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二回 多情美少年無意驚艷
司徒明見那個女子也向自己秋波盈盈地斜瞟了過來,一時心頭更加別別地亂跳,連忙別轉身子,跟著志強坐到那邊方桌旁去了。夥計上來泡了三杯茶,這時司徒明因為呆呆地想著那個女子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覺得十分面熟,所以連志強已點上了哪幾樣點心,他都一點兒也不知道。志強見司徒明這一種頹傷的情景,只道他是為了婚姻問題而感到悶悶不樂,遂向雅琴望了一眼,努了努嘴,是叫她勸勸他的意思。雅琴伸過手去,在他肩胛上輕輕地一拍,司徒明回頭望了她一眼,有點茫無頭緒的樣子,雅琴方才微微地笑道:
「阿明,你不要悶悶不樂,你可以向你爸爸提出一個要求,就是先和這位曹小姐大家走動走動,說不定她倒是個多才多情的好妻子,這也未可知哩。」
「不,我並沒有為了這種婚事而感到煩惱。我以為事情做到哪裡就哪裡,在必要的時候,當然我有一個辦法應付這黑暗惡勢力的環境。」
司徒明搖搖頭,表示他有他的計劃,在眼前始終是只有靜靜地忍耐為主。志強覺得這問題太難以解決,所以呆呆地竟說不出什麼話。這時夥計把點心拿上,司徒明見是一大盆水餃,因為肚子正有些餓,三個人便自管地吃了。吃畢點心,志強伸手摸袋,司徒明站起身子,卻先到賬櫃旁去搶著付錢了。在付錢的時候,那櫃內的少女忽然向司徒明盈盈地一笑,司徒明被她這一笑,心頭的跳躍更加快速起來,微紅了臉,真不知如何是好。誰知那少女烏圓眸珠一轉,逗了他一瞥媚眼,低低地問道:
「您這位先生是不是貴姓司徒?」
「是啊,你……你……怎麼知道的呀?哦哦,我想起來了。我在漢口強民中學讀書的時候,我在陸超仁家裡和您見過一面的。怪不得我有些面熟,只不過您小姐貴姓,我卻是忘記了。」
司徒明聽她叫出自己的姓字,他不免感到無限的驚喜,在滿腹尋思之下,猛可地也想到了。因為陸超仁是自己中學裡的同學,有一天超仁的爸爸做壽,所以同學們大家都去道賀,似乎曾經遇見過她。當時由超仁介紹過,大概她和超仁有些親戚關係,所以也來拜壽。在當初不過是萍水相逢,就此分開,萬料不到五年後的今日,在北京城內又會相遇在一處,所以使司徒明的心中倒又忐忑地活躍起來了。
那少女聽他連自己的姓字都忘了,遂微微地一笑,低低地說道:
「這也難怪的。我們只見了一次的面,而且又分別了這樣多年,誰還記得這麼許多?敝姓張,草字蘭芬,司徒先生的大號我也記不起來了。」
「我叫司徒明,是日月明。」
「啊呀,你們原來還認識的?」
沈志強和金雅琴從後面跟上來,見司徒明和那少女好像很熟悉地在談話,一時倒覺得很驚異,遂忍不住笑嘻嘻地插嘴。司徒明於是給大家介紹了,張蘭芬一一地招呼,顯得十分客氣,並且把柜上放著付賬的鈔票不肯收,交還給司徒明。在她當然表示請客的意思,司徒明自然不好意思吃人家的白食,說「不要客氣,我們下次再向你叨擾吧」。因為人家生意很忙,不能耽擱人家的公事,於是點頭說聲再會,便匆匆地分別走出去了。沈志強見司徒明此刻走在街道上的神情和剛才從舞廳里出來的時候顯然是大不相同,他喜滋滋的樣子,一點沒有頹傷的表情,這就含笑問道:
「阿明,你和這位張蘭芬小姐到底是怎麼樣的朋友?我倒真有些模糊起來了。」
「我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吧。我在漢口讀書的時候,張小姐是我同學的一個親戚,我們在同學父親做生日那天遇見了一次,這是偶然的事情。卻想不到隔別了五年,我們在北京城裡又會相遇在一處,這真是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金雅琴見他末了這一句話,顯然含了無限興奮的樣子,一時微微地笑起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只怕偶然的相遇,而會成了固然的相識。那麼我覺得你和家庭就有戲可以做了。」
