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六回 毀家紓難慷慨創壯舉

蘭芬做夢也想不到司徒明這個時候忽然回來了,一時又喜歡又悲傷,呆呆地望著司徒明,說不出一句什麼話來,只有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了兩頰。司徒明的眼角旁也湧現了亮晶晶的熱淚,良久,方才低低地說道: 「阿蘭,我們好久不見了吧,你的臉瘦削了。」 「阿明,你也更蒼老了,唉,在外面太辛苦了吧?」 「『辛苦』兩字也不必說了,一天到晚,就只是愁著沒有槍彈,因此把我的人兒就愁得蒼老了。哎,這孩子是誰呀?」 司徒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向她很感慨地告訴。忽然瞥見到她懷內抱著的嬰孩,他便忍不住奇怪地又急急地問。蘭芬被他這麼一問,倒忍不住破涕為笑,說道: 「啊呀,瞧你,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識嗎?」 「什麼?他是我的兒子?你別跟我開玩笑吧!」 蘭芬這兩句話聽到司徒明的耳朵里,一時又驚又喜,但卻有些懷疑的樣子,笑嘻嘻地問。蘭芬逗給他一個白眼,笑道: 「這可不是玩的事,我怎麼會跟你開玩笑?」 「我和你只不過一夜夫妻呀,想不到竟有那麼巧?」 「哼!你這話奇怪了,難道疑心我跟人家做了不端的行為嗎?」 「哪裡哪裡,我實在奇怪著這一下子竟有那麼準確。」 司徒明見蘭芬鼓著粉臉,大有嬌嗔之意,方才連連地否認,同時笑嘻嘻地把嬰孩抱在懷裡,有趣地說。蘭芬覺得他這個話似乎包含了一點兒神秘的意思,因此粉臉一陣陣地紅暈起來,羞澀地白了他一眼,笑道: 「你瞧瞧他的臉,像不像你?」 「像極了,和我小時候一個樣子,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想不到我這次回家,倒又做著爸爸了。阿蘭,你給他取了名字沒有?」 司徒明把那孩子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覺得果然很像自己,因此喜歡得拉開了嘴,忍不住笑出聲來了。蘭芬也得意地含了笑容,說道: 「因為你叫阿明,我就叫他小明。其實孩子的名字,是要你做爸爸取的,你現在回來了很好,你就給他取一個名字吧。」 「小明這名字很好,不用再取了。啊呀,你也糊塗,還沒有告訴我,他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你猜一猜,是男的還是女的?」 「看他眉清目秀,倒好像是個女孩子,但你不取小蘭名字,我可就知道他是一個男孩子了,你說對不對?」 「嗯,那你就聰明了。」 「這孩子對我笑了,哈哈!他竟一點兒也不認陌生的,多好玩兒,不知幾個月了?」 「他自己的爸爸怎麼會不認識呢?你算吧,快接近七個月了。」 蘭芬笑嘻嘻地告訴,司徒明因為自己做了爸爸,感到意外驚喜,便把孩子小臉連連地親吻。不料他滿腮長了鬍鬚,孩子被他刺痛了,便哇的一聲哭起來。蘭芬連忙抱回去,一面哄著,一面笑道: 「爸爸不好,這麼長的鬍鬚把我們寶寶臉刺痛了。阿明,你快休息休息,我倒杯茶給你喝吧。」 「阿蘭,你別忙,我不渴。阿芸呢?」 「阿芸撮藥去了。」 「什麼?誰病了?」 「我媽病了,這幾年來媽身子益發衰弱了。」 「不知道病了多久了?我想這是你的責任呀,你應該早給她老人家吃些補品才是。」 「你不知道,我媽是個多麼節儉的人,她就是捨不得用錢。前幾天病倒了,我給她請醫生,她起初還不答應,說睡兩天會好的。她連病了還不肯花錢,何況好好兒的時候給她吃補藥呢,那就更不用說了。」 