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五回 到底有緣溫柔入抱時

志良和慧英到了關外之後,便組織了一支游擊隊,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師長旅長的分別,而且也沒有軍服軍帽,平日之間,和老百姓一樣,都是穿了便服。只不過他們自己有個暗號,知道是自己的兄弟們罷了。志良到了關外,弟兄們都集中在長白山上,他自己先回家探望了母親和妹妹,母子見面,共話闊別。 這天約了慧英,預備到家中來商量一切事務,萬不料家中出了這個亂子,當下聽了妹妹小青的告訴,他悲痛欲絕地和慧英奔進房中來。誰知慧英和司徒明在驟見之下,大家心中都覺萬分驚奇,不約而同地「啊呀」一聲叫起來了。原來慧英在這些日早已蓄留了頭髮,為了避人耳目起見,依舊用女子裝束,所以司徒明的心中不免有些將信將疑,覺得那女子容貌雖和慧英相像,但慧英已經削髮為尼,她在靜土庵里預備終老此生了,她如何又會老遠地跑到這裡來呢?在這樣轉念之下,以為自己一定認錯人了,所以他立刻低下頭去,表示並沒有什麼意思。慧英心中自然十分奇怪,她見司徒明忽又不理睬自己了,這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你……你……不就是司徒明嗎?」 「啊!你這位小姐怎麼認識我的呀?」 「什麼?我是你的曹慧英,你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嗎?」 「慧英,慧英,你真的是慧英?哦,你不是削髮為尼,預備終老在靜土庵了嗎?怎麼你會到這冰天雪地的關外來呢?」 司徒明想不到這個女子竟然是真的慧英,一時把他驚喜莫名,遂情不自禁地推開了秦國忠,跌跌撞撞地奔到慧英的面前,緊緊地握住了她的縴手問。慧英喜歡得有些悲傷,她的眼淚幾乎奪眶淌了下來,遂低低地說道: 「這事情一言難盡,我們慢慢再詳細地談吧。我給你們先來介紹介紹,這位是陸志良先生,他是我的同志。這位是司徒明,就是我的外子。」 「司徒將軍,你是一位民族英雄,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瞻威容,真是不勝榮幸之至。」 「哪裡哪裡,陸先生過分褒獎,誠使小弟不勝汗顏了。我也給你介紹,這位是我的同志秦國忠先生。」 司徒明聽慧英這樣介紹,一時心頭更有說不出的甜酸苦辣滋味,暗自想道:從這幾句話中,可見慧英和陸志良是純潔無邪的了。於是連忙也把秦國忠向他們介紹,彼此握手招呼。國忠忙向司徒明又說道: 「司徒師長,你是受傷之人,快到床上躺下休養吧。」 「啊,莫非將軍就是為了救我妹妹而受傷的嗎?」 「不是,不是。」 司徒明連說了兩個「不是」,他此刻也覺得實在難以支撐了,便回身向床邊走。慧英忙上前去扶他,給他躺到床上。忽然志良放聲大哭,急忙回身去瞧,只見他伏在娘親的屍體上悲痛欲絕。小青見哥哥一哭,她也掩面嗚咽起來。慧英遂把志良勸住了,悲憤地說道: 「陸先生,我們北國的同胞死在敵人的鐵蹄之下,也不知萬千。現在事到如今,哭也沒有效用,我們只有誓死殺敵,為你娘報仇,為我們四萬萬的同胞報仇!」 「不錯,從今天起,我恨不得生啖敵人血肉,痛飲敵人之血。娘親英魂不遠,一定會保佑你的兒子殺盡敵寇的!」 陸志良這才收束了眼淚,咬牙切齒地說。