「唔,我想不會的,曼麗小姐他也不愛,何況是一個才見了一次面的姑娘?阿明絕不至於盲目到這樣的地步。」
沈志強也怕司徒明會和張蘭芬去發生戀愛,為了人家姑娘的終身幸福著想,所以他不得不故意地向司徒明認真地勸阻。司徒明並不回答什麼,他只有微微地一笑。這時天色快黑了下來,司徒明便和兩人握手分別,自管匆匆地回家去了。
沈志強見他去遠,遂向雅琴低低地說道:
「雅琴,你瞧著,我猜阿明對那個張小姐一定會鍾情了。」
「我也這樣想,他對於家裡這頭盲目的婚姻當然不贊成,對於曼麗這個人,年齡固然比他大了兩年,而且舉止上又是這樣浪漫,所以也無怪他不喜歡的。不過對於這位張小姐,恐怕是一見傾心了。」
「那麼再見就得定情,所以我代他們前途真覺得有點兒擔心。」
「要你擔心什麼?看事情怎麼樣地發展,我們在可能範圍之下盡我們的力量。假使事情鬧得不可收拾,這當然也是徒喚負負的了。」
沈志強和金雅琴暗暗地言論了一會兒,遂也各自分手回家。
司徒明回到家裡,先到上房見過了母親。母子倆閒談了一會兒,僕婦開上晚飯,司徒衛是十天倒有九天在外面吃飯,所以也不用等他。母子兩人匆匆地吃完了飯,司徒明便自管回房來做功課了。
其實他坐在書桌旁的檯燈下,一點兒功課都做不出,他腦海里浮現的是只有蘭芬那個傾人的嬌靨。一頭捲曲的烏髮,覆著下面那個鵝蛋的臉兒。皮膚的細膩,幾乎可以榨得出水來。眉毛又細又長,真像兩條柳葉似的清秀。烏圓的眸珠亮晶晶的,盈盈欲活,真好像秋天裡的水波一樣。總而言之,她的美麗完全不是用人工修飾和化妝而成的,她是一種天然的美麗,不要說曼麗及不來她,就是金雅琴也和她相差得多了。
一時又想到自己婚姻問題上來,曹小姐的人品才貌到底怎麼樣,我是莫名其妙,那麼這種盲目的親事,我是絕對地不要它。至於曼麗對我那種熱情,雖然是親愛到了極點,不過一個女孩兒家,有了過分熱情的表演,那就會叫人感到了一種輕賤相。所以這種女子也根本不是我的配偶。我的配偶需要幽靜嫻淑,令人感到一種柔情綿綿的可愛,那麼這位張蘭芬小姐,是很屬於我的理想了。
司徒明既然一縷情絲已經縛到張蘭芬的身上,所以在第二天放學之後,他便匆匆地又到那家小吃部里去找張蘭芬了。
張蘭芬對於司徒明的到來,她也許是早已意料中的事情,所以在櫃內站起身子,向他招了招手,含笑相迎。司徒明很快地走過去,把夾在脅下厚厚的書本在柜上一放,蘭芬方才低聲問道:
「司徒先生,你剛從學校里放學回來嗎?」
「是的,張小姐,你很忙吧?」
「還好,忙不了什麼。司徒先生,你到那邊桌子旁去坐一會兒,我馬上來陪你。」
張蘭芬說了這幾句話,忽然覺得一個女孩兒家對待一個還很陌生的男朋友,似乎不應該有這樣親熱的表示,所以在微笑之中,紅暈了粉臉,不免有點羞澀的意態。司徒明的心中是甜蜜蜜的,他點頭忍不住哧地一笑,遂拿了書本,走到那邊桌子旁去坐下了。夥計上來泡了一杯茶,問先生吃什麼點心。司徒明正欲回答,只見張蘭芬含笑走過來,向夥計說道:
「你不用問了,我已向裡面叫好了點心。他是我的朋友。」
「張小姐,你自己忙得很,怎麼能離開賬櫃呢?」
「沒有關係,你瞧,我已叫我的舅父在柜上坐著了。」
司徒明待夥計走開之後,遂向蘭芬低低地問。蘭芬一面在他對面坐下,一面指了指柜上回答。司徒明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老者,戴上了一副近視眼的眼鏡,他似乎還在偷偷地張望過來。司徒明知道這個人就是她的舅父了,被他偷望得有些難為情,遂避過了他的視線,向蘭芬望了一眼,低低地問道:
「張小姐,你怎麼也會住到北京來了?不知道對於陸超仁先生的消息時常有嗎?」
「這事情說起來話很長,陸超仁的消息在三年前還知道,他已經在漢口結婚了。」
「哦,真的嗎?我竟一點兒也不知道。張小姐大概是爸爸的職業調到北京,所以也住到北京來了嗎?」
張蘭芬聽司徒明似乎很需要知道一點兒自己的身世和生活狀況,這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她的粉臉浮現了一層淒涼的樣子,低低告訴道:
「我爸爸因為在漢口死了,所以我們回到北京來住了。原來我媽是從小在北京長大的,後來嫁了爸爸,就跟著爸爸到漢口去。現在爸爸去世,我們母女孤苦無依地游落在異鄉,覺得難以維持生活,所以寫信給舅舅。我舅舅回答我們,還是回到北京來住,那麼彼此也有一點照顧,所以我們就搬回來了。這裡原是我舅父開設的,因為是小本經營,所以要我給他做個賬房。為了生活的鞭策所驅使,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司徒先生,你別見笑。」
「張小姐,你何必說得這樣客氣?一個人能夠在社會上自食其力,那是很體面的事情。我雖然是個大學生,但一切生活還依賴著家庭,其實我覺得還及不到你,怎麼好意思還來見笑你呢?」
司徒明見她紅了臉,似乎有點難為情的樣子,這就用了一本正經的口吻,向她低低地解釋。蘭芬聽了,方才把侷促的態度平靜了下來,雪白的牙齒微咬著她殷紅的嘴唇,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含笑又說道:
「那不是這樣說的。你眼前在求學時代,當然需要家庭來負擔你的。明兒你從學校里畢業出來之後,那希望就很大的了。」
「這也很難說。這個年頭兒你打我我打你,只要帶了十萬八萬的大兵,就可以割據城池,自立為王,我真覺得一點兒也看不入眼,所以我很擔心畢業後應做的事業。假使不管國事的話,我情願到商界裡混一口飯吃,免得感到許多的麻煩。」
司徒明所以說這些話,是因為他爸爸在曹將軍手下做參謀總長的緣故。雖然曹將軍說起來還是自己的老丈人,不過對他暴虐不仁的印象真是感到惡劣透頂。所以他皺了眉毛,表示心中有無限牢騷的樣子。蘭芬當然不知道他是參謀總長的兒子,所以向他搖了搖頭,很關切的意思勸他說道:
「司徒先生,你千萬別隨便亂說。這個年頭兒說話不大自由,你要說得不好,被什麼暗探聽見了,那你就有犯殺頭罪的危險。所以在這時代做人,就是多吃飯少開口。」
「是的,張小姐,謝謝你很關心我。」
司徒明不便向她說明自己父親在北京城裡是個怎樣的人物,所以微微地一笑,表示對她有一種感激。兩人經過了這一番談話,彼此又靜默了一會兒,這時夥計端上一碗酸辣麵來,蘭芬向司徒明遂說道:
「這裡的酸辣麵是最有名的,大司務的手段也還不錯。司徒先生,趁熱的你快嘗一嘗滋味,不知究竟好不好。」
「張小姐,那麼你自己不弄一碗來吃嗎?」
「你不知道,這兒晚飯是很早的,差不多五點鐘一敲,就可以吃飯了。所以我此刻吃了點心,回頭飯就吃不下了。況且我們幹這項買賣的,看也看得多了,所以吃了也不覺有什麼好滋味。」
「不過我叫我一個人吃,那我就覺得很不好意思。張小姐,叫夥計拿一隻小碗來,我分一半給你吃。因為我這碗面也有些吃不下的。」
蘭芬聽他這樣說,因為自己在這裡總算是個主人的地位,假使不陪伴客人吃一點,這叫人家一個人真有點不好意思吃下去的。於是叫夥計取了一隻小碗,給他分了一小半,笑道:
「司徒先生,我就陪你吃一半,那總好的了?」
「承蒙你賞給我面子,那叫我當然十二分地歡喜。」
