒行禮,靜虛老和尚卻向他這弟子悟禪說道:「此子身負奇冤,天性至孝,流落到乞討之中,卻沒有苟且偷生之念,遭遇的可憐。我不能再坐視不救,只得把他接引入我佛門,只是他將來還有顯達之日,我只能把他收作記名弟子,你看他並沒有寒賤之象吧!」
悟禪把容兒已經拉起,卻向師父答道:「師父絕不會看差,此子骨格很好,不過是為饑寒所逼,顯著十分衰弱,若是師父肯慈悲他,不過三月的工夫,定可變形易貌了。」
容兒對於這位老和尚說話的情形,很像是完全知道自己過去的事情。這沙金崗離著青狼堡很近,我還是謹慎為是。自己正在一怔神之間,老和尚卻叫悟禪先給容兒取了一碗熱湯來,叫他喝下去,先減去身的寒冷,遂叫他坐在對面,向容兒說道:「你可知道我佛門的規矩?」
容兒忙答道:「弟子是一個貧寒人家出身,父親早死,老母苦守冷霜節操,強巴結著我念了幾天書,家中過於貧寒,不能夠叫我多受些教化,漫說佛門中規矩不懂,連平常的一切事我全不能十分明白。老師父叫我住在廟中應該守什麼規矩,求老師父明白指教,弟子一定謹記。」
靜虛老和尚道:「佛門中最重要的是不准打誑語,我把你帶入金佛寺,是一種佛門善念,明日我要帶你在佛前祝告一番,你雖不是我佛門中人,我把你收作記名弟子,你也要表明心愿。」
容兒忙答道:「弟子跟著母親長大,雖然是貧寒人家,家教很嚴,從來是不許我說假話。我在老師父面前,哪敢說誑語?表明心愿,正是我的心意。還有一事,不過將來我要去辦時,是離開廟中去辦,絕不願老師父受一點牽連。」
靜虛師父把面色一沉說道:「你才和我見面,把你從那寒冰地獄中,帶到了溫暖的禪房,你若有感恩之意,身邊所帶的東西為甚還不肯獻出來?」
容兒變顏變色地站起道:「弟子現在已經遭到饑寒交迫,每日不得一飽,身邊連一文錢都沒有了,我實在沒有可獻之物。」
靜虛和尚冷笑道:「已入佛門,身藏利刃,年歲雖輕,在我面前還敢存著惡念,你認為老衲就那麼可欺麼?」
容兒趕緊跪在地上,哭著說道:「老師父你一心救我,把我帶到廟中,我焉肯再生惡念。不錯,我藏著一口利刃,是我報仇雪恨之物。老師父你不要疑心,我身負奇冤,我才這麼忍受饑寒,等待機會。如今老師父疑心我懷著什麼惡念,求你把我放出廟去,我的事老師父不必問了。」容兒說罷,一陣痛哭。
靜虛老和尚這才用溫語招呼道:「容兒快把你那把刀拿出來,你認為是你報仇之物,你又哪知道是害你自身的利器。你的仇焉能那麼容易報,你那仇家又豈是你能接近之人,好好地坐下聽我來問你。」
容兒趕忙把身上那把短刀拔了出來,向桌上一放,自己拭了拭臉上的淚痕,向靜虛和尚說道:「老師父對於弟子的事,似乎知道得清清楚楚,弟子一切事再不隱瞞,也要求老師父把怎樣知道我出家來路,說與弟子才好。」
靜虛和尚道:「我對於你過去的情形,並不十分清楚。自從你一到青狼堡,可疑的情形頗多,老衲未免十分注意。我遂叫你悟禪師兄暗中察看你的行為,和你的來歷。雖然對於你家鄉住處出身來歷,還知道不甚詳細,可是你在那土谷祠中不時地哭訴,一生的冤枉和你的心事,差不多已知道了大致的情形。是你父母全算死在青狼堡山主鎮山虎秦大彪之手,你已經剩下孑然一身,既無錢財,又無依靠,以這點年歲,竟要為父母報仇雪恨。雖然你不知利害,自不量力,要做出那種愚蠢行為,白白送掉自己性命,可是你的這種孝心,和你已死的父母之仇在念,實在是令人可敬。
老衲更想起了十幾年前,一件可慘的事。因為常年這鎮山虎秦大彪雖則強梁霸道,他不過是仗著是富有田地,為自身多造些罪孽,他還沒有過分作惡行為。老衲雖然和他近在咫尺,一個佛門弟子,但凡可以忍耐之下,不願意妄開殺戒。何況我們時時存著因果之念,他自身作惡,終有報應臨頭之日。不想有一日他們竟自從別處弄來一具屍身,時候是天已經快亮了,就在這沙金崗青狼堡後面一片桑樹林前,掘坑掩埋。老衲當時雖然發現這件事,明知很有毀屍滅跡之情,只是一時事無佐證,更不知所害的是何人,只把他掩埋屍體地方記清了,預備著查出被害的來歷和他的苦主來,再設法查明他的事跡。只是當時任憑我師徒各處尋訪,這青狼堡一帶所有的居民,一個個守口如瓶,不肯對鎮山虎秦大彪妄談一字,這樣叫老衲也就無法了。事隔十餘年,老衲把這件事未曾忘掉,認為世上的事,冤孽牽纏,不會這麼無結果,使被屈含冤者冤沉海底。想不到隔了這些年,竟有你前來尋訪仇家,我認為你這正是與那件事有關連,所以遠到那土谷祠中去訪查了數次。你悟禪師兄更跟綴你多日,這才把你帶回金佛寺。你的孝心可嘉,不過你還算是父母的陰靈護佑,沒叫你闖進青狼堡動手,殺害那鎮山虎秦大彪,保全了你這條小命。我把你帶進廟中,要成全你這一條苦心,你還要把你本身的冤枉對老衲從實地講來。」
容兒淚流滿面地說道:「老師父你這番慈悲之心,叫我家生死難忘。弟子的遭遇,實在是叫我寢食不安。我父親石璞是錢塘江老竹坡安分守己的農人,我家雖不是什麼富庶,所有的田產可以說豐衣足食。我母親孫氏只生我一人,不想弟子從落生後,就給家門中帶來無邊大禍。我父親因為田產相爭,得罪了鎮山虎秦大彪,他倚仗著官私勢力,把我父親打得遍體鱗傷,更把田產完全占去。
