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鳳花燭·忠魂鵑血 · 第一回 痴心俏姑娘百般追求
是一個春光明媚的艷陽天,風和日暖,雲淡天青。大地上的萬物欣欣向榮,尤其是清華大學裡的校園內的草木花卉,紅花爭艷,綠葉斗妍,在暖和和的春陽籠罩之下,相映成趣,顯現了無限美好的色彩。這時有個身穿西服的少年,身材魁梧,眉清目秀,外表顯得十二分的英俊。他坐在樹蓬下的一張亮眼長椅子上,右腳擱在左膝上,膝上放著一本厚厚精裝的國外地理,低了頭,靜悄悄的正在細細研究著的樣子。
「司徒明,我瞧你真要就成一個書呆子了。今天是星期假日,你一個人還躲在校園裡低了頭看書,把這大好的春光這樣虛度過去,那豈不是可惜嗎?」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曼麗小姐。」
不見其人,先聞其聲。司徒明抬頭一望,原來是同學王曼麗,這就向她點點頭,含笑招呼。曼麗身材長得很窈窕,像水蛇般地具有相當的曲線美。尤其是她的胸部發達,高聳聳的,完全有一種西洋美人的體態,她的臉雖然並不十分美,不過因為善於化妝和修飾的緣故,也會令人感到一種嫵媚的風韻。尤其是她頭上臉上的香粉香水的香,一股子濃郁的芬芳,時時地向每個男子會發生了一種勾引的魔力。確實,曼麗小姐真是一個天生的尤物,她此刻在司徒明的身旁緊緊地偎坐下來,一手還去按搭他的肩胛,似乎含了無限情意地逗給他一個傾人的嬌笑,低低地又問道:
「幹嗎不回答我?」
「回答你什麼?」
「這麼好的天氣,還躲在校園裡看什麼勞什子的書?快些陪我一同去遊玩吧。常言道: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年輕不行樂,老大徒傷悲。我再念兩句詩給你聽聽:大好春光莫虛度,還是快點去跳舞。假使少年不行樂,等到老來徒自苦。司徒明,你聽聽我這一首詩覺得很有意思嗎?」
司徒明見她眉飛色舞還顯出特別得意的樣子,一時望著她的粉臉倒也忍不住啞聲失笑起來,遂連連點頭,讚不絕口地說道:
「好詩,好詩。曹子建七步成章,曼麗小姐隨口成詩,不讓古人專美於前,實在令人可敬得很。」
「不過我的詩和曹子建不同,他是古詩,我是新詩。現在時代進化了,國學都應該淘汰,古詩更加落伍。什麼留學回來的某博士提倡新詩,更有什麼新文藝作品,算是前進有思想的東西。我平日最崇拜新詩新文藝這一類作品,所以我能夠即口成句,這完全是受了這些有價值作品的影響呢。」
曼麗被他這樣一讚美,芳心裡更加喜不自勝,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她益發興奮地笑起來,遂把他手中的書本拿來合上,拉了他的手,站起身子,說道:
「司徒明,假使你要學新詩新文藝,你可以時常跟在我的身後,保險你會有很多的進步。來,用功的時候要用功,遊玩的時候應遊玩,這時快跟我走吧。」
「曼麗小姐,對不起,我沒有興趣去遊玩,請你另找別個人去好不好?」
司徒明覺得她的舉動和說話都有點莫名其妙,這就賴在椅子上不肯站起來,向她搖搖頭回答。曼麗被他拒絕以後,心中頓時覺得不高興起來,遂回過身子,秋波瞅了他一眼,皺眉怔怔地問道:
「我真不相信一個年輕的人對於遊玩難道會感不到興趣?我知道了,是不是你覺得我這個人很討厭,所以不夠資格跟你一同去遊玩吧?」