司徒明向她脈脈含情地望著回答,在他的表情上看來,是顯得這一份兒樣的高興。蘭芬芳心裡有些蕩漾,一時也忍不住相對微笑起來。兩人吃完了面,蘭芬還親自去擰了一把手巾來給他揩拭。司徒明見她這樣殷勤,一時更加存了一種甜蜜的希望。兩人又閒談了幾句,果然他們店內的夥計們都吃飯了。司徒明覺得還在初交的友誼上,那似乎不該多留戀不舍的樣子,所以伸手摸出皮夾,預備付錢。蘭芬不免驚奇地問道:
「司徒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呀?難道你來望我,還叫你上門來請我的客嗎?」
「不是這樣說,張小姐,我順路走過,進來坐一會兒,我也不好意思叫你破鈔呀。」
司徒明見她伸手把自己皮夾按住了,是不允許取錢的意思,因為這麼一來,兩手不免相互地接觸了一下。在司徒明正對蘭芬愛到心頭的時候,認為這一下子的碰手也是十二分的艷福不淺,所以他笑嘻嘻地真有無限得意的樣子。但蘭芬卻把手兒縮了回去,表示很生氣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司徒先生,你認為我這一碗麵都請你不起?那你就只管付到櫃檯上去吧。」
「張小姐,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有這個意思呀。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老實不和你客氣了。」
「本來嘛,誰叫你這麼鬧客氣的?」
蘭芬這才又把平靜的粉頰浮現出一絲笑容來,輕柔地回答。司徒明微微一笑,把桌上書本取了,說道:
「張小姐,你很忙,我不耽誤你的公事,那麼我走了。」
「沒有事,這兒便飯也不要緊。」
「不客氣了,過幾天我再來拜望你。」
司徒明說著話,已經站起身子來。蘭芬對他好像也有點戀情,一面送他出來,一面含笑說道:
「司徒先生,你有空只管請過來談談,只怕你嫌這兒地方太髒,所以心中會感到不願意來。」
「不,有你張小姐這麼一位姑娘在這裡,我覺得比這兒地方小一點,我也會覺得仿佛進皇宮一般高興。只要張小姐不感到我討厭,那我說不定天天會上這兒來一次。」
司徒明已經是步出了小吃部的大門口,他又回過身子,用了溫和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回答。張蘭芬聽了,心中似乎塗上了一層糖衣似的甜蜜,紅暈了嬌容,赧赧然笑道:
「好吧,我準定恭候著你。你就天天來吧。」
蘭芬既然說了出來,她當然又覺得難為情極了,這就掉轉身子,匆匆地回進裡面去了。司徒明知道她是怕羞的緣故,因為恐怕受人家的注目,所以他也吃下了定心丸似的,踏著輕鬆的步子回家去了。
蘭芬回到賬櫃旁,她的舅父李寅生向她笑了一笑,低低地問道:
「這個少年是誰?瞧他夾了厚厚的書本,好像還是一個大學生。你和他是怎麼相識的?」
「他複姓司徒,單名光明的明,是我從前在漢口讀書的同學。」
蘭芬聽舅父很注意他,不知怎麼的芳心裡便別別地跳躍起來。她後面這一句回答,是無可奈何地圓了一個謊。李寅生點點頭,說道:
「那麼他也是北京人嗎?不知父親是做什麼買賣的?」
「我和他在漢口同學,這是五年前的事,現在這兒相遇,完全是無意的巧逢,所以對於這一點,我卻沒有詳細地問他。」
「我想在五年前,你們既然是同學,那麼就很應該知道他這一點點身世和狀況了。」
「舅父,你不知道,我們那時候年紀輕,只知道在一校讀書,彼此從不過問家庭的事情。只曉得他的原籍是北京,對他父親做什麼職業,我又何必要去問他這麼詳細呢?」
蘭芬因為舅父有點猜疑的樣子,這就不得不很有道理地解釋著。李寅生仔細一想,覺得這話倒也不錯,遂又低低地問道:
「那麼你們今日在這裡又相逢了,我想這也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所以你應該對他問個仔細。我說你們孩子年紀輕,到底有點糊塗。」
「這也算不了什麼。舅父,你的意思我不懂,幹嗎一定要問人家的家庭情形呢?你知道我是一個女孩兒家,問人家這些事,那是多麼不好意思。」
蘭芬感到舅父的話中顯然是包含了一點神秘的作用,這就紅暈了臉,秋波瞟了他一眼,表示一個女孩兒家尤其在一個年輕的男朋友面前,當然說話更應該避一點兒嫌疑的意思。李寅生被外甥女兒倒又問住了,遂忍不住笑了一笑,說道:
「你也不知道我心中的意思。因為我瞧這個孩子人品生得不壞,假使他家庭也很好的話,那麼你的終身問題不是也可以有個解決了嗎?」
「舅父,你何必代我這樣著急呢?我究竟頭髮還不曾白呢。」
李寅生說的話,雖然是正中蘭芬的下懷,不過女孩兒家是偏喜歡假惺惺作態的,所以她的表面上是顯出嬌嗔的神情,向舅父搶白了幾句。李寅生也知道外甥女兒的脾氣,這就含笑不再作聲了。
晚上,蘭芬在結清了賬目之後,便坐車匆匆地回家。她的家是住在獅子胡同十六號,租了人家一間後廂房,雖說並不十分寬大,但是給她們母女三個人住著,倒也還算舒服。原來她的母親李燕紋在生下第二個女兒蘭芳的時候,不上半年,就死了丈夫。現在蘭芳還只有三歲,尚在懷抱之中,牙牙學語。蘭芬固然命苦,她的妹妹蘭芳當然是格外命苦了。這時燕紋歪在床上,正哄睡著了蘭芳,一見女兒深夜回家,自不免起了一陣憐惜之意,遂慌忙站起身來,低低地說道:
「蘭芬,你今天回來得更晚了。唉,這樣子也真夠你辛苦了。」
「不,我倒不覺得什麼辛苦。妹妹睡著了嗎?我給她買了一個小洋囡回來。」
蘭芬雖然覺得有點疲倦,但是她口裡還竭力地否認著,一面在她皮包內取出一隻小洋囡囡,一面笑嘻嘻地問。燕紋滿含笑容地接過洋囡囡,一面給她倒了一杯茶,說道:
「蘭芳明天見了洋囡囡,一定會喜歡得拉開了嘴笑哩。蘭芬,你喝杯茶,時候不早了,也該早點兒休息了。」
「哦,媽,你也早點兒睡吧。」
蘭芬點了點頭,伸手按在小嘴兒上打了一個呵欠,一面喝茶,一面也向母親催促。於是母女兩人也就各自熄燈安睡了。
蘭芬睡在床上,一時卻不能合眼,耳聽著右首那張床鋪上的母親已沒有了咳嗽的聲音,顯然是酣然地入夢了,然而自己的腦海里還不肯休息,她是只管呆呆地想著心事。昨天夜裡,我心中就這麼地猜測,司徒明一定會來望我的,可是我想不到他急急地在今天就來望我,那麼在他的心中懷念我的迫切也不亞於我的懷念他了。忽兒又想起舅父這幾句話來,雖然他年紀老了,不免有點老背,但是他說的倒也句句實話。假使我真能夠嫁給司徒明的話,那總算也不辱沒了我這一副好模樣了。
想到這裡,一陣子熱燥,兩頰不免紅暈起來,暗想:這個願望不知到底能不能夠達到目的?這當然還是一個問題,假使他的父親是個有地位的人物,而且又是個封建思想極深刻的頑固人物,那麼他一定會嫌我家貧窮,而絕不贊成這一頭婚姻的。所以舅父剛才叫我問問他的家庭狀況,此刻細細地想起來,真覺得是很有心計的。可見年老的人做事一點不含糊,我卻還說他老背,這其實就是年輕人自以為是的過錯。一面想,一面在她芳心裡喜悅的思緒內已滲和了一點憂愁和悲哀的成分。她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子辛酸,她的眼角旁曾展現了晶瑩瑩的一顆。
蘭芬正在暗自傷感的時候,忽然覺得一陣腹痛,起初還能忍熬,但越痛越緊,她不免痛得呻吟起來。燕紋被她在睡夢中驚醒過來,她揉了揉眼皮,低低地問道:
「蘭芬,蘭芬,你……怎麼啦?」
「媽,我有些肚子痛。」
「啊!這是怎麼會痛的?你一定吃了不清潔的蔬菜了。」
隨了燕紋這兩句話,室中的燈火又亮了起來。慈母的心是勞苦的多,她披衣起身,走到蘭芬的床邊,只見女兒兩頰漲得紅紅的,而且額角上還冒著珍珠般大的汗點,可知她確實是痛得非常厲害了,因此急急地說道:
「蘭芬,我給你吃一包仁丹好不好,怎麼會痛得這個樣子?」
「好的,真奇怪極了。我吃東西最小心,如何會吃壞呢?」
蘭芬也覺得有點痛得受不住,遂連連點頭回答。燕紋遂取了家中常備的仁丹,用開水給她吞服下去。不多一會兒,聽蘭芬腹內咕嚕嚕一陣子怪叫,只見她跳下床來,拖上了拖鞋,燕紋明白她是要瀉的意思,遂扶她上便桶坐下。這時蘭芬的手都冷汗淋淋,急得燕紋連聲念佛,說老天爺千萬可憐窮苦的人,不要給蘭芬生病,一切災難,情願都降臨到自己的身上來。一面祈禱,一面不覺滾滾淚下。蘭芬見母親這樣悲苦的情景,心中雖然是痛苦到了極點,但還竭力忍熬住傷心的發展,含淚安慰母親說道:
「媽,你不要難過呀。我瀉了一陣之後,腹中反而覺得好過一點兒了。」
「是的,我知道老天一定會保佑你,要給你生病,也情願生到我的身上來。」
「媽,你別這麼說吧……」
蘭芬這就再也不能忍熬了,她兩行熱淚已從頰上而爬行到嘴角旁來。過了一會兒,蘭芬又回到床上去睡下,燕紋站在床邊,顫抖地問道:
「你此刻覺得好過一點兒嗎?」
「好得多了。媽,你放心,快去自管地睡吧。」
「那麼你要不要再喝口茶?」
「不要喝了,媽,你放心去睡,聽妹妹醒了。」
蘭芳在床上發現沒有了娘,她便哇哇地哭起來。蘭芬聽了,遂急急地催母親去睡。燕紋沒有辦法,只好回到自己床上去哄蘭芳睡。蘭芬又叫母校熄了燈火,燕紋因為時已子夜一點多了,遂也熄滅了燈火,不再和蘭芬多說話了。
第二天早晨,燕紋是起身得很早的。她悄悄地走到蘭芬的床邊,聽她在低低地哼著,兩頰是血紅的,伸手在她額角上一按,真是十二分的熱燙,一時吃驚地叫道:
「蘭芬,你全身發燒得厲害,你真的病了嗎?」
「沒有關係,是一點寒熱,讓我靜靜地再躺一會兒,就會退熱的。」
蘭芬雖然渾身都感到不舒服,但是為了怕母親難過憂急起見,她還裝作沒有什麼大病的樣子,反而向母親低低地安慰。燕紋皺了眉毛,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的熱度這樣盛,還能夠再到外面去嗎?我給你到店裡去關照一聲吧。好在是自己的娘舅,請幾天假,那也算不得什麼吧。」
「不,媽,此刻還早,我再躺一會兒,說不定熱度會退的。我仍舊要到店裡去照顧的,這幾天店裡的生意很忙,舅父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呢?」
蘭芬的意思,是既然為人家而服務,那麼總應該忠於職守,所以她不肯輕易地忽略自己的職務。燕紋有點埋怨的口吻低低地說道:
「本來你一個弱女子,日班夜班一天差不多十八小時工作,那怎麼能擋得住呢?所以我對你舅父去說,店裡生意好,多用幾個人也不會開銷大。唉,要如你爸爸在世上的話,哪裡你會受到這樣被生活壓迫的苦楚呢?」
「媽,你不要傷心。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所以我吃苦倒不怕,只要能夠精神上感到愉快,那也心滿意足的了。」
燕紋說到末了,她又想起了丈夫早死的悲傷,一時眼淚像雨點般地滾落下來。蘭芬還是用理智來克服悲痛的情緒,向母親低低地安慰。她一面掙扎靠起床來,只覺頭暈目眩,難以自持。這就想到自己的確是病得很不輕,連靠坐都覺困難,那何況是到外面去辦事情呢?想不到好好的會生病,假使司徒明因不見我出去做事,而發生什麼意外誤會的話,那老天也不是太會捉弄人了嗎?蘭芬在這樣感覺之下,終於也默默地流起淚來。燕紋見她搖搖欲倒,遂忙又扶她躺倒在床,說道:
「你看,你連坐著還感到吃力,你怎麼能支撐得住到外面去?我準定給你去請假吧。」
