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四回 暮鼓晨鐘劫後成英雄
夜是靜悄悄的,四周顯得分外淒涼。這是一間幽雅潔淨的禪房,正中懸了觀音大士的佛像,旁邊一盞八角玲瓏的琉璃油燈,油燈的光芒當然沒有像都市裡的電燈一樣明亮,所以室內一切的景物,都籠罩了一層暗淡的色彩。這時佛像案桌旁坐了一個年輕的尼姑,她盤膝而坐,手裡篤篤地敲著木魚,口裡喃喃地念著佛經,因為是在靜寂的夜裡,所以那聲音是顯得更清晰可聞,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悽怨的成分。這個尼姑是誰呢?大家也許已經知道,她是落髮在靜土庵里的曹慧英了,慧英置身在這清靜的佛地之中,聽暮鼓晨鐘,已經度過了好幾個的春秋。她覺得人世擾擾,說什麼富貴榮華、妻財子祿,無一不是過眼雲煙,眨眼之間,千變萬化,捉摸不定。譬如說司徒明和我,好好兒的洞房花燭,我在拜堂的時候,滿以為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可是出人意外的,我竟然會落得一個這麼的結局。不過在我心中,也只知道司徒明既然和我無緣,他和張蘭芬總可以團團圓圓地享受人間的樂趣,萬不料報上誤載消息,以致一急成瘋,到結果還是不能共圓鴛鴦好夢。想到司徒明現在的煩惱,那還不是我在這兒清清靜靜逍遙自在得多了嗎?慧英這麼想著,她是更加看破一切,情情願願地預備終老在這靜土庵中了。不過天下的事情,往往事與願違,心中存心要這樣,事實偏偏給你那樣。這就是所謂世事浮雲,變幻莫測了。
這天夜裡,慧英獨坐禪房,靜悄悄地做著功課,忽然聽得外面一陣喧譁的聲音,好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心中別別地一跳,連忙停止念經,側耳細聽。突有一陣步履聲觸入耳鼓,接著門外奔進一個面目可怕的男子來,他一見慧英,便把手中一柄亮閃閃的刺刀向她揚了揚,大喝道:
「不許動!」
「你……你是什麼人?到這兒來幹嗎?」
慧英一見這個情形,雖然是嚇得臉無人色,但她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向他嚴肅地問。那大漢哈哈地笑了一陣,一步一步向慧英逼近過去,說道:
「你們出家人吃四方,老子比你們還要多吃一方。你問我做什麼來?老子告訴你,咱們是強盜,問你要錢來的。哼!聽說靜土庵中的尼姑,天天結交著有錢人家太太、小姐,很有些積蓄,快把錢拿出來!」
「你……你要錢沒有關係,我可以拿給你的。不過你何必這樣兇惡的神氣?用武力來威脅一個出家人,那也算不了什麼稀奇呀!」
慧英見他一步一步地逼上來,她心頭是害怕極了,遂只好一步一步地向後退,退到不能再退的時候,方才急出了這兩句話,但是話聲是帶著顫抖的成分。那大漢聽了,果然停止了步,哈哈地又笑了一陣,說道:
「好!你快把錢去拿出來,我絕不為難你!慢來!」
「你怎麼?」
「我跟你一塊兒進去!」
那大漢搶上一步,把刺刀擱在慧英的肩頭上,是逼著她去拿錢。慧英在這個情形之下,魂靈都已經嚇掉了,她還敢強一強嗎?遂只好兩腿彈琵琶似的到臥室裡面,取出一包鈔票給他。大漢接過鈔票,藏入懷內,兩隻賊眼盯住了慧英的粉臉,賊禿嘻嘻的樣子,笑道:
「喂!你這麼一個年輕的姑娘,為什麼要在這兒出家呀?」
「唉,英雄好漢,你已經拿了錢,還問這些空話幹什麼?我勸你還是快些走了吧!」
慧英漲紅了粉臉,又怕又急的樣子,恨恨地說。那大漢卻把房內四周打量了一會兒,留戀地站住了,自言自語地說道:
