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三回 槍林彈雨死里慶餘生
司徒明接到了這封電報,當然是急了一跳,忍不住「啊呀」了一聲叫起來了。蘭芬見他神情木然,好像十分為難的樣子,一時暗暗奇怪,遂走到他的身旁來,問道:
「是誰來的信件?」
「蘭芬,你瞧,我們要分別了。」
司徒明的話聲有些顫抖,他把電報有氣無力地交到她手裡。蘭芬接過一看,見電報上寫著「戰事急,見字開拔」七個字,她芳心別別地一跳,因為是新婚還只有剛一天,所以覺得有些悲酸,眼皮一紅,幾乎掉下淚來。但仔細一想,我不能傷心,倒叫阿明心中更有了依戀之情了。於是竭力忍住悲哀的發展,臉上還含了一絲苦笑,在他坐的長沙發上偎坐了下來,把手按著他的肩胛,低低地問道:
「阿明,我有些不大明白,你這次回鄉剛只有一天,怎麼又要叫你開拔到前線去了呢?電報上說戰事急,不知指點在什麼地方?」
「阿蘭,我很抱歉,我昨天回來,沒有向你詳細地報告。這次我回家來,原是路過這裡,心中想著了你,所以順便來探望你的。在當初我委實想不到這次回家會跟你共圓好夢,因為你才和我享受了夫妻之樂,我不忍就把我要開赴前線去的消息告訴你,我以為我和你至少有一星期可以相聚,那麼我們先歡歡喜喜地度過一星期甜蜜的日子,然後再把別離的消息來告訴你。但萬不料造物太會捉弄人,才度過了新婚第一夜,竟然便來了這一個電報。軍令重如山,且關外戰事既已緊急,那麼馬將軍之義勇軍一定會大受敵人的威脅。我若戀戀於家室,豈非有誤於國事嗎?所以事到如此,我沒有辦法,我只能無情拋棄你了……」
司徒明緊緊地握住了蘭芬的手,他說到這裡,幾乎咽不成聲,泫然淚下。蘭芬聽了他的話,方才恍然明白,暗中想道:我倆生生死死地纏了一場,到今天能夠享受一夜夫妻的權利,說起來還是我們的緣分哩!一面想,一面十分感傷,但臉部上絕對顯出平靜的態度,表示毫無悲傷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阿明,你不要難過,男兒志在四方,豈能戀戀效小兒女之態?雖然我們是還只有享受了一夜的閨房之樂,不過我和你結婚到現在,也可以說是快近三年了。那麼我們絕不是還在新婚,我們已經是老夫老妻了。阿明,你切莫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我說此話,並非是我寡情薄義,因為國事重於家事,因國而可以忘家,吾人應權衡其輕重。雖然我得到了這個消息,我的心中好像是空洞洞地失卻了一件什麼珍寶的樣子,簡直有些失魂落魄的情景,不過為了祖國的存亡,民族的生存關係,對於你這次開赴前線,我心裡總覺得十分歡喜和欣慰。阿明,你只管放心前去好了,我希望你殺盡胡兒,凱歌回鄉。到那時候,我們夫婦重慶團圓,不是快樂得難以形容了嗎?」
「阿蘭,你真是一個明大義的姑娘,我聽了你這幾句話,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快樂。不過……我細細地想來,覺得有些懊悔。」
「你懊悔什麼呢?」
蘭芬聽他這樣說,而且臉上在顯出微笑之後立刻又籠罩了憂愁的顏色,一時十分地奇怪,秋波逗了他一瞥猜疑的目光,低低地問。司徒明撫摸著她的縴手,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輕輕地說道:
「我這次不該和你同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明,我太不明白了!」