司徒明聽蘭芬這樣說,心中十分感動,覺得燕紋真是一個心地良善的好長輩,遂說: 「此刻去瞧瞧她吧。」 兩人於是匆匆地步入燕紋的臥房。只聽燕紋在連連地咳嗽,蘭芬先走到床邊,含笑告訴道: 「媽,我告訴你一個歡喜的消息,阿明回來了。」 「真的嗎?謝天謝地,阿明平安地回來了,他的人兒呢?」 「媽,我在這裡,你老人家怎麼病了?」 司徒明聽床上的燕紋好像無限驚喜的口吻急急找自己的人,這就很快地步近床邊,親熱地叫了一聲媽,低低地問。燕紋見司徒明果然站在床邊,她喜歡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伸出枯槁的手。司徒明理會她老人家的意思,遂坐到床邊,把手讓她拉住了,撫摸了一會兒。燕紋顫抖的聲音低低地說道: 「阿明,我這病不要緊,過幾天就會好的。你回來了,我很歡喜。知道了沒有,我們阿蘭給你養下一個兒子了,你現在是做了爸爸了。」 「可不是,阿蘭做產的時候,全靠媽你照顧服侍,我心中真感激。」 「阿明,你還說感激的話,那不是太以見外了嗎?阿蘭是我的女兒,我照顧她,她服侍我,這是分內的事情呀。阿明,你瞧瞧,這個孩子像不像你啊?」 燕紋說到這裡,她把視線又接觸到蘭芬抱著的小孩兒臉上去,笑嘻嘻地問。司徒明因為要引逗她的高興,遂格外興奮的樣子,笑道: 「那兩條眉毛像我,眼睛卻像阿蘭,還有他的鼻子,倒像著你外祖母呢!」 「真的嗎?怕不見得,那根鼻子就像他的娘。」 「像他的娘,那就是像你老人家一樣,阿蘭不是你的女兒嗎?」 司徒明這兩句話,把燕紋和蘭芬都說得笑起來了。過了一會兒,燕紋望著司徒明黝黑的臉,又低低地問道: 「阿明,你這次回來,總可以不再到外面去了吧?」 「嗯……是……是……的。」 司徒明應了一聲,他想從實地告訴,但是又怕急壞了她生病之人,所以只好胡亂地回答了一句謊話。燕紋似乎得到了深深安慰的樣子,點了點頭,繼續著又說道: 「那就好了,因為我年紀老了,好像是風前殘燭,不久之後,那燭焰總要熄下去。假使你不在的話,剩下了他們三個年輕的人,我真有些放心不下。現在你回來了,我是一切都安心,就是我到了燭火熄滅的時候,我也沒有什麼記掛的了。」 「媽,你好好兒的為什麼要說這樣令人傷心的話呢?」 蘭芬站在旁邊,不等她再說下去,就哀怨地阻止她,眼皮忍不住有些紅潤起來。司徒明也皺了眉尖,低低地說道: 「媽,你不是說這病睡兩天會好起來嗎?那你為什麼要胡思亂想呢?」 「會好起來,那當然是我所希望的,就只怕年老不中用了。」 「媽今年也不過五十幾歲的人,算不了老,你靜靜地休養,吃上一兩帖藥就好了。蘭芬,蘭芳呢?」 司徒明一面勸慰她,一面不願再談這些令人傷心的話,遂回過頭去,搭訕著問。蘭芬說:「讀書去還沒有回來。」正在這時,阿芸撮藥回來了,一見了司徒明,便口叫少爺,顯出十二分歡喜的樣子。司徒明要了她藥方看了一遍,知道是血虧神衰的病症,最要緊的是補她元氣。但年老人在病中卻又不宜大補,因此也只有靜靜休養為本。阿芸把藥味拿到廚房去煎了,這裡他們三個人在房中又談了一會兒分別後經過的事情。蘭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遂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還是去年的事情,靜土庵里發生盜劫,把一個智慧師太劫去了。起初我還不知道智慧師太是誰,後來報上登載了她一篇小傳,方才明白就是曹慧英小姐。到現在快近一年多了,但消息沉沉,杳如黃鶴,這件案子卻沒有破獲。唉,我真想不到曹小姐的命竟會苦到這般地步,你想叫人可嘆不可嘆呢?」 司徒明聽了,心中早已明白,他又想直接地把這件事情告訴出來,但是他到底又忍熬住了,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而且還表示非常痛惜的樣子,低下頭,默然了一會兒。