小青這時又向志良告訴,若沒有司徒將軍和秦將軍相救,我也一定遭鬼子兵的毒手了。志良聽了,忙向司徒明和國忠道謝,一伸手,拿鬼子兵身上的刺刀,將兩個鬼子兵的屍體又戳成了肉醬一般,方才惡狠狠地說道: 「鬼子!鬼子!我一日不死,一日不忘國讎家仇!雖然我一個人的力量薄弱,但總有一天,會踏平三島地,殺盡鬼子頭!」 「陸先生此志可嘉,今後還希合作抗敵,以報國讎!」 秦國忠見志良這樣激烈憤恨地說,遂非常安慰地回答。志良把國忠手緊緊一握,興奮地說道: 「這次我與曹小姐所以來到關外,也是預備以身許國,共殺仇敵。現在得遇兩位將軍,真是老天有眼。我老實相告,弟等尚有熱血健兒千餘人,都願效死沙場,與敵人拚命,請將軍收錄,上馬殺敵,萬死不辭。」 「陸先生,你這話可當真的嗎?」 司徒明雖然是已經躺在床上了,但他的耳朵是很注意著他們的談話。今聽志良這麼地告訴,他心裡一快樂,也忘記了身子有傷,不等國忠回答,就先從床上跳起來急急地問。志良和國忠都急得奔向床邊去,連忙按住他,勸他躺下。志良又誠懇地說道: 「當然真的,將軍倘若不信,可問尊夫人便知詳情了。」 「阿明,是的,這次我們由北平來此,訓練好一千多弟兄們,現在都安頓在長白山上,正苦無處投奔,今日和你相遇,豈不是天助我們嗎?」 「可憐我軍誓死抗敵,雖然敵寇炮火猛烈,但我們以血肉相拼,到今日全軍覆沒,三軍為國犧牲,可憐我雖受傷,但部下已無一兵一卒。現在我又得了你們這支生力軍,重振旗鼓,使我膽量也壯了起來。參謀長,事不宜遲,我們快快同赴長白山,共商大事,報仇雪恨!」 司徒明聽慧英也這樣說,方知事情果然屬實,一時大喜,遂又跳下床來,向國忠急急地說。慧英見司徒明的腿上還汩汩有血水流出,遂委婉說道: 「阿明,你不要太以性急呀。我瞧你身上也不是些微傷,若不把傷處靜靜地休養好了,恐怕於進行事務反而不便的,因為你是我們的領導者,蛇無頭不行,所以我們勸你千萬保重要緊。」 「師長,你夫人說得很有道理,依我之見,我先和陸先生同赴長白山,把千餘弟兄們改編一下,使軍隊有了紀律。師長在這兒養傷,夫人在你身邊服侍,不知你的意思怎麼樣?」 「秦將軍的意思很好,我想司徒將軍不必再有什麼意見了。妹妹,你要好好兒地招待他們兩位,我和秦將軍馬上動身了。」 志良不等司徒明回答,也十分贊成地慫恿,一面又向小青低低地吩咐,方才和秦國忠先把母親和鬼子兵的屍體埋了,然後匆匆告別走了。這裡小青到廚下燒粥去,慧英拿了一盆溫水,走到床邊,向司徒明低低地說道: 「阿明,你的傷處我覺得應該用溫水洗滌清潔,然後好好兒包紮。否則,那是很容易腐爛的。」 「嗯,是的,我真是萬分感激你。」 「為什麼和我這樣客氣?」 司徒明點了點頭,向她望了一眼回答。但慧英聽了,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般地微微地笑了。司徒明心中說不出有的是什麼滋味,因此他也只好微微地笑起來,接著誰也沒有說話。慧英用了很敏捷的手術,把他傷處洗淨,慢慢地包裹,見阿明眉頭一蹙,好像有些痛苦的樣子,遂又關懷地問道: 「怎麼?你覺得痛嗎?」 「還好,慧英……」 「做什麼?你有話跟我說嗎?」 慧英見他搖搖頭,望著自己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好像欲語還停的樣子,遂一撩眼皮,向他溫和地問。司徒明嘆了一口氣,說道: 「天下的事情真是變化太快了,令人捉摸不到的。」 