司徒明說到這裡,蘭芬不等他再說下去,就急急地追問,她這會子卻真的要哭出來的樣子。司徒明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們做軍人的踏上了征途,三年五載,不!簡直是十年八年不回鄉的也未可知,所以我和你雖然結了婚,但和不結婚的是沒有什麼分別。現在我硬生生地丟下你走了,害得你淒涼寂寂地過著這一生,那我不是愛你,完全是害你的了。」
「不!阿明,你現在拋棄我,這和普通的拋棄是完全不同,我雖然是個庸俗的女子,但我心中多少還懂得一點兒道理,所以我很同情你,我絕對沒有一點兒怨恨你的意思。我寧可你不愛我,去愛祖國!我寧可你離開我,去殺敵人!阿明,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那叫我心中不是感到難過嗎?」
蘭芬把嬌軀偎到司徒明的懷內,伸手急急地按住了他的嘴,一面絮絮地回答,一面卻顯出慷慨激昂的樣子。司徒明聽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敬愛,但他還歉疚地說道:
「當初你瘋的時候,我為了要達到我們互相戀愛的目的,所以我非和你結婚不可,但是這次順路回鄉,你居然病占勿藥,照理我不該再和你洞房。因為你既然已經復原,你儘管可以另配好的夫君,不至於耽擱你的終身問題。現在我糟蹋了你的身子,匆匆地又要別你而去,我為了一己之私,而害你受到終身的淒涼,那叫我心中如何不要感到懊悔呢?」
「阿明,我真想不到你會說出這幾句話來,這……這叫我還說什麼好呢?」
蘭芬的芳心裡好像刺了一枚利箭樣地疼痛,這會子她再也忍熬不住了,掩著臉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阿明被她這一哭,不免深悔失言,遂拍著她的肩胛,低低地賠罪,說道:
「蘭芬,你不要哭呀,這是我說錯了話,請你原諒我吧!」
「你說這話,莫非疑心我要跟了別人捲逃嗎?」
蘭芬坐正了身子,收束了眼淚,繃住了粉臉,大有惱怒的樣子。司徒明想不到她會誤會到這一層關係上去,心中一急,漲紅了兩頰,額角上的汗水幾乎也冒了上來,急急地辯說道:
「不!不!蘭芬,你誤會了,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你沒有這個意思,那麼你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蘭芬,你何必要追根究底呢?我無非是因為匆匆地別去,心中感到不安罷了。」
「阿明,不管你是什麼意思,但我在這裡向你要聲明的,我有我的人格,我有我的貞節。記得我在北海公園裡就這樣對你說,我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何況現在我們是成了夫妻了。假使你不放心我,那我可以跟你一同走!」
司徒明見她說到這裡,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一時心中悲酸,淚水也奪眶而出,抱住了蘭芬的嬌軀,低低地說道:
「你千萬再不要這樣說了,我的心片片碎了。我怎麼會這樣猜疑你?我要如不相信你,我這一生就絕沒有再回來的日子了。」
「阿明,你不許這麼說。」
蘭芬倒在他的懷裡,嗚咽著說。兩人摟抱著哭了一會兒,阿明低頭在她的櫻唇上親熱地吮吻良久。忽然聽得蘭芳一陣哧哧的笑聲,才把兩人警覺過來,卻見蘭芳站在房門口,向兩人彎了彎腰肢,還扮了一個兔子臉,笑道:
「對不起,我這一笑,卻分開了你們兩人的嘴。」
「妹妹,你來得正好,快把母親去叫來。」
「我來得不湊巧,怎麼還說正好呢?姊姊,你不是在挖苦我?」