蘭芬見他神情有些痛苦,一時倒又深深地悔恨起來,不該把這個消息向他告訴,倒使他心中多受了一個刺激。大家正在沉默,蘭芳挾了書包匆匆地回家來了。司徒明趁此便含笑叫了一聲:「蘭芳。」蘭芳突然見了司徒明,倒是愕住了一會兒。司徒明忍不住站起身子,笑著又說道: 「蘭芳,你怎麼不認識我了嗎?」 「認得,認得,大哥,你又回來了……呀!大哥,這回你的鬍鬚比上回更長、更多了,我以為家中怎麼來了一個印度人呢!」 蘭芬這才笑盈盈地奔到司徒明的身旁,很滑稽的表情,絮絮地說。倒叫燕紋和蘭芬聽了忍不住都笑了起來。司徒明見蘭芳的個子兒又長了不少,穿了一件青布的棉旗袍,就好像是個小姑娘的樣子,遂拉了她手,笑著問道: 「蘭芳,你也長得這麼高了,那就無怪你大哥要老了。你今年幾歲了?」 「我十歲了,哈哈!大哥,你回來得正巧,我十歲要做生日了,你是不是回來拜我的壽辰?」 「啊呀!瞧你這痴妮子,真是夠淘氣的!大哥才回來,你就頑皮得一點兒規矩都沒有了,這還了得!」 燕紋躺在床上,卻先笑罵起來。蘭芳聽了,把烏圓眼睛望著司徒明,而且還把舌一伸,憨然地嬌笑。蘭芬和司徒明也忍不住笑了,說道: 「這真是黃毛丫頭十八變,我才一年半不見,蘭芳不但長得高了,而且話也會說得多了。蘭芳,你幾月里生日?我買一樣禮物送送你。」 「算了,我生日已經過了兩月,明年補給我吧。大哥,這回你調回來了,不再到外面去打仗了?」 「嗯……」 司徒明回答不出什麼來才好,因此只有「嗯」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蘭芳卻又要叫他講述在前線打仗的情形,司徒明笑道: 「講給你聽原也可以,但是你聽了,別叫害怕。」 「咳,大哥在前線身入其境也不害怕,我聽聽就會害怕嗎?那你把我膽子也看得太小了。」 蘭芳噘了小嘴兒,啐了他一口,表示不相信的意思。司徒明於是把幾次最激烈的戰爭,向她們繪聲繪色地告訴。當她們聽到司徒明全軍覆沒,被秦參謀相救逃走,而後面敵兵又緊緊追趕的時候,她們的臉色由緊張而顯出害怕的表情。蘭芳偎著姊姊的身懷,忍不住「啊呀」一聲叫起來,連連問道: 「啊呀!那可怎麼辦?那可怎麼辦?該死的日本鬼還不肯放鬆大哥嗎?」 「是呀!後來幸虧躲避在一個山洞裡面,方才保全了性命哩!」 「真是阿彌陀佛!」 「謝天謝地!」 燕紋和蘭芬都不約而同地感激著蒼天了,大家臉上還顯出慌張的表情。但蘭芳卻怒目切齒的神氣,恨恨地說道: 「敵人這樣地可殺,大哥,我長大之後,一定也要去打仗,替這班被打死的弟兄們報仇!」 「好,你真有志氣!」 「傻孩子又說痴話了,你是一個女孩兒家,怎麼能去打仗呢?」 司徒明笑著稱讚她,但燕紋卻表示不以為然的樣子說。蘭芳聽了,便哼了一聲,拍拍胸部,笑嘻嘻地說道: 「媽,你這是什麼話?女孩子難道不是人嗎?我在書本里讀過了木蘭從軍的故事,她不也是一個女子嗎?從前的女孩子尚且這麼勇敢,那何況我們是現代的女子呢!大哥,你說是嗎?」 「不錯,你的思想很好,中國有你們這班愛國的好孩子,我相信中國將來一定是會興強起來的。」 大家正說著話,阿芸端了一碗煎好的藥汁進來。司徒明趁燕紋喝藥的時候,便回到自己房中來休息了。燕紋見蘭芬沒有跟了出去,遂向她說道: 「蘭芬,你快跟阿明回房去服侍他呀。我喝了藥後,要睡一會子。你們一年多不見面了,總該有許多話要談談了。」 「那麼媽好好兒睡一會子吧。妹妹,我們一塊兒去。」 「哼!我沒有那麼笨!」 「瞧,這妮子跟自己姊姊也開起玩笑來了。」 蘭芬微紅了粉臉,秋波逗給她一個嬌嗔,忍不住笑著抱了小明回房去了。到了房裡,見司徒明對了鏡子卻在剃刮滿腮的鬍鬚,遂笑道: 「你用的東西,我都給你安放在老地方,你都找得到嗎?」 