「不,不,絕對沒有這種意思。像你曼麗小姐那麼討人喜歡的臉蛋身材,假使本校選舉校後,你准可以穩穩地當選。你想,我有你這樣一個女同學陪著遊玩,我怎麼還會把你討厭呢?所以這是你一種誤會,還得請你不必多心才好。」
曼麗聽他這樣解釋,一時把繃住了的粉頰倒又展現一絲笑容出來,立刻又偎坐到他的身邊去,揚著臉,幾乎要湊碰到司徒明的臉頰上去,溫情地問道:
「既然你沒有討厭我,那麼你幹嗎沒有興趣跟我一同去遊玩呢?你瞧,這些大好的春天,小鳥兒也三五成群地在枝頭上跳躍著玩呢,何況我們是個萬物之靈的人?司徒明,少年時候不行樂,明天白了頭髮,脫了牙齒,在燈紅酒綠中遊玩,那倒是真的要被人家笑罵了。說這個老甲魚,死都快死了,還尋什麼開心?那時候你聽了這些話,心裡要懊悔便恐怕來不及的了。」
「曼麗小姐,你這些話,我不敢說你不對,但是我心中的思想,卻和你顯有不同。我在書本上看到過的好像並不像你那麼所說的句子: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和岳武穆在《滿江紅》詞中這句『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是一樣的解釋。不過這裡應該把努力兩個字分別一下,你所謂努力是努力行樂,但我所謂努力是努力學業。一樣是一個努力,目的各有不同。我不能叫你來實行我的目的,但是我也不願跟著人家去實行人家的目的。曼麗小姐,很對不起,我在這裡已經對你說得很明白了,還是請你自便,因為我還要來研究研究這個書本哩。」
司徒明顯出一本正經的態度,望著她滔滔不絕地說出了這許多話,一面把她合上的書本又拿回來,翻開來細閱。這神情簡直把曼麗有點冷淡的樣子。曼麗覺得他呆得有趣,遂恨恨地把他那本書又奪了回來,嬌嗔地說道:
「你要看,我偏不許你看。你討厭我,我偏跟在你的身旁,看你把我預備怎麼樣?」
「你假使一定要跟在我的身旁,那我就一點兒也不能把你怎麼樣。」
在這裡女人就占一點便宜,假使換作了男同學,憑司徒明的體格和他暴躁的性子,說不定就會給予飽嘗老拳。但在女人家的面前,他到底是失卻了抵拒的勇氣,因此望著她薄怒微嗔的嬌容,反而忍不住感到好笑起來。接著他又道:
「其實你與其是釘住在我的身旁,那你還是自個兒先去找尋娛樂的好。因為我們這樣互相地僵住著,豈不是雙方面都有損失嗎?」
「我最多不過損失遊玩而已,你要用功,你想考洋狀元去,我偏叫你在書本上有點兒損失,叫你洋狀元考不成。」
「這又何苦來?損人不利己,這在年輕人是最傷道德的。雖然我並不想出國去留學,但國外地理能夠多知道一點,這總是一件有益的好事情。難道你自己不用功,叫我也跟著你一同不要用功嗎?」
司徒明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他起初對她是包含了一點勸告的成分,但說到後面,他卻有點生氣的樣子。曼麗笑了一笑,飛給他一個媚眼,說道:
「我並非是妒忌你的用功,我說一個人用功也應該要有一個分寸。從星期一到星期六,這當然是我們用功的日子,現在你放假的日子也低了頭,苦苦地用腦筋,我對你說,一個人精神有限,腦力也有限,所以我叫你去一同遊玩,根本還是愛惜你身子的緣故。誰知你不識好人心,狗咬呂洞賓。你想,叫我氣人不氣人呢?」
「你的話雖然有點道理,但下星期快要月考了,我若不預備預備,繳了白卷子,那不是太坍台了嗎?所以你這份好意,我表示心領了,謝謝。」
「月考算得了什麼稀奇?看我何嘗預備過?這是毫無問題,反正陸教授是一千度以上的近視眼,我們儘管可以作弊。」