「嗯,這一間臥房不錯呀!誰相信是個尼姑睡的,倒有些像千金小姐的閨房。喂,你晚上一個人睡的嗎?」
「對不起!你們做強盜無非要錢,現在錢到了手,你還不走幹嗎?」
「哼!你這個風流的小尼姑,白天敲木魚,晚上偷和尚,誰知道你呢?瞧,出家人還蓋這紅紅的綢被?」
「胡說!請你不要這樣地侮辱我!」
「侮辱你?哈哈!這不是笑話?你瞧事實是這個樣子呀!」
那大漢又大笑起來,把手指了指床上的被,一面說,一面笑嘻嘻地向慧英走過去。慧英知道他是不懷好意了,她芳心裡這一焦急,幾乎要哭泣起來了。但那大漢還滿口不清不潔地說道:
「小尼姑,我知道了,你好比是子貞尼姑三師太,白天吃素,夜間開葷。現在正巧是在晚上,我給你開葷好不好?保險你滿意!」
「罪過罪過,你說這話不怕犯天打嗎?」
「哈哈!天不會管這些屁事,他自己也不知怎麼一回事呢!」
「那麼我叫喊起來,你難道不怕警察來抓你嗎?」
慧英見那大漢突然地獸性勃發,一時叫自己真急得心中像油煎一般,口裡儘管向他這麼地警告,但她身子卻一步一步地預備逃到門外去。可是那大漢立刻橫身一攔,堵住了房門口,笑道:
「你今天已經是老子口中之物了,還想逃到什麼地方去?告訴你,外面都是我弟兄們,一夥兒就來了十多個。你庵中大大小小的尼姑,今天晚上都要開葷了,你喊破喉嚨也沒有什麼用呀!識相些,快答應了,自己躺到床上去,給老子解回悶玩。要不然,嘿,老子可要自己動手了。」
「這裡是清淨佛地,菩薩很有靈心,你如侮辱了我,這和侮辱了佛爺一樣,那你恐怕就得沒有好結果了。」
慧英是急得沒有了別的辦法,只好一味地用這些話嚇退他,希望他因此而打消這個邪念,但那大漢怎麼會有所顧忌呢?遂哈哈大笑道:
「佛法假使果然無邊的話,那麼日本鬼子也不會打進中國來了。」
「不錯,有你這一句話,事情就好辦了。」
「什麼?」
那大漢不懂得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遂目瞪口呆地問她。慧英用了正義的態度,並緩和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你知道嗎?日本鬼子欺侮我們中國,把我們土地奪了。」
「這不關我屁事,國家養了這麼多兵幹什麼?」
「不過這年頭兒軍民是應該站在一條線上的。像你這麼一個好漢,多麼雄偉,多麼威武,可是我在這兒真代你可惜!」
那大漢被慧英東拉西扯地一說,他心中感到好奇,因此慾念就熄了一半,所以他並不顯出剛才迫不及待的樣子,不明白地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為什麼我要你可惜?」
「嘿!你的人才,本來是一位民族英雄,現在你落草為盜,被人家說起來,總是一個不法之徒。假使一旦被警察抓了,還得犯罪入獄,這豈不是可惜嗎?」
「那麼依你說,我該怎麼呢?」
慧英見他好像被自己說得有些感動了,一時暗暗地歡喜,稍為放下一點兒心來,遂用了十分好意的樣子,說道:
「依我之見,你能夠拋掉這強盜的生活,去做一個轟轟烈烈萬人敬仰的民族英雄,把你搶劫人家錢財的精神,去對付日本鬼子去!那你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嗎?」
「可是我殺的人太多了,也許外界不肯再原諒我了。」
「不!絕對不會的!聖人也有三錯,何況是我輩之流呢?不過一個人知過能改,能自新,這已經是不容易了。所以我勸你們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向墮落的苦海中去浪費。你們要奮鬥,要掙扎,要為國效勞,為民族爭生存,那麼你們就成個萬世流芳的大英雄,絕不會被人認作遺臭萬年的強盜看待了。」