我父親因傷致死,那時弟子尚在襁褓之中。可憐我母親懷抱著孤兒,到縣衙去伸冤告狀,哪知道鎮山虎秦大彪有錢財有勢力,我母親冤屈難伸,在我父親停屍未殮之下,抱著我越級上告,在府衙門前跪了三日三夜,狀子遞不進去,母子也堪堪地要死在了府衙前。那府衙前所有的黎民百姓,全動了公憤,竟自要激成了民變,府衙中把狀子接了進去。
可是在這種黑暗世界,賄賂公行,狼狽為奸,竟把狀子收下,差派委員下鄉查驗。哪知道鎮山虎秦大彪,竟自用了毒惡手段,把我父親屍身抬走。左鄰右舍,被他威脅得不敢說一句公道話。府衙差派的委員,竟自污我母親為瘋婦,勒令我母親具結悔過。可憐在那種勢力之下,我母親有什麼力量再去掙扎?父親的屍首沒有了,更是無憑無據。
可憐我母親要帶著我死在鎮山虎秦大彪門首。還是一般鄉鄰父老不忍坐視,白天不敢跟我母子接近,竟在一個深夜中,悄悄到了我家中,把鎮山虎秦大彪的惡魔舉動說與了我母親,更勸慰著以教子成人,終有復仇之日。如果一死,豈不更遂了惡人的心愿?一般安善的良民,雖然看著事情不平,個人全有身家性命,父母妻子,跟這鎮山虎秦大彪結了仇,還有安生之日麼?願幫助我母子的生活,或是使他惡貫滿盈勢力敗了,再出頭告他,或是把我撫養大了,替父報仇雪恨。
這就是當年的事,老師父你想我家中田產完全被鎮山虎秦大彪占去,寡母孤兒過那種淒涼的歲月,只有苦了我那可憐的母親。她只仗著十個手指頭支撐著家門,每天天一亮就操作,夜間還要織些土布,常常熬到夜靜更深。我年歲小不能幫助她,她苦受了七八年的光景,年歲未老,已經把她摧殘得憔悴異常。她積勞成病,更因為近幾年來,精力大衰,纏綿床褥,被病纏磨著,竟於去年除夕之夜,撒手人寰,棄我而去。
可憐我母親懷十年的深仇大怨,把我撫養到十五歲,只在臨死前才把以往的情形告訴我。我雖然年未及冠的少年,沒有力量,沒練過功夫,可是父母深遭慘死,我是姓石的後代,不能尋父屍、報父仇,為亡母地下伸冤,我有何面目活在人間?可憐我家中已經貧無立錐,連葬埋母親全仗著鄉鄰之助。雖有人要收養我,我不願意忝顏偷生苟活下去,這才買了一把利刃藏在身邊,假扮小販模樣,找到金沙崗青狼堡。
可是漫說秦大彪見不著,連他那堡內全不容我進去,我無處存身,在土谷祠暫避風雪。我的心不死,我還一心想著天賜我機會,叫我為父母報仇雪恨。只是在天寒地冷下,無衣無食,我竟流落成乞丐了。不過我在萬分絕望下,我只要有一口氣在,我的心終不會灰。
老師父入土谷祠救我入佛門善地,我本該就認為我有報仇的機會。所以明知道入金佛寺帶著這種預備殺人的兵刃,是罪惡事,但是弟子絕不想在廟中為佛門添一些罪過。想不到師父對我一切完全盡知,我真對不起老師父一番好意了。」
容兒說到傷心處,哭個不住,這位靜虛和尚點點頭道:「雖然你存著殺人之念,就是我出家的和尚也不能認為你是甘心作惡。你懷著這麼大的深仇大怨,受到饑寒之苦,心中仍然是忘不了為慘死的父親和含冤而死的母親伸冤雪恨,這是很難得了。不過你身上既沒有一些本領,更不明白世路人情。鎮山虎秦大彪他有一身武功,自幼習武,因為擁有極大的田產,更做了他作惡的工具。平常青狼堡養著許多江湖道中人,這種人雖然是良莠不齊,可是內中頗多能手。這些年來,他學了一身本領,有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雖不是刀槍不入,可是平常的兵刃也輕易傷不了他,他練過油錘貫頂、鐵尺排擋、外撞硬功,漫說你這麼個懦弱的少年,就是平常江湖的武師也不是他的對手。你想你未曾深入青狼堡見著他本人,還算是命不該絕,若稍有舉動,就是你這小命在鎮山虎秦大彪手中豈不是像一個螞蟻?仇不能報,反先斷送了你自己的性命,你那苦守冰霜的老母,豈不白白地在千辛萬苦中,為姓石的留了這條後麼?」
容兒聽到靜虛和尚這番話,更加痛哭著說道:「這樣看起來,我是一些指望沒有了!我還活在人間有什麼用?」
靜虛和尚卻把面色一沉呵斥道:「糊塗的孩子,我是叫你知道眼前的利害,何曾告訴你報仇已絕望?死重於泰山,輕於鴻毛,死生的輕重,只在你自己選擇。秦大彪雖然武勇非常,他不是活佛轉世,金剛不壞之身。你若是有志氣的孩子,應該下苦功夫,錘鍊本領。那秦大彪尚在盛年,他哪會就離開塵世?你能夠下苦心練成一身本領,那時何患仇不能報,冤不能伸,怎麼說出這種無用的話來?」
容兒一陣靈機閃動,想到靜虛老和尚帶他到金佛寺,那種體健身輕,分明不是平常出家人。我眼前明放著這難得的師父,我反倒說出那種無用的話來,真真該死!連忙叩頭道:「師父你要憐念弟子的遭遇,就求師父你傳授我武功本領,我定要晝夜刻苦用功,將來為父母報仇雪恨。師父你就是成全我這一生的人,求你慈悲到底吧!」
靜虛和尚道:「我本有此意,不過我有言在先,我還未必就是成全你到底之人,將來靠你個人的機緣遇合,至誠可以感動天地,只要你孝思未泯,定有意外的遇合,能夠成全你這孝子之心。」
容兒叩頭拜謝了靜虛和尚,站了起來。那位悟禪從外面走進來,向容兒道:「師弟你真是跟師父帶來宿世之緣,他老人家並沒收過俗家弟子,把你帶進廟中,既已說明師弟你不是我佛門中人,可是師父對你竟不用再仔細觀察,慨然答應你傳授武功。師弟你可知道,我們師父在這金佛寺小廟中,不過是一個平常和尚,誰又知道他老人家是嵩山大義林,少林寺嫡傳的門下。只要你肯好好地用功,不要起急躁之心,忍耐著歲月。這廟中雖然沒有香火,還有些山田和菜圃,粗茶淡飯,守著我佛門的本分,心中不起雜念,好好地遵著師父教訓,鍛煉功夫,自有你成就之日。我這裡倒為師弟慶賀了。」