「你是說我忽然到關外來,所以使你感到驚奇嗎?」 「當然囉,這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稀奇,當初我不是對你說過嗎?只要有機會,說不定我也會替國家出一份力量,那現在的情形就是應了我過去的這一句話。」 慧英微微地一笑,得意揚揚地回答,表示言而有信的意思。司徒明似乎也想到了過去她曾經對自己有過這幾句話,遂點點頭,說道: 「那麼你今日的壯舉,在過去是早已有這個意志了。可是我總覺得你削髮為尼,和投軍殺敵,其間的距離太遠,似乎這種思想進步太快,所以我感到你有些神秘。」 「這也算不了什麼神秘,我當初是因為看破紅塵,心灰意懶,所以才削髮為尼,這是所謂窮則獨善其身。不過一個人的思想是隨環境而改變的,我覺得一個人生長在世界上,獨善其身,到底及不來兼善天下有意義得多,所以我決心效尤你的好榜樣,為國家出力來了。」 「慧英,你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姑娘,在過去,我是有眼無珠,一切還得請你原諒才好。」 司徒明聽她這一番言語,心中十分感動,情不自禁地從床上坐起來,用了歉疚的目光望著她粉臉面,低低地說。慧英慢慢地坐到床邊,微笑道: 「過去的還談它做什麼?這原因是我們之間太沒有認識。」 「專制婚姻往往會害了兒女的終身。慧英,你還恨我嗎?」 「不,我一點兒不恨你,尤其你聽從了我的話,今日居然成功了這麼一位萬人敬仰的民族英雄,我覺得非常安慰。」 「慧英,你現在承認我是你的外子了,我真感激你。」 慧英聽他這麼說,又見他緊緊地握住自己的縴手,一時很有些難為情,兩頰便不由自主地一圓圈一圓圈紅暈起來,羞澀地說道: 「我覺得有些放浪,你覺得我太輕狂嗎?」 「不,這是哪裡話?你本來就是我的妻子了。不過,我有些奇怪,當初我到靜土庵中來向你懇求,你不答應,怎麼現在倒又想過來了呢?」 「這是難怪你要問我的,不過在這裡我當然也有一個原因。」 「是什麼原因呢?你能否向我告訴嗎?」 司徒明這樣地問她,把個慧英問得連耳根子都漲得緋紅起來。因為慧英是個聰明的女子,她細細體會司徒明的話中,大有奇怪著俗語所謂請酒不吃吃罰酒的作用,因此她不得不慢慢地吐露出心頭的苦衷,遂正色地說道: 「你知道我所以到關外來的緣故嗎?」 「是呀,我正想請你告訴我一個明白。」 慧英於是把那夜庵中來了強盜,險些遭了劫難的話,向司徒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一個詳細,然後又低低地說道: 「志良當時聽我說司徒明就是我的丈夫,他便肅然起敬,他說生平最敬愛的是民族英雄,所以他對我不敢再有非分的妄想。從此,我雖然置身在強盜窠里,但我安如泰山。今日我和你見面,假使我不先向你這麼地承認,這叫志良心中不是要大起疑竇了嗎?你現在總可以明白我心中的意思了。」 「慧英,以你這麼一個弱女子,居然能夠說服一班蠻不講理的強盜,把這許多社會上的寄生蟲一變成為愛國的壯士。啊!你的功勞太偉大了,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我司徒明今日才知道你是一個英雄!」 司徒明聽了她這一番報告之後,心中方才有個恍然大悟,一時把慧英手緊緊握住了不放,敬佩得五體投地的樣子,讚頌地說。