「我覺得你說的話,離開我們現實的享受太遠了。哈哈!好一個刁滑的小尼姑,你預備用花言巧語來打動我們的心腸嗎?但是我們做強盜的人,心腸是直的,絕不隨時改變樣子的。我們腦海里只有四件事——殺人、放火、搶錢、強姦。對不起,我現在忍熬不住了,我要實行最後的一步工作了。我的風流小尼姑!老子的本鈿不小呢!哈哈!哈哈!」
強盜到底還是一個強盜,他並不因為聽了慧英這幾句話而感到覺悟,他望著慧英白裡透紅的粉臉,他想到有好多日子不曾嘗到女人的滋味,他心中的慾火忍不住高燃起來。當他說完了這一番話之後,他的舉動已經成了一條瘋狗的樣子,猛可伸張了兩手,向慧英撲抱了過去。慧英躲避不及,早已像小雞遇到老鷹似的被他摟在懷內,而且他一手已經扯下慧英的小褲。在這千鈞一髮之間,慧英一面抵死地掙扎,一面口中大叫救命。但那大漢猶用手按住她的小嘴,把她按到床上去,實行非禮。慧英這時不免心中悔恨起來,早知今日還是要落在強盜的手中,那麼當年就悔不該聽從司徒明的勸告,蓄髮還俗,跟他回家去了。現在我若被他污辱,我怎麼對得住司徒明?我還有什麼臉在這世界上做人好呢?想到這裡,覺得還是一死乾淨,於是伸手向他臉上狠命地亂抓,口裡猶大罵強盜不止。那大漢的臉被抓,頗覺疼痛,這就惱怒成恨,遂拔出刺刀,在她手中狠狠一刀戳了下去。慧英叫聲「啊呀」,痛得幾乎昏厥過去。那大漢見她失卻了抵拒的能力,心中大喜,遂把她內衣扯下,正欲把她侮辱的時候,忽然房門外又闖進一個男子來,他的手中握了手槍,一見大漢無禮,便不問情由地開了一槍,只聽砰的一聲,那大漢就應聲跌倒。慧英慌忙把那隻未受傷的左手拉上了內褲,急急站起身子,向那男子跪了下去。那男子見慧英是個很美貌的尼姑,這就伸手把她挾在腰間,飛趕到外面,只見大殿上火把通明,站滿了不少強盜,他喝聲:「我們快快回山吧!」於是眾匪一哄而出。庵門外的樹旁拴有白馬一匹,那男子挾了慧英躍身上馬,便疾馳而去。慧英手已經受了傷,再經過在馬上一陣子七顛八倒的顛簸,人早已昏厥過去了。等慧英清醒過來的時候,只見自己已躺在一張木架子的床上了。室中點了燭火,雖然是那麼暗淡,但四周還依稀地看得清楚。這房間是相當簡陋,四壁都用木板釘成的,耳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更可以猜想到這屋子是築在荒僻的山頂之上,於是她想到剛才自己被一個男子搶著出庵,上馬而去,難道帶了我就是到這裡來的嗎?不知他搶劫我來此,有沒有什麼作用呢?慧英這麼樣想著,芳心裡暗暗地感到害怕,慢慢地坐起身子,兩眼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只見板壁上有野獸的皮,有長槍短刀,都參差不勻地懸掛著。最奇怪的是還掛著幾樣樂器,類如凡哇鈴、手提琴等東西。慧英見了,一時在害怕之中又覺驚異,這強盜還是一個很風雅的人呢!偶然瞥眼望到自己的右手,已經是扎了一塊雪白的紗布,紗布外也滲透著一堆紅紅的血漬,但仔細一看,這不是血漬,好像是傷藥水的痕跡。她心中又覺得滑稽,這又是誰給我包裹的呢?難道就是這個強盜嗎?她把手伸張的時候,忽然有些疼痛,這就蹙了眉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門外走進一個人來,正是剛才搶劫自己的那個男子,他一步一步地走近床邊來,慧英全身的細胞都感到緊張起來,把身子躲到床角里去,睜大了眼睛,怒氣沖沖地問道:
「你……你預備怎麼樣?」
「不,我不預備怎麼樣,你不要害怕。」
「我見你覺得可怕,你給我站得開一點兒,不要走到床邊來。」