蘭芳見他們兩人赧赧然地都覺得有些難為情的樣子,聽姊姊還這麼說,一時逗給他們一個嬌笑,又嘻嘻地回答。司徒明站起身子來,說道:
「蘭芳,不跟你開玩笑,真的,你請媽來一次,因為我要走了。」
「啊!大哥,你……你……走到哪兒去呀?」
司徒明這一句認真的話,把蘭芳那顆小心靈驚奇得「啊呀」了一聲叫起來,她定住了烏圓的眸珠,急急地問。蘭芬道:
「他要出發到關外去,因為鬼子兵要侵略我們的國家,所以不得不為祖國效勞去。妹妹,媽起身了沒有?」
「早起來了,哦,媽來了。媽,媽,大哥要走了!」
蘭芳似乎方才明白了,正欲回身奔出,忽然見媽走來,遂連連叫了兩聲媽,急急地告訴。燕紋也是因為阿芸告訴她,說軍部里有電報送來,因為不知道是什麼事,所以放心不下地來探聽消息。此刻一聽蘭芳這樣說,她便三腳兩步地走進房中,很慌張的表情,急急地問道:
「怎麼?阿明要到哪兒去啊?」
「媽,前線來了電報,說關外戰事緊急,叫我們這一師人馬立刻開拔。我為了國家,管不得你們了,所以我馬上就要走了。」
司徒明很急促地告訴,他伸手拿過桌子上的軍帽,往頭上一戴,表示匆匆欲走的意思。燕紋依依地說道:
「阿明,你要走反正今天就給你走,你怎麼急得這個樣子?我已燒了幾樣好小菜,你吃過午飯去不行嗎?」
「救兵如救火,我哪裡吃得下飯?蘭芬,你保重一點兒吧,我走了。」
「大哥,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幾句話?」
蘭芳見司徒明說著話,身子已向外走了,這就奔追出去,拉了他的身子,難過地問。司徒明回頭見了她的粉臉,又好笑又難受,遂抱起她的身子,吻了一個香,說道:
「蘭芳,你好好兒地用功讀書,你把書讀好了,你也跟大哥一樣,為國出力,打敵人去!我沒有別的話,你還要聽你媽和姊姊的話才好,我們再見!」
「大哥,我祝你打了勝仗回來!」
司徒明放下蘭芬的身子,他向外面又匆匆地走了。這裡蘭芬、蘭芳、燕紋母女三人跟在後面急急地送出來,一直送到大門口。門外停著一輛軍部的汽車,司徒明拉開車廂,正欲跳上車去,忽聽蘭芬在後面又叫了一聲阿明。司徒明竭力熬住著感傷,他回過身來,直走到蘭芬的面前,問道:
「阿蘭,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我要說的話太多了,一時叫我不知從哪裡說起才好,我千句話並作一句話,你在外面千萬小心吧!」
蘭芬愕住了一會兒,才這麼顫抖地回答,她眼角已忍熬不住地湧上一顆晶瑩的眼淚來了。司徒明說聲「我知道,你放心吧」,他便掉轉身子奔上汽車,汽車向軍部開的時候,司徒明才取出一方手帕來,在眼角旁輕輕地抹了一抹。
流光易逝催人老,不知不覺地早又到了寒冬的季節了。北方的天氣本來是寒冷的,一到冬天,當然格外冷了,何況又是在關外呢!司徒明軍隊開赴關外的時候,齊巧遇到敵人猛烈的進攻,因此展開一場慘盡慘絕的血戰。這一役中,司徒明也受了傷,但敵人也因此喪了膽,大挫銳氣,幸虧司徒明沒有幾天傷勢已愈,照舊幹著抗戰的工作。不過一年來,部下弟兄們死傷不少,而且又缺少接濟,所以在這樣困難的情形下,司徒明的內心是非常痛苦,只好招募義勇軍,以充軍隊之陣容。北國健兒因家鄉被胡兒摧殘,妻離子散,皆敵人所賜,大家莫不痛恨入骨,所以加入義軍者大為踴躍。這是一個陰沉沉的黃昏天氣,仿佛又要落雪的光景,朔風是一陣一陣地狂刮起來,滿地上本來是堆著厚厚的還未融化的白雪,此刻被風捲起,好像白浪滔滔,銀波高涌,呼呼地像獅吼虎嘯地作響。司徒明和秦國忠參謀長在營帳裡面,正在計劃著抗敵的步驟,聽外面風聲大作,遂皺眉說道:
「秦參謀,我想今夜需要嚴謹防備,恐怕敵人趁了風勢,前來攻擊。」