「找到的,蘭芬,我和你雖然分別了好多日子,但我一走進這屋子,覺得一切都和從前一個樣子,沒有一點兒變換,我心裡非常歡喜,而且也非常地感激你!」 「嘿!這用得了什麼感激嗎?那是我分內之事呀!」 蘭芬因為懷內小明睡著了,便把他放在床上,一面說,一面還給阿明親自倒了一杯茶。司徒明已把鬍鬚刮好,放下手巾,回過身子去,拉了蘭芬的手,兩人相對地望了一會兒,各人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歡。司徒明低低地說道: 「蘭芬,上次我動身走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有許多的話,等我回來的時候,好好兒地跟我談談嗎?但今天我們又見面了,你為什麼卻不跟我說呢?」 「阿明,我心中真的有千言萬語要跟你說,但不知道打從哪一句說起才好。你不要性急,我慢慢兒自會跟你說的呀。」 「蘭芬,我沒有什麼話可以再來表達我心中的愛你,我只有……」 司徒明說到這裡,伸手猛可抱住了她的脖子,低下頭去,在蘭芬小嘴兒上緊緊地吻住了。蘭芬又羞又喜地踮起了腳尖,仰了脖子,默默地承受著他的吮吻。良久,蘭芬才透了一口氣,推開他的臉,秋波逗了他一瞥媚眼,低低地笑道: 「夠了,阿明,我們坐下來談一會兒吧。」 「好。阿蘭,你給我養了兒子,你在這十月懷胎之中,一定是為我吃了許多的苦吧?」 兩人並肩在長沙發上坐下,司徒明望著她白裡透紅的臉,微笑著說。蘭芬聽了,微蹙了眉尖,說道: 「十月懷胎倒並不怎麼痛苦,就是在分娩的期里……」 「怎麼啦?大概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吧?」 「幾乎沒有了性命……」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司徒明聽她說分娩時候很痛苦,因為這句話神秘性的成分包含太濃了,所以他真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但是聽到幾乎沒了性命的時候,方才把他急了起來,立刻收了笑容問。蘭芬尚有餘驚的樣子,說道: 「發生了難產……要不如醫生手術高明,我和孩子至少要犧牲一個。」 「那我情願犧牲了孩子。」 司徒明摟著她腰肢,急急地說,表示這份愛她的意思。蘭芬偎在他的懷內,微微地一笑,很欣喜地說道: 「但是,老天可憐我們,給我們母子平安,你想,這是多麼一件快樂的事情。」 「這也許是你良心好,所以才會逢凶化吉,我真感謝蒼天。」 「你的良心也不壞,所以在猛烈的炮火之中沒有遭到意外的不幸。現在安然地回到故鄉,那我也多麼地感謝上帝呢!」 「你們一個感謝蒼天,一個感謝上帝,我在這裡給你們感謝著菩薩了。」 兩人冷不防半路里聽到了這幾句話,大家都回過頭去,原來是蘭芳站在房門口已哧哧地笑彎了腰。司徒明連忙向她招手,蘭芳走到他們跟前,司徒明把她拉入懷內,在她小臉上吻了一個香。蘭芳躲藏著哧哧地笑,司徒明道: 「大哥鬍鬚已經剃光了,不會刺痛了你的小臉呀。」 「嗯!我人大了,你再吻我的臉,不怕難為情嗎?」 「啊呀,照這麼說,你已經是個大人了,我快些給你做媒去,可以嫁丈夫了。」 「嗯!嗯!我不要,我不要,姊姊,你罵他幾句,他欺負我。」 蘭芳漲紅了小臉,偎在蘭芬的懷裡,撒嬌著說。倒叫司徒明和蘭芬聽了,都忍不住笑了一陣。就在這個時候,阿芸進來,請他們用晚飯去了。 晚上,司徒明和蘭芬在閨房之中熄燈安息了。因為小明此刻真睡得熟,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蘭芬自然是不忍拒絕他的,夫妻兩人又享受了一番甜蜜的溫柔。司徒明情不自禁脫口地說道: 「上次這麼一來,今天回家,在床里多了一個小明。