慧英搖頭笑道: 「你何必這樣地誇獎我?我不過是一個被人拋棄沒有出息的女子罷了。」 「慧英,你說這幾句話,那你還是把我重重地痛打幾下來得乾脆。唉,在過去,我確實是太不應該了。」 慧英見他滿面顯出痛苦的樣子,眼淚卻是奪眶流了下來,一時芳心倒又覺得不忍,遂取出手帕,輕輕地給他拭揩,說道: 「阿明,不要難過,我知道你的痛苦,因為在這環境之下,事情本來是左右為難的,所以我倒沒有怪你無情。假使你和我結合,你在張小姐身上又會變成無情的人。我既然知道你苦楚,所以我才削髮為尼,成全了你。」 「是的,你是個不平凡的女子,所以做出事情來,也是常人所及不到你的,你當初肯這樣地成全我,這也是你異於常人的地方。有你這過去大度容人的思想,那麼你今日之為,其實也沒有什麼驚奇了,因為除了你之外,誰也干不出這樣偉大的壯舉來。」 司徒明見她給自己拭眼淚,那種舉動是多麼柔情綿綿,一時更加地感到心頭,愛入骨髓,他把慧英差不多要捧到三十三天之上去了。慧英的芳心也是感覺到說不出的安慰,遂微微地一笑,卻並不作答。兩人相對默然了一會兒,慧英又把他扶了下來,低低地說道: 「你躺下來息息吧,話談得太多了,也要傷精神的。」 「不,我滿心眼兒里都覺得興奮,我的傷一點兒也不痛了,也許我已經是好了。」 「這是你一時刺激的緣故,啊!瞧你,額角上有些燙手呢,可見你身上還有著熱度呢!」 「不要緊,這熱度明天就會退的。」 「那麼你躺下來息息也好。就是你要跟我談話,睡著不一樣可以談嗎?」 慧英又溫情蜜意地向他勸告,就在這時候,小青端了一盤子粥菜進來,說:「兩位肚子一定餓了,就馬馬虎虎吃一點兒吧。」 慧英見了,遂向司徒明又說道: 「那麼你就吃了晚飯再睡吧。陸小姐,對不起,要你辛苦了,那麼我們大家一塊兒吃吧。」 「辛苦不了什麼,你們不要客氣。我飽得很,我此刻不想吃。」 陸小青勉強裝著微笑,低低地回答。這裡慧英端了粥碗,向司徒明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怎麼樣?你手臂有傷,拿不來碗,我服侍你吃好不好?」 司徒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忍拂她的情意,因此微紅了臉,點點頭,表示答應的意思。慧英於是服侍他吃完了飯,方才扶他睡下,一面叫小青和自己一同吃飯。小青卻淚眼盈盈的,只是說吃不下,好像尚有無限悲痛的樣子。慧英知道她是因為娘親被鬼子兵殺死的緣故,遂向她低低地勸慰了一番,遂也胡亂地吃完了飯,幫著小青把碗筷收拾出去;再到床邊張望了一眼,只見司徒明已經鼾聲呼呼地睡著了。 匆匆地過了幾天,司徒明的傷也慢慢地復原了。國忠和志良來向司徒明報告改編隊伍的經過情形,司徒明很覺滿意。當下大家一同遷居到長白山上,每日訓練一班弟兄們作戰的經驗。 這天晚上,司徒明一個人在房內獨自徘徊,心中暗暗地憂愁,因為和敵人抵抗,最要緊的就是軍械。現在我們光著兩手,全憑一點兒計謀和敵人作戰,這總不是根本解決的辦法。想到這裡,忍不住連聲地嘆氣。正在這時,忽然外面狂風大作,把這一間板屋吹得嘩嘩地作響,好像要吹倒的樣子。司徒明遂步出門外來,只見一片山地上的白雪,因為風勢的緊猛,都被吹捲起來,和天空中落下來的大雪打成一片,遠遠地望去,似煙似霧,好像白浪銀濤滾滾地翻了過來,扑打在司徒明身上,一頭一腦,幾乎跌倒地下去。遂慌忙返身入屋,走到火盆旁去,兩手在融融燃燒著的柴枝上取暖。