容兒聽師兄說出師父竟是少林一派,自己對於武功雖是門外漢,可是聽人也講究過,少林寺是武術正宗,只要是本門親傳,得到他一點真功夫,就可以成名露臉。自己絕處逢生,竟會遇合上這種方外異人,實在是不容易了。趕忙問師兄答禮道:「此後我能在廟中存身,望師兄你對我多加教訓。」
靜虛老和尚又向容兒招呼道:「這沙金崗下所埋的無主屍身,事隔多年,再也無人提起,和你所訴說當年的情形,頗為吻合。只是這件事很難辦,年歲既多,又無棺材,你父親被害時,你且尚在襁褓之中,現在不過是一堆枯骨,就是刨出來,怎能辨認出來?」
容兒是個天性至厚的孩子,聽到師父這話,不由落淚說道:「我聽人說過,親父子骨血相關,雖則他死去多年,屍骨已腐,我還能滴血認父屍。我想我父親含冤而死,母親受盡千辛萬苦,把我撫養大了,我能找著含冤而死的生身之父的屍骨,他不會沒有一些顯應。」
靜虛和尚不禁口念阿彌陀佛,遂向容兒說道:「明日在佛前你先行了拜師之禮,我把你收為弟子。在明天晚間,我帶領你到那山坡下青狼堡後,找尋你父親埋骨之處。萬一你父親冤魂不散,能夠認出來,準是他的骸骨,我們仍把他掩埋上。這裡離青狼堡很近,得十分謹慎,嚴密著一切,預先買好一口棺木。好在我這廟中,停放靈柩,是很平常的事,那時把你父親的骸骨撿回成殮起來,也算先了結你一樁心愿。」
容兒叩頭拜謝了靜虛方丈,這位老和尚叫徒弟悟禪領容兒去歇息。到第二日天明後,靜虛叫他拜見悟禪師兄,因為容兒是他的乳名,並且事先說明,絕不收容兒出家為僧,仍然招呼他石金龍的學名。容兒拜師之後,自己感到十分安慰,總算是有了寄身之所,不至於流落到別處去。靜虛方丈更答應傳授自己武功,從此報仇有望。對於老方丈這麼恩收自己,真是感激涕零。
到了晚間,夜靜後,老方丈叫悟禪徒弟點起一支燈籠,持著鐵鎬招呼石金龍跟隨出了這座金佛寺。這種地方在白天就是十分荒涼寂靜,輕易地見不著人跡。此時在這種嚴冬深夜裡出來,一片黑暗,雖然有悟禪提著一個紙燈籠,這山岡子上風又大,吹得燈籠搖搖欲滅,更覺著身旁所經過的地方儘是荒林野樹。山根子底下,那枯乾的荒草,被風搖得唰啦啦作聲。悟禪在前面領著路,靜虛方丈和石金龍在後面跟隨,悟禪不住地回頭問著,應該向哪裡走。因為這件事,只有靜虛方丈親眼看見,青狼堡的人十幾年前在這裡埋屍滅跡。靜虛方丈遂跟他走在前面,指點著他的道路。因為這種地方既不是通行的道路,附近也沒有村莊,雖有這點形如鬼火的燈火,在這荒涼的曠野里,再不怕有人注意。
離開山岡下,往東出來有一里余,靜虛方丈把悟禪手中的燈接過來,自己也仔細地辨認著。往前又走出半里之後,身形站住,向石金龍說道:「這裡你可曾到過麼?」
石金龍忙答道:「這種地方,我哪裡會來過?看這一帶的情形,多半是大戶人家的墳山墓地。」
悟禪道:「鎮山虎秦大彪,他把那青狼堡弄成了匪巢盜窟一般,夜間他圍子上定有巡查防守的人,我們有燈籠在這裡移動,不要被他們發覺了,那一來就誤了事了。」靜虛方丈道:「你倒不必多慮,這前面有兩處極大的墳地,是這縣城中兩個富戶的墳塋。墳地那片蒼松翠柏,整整地橫在青狼堡的後面,就是燈火再多些,也不易被他發覺了。」靜虛方丈說著話,手提著燈籠向一片樹林前走來。這裡道路也是坎坷不平,深一腳淺一腳,靜虛方丈忽然把身站住。見他用燈籠所照的是一排白楊樹,這樹林前儘是些荒草,全有半人多高,可見這裡輕易是沒有人到的地方了。
靜虛方丈說道:「我記得當初他們掩埋屍體,就在這當中第三株白楊樹前,不過年歲既多,准準的距離這株樹有多遠,我可記不清楚了。」
容兒聽到靜虛方丈的話,他竟把肩頭扛的一把鐵鎬放在地上,向著第三株白楊樹跪倒,哭著叩頭招呼道:「屈死的爹爹,你當日被鎮山虎秦大彪打死,移屍滅跡,把你屍骨埋在這裡。十幾年的工夫,叫你含冤地下,你這留下的後代石金龍,已經長大,要給爹爹報仇雪恨。現在佛門高僧金佛寺住持靜虛方丈,大發慈悲,收錄我為弟子,答應了傳授我武功,為含冤而死的爹娘報仇雪恨。今夜蒙我老師父的慈悲,帶領我到這荒林尋找爹爹的骸骨。爹爹你陰靈如若有知,要可憐兒子石金龍,過去年歲太小,不能早早給你報仇。如今你得保佑著兒子,把你骸骨找著,我總有給爹爹報仇雪恨之日。」
容兒一邊禱告著,連連叩頭,這悟禪師兄雖然和容兒才見面不過一天一夜,如今看到他這種孝子的行為,難過得不住落淚,忙過去扶他起來道:「金龍師弟你不要這麼悲痛,你父親冤魂不會散,咱們趕緊動手,他定能保佑著你早早地把他骸骨找著。」
靜虛老方丈也不住地口宣佛號,連連為他祝告著,遂叫他兩人在這楊樹前五尺內,先把地上一片荒草除了。只是這天寒凍之時,想把地上凍結的土翻起來,不是容易的事。容兒親自拿著一把鐵鎬,悟禪師兄也用一柄種地的鋤,幫助他掘地上的土。靜虛和尚見他二人力氣費得很大,很大的工夫,才把地上的土掀起半尺來,自己不禁搖手遂向容兒招呼道:「石金龍你過來,舉著燈籠,看老衲替你動手吧。你們這樣費事,刨頂天亮,也不易把屍骨找尋出來。」