蘭芬這回沒有再阻止母親,她點了點頭,神情是非常悲慘。燕紋匆匆地洗漱完畢,正欲開步向外走,忽聽蘭芳哇的一聲哭醒過來,於是又急急地回到床邊,要想把她再哄睡了。可是蘭芳鬧著要起來,燕紋只好給她穿衣起身。小孩子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如意,她又哇哇地哭著。蘭芬向母親提醒著說,快把小洋囡囡取給她玩兒。果然,蘭芳在見到了小洋囡囡之手,方才破涕為笑了。不過她還離不開娘的懷抱,燕紋沒有辦法,只好抱著蘭芳到外面去給蘭芬請假去了。
燕紋給蘭芬請了假回來,那時蘭芬的熱勢最盛。她睡在床上,幾乎有點昏迷的樣子。可憐燕紋是多麼焦急,她是只有暗暗地禱告上蒼,保佑女兒病體快好。到了午後,蘭芬的熱度還沒有退,而且從早晨到下午沒有吃過一點兒東西,只有喝了兩壺開水,那當然是因為她腹內發燒的緣故。燕紋忍不住向蘭芬低低地說道:
「蘭芬,我覺得你這個病勢很不輕,所以非請個大夫來瞧瞧不可。」
「媽,請一次大夫,家裡又有好幾天可以開銷,所以我覺得還是省省吧。」
「不是這樣說,錢是可以去賺的,只要你毛病好起來,破點兒財也算不了什麼。我剛才問你舅父給你暫支了一個月的薪水,我想你這個病總得吃一兩劑藥,那麼才會好得快起來呀。」
「話雖不錯,但這個年頭兒,賺錢就很不容易。媽,我想看明天的情形再做道理。也許明天熱度會全都退的,假使再不退去的話,那當然是只好請一個醫生來診治診治了。」
蘭芬還希望有病占勿藥的發願以償,低低地回答。燕紋知道女兒完全是為了捨不得花費金錢,覺得病魔會纏繞在窮人的身上,這似乎也太沒有眼睛了。母女兩人相對感嘆,由不得又泫然淚下。
光陰是無情的,轉眼之間,天色又黑了下來。這時蘭芬的心裡又有一種遺憾的思忖,記得昨天司徒明臨走的時候,曾經對我這樣地說:只要我不感覺討厭,他會天天來看望我一次的,那麼今天下午他當然不會失約地來看望我,可是結果使他感到失望。也許他此刻回到家裡,正在暗暗地猜疑,以為我今天不出去做事,是故意地避而不見。假使他要這樣地猜疑我,他對我自然死去了一條心。萬一他另外去找別個女朋友了,那我不是太受一點兒刺激了嗎?可憐蘭芬也是相當痴心,這天的晚上,以她有病之身,還暗暗地流了一夜的眼淚。
也許老天真的同情一個貧苦的人是不該生病的,所以次日醒來,蘭芬的熱度已完全地退盡。不過經過了一整天的發熱之後,此刻兩眼有點深凹進去,頰上也憔悴了不少,而且全身發軟,一點氣力也沒有。這大概還是為了沒有東西落肚的緣故,今天早晨才覺得有點餓了,燕紋燒了一碗稀粥給她吃。
正在吃粥的時候,忽然聽得院子裡有人在說話,好像是問張蘭芬小姐是住在哪一間的。燕紋聽了,連忙跑到院子裡去看。只見一個年輕的陌生男子,身穿西服,生得十分漂亮。他手裡還提著許多一蒲一包的禮物,正是繼續地問一個隔壁的兒子王小狗。王小狗一見燕紋,便向她指了一指,告訴說道:
「這邊站著的就是張蘭芬的母親。」
「哦,這位就是張伯母嗎?」
原來這個少年不是別人,就是司徒明。他聽了王小狗的話後,說聲謝謝,便含笑走到燕紋的面前,深深地一鞠躬,十分有禮貌地招呼她。燕紋因為和他素不相識,今見他這麼地稱呼,因此望著他倒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司徒明知道她有點奇怪的意思,遂忙又向她加以補充地說道:「張伯母,你大概還不曾見過小侄吧?小侄司徒明原是蘭芬小姐從前的同學,因為知道她患病在家,所以特地來望望她的。」
「哦,原來如此,司徒先生,那麼請裡面坐吧。」
燕紋這才有點恍然了,不過她心裡卻在疑惑,蘭芬在北京沒有讀過書,她哪兒來什麼同學呢?再說蘭芬的同學我也都見過,卻從來沒有聽見她說起有個司徒明的同學呀。雖然是這樣猜疑,但臉上還不得不含了笑容,向他招呼入內。