「也好,我就在這兒站住了。」
那男子聽了忍不住微微地一笑,他一面溫和地說,一面就在離開床邊尚有四五步路的地方站住了。慧英在那燈光之下,望到那男子的臉蛋,覺得很年輕,而且也很漂亮。尤其是此刻帶了微微的笑容,在英武之中還包含了一點兒婀娜的神態。因為他並沒有像普通強盜一樣地生了猙獰的面目,所以她把害怕的心理又減少了一點兒,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嬌嗔,冷笑道:
「看你生得一表人才,誰知卻干那不知廉恥強盜的行為,我真代你可羞!」
「哼!你以為做強盜可羞嗎?要知道世界上更有比做強盜還要可羞的人呢!」
「是誰?」
「是貪官污吏,是土豪劣紳,他們的行為,口裡仁義道德,心中男盜女娼。這就比我們做強盜可恥、可羞得多了。」
慧英聽他這樣說,心中暗想:莫非他是為了說不出的苦衷才做強盜的嗎?因為憑他那種氣概,絕不像是一個為非作歹的無賴。於是要試試他到底是個英雄落魄才淪落為強盜呢,抑是本來原是作惡之輩?遂冷笑了一聲,鼓著粉腮子,怒目說道:
「你是一個有作為的青年,你為什麼要去做這些下流可恥的奴才?你為什麼不去比那些為國出力的抗戰將士呢?難道這班熱血健兒,還不如你們行為高尚偉大嗎?我覺得你們身為中華的國民,卻不思為國效勞,年紀輕輕就為非作歹,搶劫人家檻外之人。我試問你,這種行為,如何對得住你的國家?如何對得住你的祖先?如何對得住把你辛辛苦苦撫養長大的父母?」
「……」
「我以為一個人生長在世界上,總要幹些有意義的事情,那麼做人才算有價值。像你們擾亂社會治安,犯了國家的法律,那和豬棚里的豬仔又有什麼不同呢?孫中山先生為了救中國,才不顧一切的危險,一定要推翻清朝。雖然他是屢次地失敗,但他並不灰心,繼續努力,方才達到了成功的目的。不過中國腐敗分子太多了,帶了十萬八萬的兵,大家都想爭權奪利,弄得四分五裂,連年內亂,把國家實力都打光了,把人民的元氣都喪完了。現在好容易地一統河山,但鬼子兵卻又趁中國空虛而進兵侵略了。他們想把才生長的新中國摧殘、打擊,使他不能成個健強的青年,鬼子兵的陰謀是多麼險惡。凡我同胞,稍具一點兒心肝的,無不投筆從戎,為國效勞。想先生大才,不思報效祖國,竟落草在此作惡,我問你,有何面目還在於人世間呢?」
慧英這一番滔滔不絕正義的責備,把那男子說得兩頰通紅,羞慚滿面,默不作答。過了一會兒,方才望了慧英一眼,似乎有些奇怪的樣子,徐徐地說道:
「你這一番教訓,我很佩服。老實說,我從來不受人家責罵,誰罵我一句,我得還他兩粒子彈。不過你現在罵得很有道理,所以我認為這確實是我的糊塗,但我心中覺得非常奇怪,因為你這一篇話,絕不是一個做尼姑的女子所能說得出來的。假使你固然是個這樣有思想、有抱負的女子,你又怎麼會到庵堂里去做尼姑呢?那麼我想來,你是明於責人,而晦於責己,我落草為盜,固然是國家敗類,你落髮為尼,也是社會廢物。我問你,你做人有什麼意義?有什麼價值?請你也對我說出一個道理來吧。」
「你問得很好,不過我有我的苦衷,我落髮為尼,我是獨善其身。我固然無益於社會,但也無害於國家。因為我不殺人,我不搶劫,我不擾亂治安,我至少比你要強得多。」
慧英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向自己反責出這幾句話來,一時瞠目,不知所對,紅了臉,呆了半晌,方才烏圓眸珠一轉,很快地回答這幾句話。那男子苦笑了一下,望著她粉臉,很感慨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有說不出的苦衷,那麼我難道就沒有說不出的苦衷了嗎?要知道我落草為盜,不是我甘心情願,乃是社會上逼我走這一條路,這不是我的罪惡,原是社會的罪惡。」