「司徒師長此話有理,我馬上出外傳令,叫弟兄們準備吧。」
秦國忠聽了,點頭稱是,一面說,一面已匆匆出外去了。不多一會兒,國忠又走了進來,他愁眉不展地長嘆了一聲,好像無限悲憤的樣子。司徒明問道:
「參謀為何長嘆?」
「我剛才和沈旅長、張團長談著軍中的槍械,實在沒有幾仗可以維持了,假使上面子彈再不救濟下來,恐怕軍心都要膽寒了。」
司徒明聽他這樣說,一時反背了雙手,在營帳中來回地踱步。從他那種表情上看來,也可想是憂煎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一會兒,他停止了步,在案桌旁站定,用拳頭猛可地擊了一下,痛憤地說道:
「不過我們不能束手待斃呀!我們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就是光著兩手,我們也得打下去呀!參謀長,吩咐下去,叫他們排齊了隊伍,我要訓話,我要訓話!」
「是!」
司徒明後面這一句「我要訓話」的語氣是沉著而且重,顯然是很有幾分的分量。秦國忠說了一聲是,便即轉身出外,只聽一陣集合的軍號之聲,等司徒明步出營帳外面,只見眾弟兄站在雪地之上,排齊了隊伍,靜悄悄地鴉雀無聲。司徒明用了他兩道炯炯的目光向他們掃射了一遍,方才大聲地說道:
「諸位弟兄們!自從敵人侵略我們東北以來,我們大好的河山,已經被敵人鐵蹄踏破了;我們完整的家鄉,已被敵人的炮彈轟毀了;我們親愛的同胞,已被敵人的刺刀殘殺盡了!我們是人,我們同是大地上的人類,我們是堂堂中華民國的國民!我們為什麼要遭到這樣的不平等?那麼我們當然是要報仇!我們要起來反抗!我們要救祖國,我們要替五千年來的中華民族吐氣,我們只有拼了性命,把我們槍尖染上了敵人的血!我們要殺!」
「我們要殺!」
眾弟兄們聽了司徒明的話,覺得悲壯激烈極了,他們全身的熱血好像開水一般地沸滾起來,這就不約而同地激發出一陣強有力的吶喊。司徒明聽了,覺得士氣興旺,十分快樂,遂伸手捻了一下鬍鬚,微微地一笑,又大聲地說道:
「我們都是生長北方,眾兄弟的家,眾兄弟的父母妻子,我想大都是被敵人殺死了,所以我們今日抗敵,一方面固然為國效勞,一方面也是替自己報仇!」
「報仇!報仇!我們要報仇!」
弟兄們的喊聲又跟著而起,可以震動山谷。司徒明知道人心不死,一時十分膽壯,遂又大聲地說道:
「不過,我們軍中的槍彈快要完了,你們怕嗎?你們膽寒嗎?」
「……」
「是的,我知道你們有些害怕,有些膽寒。可是,我們難道投降嗎?我們難道逃走嗎?我們難道束手等死嗎?」
「不!不!不!」
「那麼你們眾兄弟的意思預備怎麼樣呢?」
「我們拚命!我們跟敵人拼個死活!」
司徒明聽了弟兄們這一番話,他忍不住哈哈地狂笑起來了。這時天色黑下來了,夜風更緊了,而且又飄著鵝毛似的大雪片了,於是他停止了笑,說道:
「不錯,不錯!我們有的是殺不完的頭顱,我們有的是流不完的鐵血!我們雖然是只剩了一兵一卒、一槍一彈,我們也得抵抗!弟兄們!你們笑我傻嗎?笑我瘋嗎?」
「不瘋!不傻!我們願意跟隨師長和敵人拚命!」
「哈哈!你們都是熱血的好男兒!我並不是一定要你們死,我並不是這麼地殘忍。你們要知道,假使忍辱而生,那就不如光榮而死痛快得多了。我明白你們的痛苦,你們都有愛國的心,你們都有殺敵的志氣,不過愛國的人,是絕不能光著兩個肉做的拳頭,可以去抵抗虎狼的頑敵,我們需要的是槍彈,我們需要的是殺敵的利器,可是現在……那麼我們屈服了吧?我們做亡國奴了吧?不!不!絕不!我們沒有槍炮,我們也得拚命!親愛的弟兄們,你們明白我這層意思嗎?你們願意死嗎?」
「我們願意死!我們願意跟隨師長拚死沙場!」