司徒明跟她步入後廂房,卻和靠在床上的蘭芬正巧打了一個照面。在蘭芬的心中,對於司徒明這樣早地會到自己家中來,這真是一件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不覺「啊」了一聲,倒是怔怔地呆住了。司徒明也想不到一進門就是人家的閨房,因此想到自己這次到來,不免有些魯莽,所以紅了臉,竟也不說一句話地呆住了。
燕紋對於兩人的態度似乎並沒有理會,她一面倒茶,一面笑著說道:
「司徒先生,舍間小得不成樣子,坐不下,見不了貴客,真叫人有點兒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伯母,你何必這樣客氣呢?」
有了燕紋這兩句話,司徒明以為自己愕然不坐的態度,所以引起人家心中的誤會了,於是立刻把手中的禮物放在桌上,自己在桌邊坐下了,連聲地回答。這時蘭芬就忍不住插嘴問道:
「司徒先生,我真覺得奇怪,舍間的地址你是打哪裡知道的呀?」
「哦,昨天我到店裡去望你,你舅父告訴我,我才知道你有點貴恙。我心裡放心不下,所以來望望你。前天不是好好的嗎?怎麼一忽兒就病起來了?」
司徒明含了笑容,很小心地回答。蘭芬聽了,這才有個恍然大悟,一時暗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昨天他真的又去望過我了。想起他的痴情,一時更使自己感到心頭,因此紅了臉,至少有點興奮的樣子。這時司徒明見燕紋走出去了,房中沒有第三個人,這就望了蘭芬一眼,又低低地說道:
「張小姐,昨天我聽到你生病的消息,我的心裡真是急得了不得。本來我想馬上來望你,可是我又怕下午望人家的病不大了,所以我只好忍耐了一夜。可是這一夜我就睡不著,好容易挨到天明,我便一清早地來驚吵你府上了。在當初我沒有想到這樣許多,但現在我卻覺得來得很孟浪,因為我在事先並沒有得到你的許可呀,張小姐,我還得請求你原諒我。」
「承蒙你這樣地關懷我,我心裡除了感激之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司徒先生,你又何必這麼客氣呢?只不過我家又狹小又骯髒,實在不能見客。假使你心裡不覺得討厭的話,那我當然是歡迎都來不及。」
蘭芬聽他說出這一番動人心弦的話來,可以說每一句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坎上。她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司徒明俊美的臉龐,表示那一種感銘心版的樣子。司徒明是得意極了,遂連忙搖了搖頭,說道:
「我以為彼此結交朋友,就在意氣相投,絕不是為了其他一切身外之物而做標準的。比方說,我和你心意不合,你縱然住在高樓大廈,我也是不願意上你那兒來的。反轉來說,我覺得你很好很可愛,那麼你就是再住得小一點房子,我也喜歡一天到晚和你在一處的。」
司徒明說得忘其所以,他竟連可愛兩個字都說了出來。但既說出了口,又覺得不好意思,頓了一下,才接著說完了後面的這兩句話。蘭芬似乎也有同感,不過在她芳心之中喜悅的成分是勝過了羞澀,所以紅暈了嬌容,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俏眼,但立刻又垂下粉臉,暗暗地笑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有人一路走進房來叫道:
「蘭芬,你怎麼會病啦?今天可好一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