容兒已經累得氣喘吁吁,聽到師父的話,趕緊地把鍬遞過來,把燈籠接過去,退向一旁。這位靜虛方丈,把鐵鎬擎在手中,招呼悟禪,也閃在一旁。這靜虛方丈把這鐵鎬提在手中,把灰布僧袍前襟掖在系帶上,用這鐵鎬向地上撥動起來,那麼堅硬的土地,如擾泥沙,一剎那間,已經掀起一尺多來,手底下漸漸地放慢了,地面上的土堅硬的也就是上層,越往深處越容易著手了。靜虛方丈招呼悟禪,用鐵鋤幫助著,把這一尺深的浮土推開,只是任什麼也看不到,下面只有草根和樹根。靜虛方丈不住搖頭,也因為年月太多,這屍骨恐怕全腐化了。
老方丈抬起頭來,望著天上的星斗,嘆息著說道:「佛祖難道遇到這樣可悲可痛的孝子反倒不肯慈悲他麼?」
自己隨手把鐵鎬又翻動,圍著這土坑方圓五六尺內,連連發動著,忽地鐵鎬似乎觸動了什麼。這時風也很大,容兒所持著的燈籠,被風吹得滅而復明,地上的土沙全被風捲起,這一排白楊樹,被風搖撼得發出一片怪聲。這種林木皆鳴,眼前又是忽明忽暗,真顯得鬼氣森森。可是眼前這三人,那師徒是佛門至善的弟子,這苦命兒更是純孝之心,哪還怕眼前這種鬼境?容兒忙用手遮著燈籠的上口,遮蔽著不叫風把燈火吹滅。靜虛方丈忽然俯身把下面的土抓起一把,湊到燈籠前仔細地一看,把土扔在地上,向容兒招呼道:「石金龍,這足見佛祖有靈,含冤而死的冤魂不散,他的屍骨果然在此處了。」
容兒驚問道:「師父怎麼知道?不是還沒有刨出什麼了麼?」
靜虛方丈道:「現在下面已經發現了還沒腐爛的蘆席,也正是他們當初掩埋屍體所用,這絕不會錯了。」
靜虛方丈把鐵鎬放下,那柄鋤頭慢慢地撥動著下面的土。果然又刨到半尺多,下面竟有蘆席繩索發現,只是這種東西已被多年來雨水的浸泡,不動它時還依然有原形在,只要一見風,繩全是腐爛得隨手散開。老方丈招呼著悟禪,輕著手腳,把這一堆土全撥盡了,果然下面是完具屍體,把蘆席隨手動著,也全成了土一樣。十幾年的工夫,血肉早已腐爛得沒有了,只有一具骷髏骼擺在土上。那容兒再也忍不住,把燈籠插在地上,跪在土坑邊,痛哭起來。
靜虛方丈忙招呼容兒道:「石金龍,現在還不是你盡情悲痛的時候,雖則老衲記憶不差,在這裡找尋著這具骸骨,但是只剩了這個骸骨,如何辨認?」
容兒聽到師父這種話,立刻用衣袖把臉上的淚痕擦乾,一聲不響,把中指含到口中,牙咬處,把一個中指完全咬破,手指流出來鮮血淋漓。他竟向這骷髏的白骨上滴去,慘呼著:「冤死的爹爹,你可要給兒子顯應。」
他的血流過多,疼得他一條左臂不住地顫抖著。靜虛方丈趕緊把地上的燈籠拾起,招呼悟禪快把你師弟手指處的傷處紮裹上。自己可是拿著燈籠,向這具骷髏上所灑到血跡的地方,仔細看去。靜虛方丈入佛門五十年來,修為的已經參透了佛門真諦,塵寰中一切看作空虛。但是此時看到這具白骨上所灑上的鮮血,點點入骨,就沒有一個血跡浮在上面。靜虛方丈竟灑下慈悲淚來,更知道這種冤業牽纏,竟能夠沒世不忘。遂招呼容兒,你趕緊跪下給你死去的父親叩頭,這正是他的骸骨無疑。
容兒跪倒地上,哭了幾聲,竟自暈了過去。趕到他醒來,靜虛方丈已經跟悟禪弟子,把上面的土重新掩上,向容兒說道:「石金龍,你這種堅誠之念,足以動天地,而驚鬼神,趕緊隨我回廟中,現在我手底下一切不齊備,不能撿拾這副骸骨。我們明晚再來吧。」
容兒遂遵著師父的囑咐,師徒三人更把這一帶的亂草,弄倒許多,堆到上面,遂迴轉廟中。
在第二日,這位靜虛方丈給買了一具棺木,仍在夜間把石璞的骸骨完整地撿回來,自己更給他念經超度,完全用水把這具骷髏沖洗了。容兒所點上的血跡,任憑用水怎樣沖洗,絲毫不退。老方丈親自動手給成殮起來,就停放在這金佛寺廟內後牆下。容兒對於師父這樣助自己完成這樣大事,悟禪師兄更是盡心盡力,對於師父、師兄之恩,真是刻骨難忘。
過了十幾天,到了二月初八日,在這天佛門中是個辦極大功德之日,從一早起來,靜虛方丈就帶著兩個徒弟灑掃佛殿,收拾供品。燃燭焚香之後,把容兒單獨地喚到神案前,叫他跪在地上。靜虛方丈說道:「石金龍,你已然行過拜師之禮,今日是我佛門中最大的盛典,這正是佛祖成道之日。我要從今日起,傳授你的武功,可是論起來,我是一個出家人,在你本身是有殺父之仇,不能不報。在老衲傳授你的武功,也就是我多造殺孽之時,老衲情願在佛祖前擔了罪過,正為的你這種至誠所感。佛門中更敬的是忠孝之人,不過你得謹守我今日和你說的話。你自從經我傳授武功之後,須要把你報仇之事,完全丟開,不得時時存著這種兇殺之念。不論受多大艱難困苦,你要立定了腳跟,忍苦耐勞,磨鍊下去,不到我親自開口叫你去復仇之時,可不准你向我要求,你可能答應我麼?」
容兒忙叩頭說道:「弟子蒙師父這樣成全,我只求老天保佑著鎮山虎秦大彪,福壽綿長,弟子多少年全能等待。」
靜虛方丈道:「很好,我但願佛祖慈悲,能如你的心愿,但是你只要一心鍛煉武功,更要明白做師父的有成全你之心,不願意你復仇不成,反倒把你斷送了,我不能落兩層殺孽。」
石金龍點頭答應。靜虛老方丈更宣布了本門戒條,叫他一世遵守,不得稍背一字的規誡。石金龍一一領受,叩頭起來。