隨了眾兄弟這一陣吶喊,忽然聽得一陣噼噼啪啪的槍聲,果然不出司徒明所料,敵人是分兩路向這裡陣地進攻了。司徒明把指揮刀拔出,說了一聲準備,大家紛紛地跳入戰壕里,靜靜等待敵人的來臨。不多一會兒,噼噼啪啪,轟轟隆隆,機關槍、小鋼炮、過山炮,聲音慢慢地密了近了。軋軋的聲音,分明是坦克車部隊也出動了,敵人今夜預備做大規模之總攻了,司徒明令弟兄們勿浪費子彈,每一顆至少要打死一個敵人的。
雪更大了,風更狂了,前面有火把了,有人影了,像穿山甲似的坦克車慢慢地爬過來了,上面的機關槍也軋軋地搖過來了,弟兄們的熱血在周身沸騰。這是時候到了,司徒明和秦國忠等長官把指揮刀一揚,只覺寒光一閃,大喊了一聲「殺啊」,早已一馬當先,嘩啦啦地沖前而去。
天空中籠罩了濃黑的煙霧,迷糊得已經看不見四周的一切,只有無數的黑影子在火光中亂竄亂奔,在每個人的臉上映著汗和血,還沾著雪花。風勢愈猛,火光愈紅,槍聲愈密,喊聲愈響。在眼前看不見這個的面目,只有一個炮彈炸開後,隨著飛起的是一條腿和一條手臂。鮮血已滲透了雪地,白雪已染成了紫紅,漸漸地接近了,槍彈聲中又來了一陣吶喊聲斥喝聲。你的子彈已穿過了我的胸口,我的槍尖已戳破了你的咽喉,我要你死,你要我的命,一大隊衝上去,啪啪的一陣子響亮,就只見一大隊倒下來。但是這並不使人感到害怕和畏縮,後面仍舊有一大隊補充上去,腳下是一堆堆的屍體,雖然有的還在呻吟,但大眾已管不了許多地踏了過去,奔殺過去。司徒明咬牙切齒地正在指揮眾兄弟前進,忽然一個炮彈落下來,轟的一聲,只見沈旅長的身子從地平線上飛騰起來,但落下來的時候,卻是沈旅長的半個腦袋和一條腿。司徒明是多麼沉痛,沉痛激起他的怒火直冒。眼見眾兄弟的肉彈抵不住坦克車的衝殺,可憐弟兄們一隊一隊地犧牲了,流血了,成仁了,他猛可地把手榴彈取出,向前面狠命地擲去。只聽轟隆隆的一聲,坦克車被炸毀了,於是眾兄弟更勇猛了,不管死活地向前沖。這一仗直殺到東方發了魚肚白的顏色,但敵人的坦克車、大炮儘管多起來,弟兄們的鐵血也都已流盡了,秦國忠在司徒明的身後,心中一急,遂拉了他身子,急急地說道:
「司徒師長,敵兵勢如潮湧,我們且速退後,再做計較。」
「參謀長,殺身成仁,為國犧牲,此其時矣!司徒明臨陣殺敵,從不知有一『退』字,你何若是貪生也?」
「並非是小弟貪生,以卵擊石,為智者所不取。師長乃中華靈魂,請留有用之身,將來重振旗鼓,再做反攻之舉。切勿無謂犧牲,反傷國家之氣。」
「我軍喪盡胡兒之手,不報此仇,怎泄心頭之恨?參謀長,我們快上碉堡,非把敵人殺了一陣,償還我弟兄們的血債不可。」
司徒明和秦國忠一面說,一面急急退後,奔上碉堡。石欄上有機關槍一挺,司徒明蹲身其旁,只聽軋軋的一陣響聲,機關槍彈像雨點兒一般地向四面掃射出去。只見敵人上來一排,倒下一排;上來一隊,倒下一隊,司徒明興奮得滿腔熱血像波濤似的澎湃,他已忘記了自己的全軍已經覆沒,他忍不住哈哈地狂笑起來,大叫:「鬼子!你們沖吧!你們殺吧!」不料正在這時,忽然哧的一聲,一顆子彈,已毫無情感地穿過了司徒明的臂膀,司徒明「啊」了一聲,遂咬緊了牙齒,把軍衣撕破一塊,向傷處裹扎,一面用右手仍舊向前猛烈地掃射。但敵人愈來愈多,勢如潮湧,秦國忠把手榴彈向前猛擲,敵人到底又死了無數。這時司徒明腿上又中了一彈,不過他卻毫無畏懼之色,正在抵敵,誰知槍彈告絕,司徒明跌足長嘆,口叫:「完了!」這時人已經重傷,身子不能動彈。秦國忠急道:
「請師長速走!」
「倭寇來近,我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飲其血,大丈夫當馬革裹屍,以報祖國。參謀長如此怕死,不怕被世人笑罵於你嗎?」