「你說的,我當然不能深信。因為你是一個強盜,強盜是善於狡辯的。假使你果然有說不出的苦衷,那麼你能否向我明白地告訴出來?」
慧英聽他回答的話很有些痛苦的樣子,顯然他的身世中還有無限的隱情,這就故作不信任他的意思,向他一再地追問。那男子似乎很悲痛地在室內踱了一會兒步,他一時之間還不願意宣布的神氣。慧英更靠起了一點兒身子,繼續問道:
「先生,你貴姓?」
「我姓鮑,草字復仇。你聽了我這個名字,你就可以知道我身世中是有著一件血海深仇的事情了。」
「哦!不知鮑先生是怎麼的一回仇恨事情呢?還是商業上爭奪的仇恨呢?抑是情場上角逐的仇恨呢?」
「這都算不了是仇,我是為了父母的血海大仇!」
復仇連連地搖頭,他說完了這兩句話,臉上含了一股子殺氣,眼睛裡好像要迸出火星來的樣子。慧英聽他這樣說,一顆芳心也由不得肅然起敬,遂跳下床來,坐在床沿邊,急急地問道:
「你父母是被仇人殺死的嗎?那麼你報復了沒有呢?」
「當然是報復了,因為社會太黑暗,官場太渾蛋,他們認為我殺死仇人是犯法的事,他們認為我父母死在這班土豪劣紳手裡是該死,所以他們要通緝我、捉拿我。我既然得不到社會的同情,我既然不能立足於社會,那我又何必要受法律的制裁?因為法律是只限於我們小百姓的,所以不平則鳴,我索性逍遙法外,來干犯法的事情了。」
復仇的這幾句話,慧英聽了,似乎表示很同情,微微地點了一下頭。但一會兒卻又微微地搖了一下頭,用了溫和的口氣,低低地說道:
「我明白,你只是為了一時憤激的緣故。不過你為整個的國家著想,你為你自己的前途問題做打算,我覺得你的思想和行動完全是錯誤的。因為你雖則是與黑暗的社會鬥氣,但實際上是在毀滅你自己的前程,假使有一日你被警察捕獲了,外界會同情你是一個良善的老百姓嗎?所以我覺得你現在的處境是太危險了,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倘若執迷不悟,悔之晚矣!」
「我不是一個糊塗之人,我也受過相當的教育。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這一番金玉良言,我是感銘心版。不過我雖有改過自新之意,但社會不肯原諒我,到處通緝,到處捕捉,奈何?奈何?」
慧英聽他說完了這兩句話,攤著兩手連呼奈何,那種愁眉苦臉的樣子,令人很是不忍,遂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方才微微地一笑,說道:
「只要你肯改過自新,我倒可以給你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假使我再不改過做人,那我也沒有心肝的了。你說吧,你有什麼好辦法?」
復仇很歡喜地走近了兩步,望著慧英臉,一本正經地回答。慧英心中當然也十分興奮,假使自己真的能夠引導他步入正規的道路,這在我也總算替國家盡了一部分的力量了,於是又假意俏皮地激他說道:
「這辦法聽起來很容易,但做起來也許有些困難。別的倒沒有什麼問題,就怕的是你沒有這種膽量,沒有這種勇氣。」
「啊!你這話把我活活地氣死了!我鮑復仇出生入死,雖赴湯蹈火,絕無懼色。你且快快說出來,到底叫我怎麼做?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果然不出慧英所料,復仇忍不住暴跳如雷起來,漲紅了臉,大聲地回答。慧英聽了,不免暗暗歡喜,遂正色問道:
「敵人侵略我們東北,今日之中國,河山已經被敵人踏為破碎,若不是你輩青年前赴戰地,執戈衛國,那麼還有誰的責任呢?我在報上看見司徒明師長開拔關外,與馬將軍合力抗敵,驅逐胡兒,還我河山,這在你不是一個很好報國的機會嗎?鮑先生,你有沒有這個膽量呢?」
「對對對!我一定聽從你的話,況且我的老母和弱妹,還遠居在東北這破碎的國土上呢!」
「啊!原來你還有老母和妹妹?」
「是的,為了爸爸的大仇,我們母子三人孤苦無依地逃亡他鄉。因為仇人心腸太狠,殺了我爸爸不算,還要我們母子的性命,所以我們是不得不離開了北平。」
「那麼你這次一個人是為了報仇而來的囉?」
「是的,我在這裡一住兩年了,本當我報了大仇就要回去,因被這一群給社會厭棄的可憐蟲所留住了,我為了解決他們的民生問題,我不得不在這裡做了老大哥了。」
復仇說到這裡,好像有難為情的樣子,低了頭,不敢仰視。慧英點了點頭,顯出同情他的樣子,說道:
「我知道你是為了『義氣』兩個字才這麼做的,那當然是情有可原。不過當然也不能忘了遠在千里之外的老母呀,是不是?你妹妹幾歲了?」
「我走的時候,她還只有十三歲,現在……嗯,差不多十五歲了吧。」
「她叫什麼名字?」
「叫陸小青。」
「陸小青?她姓陸,你姓鮑,你這話就太不符合了。」
「是的,我本來就姓陸,我的名字叫志良。為了報仇,我到北平之後,才改了名叫鮑復仇的。」
「但是,你現在仇已經報了,應該可以恢復真姓名了,所以我往後得叫你陸先生。」
「隨便你叫什麼都行,一個人的名字,無非是代表一個記號而已,不成什麼問題。」
「我想你這次能夠帶了眾弟兄們去為國效勞,這是很好的,一面還可以探望你的母親和妹妹。因為你們分別兩年,老實說,在她們心中等你回去也可說是望眼欲穿了。」
「是的,我決心依照你說的那麼做。」
「陸先生,你們弟兄一共有多少人?」
「不算少,一百出頭。」
「但是打敵人去,我認為太少一點兒了。」
「嗯,你這話有道理,我們可以再招募,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我的意思和你一樣,憑了你這一股子忠勇氣概,我相信你的部下,他們一定都會服從你的命令。」
「那當然。」
陸志良回答了這三個字,覺得和慧英談話,在這裡算是告了一個段落。他反背著雙手,在室中只管來回地踱步。慧英不明白他是嗎意思,遂忍不住咳了一聲,叫道:
「陸先生,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考慮嗎?」
「不,絕對沒有什麼考慮。哦,我想到了,瞧我這人糊塗得可憐。你救了我的靈魂,你救了我的前途,我卻連個姓名都沒有問上你一聲。」
陸志良聽問,方才停止了踱步,回頭望了她一眼回答。忽然他想到了什麼似的,「哦」了一聲,立刻用了抱歉的態度,又低聲地問。慧英說道:
「我姓曹,名叫慧英。」
「曹小姐,你這麼一個有思想的女子,卻會落髮為尼,那就叫我太不明白了。」
「有什麼不明白?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麼你能告訴我嗎?」
「其實你也沒有知道我的必要,總之,我是一個很苦命的女子。」
「我這麼地瞎猜一句,你別生氣,也許你是死了丈夫。」
「只差了一點兒,但跟死了丈夫就沒有什麼兩樣。」
慧英搖搖頭說,她粉臉上浮現了一層淒涼的顏色,大有悲憤的樣子。陸志良用了猜疑的目光,望了她一眼,又低低地說道:
「照你這麼說來,你難道是被丈夫遺棄的不成?」
「陸先生,我以為對於這一點,你可以不必加以研究。現在第一要解決的問題,你是不是有把握能夠使你部下服從你的命令?」
「這我可以絕對地有把握,不過我希望你能夠不再去過那毫無意義、莫名其妙的生活,你應該協助我來完成抗敵的工作。」