就在這個當兒,慧英含笑推門而入,低低地說道: 「今夜風勢這樣緊,我們倒可以設法去劫營,上面沒有接濟,我們下面也不能等死,還是向鬼子兵那兒去動動腦筋。」 「我也這樣想的,國忠和志良上哪兒去了?」 司徒明抬頭望了她一眼,若有沉吟地回答。慧英走到他的身旁,一面拍去了自己頭上的雪花,一面也烤火取暖,說道: 「他們下山探聽消息去了。」 「去了多少時候了?」 「快兩個鐘點了,他們托我來向你說一聲,我和小青談著話,倒幾乎忘了。」 慧英微笑著回答,司徒明不作聲,只管烤著火。不多一會兒,忽然見國忠和志良興沖沖地從外面回來。他們滿身都沾了白雪,好像是個雪人的模樣。慧英先急急問道: 「你們得了什麼好消息沒有?」 「有,有,今夜我們也許可以得五百支來復槍、一百箱子彈。」 「什麼?你這話打哪兒說起?敢是跟我開玩笑嗎?」 司徒明一聽志良這樣回答,一時樂得跳起來。他比得獲了珍寶的消息還要興奮,忍不住跳起來問。國忠脫下獺皮帽,在地上甩了甩,抖下了雪花,正經地道: 「這消息是千真萬確的,離祈家堡西五里路有三百敵兵駐紮在那裡,是解軍械到司令部去的,只因狂風大作,不能前進,所以預備明天再行趕路。你想,這不是天助我們嗎?」 「哈哈!鬼子兵知道我們缺少軍械,所以特地來孝敬我們了。既然這樣,我們快去劫營。事不宜遲,遲則生變的。」 司徒明忍不住哈哈地大笑了一陣,一面說,一面傳令,挑選了三百弟兄,遂和國忠、志良帶領了弟兄們冒雪下山。慧英一路送著祝告道: 「但願你們此去馬到成功,這就叫人謝天謝地了。」 「那是一定的,你放心好了。不過你在山上,要好好兒地防範,不要讓奸細混進來才是。」 司徒明也向她再三地叮囑,於是匆匆分手,作別而去。說來真是可憐,司徒明帶著三百兄弟,其中只有十二人拿著手槍,此外都只有帶了一柄快刀。當下他們冒了紛紛大雪,急急前進,來到敵人營帳附近的時候,已經三更敲過。司徒明當即阻止眾人前進,吩咐國忠說道: 「你且率領弟兄們在此等候,我和志良先去偷襲敵營,且看舉火為號,可吶喊殺奔而來。」 國忠聽了,點頭答應。這裡司徒明和陸志良遂帶領十餘人,於雪地中蛇行前進。只見營帳旁守夜的敵兵縮頸而立,因為風緊雪大,他們好像已經凍僵的樣子。司徒明向眾人低低地說道: 「你們分路前進,可把每個營帳前守夜的敵兵擊斃。」 眾人點頭會意,各自分頭進行。這裡司徒明和陸志良蛇行似的爬到一個敵營旁邊,悄悄地起立,躡腳步至敵兵的後面,遂拔出刺刀,向敵兵後背猛力一刀。這時狂風呼呼,大雪飄飄,也聽不到旁的聲音,所以那個敵兵撲倒地上,卻一點兒也沒有聲息。司徒明回頭去見志良,不料他卻和一個敵兵扭作一堆,在雪地上滾來滾去廝打,於是慌忙奔了過去,把那敵兵一腳踏住。志良趁勢用兩手在那敵兵的頸項上狠命地一扼,只見那鬼子兩眼一眨,待他放手,早已氣絕而死。司徒明連忙點起火把,向上一舉,就拋向敵營的頂上去。那邊眾兄弟一見火光,知道時候已到,遂一陣狂喊殺殺,早已奮不顧身地殺奔過來。這時敵兵在營帳之中正在酣睡未醒,突然聽了這吶喊之聲,都在睡夢之中糊糊塗塗地驚覺,而且見火光燭天,每個營帳都已燃燒起來,也不知有多少人馬到來,嚇得心慌意亂,個個都竄出營外來各自逃命。但司徒明與眾弟兄早已把守在每個營前,見一個殺一個,三百敵兵被他們殺得乾乾淨淨,只見滿地白雪都已染了玫瑰的顏色。司徒明見了,不禁哈哈地狂笑起來。當下吩咐把敵兵的鋼盔、刺刀、制服、步槍,統統剝下。