「曼麗小姐,我認為大學裡再有作弊等情,那就無怪目前官場中都在舞弊受賄了。因為大學生畢業之後,接近官場的機會較多,在大學裡既然養成了舞弊的習慣,那麼不論進商界入政界,自不免故態復萌,而抄求學時代的老文章了。所以我覺得考試作弊,實在是件太不應該的事情。」
曼麗說的這些話,聽到司徒明的耳朵里,是感到無限的心痛。於是他搖了搖頭,忍不住又迂腐騰騰地大發起憤時嫉俗的牢騷起來。曼麗心中有些怨恨,遂啐了他一口,纖指在他的額角上一點,說道:
「你這個書蠹頭,別給我發什麼高論了。要如做官不舞弊,洋房哪兒住?汽車哪兒來坐?要如做官不受賄,小老婆哪兒來討?官運哪兒亨通?做父母的栽培兒女進大學讀書,其目的就在養成他們舞弊的行為和經驗,如其不然,何以官場中的舞弊案這許多呢?司徒明,好了,我和你並非是在開座談會,正經的,我們還是跳舞去吧。」
「曼麗小姐,正經的,我不去,我不去!」
「你敢再說一聲不去?我要你好看!」
司徒明見她漲紅了臉,從她那兩道目光中看起來,就可以知道她的心中實在有些惱怒,一時心裡倒別別一跳,皺了眉毛,低低地問道:
「假使我再說一句不去,你要把我怎麼樣?」
「你說,你說,我叫你沒臉見人!」
「曼麗小姐,你不必威脅我,我真的不去。」
曼麗掩不住她臉上的微笑,用了警告的口吻對他說。司徒明認為她完全是一種開玩笑,所以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偏向她拒絕地回答。不料司徒明話還沒有說完,曼麗湊過嘴去,卻是嘖的一聲,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經此一吻,司徒明的頰上就印了一個血紅唇膏的嘴印。她似乎感到勝利的快樂,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後面也有一陣笑聲,而且還有人在叫道:
「好啊,好啊!表演得真不錯!」
這一陣子喝彩,倒把兩人都驚住了,連忙回頭去看,原來是同學沈志強。志強後面還有一個女同學金雅琴,他們兩人躲在樹蓬里已經偷窺了好多時候,因為司徒明和曼麗演戲演到這裡,可說是最精彩的一幕,所以沈志強哈哈地一陣大笑,再也忍不住喝起彩來了。當時司徒明覺得十二分的受窘,通紅了臉,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鑽,來避免自己的難為情。不料王曼麗卻相當地大方,還上前去把沈志強拉了過來,問道:
「沈志強,我倒要叫你來說句公平話,到底是他的錯,還是我的錯?」
「唔,唔,你快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我向來說話是公公平平的,從來也沒有什麼偏心。王小姐,你說吧,你說吧。哎,我聽著,我聽著。」
沈志強在同學之中是一個有名的幽默大家,他說話總歡喜囉里囉唆有一種噱頭的樣子。他平日和司徒明最莫逆,同時也知道曼麗小姐是女同學中最浪漫風流的一個。她要如愛上了一個人,能使每一個青年會服服帖帖拜倒在她的旗袍角下,然而她要遺棄一個人的時候,任你怎麼眼淚鼻涕地向她苦苦哀求,她也會硬著心腸連正眼都不向你看一看的。志強在看過了剛才曼麗對司徒明那一種情形,心中就明白曼麗是已經愛上司徒明了。所以他存心吃吃兩人的豆腐,對曼麗笑嘻嘻地說。曼麗方欲告訴,後面的金雅琴也笑盈盈地走了上來,她先有趣地說道:
「曼麗,你不用告訴了,我們在後面已經看得很清楚很仔細了。的確,我也覺得司徒明這人太不受抬舉了。曼麗在星期日叫你不要用功書本,這完全是一番好意,至少對你有著一番愛護的心。誰知你像泥塑木雕的,竟然是一點兒也不明白。這不要怪曼麗心中生氣,就是連我也代為有些不平哩。」
「對啦對啦,曼麗小姐,我也非常地同情你。來來來,乾脆地在他那邊臉頰上也吻一下,要吻索性吻得平均一點兒,你說對嗎?」
沈志強還是一味地開玩笑,慫恿曼麗再向司徒明吻一下子。曼麗是個無所謂的厚麵皮,她認為沈志強的慫恿是使自己感到一種興奮,所以她正想上前去實行的時候,但是司徒明卻很快地站起身子,閃躲開去,向志強雅琴逗了一個白眼,說道:
「志強,你還算是我的好朋友?那你就太不應該了。還有雅琴小姐,今天什麼事情太高興,所以才一吹一唱地跟我瞎取笑?」
「你瞧人家一吹一唱真活似夫唱婦隨,你連我來引逗你唱,你都不肯開口。誰像你這麼的一個大傻瓜?」
司徒明無意中說了一句一吹一唱的話,誰知卻被曼麗聽了去,她怨恨地逗了他一瞥嬌嗔,咒罵地說。雅琴聽了,早已羞紅了臉,啐了一口,向司徒明不依道:
「都是你不好。你怨人家不該向你取笑,可是你為什麼卻取笑到我的頭上來?我不依你,我一定不依你。」
「誰叫你幫了曼麗小姐來欺負我?現在你反被曼麗小姐取笑了去,叫我聽了也高興。這叫作拍馬屁拍在馬腿上,討好反吃了虧哪。」
「好,好,你把我當作馬腿看待嗎?雅琴,他這個人看著很老實,說話卻老是那麼厲害,一開口就得罪了我們兩個人,我們今天可不能饒他。」
曼麗聽他們雖然在鬥著嘴,可是吃虧的卻還在自己頭上,一時連叫了兩聲好,她便奔向司徒明的身旁去。司徒明急得逃到沈志強的背後,把志強當作屏風,去抵擋曼麗的進攻。志強忍不住哈哈地又笑起來道:
「曼麗小姐,你且不要動手,我先來說兩句公平話。他把女人比方作馬,憑良心說,倒也並不差什麼。」
「好,你還算是個公正人?單憑你說這一句話,那你公正人也該打了。」
「啊呀,曼麗小姐,你別忙呀,我後面還有話說呢。」
「你還有什麼話?要如說得沒有理,你們兩個人就一個都不饒。」
「你聽著,我並不是贊成司徒明把你們女人比作馬呀。因為事實上雖然也有這個感覺,但是以他一個大學生的身份,確實是不應該從嘴裡說出來的。因為這種油腔滑調的話,不是一個有知識的人所能隨便亂說,所以我覺得要罰的。要罰!要罰!」
沈志強真是一個有趣的人,他的話是說得俏皮極了。但是曼麗卻抓不住他的辮子,心中雖然怨恨,但也無可奈何他只好集中在一個焦點上,問道:
「那麼你預備把他怎樣罰一罰呢?」
「我的罰他,保險可以使你感到滿意。你剛才不是要他陪你一同去遊玩嗎?可是這書呆子偏偏不肯答應你。現在我就罰他陪你一同上舞廳去玩,你說滿意不滿意?」
曼麗聽他這樣說,心裡倒又歡喜起來,遂點了點頭,表示許可的意思,說道:
「也好,但他若不答應,我可要你負完全的責任。」
「當然,當然。司徒明,難得的,我們四個人一塊兒上舞廳去玩一回。逢場作戲,無傷大雅。年輕的人在課餘之間活動活動,那也是應該的事囉。」
「唔,你這話也可說是推己及人的意思了。」
司徒明望了他一眼,有些諷刺他的意思回答。志強見他口裡雖然這麼說,但臉上似乎含了微微的笑容,知道他是答應了。於是說聲「我們走吧」,遂拉了司徒明向校門外走了。這裡曼麗和雅琴也手挽手地跟著他們走出學校去。曼麗似乎想到了一件事,她附著雅琴的耳朵,低低地說了一陣。雅琴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遂向前面叫道:
「志強,你倒看看阿明的臉上有沒有把這個記號擦去呀?」