司徒明聽了他的話,便怒目切齒,大聲疾呼。秦國忠聽了也不再回答什麼話,就把司徒明用兩手抱起,橫身挾在腰間,匆匆抱著下了碉堡。躍身跨上馬背,奔出後營,抽上一鞭,只聽嘩啦啦一陣子馬蹄聲,早已向前疾馳而去。
不料敵人在後面大放馬隊追趕而來,秦國忠慌忙把馬肚一夾,連連加鞭,在雪地上穿過了幾座山林,不分東西南北,向前狂奔,但敵兵跟著雪地上留著的馬蹄印子,跟蹤追趕,不肯放鬆。並且在馬上連連開槍,秦國忠一面拔出手槍還擊,一面已到一個山洞之前,他從馬背上跳下,向馬屁股踢了一腳,馬就亂竄而出,這裡他抱著司徒明,躲入山洞裡面。把司徒明輕輕地放下,只見他已經昏厥過去,於是急把腰間帶著的熱水瓶取出,揭了蓋子,向司徒明口裡倒了兩口,方才見司徒明悠然地醒了過來。他睜眼一見秦國忠在身旁,遂問道:
「這裡是什麼所在?」
「師長不要聲張,敵兵尚在後面追尋。」
「我自帶兵臨陣以來,從未一敗如此,今日弟兄們都已為國流血成仁,我若偷生在此,我良心如何對得住國家?如何對得住眾兄弟們?我只有一死以謝罪。」
司徒明一面說,一面流淚,一面拔腰間所備手槍,欲自刎而死。秦國忠急忙阻止了他,把手槍奪了下來,悲壯地說道:
「師長,你這話說錯了。常言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你是中華民族的靈魂,有了你,才會產生許多許多奮不顧身為國犧牲的壯士來。所以你不能死,你若一死,這不但是國家的損失,而且給敵人更加可以猖狂起來。一個人的生死原不足以輕重,但要死得有價值,你瞧這班弟兄們,為抗戰而陣亡,為殺敵而成仁,這是多麼光榮呢!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其精神足可以與地球日月同存。師長,我希望你不要氣餒,不要灰心,你該知道我們的國父推翻清朝,革命成功,也是經過多少的挫折和失敗方才宣告成功,所以你千萬要學孫總理那樣百折不撓的精神。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有成功勝利的日子。只要師長有重振旗鼓的雄心,小弟雖肝腦塗地,粉身碎骨,絕相隨奮鬥,萬死不辭。」
司徒明聽了秦國忠這幾句勇敢的話,他周身的熱血又沸騰起來。頓時忘記了身子有傷,遂猛可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緊緊地握住了國忠的手,說道:
「好兄弟!我聽你的話,我將領導許多許多熱血的健兒,再跟敵人做誓死戰。還請兄弟多多幫忙,同心協力,手刃胡兒,方消心頭之恨。」
「師長這話才對了,快請坐下來休息吧,休養傷勢要緊。」
秦國忠見司徒明說完了這話,眉頭一皺,身子又站不住地倒了下去,這就扶著他坐下,低低地安慰。兩人在山洞裡躲避了一整天,用了一點兒乾糧,略為充飢。司徒明的傷處,幸虧均非要害,而且子彈都已對穿而出,所以經國忠給他包紮之後,血已停止。
這時,看看天色又黑了下來,敵人大概不會再在外面守候了,所以國忠扶司徒明走出山洞外來,一路摸索下山,找尋人家,預備借宿。兩人到了山下,天空已經漆黑,完全入夜。幸虧滿地白雪,路上倒還明亮,但朔風凜冽,撲送到面上,肌骨生寒。司徒明因為身子有傷,更加顫抖不停。兩人正在徘徊,彷徨無所依,忽然見遠遠有一圈燈火透露出來,那分明是有了鄉村人家,一時心中大喜,遂扶了司徒明,急急走了過去。只見茅屋數間,窗內亮了燈火,秦國忠正欲舉手敲門,忽聽裡面有女子慘叫一聲,好像受到一種武力威脅的樣子。司徒明和秦國忠一聽這一聲慘叫,心頭都吃了一驚,立刻走近窗戶旁邊,偷窺進去。這一張望,正是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頓時把兩人的火星會從頭頂上冒了出來。