今夜又這麼一來,等我下次回家的時候,那在床外一定又多了一個小蘭了。」 「什麼?阿明,你這是什麼話呀?」 司徒明說者無心,但蘭芬聽者有意,她芳心裡吃了一驚,忍不住急急地問道。但司徒明卻還茫然無頭緒的樣子,不了解地問道: 「蘭芬,你怎麼……」 「你不是說這次回來不再到外面去了嗎?但是,我聽你現在說的話,明明是你仍舊要走的呀?」 司徒明被她這麼一說,方才知道自己說的話露了馬腳,這就沉吟了一會兒,不得不從實地向她告訴道: 「蘭芬,我這次回家,其主要原因,確實是為了替軍隊里辦一件事情來的,辦舒齊了後,我怕仍舊要走的。因為恐怕你媽病中著急,所以我是故意這麼瞞騙著她。」 「嗯……」 蘭芬聽了,把剛才的甜蜜和喜悅又被一陣陣的悲哀所侵占了,她低低地應了一聲,心頭是微微地有些痛苦。夜雖然是漆黑的,他們兩人面對面地也瞧不見彼此的眼鼻,但司徒明知道她是在淌眼淚了,因為他的感覺上,蘭芬的臉上已經有些潤濕了。這就很難過地默然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問道: 「蘭芬,你聽了我這個消息,你心裡悲傷嗎?」 「不,我沒有悲傷。」 蘭芬口裡雖然是這麼地回答,但她的喉間有些哽咽,顯然是包含了顫抖的成分。司徒明在這時候,不得不用悲壯激烈的詞句,向她說道: 「蘭芬,敵人侵占了我們的東北,可憐那邊的同胞,天天在水深火熱之中受苦楚,在敵人的鐵蹄下過著地獄的生活。他打了你,還要你說他好;他姦淫了你,還要你賠笑臉。在這環境之下,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假使沒有我們這一班弟兄們和他們作對反抗,他們是更加地肆無忌憚,可以隨心所欲了。所以我們一日不死,我們總希望把敵人驅逐出去。雖然我們的力量薄弱,我們的處境困難,但是我們要用正義的舉動,來激發起全國的同胞,來激發起全世界維護正義的國家,給予我們有力量的援助。所以我不能貪生怕死,我要做他們的領導,跟敵人拚命!蘭芬,你笑我傻嗎?」 「不!」 「那麼你同情我嗎?」 「是的,我同情你,而且我贊成你這樣做。我恨我的感情太濃厚,神經太脆弱,我為了自己的一點兒私愛,我心裡總覺得有些悲哀。但我現在明白了,這悲哀是可恥的,我應該高興,我應該擁護你,你是一個博愛的聖人,你是一個民族英雄!」 司徒明聽她滔滔不絕地這樣說,心裡樂得什麼似的,遂忍不住笑起來。但聽到「聖人」兩個字,他有些羞愧的樣子,低低地笑道: 「蘭芬,『聖人』這兩字不敢當,我到底還是一個凡夫俗子。」 「你是說我們夫妻在閨房之中享受著人生之樂嗎?但『食色性也』,這是聖人的話,那是沒有關係的。孔子要沒有閨房之樂,他的下代又從什麼地方而來呢?不過君子不犯二色,犯二色者方可稱為是荒唐了。」 「你這話很對,聖賢者不過是思想偉大,具有忠孝仁義之心罷了。對於閨房之樂,那是沒有關係的。」 司徒明口裡雖然是這麼地回答,但是想起了和慧英的結合,不知是否算可恥的?但這是環境逼得如此,和普通的犯二色者,當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了。想到這裡,遂也坦然無愧了,一面又談到正經上去,說道: 「蘭芬,你是一個愛國的好女兒,所以你贊成我這麼做。現在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不知道你能不能答應我?」 「是什麼事情呢?你說吧。」 「我這次回家目的,是要賣去我的田地和房產。」 「啊!那是為什麼?」 「我要毀家紓難。」 蘭芬聽了,大吃一驚,急急地追問,及至聽到了他說出這六個字,方才「哦」了一聲,表示明白的意思。