在這日晚間,靜虛方丈把他領到禪房後面一道寬大的院落中,這裡絕沒有絲毫練武的把式場子的情形,連一件武器也沒有。這院中只有幾株古老的榆樹,圍著一段短牆,平坦的地面,沿著牆下樹下全是很深的腳印。靜虛方丈站在這院當中,向石金龍說道:「金龍你把那鎮山虎秦大彪,若看成平常的大地主土豪惡霸,就把你耽誤了。他在青狼堡這種搶掠霸道的行為,在安善良民的眼中全看不下去,只為他有錢有勢,不敢惹他。哪又知道他在綠林中,已是回心向善之人,他更認為已經是安分守己,洗手的綠林人。他精擅一身武功,更不是平常江湖道中所有的本領,內外軟硬、輕身術,他全得有名師的傳授。此人近十幾年間,他更晝夜地刻苦鍛煉。他可並不是對付會受他欺壓的農民百姓,他是另有他個人的事情,防備的也正是他舊日在江湖中所結的深仇大怨之人。所以此人這一身本領,在武林中也算難得的人物,江湖綠林中更是少見了。你懷著復仇之心,必須親手殺他才算償了你的心,可是你要想練個三年五載平常的本領,哪能是他的對手?那時一想動他,不過是白白送了性命。更兼你天生來的體格,不能連用我門戶中的重手法,這必須先把你的體格改變一下。所以我今日在佛殿前一再地向你說明,叫你必須堅忍耐苦的恆心,報仇才可有望。一年半載中,你先不要指望著能夠傳授你拳術器械,你只要心中知道師父我對你已下了苦心,非把你成全出來,好叫你報父仇,重整家業。現在我先從易筋經入手,給你調練氣血,增加先天不足的本質,只要你肯用心,細心領悟我傳授你的訣法,進步很快,改變你體格也絕非難事。」
石金龍一一答應,這位靜虛方丈遂教給他站樁,站架子,完全從初步的功夫入手。這種傳授的法子,可在一個平常的子弟想練武功的,練上一個月,立刻是興趣全消,希望毫無,沒有不半途而廢的,何況更不是短短的時日間把這初步功夫能練完。石金龍的情形不同,他自從滴血認屍之後,已經堅定了他的心意,知道靜虛老方丈已經安定了成全自己的決心。他是任憑師父怎樣指點教訓,他是一片虔誠之念、敬服之心,虛心受教,一絲不敢疏忽,他可就得了這種好處了。短短的兩個月工夫,自己已經覺出氣血充盈,筋骨有力,每一動作,全身的骨筋全作響。靜虛方丈見他進步這樣快,也是驚喜十分。這種情形,暗中是有天意在,或者是他那屈死的爹爹和那含恨而終的母親,陰靈在暗中護佑著,叫他這個孝子早早地成就。老方丈越發地高興起來,練到三個月之後,這石金龍面色紅潤,體格已經明顯出健壯來,氣守丹田,不浮不散,所擺出來的架子,穩練有力。
靜虛方丈指著院中這幾株大樹說道:「金龍,我不想你短短三個月的工夫,成就得這麼快,這真是出我意料之外。你從此日起,每日早晚練完了站樁、站架子,要矮身慢步,雙掌交錯在胸前,像站架子一樣,作肩下氣取自然之力,圍著這幾棵樹反覆迴環地走。左右迴旋,往返要轉他四十次,不要間斷,距離樹身不遠不近。初入手時,可以和樹身隔開一些,步眼蹲准了漸漸地和樹身欺近,腳底下也要一天比一天放快,迴旋轉折。多咱練到疾走如飛,身軀和這樹柏隔不過五寸,能夠練到任憑如何快走連衣服全碰不著樹身,那時你再稟告我。」
靜虛方丈更給他擺成了姿勢,親自給他試練了一番,叫石金龍照著這種姿勢用功鍛煉。石金龍遂按著師父這種教法,每天早晚必要操練兩次。在乍一練時自己覺著不難,可是這種功夫實地地施展出來,這才覺出不容易了。十幾天中,腳下走得慢還不覺怎樣,只是轉到十餘次,就覺出力量不足,氣往上浮。石金龍遵著師父的囑咐,不強自用力,每覺著腳法散亂時,立刻停止,在院中稍微地疏散些時,仍然繼續操練,沉心靜氣,著意地揣摩,身法步眼怎樣為宜。
在這半年的工夫,他雖是知道那悟禪師兄在師父手下,也曾練了多年功工夫,可是自從自己經師父傳授之日,就沒看見師兄到這裡來過。除了方丈到這裡來指點之外,就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裡操練。哪知道無形中這位靜虛方丈已經暗地體察,石金龍體格雖差,可是他天賦的一種靈慧,有靜中生明的慧根,所以絕不叫悟禪和他一同下場子。這樣石金龍來運用這種武林中反先天補後天基本功夫,他得到了武功的真諦,在他這時自己可不懂得這種最高最玄妙的訣要。
這種盤旋繞樹,直到了六個月的光景,才敢向師父稟明,已然得到這種功夫的訣要。靜虛方丈叫他親自試練,石金龍在師父面前領命之下,轉身到了場子當中,把身形站好,向師父一行禮,跟著身形往下一矮,氣貫丹田,雙掌交錯,腳下一動,輕靈穩快,已經穿著樹幹,往復盤旋。這種步眼身形,以及迴旋轉側,全是深為這種功夫的訣要。他試練了一番,靜虛方丈十分讚許,更告訴石金龍,叫他這種功夫不許間斷。
更有一種顯著呆笨的方法,越發不許輕視,在每一株樹前站成子午樁的架子,向樹身上連推他三掌。在初練時可不許用濁力,力勇猛了,身軀被彈得在胸下晃動,那完全失了這種功夫的真義。練到了功夫,只准樹身動,自己本身上下三盤,絲毫不被這種力量反撞回來,推樹之法,已經得心應手。再跟著用抱樹搖樹的功夫,雙臂往樹幹上一圈,可是前胸不得黏在樹幹上,雙臂左右晃動各三次。每一棵樹要操練這麼一回,只要你練到掌發臂動,樹上的枝葉紛飛,那就是你功夫告成之日,也正是你復仇之時。