你道為什麼緣故?原來室內有一個年老的婦人,倒在血汩汩的地上,已經氣絕身亡;尚有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卻是被剝得一絲不掛,綁在床上,旁邊站了兩個鬼子兵,卻預備輪流強姦。因為這小姑娘根本還未成年,而敵人竟慘無人道地做出這樣禽獸的行為來,司徒明氣得忘記了身上有傷,遂即拔出手槍,把玻璃敲碎,就是一槍打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國忠的手槍也早已射中了另一個鬼子兵。兩人也來不及敲門,就越窗跳了進去。見那床上的少女,她也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嚇得臉色慘白,幾乎昏厥過去。國忠步近床邊去的時候,她忍不住又竭聲叫喊起來。國忠慌忙說道:
「姑娘,你不要害怕,我們是來救你的。」
「你是鬼子兵?」
「不,我們都是同胞,你放心,我給你鬆綁。」
國忠一面解釋,一面把她身子的繩子松去。那少女全身精赤,又冷又怕,又羞又驚,因此縮作一團,只管瑟瑟地發抖。國忠回頭一見她衣褲都丟在地上,這就連忙俯身拾起,丟到床上,把蚊帳拉攏,說道:
「姑娘,你快穿上了衣服吧,別凍冷了身子。」
國忠說著,回頭見司徒明卻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喘氣,似乎感到十二分吃力的樣子,於是走過去,低低地問道:
「師長,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冷,嗯,冷得令人有些發抖。」
「這是傷後沒有休養的緣故,你得好好兒睡一會子了。」
兩人正在說著話,蚊帳一掀,只見那姑娘已穿舒齊了衣服,跳下床來,向他們兩人跪了下去,表示謝了救命之恩,一面伏到那個老媼的屍體上去,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秦國忠連忙把她拉起身子,阻止她的哭泣,說道:
「姑娘,你不要哭,恐怕被敵人發覺了,很不方便,這是你的誰?」
「是我的媽,她被敵人殺了。」
「你貴姓?這家中只有你母女兩個人嗎?」
「我姓陸名叫小青,還有一個哥哥叫陸志良。」
「那麼你的哥哥到哪兒去了?他是做什麼事情的?」
「哥哥才前幾天剛從北京回來,他有事出去了。你們兩位是……」
陸小青說到這裡,烏圓眸珠一轉,又向他們低低地問。秦國忠指了指司徒明,低低地說道:
「他是我們師長司徒明,我是他的部下秦國忠,昨夜和鬼子兵血戰一場,我們師長受了傷,你能不能給他在床上休養休養。」
「你們是我們老百姓的救星,而且又是我的救命恩人,為什麼我不答應你們呢?請司徒明師長快到床上去躺著吧!我給你們燒水去,你們一定還餓著肚子吧?」
「陸姑娘,你真好,我們太感激你了。」
秦國忠一面說,一面扶了司徒明,正欲給他睡到床上去,忽聽外面有人敲門,小青連忙出去。國忠恐怕敵人又來,叫她小心開門,自己和司徒明躲在門角後,握槍防備。不多一會兒,小青在外叫著說哥哥回來了,國忠、阿明方才安心。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小青領著一個大漢,還有一個女子,急急走入。那女子和司徒明四目相接,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兩人「啊呀」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