司徒明不等她說話,他又悲壯地繼續說道: 「要與敵人作戰,要把敵人殺盡,最要緊的就是軍械充足,但可憐我們的國家太窮苦了,尤其是我們在關外抗戰的弟兄們,平日之間,是只有冒了極大的危險,去搶劫敵人的槍炮,再去攻打敵人。你想,在這樣情形之下,我們的用心不也太苦了嗎?我為了這樣,我想把我的家產全部變賣,去購買槍械,來增強我們抗戰的工作。蘭芬,你的意思,不知也能贊成我這麼做嗎?」 「你有這樣愛國的精神,我自然十二分地贊成,不過我們這一家人住到什麼地方去呢?」 「你放心,我當然把你們會安頓好的,至於你們的生活費,我也會給你們弄舒齊的。至少的限度,是絕不會給你們凍餓的苦楚。」 「那很好,只要給我們能夠有粗衣淡飯的生活,我就很知足了。」 司徒明聽蘭芬這樣說,心裡是感動極了,而且也敬愛極了,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親親熱熱地吻著她的臉,說道: 「蘭芬,我這次回鄉來預備做這一件事,我心中就只是憂愁著你不肯答應,就是答應了,我認為至少也得費我許多的口舌,但萬也料不到你一聽了我這些話,便馬上地表示贊成。唉,我覺得像你這麼大方賢德的妻子,在這個自私心最厲害的時代中實在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蘭芬,我親愛的妻子!我真不知該怎麼樣來表示感激你才好!」 「阿明,你又說呆話了,我們之間還說得到『感激』兩個字嗎?無論什麼都得看情形而說,假使你把祖產賣了是去嫖賭,那我當然是加以反對;現在你是把祖產變賣去幹這樣偉大的工作,我贊成你、鼓勵你還來不及,我怎麼會來阻止你呢?老實說,中國的人民,都是只願自己發財,不管國家興亡,他們的存心,是國家亡了,他們可以到海外去做寓公,根本與他們個人毫無關係。你看歷任的財政部長,誰不是撈足了,像肥豬一樣地胖?假使個個像你那麼毀家紓難的精神,中國早就強盛起來了。」 「可不是?所以言之令人心痛。蘭芬,我的意思,你媽我給她明兒送醫院去療養,這裡房屋登報出讓,一面我給你另找房屋,你看好不好?」 「這樣也好,我們明天勸勸媽,看她老人家肯不肯上醫院裡去療養。」 當夜夫妻兩人商量安定,遂沉沉地睡去。到了次日,司徒明和蘭芬要燕紋到醫院去診治,說可以好得快一點兒。燕紋起初不肯,後來經兩人再三相勸,方才應諾,於是一面送燕紋入院,一面登報賣屋賣田,一面另租獅子胡同三十八號的一間統廂房,給她們安頓。不多幾天,司徒明把事情一切都已辦理舒齊,計得現款六十八萬五千元。當時把八萬五千元的數目交給蘭芬,說道: 「這八萬五千元給你們留在家中作為生活費用,我把六十萬整數,馬上要到天津去購買槍械。我想你們省吃儉用,大致不會有凍餓之虞。」 「什麼?你此刻馬上就要動身嗎?」 蘭芬聽了,非常難過,遂驚慌了臉色,急急地問。司徒明點點頭,他竭力抑制著感情作用,遂堅決地說道: 「是的,我回家後,到今日算來,不知不覺地已有半個月了。所以再要延遲下去,只怕弟兄們的心都要生變了。蘭芬,一切都委屈了你,我是只好管不得你了。」 「阿明,你今天這一走後,我們不知何年何月再可以相見呢?」 蘭芬到底是忍熬不住內心辛酸的悲哀,她說完了這兩句話,眼淚是已經撲簌簌地滾下了兩頰。司徒明不是一個木然無知的人,聽她這樣問,一時覺得這一幕生離的悲劇,實在也可說是人間傷心之事了。況且我們又養下了這麼一個小孩子,萬一我殺身成仁,血染黃沙,剩下他們孤兒寡婦,這以後的景況,其悲慘淒涼,那真是不堪設想的了,因此眼淚也奪眶而出,只好低低地安慰她說道: 「蘭芬,你不要傷心呀,我明年不是仍舊可以回家來探望你嗎?請你把我們的孩子好好兒撫養,假使他長大了之後,也能和他爸爸一樣,做一個勇敢的軍人,那就叫我十二分安慰的了。」 「是的,我把孩子一定好好兒地教養,總不會使你感到失望的痛苦。」 「我知道你是一個好母親,在你教導之下,孩子一定是個有出息的人才。」 