「這兩樣功夫,我是任憑你白己練,並不監視,並不看著,你每天早晚兩次,除了你練這種掌力臂力,我再教授你輕功器械。」石金龍一一領教,自己周身的力量,白從師父傳授了易筋經八段錦,個人也曾試練過,雙臂上足有五六百斤之力。可是自從師父叫自己操這種搖樹擊樹之法,自己絲毫不敢間斷,細心體會此中的真理。
可是經過三四個月的工夫,樹身上絲毫見不出一些被自己的力量震動,樹上的枝葉哪又會脫落下來?知道這種功夫,實非容易,在師父既這樣重視,當然是自己報仇雪恨所用,更不敢向師父多問。遂忍耐著歲月悠長,刻苦地晝夜鍛煉,這時別的功夫,可進步快了,長拳短打,各種的兵器、暗器、輕功,全隨著歲月增加他的火候。
寒來暑往,像箭一般快的光陰,這石金龍來到金佛寺,一晃已經五年了。他這搖樹的力量,才見出些火候來,雙掌向樹上一擊,樹身已見震動,並且掌落處,樹皮完全脫落淨了。樹幹上被他這樣晝夜不斷地用掌力猛擊,每一個樹幹轉著圓圈剝落下來寸許深。在雙臂晃動時,那樹帽子上雖不見脫落,但是上面發出很大的響聲,如同一陣狂風一樣。因為師父當年交代的必須枝葉紛飛,才是功夫成就之時,雖則見到了這個火候,依然不敢明告師父現在自己的造就。
近一年中,悟禪師兄卻不斷地和自己一同下場子了,操練對手的功夫,這正是靜虛方丈的授意,叫他親自給這個師弟領招餵招。石金龍每天除去練功夫之外,就到後牆下父親的墳墓前叩拜一番,數年的工夫,絕沒間斷。每次叩拜必要祝禱一番,求父親的陰靈護佑,保佑著自己早早地把武功練成,為父母復仇。
這年正到了八月中秋,這天晚間月明如晝,靜虛方丈卻帶著他們師兄弟二人,來到後面場子中,叫他們師兄弟兩個人演一趟羅漢拳。這兩人各把一生所學在師父面前施展出來,這趟拳術演完,各自收住式,求師父的指教。靜虛方丈微笑點頭道:「你們拳術上功夫,能練到這樣,已經很好了,鍛煉武功就仗著心志專一,你們再把劍術施展一番。」
這師兄弟二人,各持一口利劍,以師門最得意的劍術,先把八卦六十四式這趟劍術施展開,又是在月光下,一僧一俗,起落進退。封、攔、隔、拒、吐、撒、放,兩人的手法,緊妙異常,劍術和身形已經全能夠身劍相合,這六十四式劍施展完,各自一收式。
靜虛方丈點頭說道:「火候雖差,你們倒還能夠深得這趟劍術的訣要。」遂單向石金龍說道,「你把你自己所練的兩種功夫,在我面前試練一番,我看看你的進步如何!」
石金龍很慚愧地說道:「弟子深負師父的期望,這兩種功夫火候還差得很遠,師父要格外地慈悲弟子。」
靜虛方丈說道:「你自管練來。」
石金龍遂遵照師父的話,矮身踏步,到了每一株樹前,雙掌一揮。向樹身擊去,雙掌打上,身形撒開,撲奔第二株樹,仍然是用掌一擊,他掌落處樹帽子上面全見了響聲,枝葉搖動,連著擊過五株樹幹,身形轉回,又用這種抱樹的功夫。雙臂晃動時,那樹上面也是像他掌擊時一樣的枝葉動搖。
這位靜虛方丈不住地口宣佛號,把石金龍叫到他面前,藹然說道:「你果然不負老衲一分苦心,能夠這麼刻苦用功,老衲當年若是能像你這麼樣苦心鍛煉,我早就做了掌教的方丈了。」說到這兒,略一沉思,向石金龍又說道:「當初叫你鍛煉這種功夫,我曾說過,必須要你的力量到處枝葉紛飛,那不過是老衲一時鼓勵你的言辭,叫你安心忍耐。因為我看你有鐵一般的心腸,我恐怕對你說出真情實話,把你復仇之事擺在近前,你的心情一起浮躁之念,反影響了你最後的功夫,我所以才那麼對你講。這種武功造就到你現在這般地步,已很難得,真要是把力量用上,這麼巨大的樹身,枝葉紛飛,再練十年亦不容易見到那種火候。今日已是八月中秋,在三個月內,就是你這部功夫放手之時,可是在這最後緊要的關頭,你可不許起浮躁之意。一百天內,我那時看到你這部功夫到了你最大的成就之時,我自然對你講,你要好好地安心,一如往日。」
方說到這兒,忽然禪房的屋頂上有人說道:「身為方丈,反不能守沙門五戒,你還敢妄傳弟子,我看你這和尚要永墮泥犁了。」
靜虛方丈聽得發話的聲響,驀地一驚,抬頭向房上一望時,卻雙手合十招呼道:「一塵庵主仙駕降臨我這金佛寺小廟,恐怕不足接待庵主的金身。」
這時上面發話的人,已經飄身而下,那悟禪已經跪在地上。石金龍見來的是一位老尼,看年紀不過有五旬以上,生得骨格清奇,不是平常所見修行人那麼慈眉善目。這老尼眉目間,夾著一股子英風銳氣,叫人對她不敢逼視。身材很高,穿一件灰布僧袍,腰系絲,背後背著一口劍,右肋下挎著一雙黃色香袋,白襪僧鞋,手執拂塵。這老尼實當得起「仙風道骨」四字。石金龍見悟禪師兄對於這老尼這麼恭敬,遂也隨著跪在地上。這時這老尼向靜虛方丈手打問訊,更向悟禪和石金龍道:「不要多禮,請起!」
悟禪站起,趕緊搬過一個座位來,放在師父所坐的上首。靜虛方丈向這老尼讓座,彼此落座之後,靜虛方丈問道:「庵主怎麼這麼清閒,來到此處,竟肯迂尊賜教,這真是貧僧所想不到的事。」
這位一塵庵主答道:「我正在到錢塘赴瀟湘劍客之約,他離開湖南之後,已經有數年沒見。忽然在一月前,有人傳信給我,他已在西子湖邊結蘆歸隱,老方丈你想這不是欺人之談麼?以他那種天性,他焉肯在西子湖邊隱跡下去,我認為他定有什麼緣由,故意又做出這種出人意外的舉動來,請這一般同道前去。或者就許他個人有不能應付的事,叫大家替他幫忙呢!」