眨眼之間,三百個敵屍早已埋沒在白雪堆里了,於是眾人滿載而回。慧英連忙率眾迎接,因為敵營之中還有許多軍糧,類如麵包、牛肉、啤酒等之物,司徒明遂犒賞予弟兄們,大家歡然暢飲,以誌慶祝勝利。這夜,司徒明、慧英、小青、志良、國忠五人也坐在一室,烤火飲酒,十分快樂。志良給司徒明和慧英各斟一杯酒,臉上含了笑容,說道: 「我曾經聽曹小姐說,司徒將軍因為另有所愛,所以不肯與曹小姐洞房花燭,以致曹小姐一怒之下,落庵為尼。後來因為司徒將軍的愛人成了瘋痴,所以曾經又向曹小姐一度求她還俗,可是那時候曹小姐決意看破紅塵,所以又堅決地拒絕了將軍。現在很曲折地你們在這裡又相遇了,不過為了國事,我們天天憂愁,無心提說私事。今日天賜我們得到了這麼大獲全勝,我們真是非常快樂。所以我藉此有個請求,希望你們兩位再來一個洞房花燭之夜,那麼我過去的搶劫曹小姐固然有罪,但今日你們破鏡重圓,夫婦言歸於好,則小弟又成為一個和事佬了,至少也可以將功贖罪了吧。」 志良這一番話說出了口,把個慧英羞得粉臉通紅,低垂了頭默默無語。就是司徒明也微紅了兩頰,弄得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但國忠和小青卻早已拍手贊成,連連笑道: 「這意思好極了,我們贊成。師長,我以為揀日不如早日,今夜良宵,就算你們夫婦花好月圓之夜。不過此刻已經不早,我們應該自己識相,志良兄,來來,我們也各自回房去吧!」 「哎哎哎!你們……太開我們玩笑了!」 司徒明見國忠、志良拉了小青真的笑嘻嘻地走出房外去了,一時便急了起來,連說了三個「哎」字,很難為情地說,但他們三個人卻故作不理會的樣子,自管去安息了。這裡房內就只剩下了司徒明和慧英兩個人了,慧英聽司徒明這樣說,而且此刻又垂了頭連連搓手,好像表示很為難的樣子,一時心中有些難堪,遂也悄悄地向房門外走了。司徒明這才發覺了過來,慌忙趕上兩步,把慧英手拉住了,低低地說道: 「怎麼?你走到房外去了?」 「你不是說他們跟你開玩笑嗎?」 慧英回過頭來,秋波水盈盈地逗了他一瞥媚眼,這目光中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哀怨的成分。司徒明慌忙溫和地笑道: 「我是故意這麼地和他們說,無非是為了避免難為情的意思。怎麼,慧英,你心中恨著我嗎?」 「不,我為什麼要恨你?」 「你不恨我,那你為什麼要走出房外去了呢?」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所以我覺得志良這一番話,確實是太開我們的玩笑了。」 「不是這麼說的,國難臨頭,抗戰固然要緊,生產也是要緊。假使沒有小國民繼續我們老國民的意志,共同抗戰,那麼將來祖國還是不容易興強起來啊。」 慧英聽他說得那麼俏皮,一時忍不住也嫣然地笑起來,但笑出來之後,卻又感到十二分難為情,這就通紅了粉臉,低頭不答。司徒明把她慢慢地拉到床邊坐下了,很興奮地笑道: 「我們結婚,是遠在六七年之前的事情,但想不到在六七年之後的戰地中,我們才結成了一對真正的夫妻,所以我們真可以說是戰地鴛鴦了。」 「我的本意,今生是再也不想和你有團圓的日子,但天下的事情,真所謂變幻莫測,這樣說起來,我和你無緣之中到底算是有緣分哪。」 慧英十分感慨的樣子,赧赧然地回答。司徒明笑了一笑,望著她紅紅的粉臉,覺得她的心裡一定是十分喜悅,遂情不自禁偎過身子去,把她納入懷中,親親熱熱地吮了一個嘴兒,笑道: 「我們本來是有緣的,慧英,過去的事,我們別談了。