司徒明說到這裡,他伸手抱過小明的身子,偎著他小臉,親吻了一會兒。在親吻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悲哀的感覺。苦命的孩子,等你長大的時候,只怕你爸爸早已不在人世了吧!有了這一個想頭之後,他是多麼悲痛,因此淚又掉了下來,但他竭力地忍熬住了,拭去了眼淚,向蘭芬說道: 「阿蘭,你媽那兒我想不去告別了,因為她聽了這個消息,恐怕要傷心流淚,這對於她的病體是很不利的,所以等她完全復原了之後,你就代為向她說一聲吧。」 「好的……阿明,今天時候已經不早,你能不能明天動身呢?」 蘭芬見他說完了話,又把小明交還給自己,他似乎欲走的樣子,因此又依依不捨地勸留他。在她的芳心之中,當然是和阿明多相聚一分鐘就好一分鐘的意思。但阿明不肯為了兒女情長,因此誤了國家大事,遂勉強笑道: 「阿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要仔細地想,就是我再留住了十天八天的時間,但也不過是轉眼間的工夫,等過完了這十天,我還是要走的。所以這離別的難過,始終是免不了的。所以我認為就是再住上了幾天,於我們固然無甚益處,而對國事恐怕大有進出。阿蘭,並非我不答應你再住一夜,實在因為關外弟兄們等我接濟槍械,好像比救火更要性急,所以對於這一點千萬請你加以原諒才好。」 「是的,這完全是因為我情感作用太濃厚的緣故,現在被你這麼一說,我當然不願意再勸留你了。阿明,那麼你早些動身上火車去吧。」 「不錯,阿蘭,我們再見!」 司徒明聽蘭芬這樣說,不由笑了起來,遂伸過手去,和蘭芬緊緊一握,提著那隻小小的皮箱,頭也不回地跨出院子去了。蘭芬抱了小明,急急地從後面跟隨出來。在院子門口,蘭芬又依依不捨地說道: 「阿明,我們送你上車站好不好?」 「這可不必了,反正你送我到車站,還是要分別的。」 「那麼你就這樣一個人走了?」 蘭芬問這句話的神情,大有茫然無所依的樣子,這叫司徒明的哀思又一陣陣地涌塞了心頭,一時卻不知怎麼地回答才對,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才低低地說道: 「你只當我出門做生意去,那你就不會傷心了。」 「其實我並不傷心,我只不過有些難過罷了。」 司徒明覺得她這兩句話是相當矛盾,不過仔細想來,她總不免使人感到有些可憐,遂故意微笑著說道: 「你不傷心,那當然很好。蘭芬,我們再見!」 「大哥,大哥,你……你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啊?」 司徒明第二次說再見,他還想伸過手來和蘭芬相握,但不知在怎麼一個感覺之下,他立刻縮了回去,跳上了一輛街車,就叫他拉到火車站去。不料在這時候,齊巧蘭芳放晚學回來,見了司徒明坐上街車走了,她便急急地叫著大哥地問。司徒明在人力車上回過頭去,但人力車夫已拉遠了十多丈路,於是什麼也不說,只把手搖了一搖。車身慢慢地遠了,他依然回過頭來,兩眼平視著斜陽西照,黃昏籠罩著大地的景物,只覺無限淒涼陡上心頭,全身抖了一抖,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天下之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司徒明在天津辦齊了軍火,就急急地動身趕回關外。不料來到長白山上,當國忠、志良接見了司徒明的時候,他們都含淚相告,說曹慧英小姐受傷深重,危在旦夕。司徒明冷不防得知了這個驚人的消息,一時心痛宛若刀割,不禁「啊呀」的一聲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