慧英聽他向自己這麼懇求,遂顰蹙了眉尖,暗自想道:記得過去司徒明曾經對我這樣說,你既然勸我把兒女情愛看得淡薄一點兒,要努力為國事才好,但匹夫固然有責,匹婦豈能沒有責任嗎?他這兩句話的意思,也是叫我干一些為國效勞的事情,那麼今天當然也是一個好機會。慧英這樣想著,她把消極的思想和行為立刻變得激烈起來,不過她還不肯馬上有所表示,口裡還很謙虛地說道:
「你要我來協助,那我太沒有這個資格了。」
「不,簡直太有資格了。曹小姐,你不但有資格,而且還希望你做我們的領導。」
「啊呀!你不要損我,叫我聽了,可太不好意思了。」
「你不用客氣,我希望你能夠答應我。」
志良十二分懇切的態度,低低地要求。慧英烏圓眸珠一轉,好像有個深深考慮的樣子,說道: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是什麼條件?」
「那是很簡單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當作女性看待,我們在一處就像兄弟一樣。我們的心中,除了為國效勞、殺鬼子兵外,就什麼都不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既然明白我的意思,那就很好,好在我是一個光頭,明兒穿上了西裝,誰也不知道我是一個女子。」
志良聽她這樣說,倒忍不住笑起來了,但是他立刻又皺了眉毛,很懷疑的樣子,輕聲問道:
「我覺得你的行動太神秘了,你所以落髮為尼,也許是為了避人耳目,說不定你本來就是個巾幗英雄。」
「不,我是個平庸的女子,你心中又何必這麼猜疑?」
「曹小姐,人是感情動物,那麼尤其在男女之間,更是避免不了情感的發生。我不說謊,我這人本來就不愛女色,見了這些忸忸怩怩的姑娘,我心中就覺得討厭。不過,我見了你這麼一個有思想的姑娘,我心中就動了感情,我還沒有結過婚,我想娶你!」
「但是,我已經嫁過人了,我是個有夫之婦,而且我可以告訴你,我的丈夫,就是在關外跟鬼子兵拚命的司徒明。」
慧英對於志良的意思,可說是早已料得到的。她並不怪志良無禮,因為正如他所說,人乃感情動物,假使沒有感情,也絕不會替祖國效勞跟鬼子兵拚命去了。不過她淡然一笑,便把這些話老實地告訴出來。志良聽了,「啊」了一聲,他不免有些將信將疑,急急問道:
「曹小姐,你這話可是真的?」
「若有半句謊話,天誅地滅。陸先生,我們應以國事為重,把兒女私情最好拋過一旁,我可以答應你和你合作共事,但是我希望你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工作上去。」
「好!你既然就是司徒夫人,我乃有人格的青年,心中豈敢再有非分的妄想?況且我生平最敬愛的是民族英雄,我怎麼能做對不起司徒先生的事情呢?」
「陸先生,你是英雄,我更感激你!」
「曹小姐,你是英雌,我更感激你!」
慧英聽他這樣說,心裡是歡喜極了。她情不自禁地猛可走上去,和他手緊緊地握住了。志良知道這就是她所謂彼此像兄弟一樣的意思,遂也握了她一陣手,兩人都感動地笑了。
從此以後,慧英由僧服而改換了西服,她便在山上居住下來,一面先用悲壯激昂的言語,激動了一班部下的弟兄。愛國之心,人皆有之,一班弟兄們因為聽了志良和慧英演說東北淪陷後的人民痛苦生活,聲淚俱下,因此無不感動,報國之心,也油然而生。
光陰匆匆,不覺一年,志良和慧英已經招募了千餘弟兄,開拔關外,為國效勞。這正是: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