靜虛方丈道:「怎麼瀟湘劍客已到錢塘,他遠走天邊,在邊荒一帶,這幾年很做了些無上的功德,突然又重返江南,我還絲毫沒有聽得一點信息。我早晚倒要訪他一番,我和他大約有七八年沒有見面了。」
這時悟禪已給一塵庵主獻上茶來,石金龍站在一旁垂手侍立,一塵庵主不住地仔細看他,卻向靜虛方丈問道:「你不是已經說過,有悟禪這個徒弟,足可以繼承你的衣缽,你怎麼又收起俗家的弟子來了,更肯把你一生絕技傾囊而贈,這倒是老方丈你意外的緣分了。」
靜虛方丈慨然答道:「庵主,我自從在金佛寺閉門懺悔以來,我絕不想多惹牽纏,只是這裡邊有一段不可解的宿緣。」說到這兒,卻招呼石金龍道,「你過來,這是衡山玉清庵一塵庵主,這是我們江南俠義道門中領袖人物。今日庵主仙駕降臨,我認為更是你難得的緣分,你一身冤孽很重,將來或者還許求庵主的慈悲,以她的菩薩救世之心,定能助你消滅一切魔障。」
石金龍趕緊跪在地上道:「弟子石金龍求庵主的慈悲。」
一塵庵主打著問訊道:「不必多禮,願你在靜虛方丈的門下,能夠把他一身所學全能夠用心鍛煉,將來你的成就,定能為他門戶中昌大光明。」
石金龍叩頭起來,仍然退到師父的身旁。靜虛把石金龍的出身來歷,以及自己收他的情形,全說與了一塵庵主。這位老尼聽罷靜虛方丈這番話,更注意地向石金龍的臉上看了看,卻向靜虛方丈說道:「此子骨格聰明,實是難得的資質,只是按著我佛門中因果說來,他這一身冤孽牽纏,擺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稍一不慎,方丈你就要枉費辛勤。按他這種面貌五官氣色,三五年中他這無邊的魔障,任你有多大的力量,也不易替他消滅了。」
石金龍聽得這話,立刻跪倒在一塵庵主的面前,悲聲說道:「這樣說起來,弟子為父母報仇的事,恐怕今生無望了麼?」
一塵庵主念了聲阿彌陀佛,卻招呼石金龍起來,正色向他道:「你不要灰心我佛家修行之法,只重清心,所以說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上。你這心存復仇,固然是一種殺孽,可是你復仇完全是至孝之心,雖然有一切磨難,阻攔你不能順情順理地叫你如願以償,可是佛祖慈悲度世,也正是願意拯救你們這般孝子賢孫。你只要具堅韌不拔之心,百折不回之志,任憑他魔火萬丈,想要消滅他,只有你一顆心,你明白我這個意思麼?」
石金龍點點頭回答道:「謝庵主的慈悲,弟子明白這種意思,只是我心志雖然堅定,只怕我一身力量薄弱,終要被這種磨難把我煉化了,落個含恨而死。」
一塵庵主微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動這種想念,任憑他眼前擺上刀山箭樹,你也要拿定這種至死不變的心腸去闖他,終有叫你把一切阻難盪開,走向光明之路。」
石金龍道:「但願能如庵主的教誨,弟子能夠把這不共戴天之仇報了,我自己就是落個身化劫灰,也無遺憾了。」
一塵庵主說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命運也一樣可以轉移的。默默中貧僧感覺到我與你也有一段緣法,將來或者再遇到時,也就是你大仇得報,壯志得伸之時了。」
石金龍道:「謝庵主的慈悲。」
這靜虛方丈站起來,向一塵庵主道:「何不請到禪房略坐片刻。」
這位一塵庵主站起說道:「我今夜尚有四十里路程,天在黎明前要趕到,我們還是再會吧。方丈如若有閒暇時,何妨到西子湖邊走走,瀟湘劍客他頗眷念故人呢!」
靜虛方丈道:「我這金佛寺無人主持,我哪能離開?何況我自己多種下這種冤孽債,我不把他清償了,也不容我放手的。庵主既是有事,我不便強留,事情也不能預定,或者我能夠把這種俗事稍微地擺脫開,也想到錢塘走一遭。」
這位一塵庵主含笑向靜虛方丈道:「我從來處來,我還是從去處去,咱們再會了。」
向靜虛方丈一打問訊,把右手的拂塵倒提著向背一撥,左手把僧袍一提,身形飛轉起,已到了後面那段牆頭。靜虛方丈是跟蹤而起,也落在牆上,這一僧一尼,竟自在牆上略一停。那一塵庵主卻回頭看了看石金龍,低聲向靜虛方丈說了兩句,這位老方丈點頭答道:「既然是庵主推測出過去未來,我焉能扭天而行,自當謹遵庵主之教。」
一塵庵主不再答話,已經一飄身翻下牆去,靜虛方丈只在牆頭上一合手,說聲:「不遠送了。」跟著飄身而下。
悟禪和石金龍也跟著過來就在牆下等候,師徒三人一邊往前走著,靜虛方丈說道:「石金龍,你雖然遭逢這種厄運,可是你的遇合也不非凡。這位一塵庵主,乃是南派劍俠中有數的人物,今夜她初次見你,對於你十分關心,並且把你未來的事更多指示,你只要拿定了主張,前途遇到大災大難,我看自有解救之人。」
石金龍忙答道:「但願能如師父的話,那就是弟子之福了。」
靜虛方丈道:「天色不早,你我歇息了吧。」遂一同轉奔前面,師徒各安歇。
石金龍自經這一塵庵主說過這番話之後,個人越發時時地警惕著,每日仍然是刻苦用功,一絲不敢鬆懈,並且在父親墳墓前更加虔禱告,陰靈默佑,早早地報了大仇。從那夜起,靜虛方丈也不再問他的武功鍛煉如何。