良宵一刻值千金,這寶貴的光陰,我們不要錯過呀!」 「瞧你這樣子,還像是個什麼民族英雄?簡直是個風流賊!」 司徒明撲哧一笑,卻不再回答。兩人寬衣解帶,共入羅帳。慧英的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兩眼是微微地閉著,她羞得連望司徒明一眼的勇氣都消失了。司徒明自從那夜和蘭芬享受過一次溫柔之後,悠久一年以來,今天還只有第二次。他想不到自己僅僅兩次的享受,卻消失了她們兩個珍貴的處女,一時又歡喜又難受,覺得自己未免有傷陰騭。但仔細一想,她們本來是我的妻子,我又不是強占民女,這又何必感到不安呢?這樣一想,他又興奮起來了,遂得意忘形地笑道: 「慧英,你瞧我現在這樣子,還不是一個勇敢前進的民族英雄嗎?」 「啐!虧你說得出來?不怕羞的!」 慧英恨恨地啐了他一口,卻忍不住也好笑起來。司徒明見她閉著眼睛,蹙了眉尖,粉臉上又像笑,又像不勝忍受的樣子,這就不敢過分地勇敢,低低地說道: 「慧英,你怎麼不睜開眼睛來?」 「嗯!我不要見你那種不講理的野蠻舉動。」 司徒明聽她說得有趣,倒又忍俊不禁了。寂寞嫌夜長,歡娛恨時短。兩人在經過一次興奮甜蜜之後,也就沉沉地熟睡去了。第二天醒來,慧英想到了什麼似的,便向司徒明低低地問道: 「蘭芬小姐的瘋病還沒有好嗎?」 「嗯,沒有好……」 司徒明害怕她知道了自己和蘭芬已經享受過夫妻的權利,使她心中要感到不快樂,遂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個謊話。他心中暗想:反正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她們一時里也不會碰面,我就瞞騙她一下也不要緊。慧英聽了卻很表同情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真奇怪,難道醫生沒有辦法把她醫治好了嗎?」 「嗯。」 司徒明既然說了這個謊,他心中卻感到極度不安,遂難過地應了一聲,卻不多開口。慧英心中只道他感到難過,於是也不再問他了。兩人匆匆地起身,各自梳洗。從此以後,司徒明雖在冰天雪地之中,卻有素心人相伴,所以倒也不覺寂寞。不過想起蘭芬的時候,未免暗暗傷感懷念不已。 光陰匆匆,又過了數月。司徒明與鬼子兵也打了數十次仗,都因為軍械缺少,受了很大的打擊。這天,司徒明忽然想著北平家中尚有洋房一座、良田兩百畝,這實在是沒有什麼用處,就說蘭芬母女三人的生活,也絕用不了這麼許多。我何不前去賣了,把所得款子去購買軍械,豈非把無用之財變作有用之物了嗎?而且趁此機會,也可以回家一探蘭芬母女。想定主意,遂悄悄地告訴慧英和志良等知道。志良、國忠都很贊成,慧英欲跟了同去,司徒明聽了,自然十分焦急,只好說路上諸多不便,還是我一個人來去便利。慧英不好意思強欲同往,遂千叮萬囑地叫他小心。司徒明點頭答應,方才和眾人分手而別。 司徒明到了北平,屈指一算,離開這兒故鄉,又有一年半的時間了。他歸心如箭地急急趕回家來,只見蘭芬懷內抱了一個嬰孩,正在會客室中幹著針活。兩人見面,一時悲喜交集,握住了手,大家忍不住都流下淚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