一晃又過了三個月的光景,已到了嚴冬臘月,眼看著就到了臘月初八日,這個日期是佛門中最大的祀佛之日。頭兩天師徒三人高高興興地忙著收拾佛殿,預備香燭供品。這天從半夜起,就要在佛殿誦經拜懺,在黎明時,要把這煮的臘八粥供奉在佛前。這位靜虛方丈卻換上了輕易不穿的袈裟,戴上毗盧帽,悟禪也換了一身新僧衣,只有石金龍仍是俗家弟子的打扮,可是也換得衣帽整潔。這時佛殿中已是香菸繚繞,頭一天做好的供品、素菜陳列在神案上。靜虛方丈帶著兩個徒弟焚香叩拜,師兄弟兩人鳴鐘擊鼓,老方丈跪在神案前高聲朗誦經文。這個臘八節,在民間是普遍的重視,這個日期差不多的人家,全是整夜不眠。有那富戶和那篤信佛教的善男信女,全要在這日的黎明時,做一次大布施,施捨給那無衣無食的貧民,所謂結佛緣,種善果。
這位老方丈叩拜已畢,站了起來,立在神案前,向石金龍說道:「到今日你來到寺中有幾年了?」
石金龍忙跪在師父面前,說道:「自從那年師父把我從土谷祠中救來,已經整整五年的光景。」
靜虛方丈點點頭道:「日月如梭已是五個寒暑,過得很快了,這五年的光景,論你的武功造就,足比別人練十年的。現在我認為你功夫造就,雖然不能算是得我少林派武功的箇中三昧,可已經登堂入室,不過我盡我個人的所能,只能把你造就這樣,可是現在我無法再在這裡耽誤下去,三日內我就要離開金佛寺了。」
石金龍道:「師父到哪裡去?」
靜虛方丈答道:「我要到福建少林寺朝拜掌教方丈去,我離開少林寺已經有二十年了,這已經到了我積修外功限滿之日,無論有什麼事牽纏,也得暫時放手,所以我決意地離開此地。我把你收錄了來,是為的成全你一番孝道,想助你為父母報仇。可是當年你也曾有誓願,必須要親手報仇,不願借重於人,我這佛門弟子不到不得已時,又何嘗願意多造殺孽?只是這鎮山虎秦大彪,這些年來,他的武功造就,和你相同,也是頗得能人指教,你要想動他可能成,我毫無把握。這三天之內,在我沒走之先,我願意叫你見識他,倘若能夠蒙師祖的慈悲,你亡父的陰靈默佑,你能夠把這惡人殲除,你的壯志得伸,我的心愿已了,我就是回寺之後,也沒有什麼牽掛了。如若是不能得手,千萬地要及早抽身,不要辜負了我這五年的心血,我還另有辦法,對這件大事未了,我是放不下手的。」
石金龍聽到師父竟答應今晚叫自己去報仇,叩頭說道:「謝師父的慈悲,無論成與不成,那是弟子個人的命定,我含辛茹苦,這些年來,我只盼望的是今日,總然不能得手,弟子死也心甘了。」說罷,給師父叩頭,謝過師父數年辛勤的教誨。
站了起來,向師父說道:「我到後面向我亡父的靈前也祭奠一番。」
靜虛方丈點點頭道:「叫悟禪給打點了一份祭品香燭,用木盤子托著,一同到後面廟牆下,在那墳前把供品香燭擺好。」
石金龍焚香叩拜,行完禮,跪在那兒,淚流滿面的祝禱道:「兒子石金龍,現在已到了最後的關頭,父親含冤地下,十幾年來,總算有這個不孝兒子,與你報仇雪恨。爹爹你陰靈保佑著兒子,石金龍能把秦大彪的心摘下來,把父親靈柩運回家鄉。兒子總然這一生就此了結,也算於願已足,情願意追隨父母的陰靈於地下,叫我做鬼能夠盡些兒子的孝心。父親你有靈應沒靈應,我也只能做最後的祭奠你了。」叩頭站了起來,把供品收拾起來,香燭熄滅,仍然回到佛殿上。
師父卻在那裡念著經文,爐中的香菸裊裊,佛殿中靜肅異常,石金龍來到師父身旁,低聲招呼:「弟子想天色尚早,趁這時我想入青狼堡探查一番,師父你看可能去得麼?」
靜虛方丈抬頭看了看,向石金龍點點頭道:「我也正想叫你入青狼堡去察看察看秦大彪的動靜,也好預備下手。不過你雖則隨我練了五年的功夫,可是你身臨大敵,這還是初次,你要一切謹慎才好。」
石金龍點點頭答應道:「師父,我等待了這些年,為的是什麼?不過是只盼有一日,我一切自知謹慎就是了。」
靜虛方丈卻從神案旁把石金龍當初入寺時帶來那柄匕首刀取出來,遞給石金龍道:「你把這匕首刀插在腿上,比較著便利,不過你要聽我的話,你要借重這種兵刃來制服秦大彪,可就沒什麼指望了。你只憑這些年來鍛煉的鐵臂功夫,以內力勝他,比較有些把握。」
石金龍把匕首接過來,插在腿上,靜虛方丈卻轉身向神前一拜道:「弟子靜虛作孽作福,為求佛祖的見憐,雖造殺孽,弟子甘願領佛祖的譴責,求佛祖的慈悲護佑這可憐的孝子吧。」
石金龍聽到師父這個話,不由感激涕零,向師父一拜,更向悟禪師兄一拜道:「師兄我走了。」
悟禪道:「師弟,師父有三日的工夫才能離開此地,你不要魯莽從事,不要急於下手,此去暗中偵查一番,詳細地計劃一下,方可成功。」
石金龍答了聲「是」,離別師父、師兄,轉身出了佛殿。這時天也不過四更左右,外面寒風陣陣,天卻又陰下來,已經微微地飛起雪花來,這正和當日他被師父接引入金佛寺情景相同。靜虛方丈和悟禪全送到廊門,老方丈只說了聲:「金龍,我要等待你回來。」
石金龍道:「師父,我也願能夠重回到師父的身旁,只看弟子的命運吧。」
石金龍一咬牙,竟自頭也不回,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順著山岡的斜坡,翻了下來,走出老遠去,回頭往廟門那裡看了看,尚見到師父、師兄的黑影,在廟門口依然沒肯回去。石金龍不敢留戀了,辨著方向,撲奔青狼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