「什麼記號?阿明!阿明!哈哈!原來是這個紅紅的嘴印子,唔,這樣子在路上走,那可太漂亮了。回頭要如被這個老學究陳教授看見了,這可不得了啦。」
沈志強在前面聽雅琴在身後這樣地說,這就回頭向司徒明望了一眼,只見他右頰上果然還留了一個紅紅的唇膏嘴印子,一時不由哈哈地笑起來,站住了步說。司徒明聽了,方知是剛才被曼麗吻上的,這就摸出手帕來,連忙在面頰上亂揩了一陣,急急地問道:
「你看看,還留著沒有?」
「比剛才好得多。回頭到舞廳內盥洗室里去洗一個臉好了。喂,雅琴,你們到皇宮舞廳來好了,我們先走一步。」
沈志強回頭又向後面在走的金雅琴關照了一聲,他便和司徒明先匆匆地走了。曼麗望著雅琴,顯出有點羨慕的樣子,說道:
「雅琴,我很羨慕你的幸福,而且我也很佩服你對付男朋友的手段。我見志強對你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好像他的心和人完全已經屬於了你的樣子。你不知用什麼方法可以去抓住一個男子的心,好姐姐,你能不能向我告訴一個秘訣呢?」
「曼麗,你何必太客氣?其實你應付男子的手段是全校聞名的,我哪裡及得來你的高明呢?」
雅琴聽她這樣說,芳心別別地一跳,兩頰上不由飛過了一朵桃花,搖了搖頭,在她回答的話中,表示自己絕不能和她相提並論的意思。曼麗很感喟地嘆道:
「在外表上看起來,我好像比你手段高明,但按諸實際,你已經有了一個知心著意的志強,而我呢?到現在還是得不到一個真正心愛的知己。我見了你和志強每日形影不離的情景,我的心中就會覺得非常的感觸。」
「不過我和志強的情形與眾不同。一則從小一塊兒長大,二則我們是表親,三則彼此家長同意我們這一頭婚事。所以這學期畢業後,我們也許要訂婚了。其實我之所以好像比你感到幸福,是因為我並沒有像你這麼好活動的一顆心,更沒有像你這種高深的欲望。假使你肯稍許馬虎一點兒,我想以你這麼善於交際的手腕,要找一個對象,那似乎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你說我這話可是不是?」
雅琴這幾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兒譏笑她的成分,但是說得並不露骨,所以粗心的曼麗也就聽不出來。她覺得雅琴說的也未始不是,因為自己的心太活,這個還是那個好,那個還是這個好,朋友最多,但結果還是一個都沒有。想到這學期大家都要畢業了,離開學校以後,找男朋友的機會似乎要少一點兒。那麼我在最近期間,非找一個對象不可,那麼畢業之後,就可以結婚。想自己年已二十五歲了,再過五年,便是三十歲了。韶光易逝,青春不再,假使再不早點去找對象,恐怕是要人老珠黃不值錢的了。曼麗想到這裡,她有點悔恨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雅琴,你說的是我從前的脾氣,但是現在我心中的意思也完全和以前不同了。我現在只想跟你一樣,能夠找一個忠實的男子,來做我終身的伴侶。雅琴,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介紹呢?」
「曼麗,你這話就未免太開倒車了。像你這樣的人,難道還用得了我給你介紹男朋友,那可不是笑話嗎?」
「不,真的。我在交際場中所見的男子太多了,所以反而弄得我糊裡糊塗起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好,所以我要你給我揀一個。我知道你的眼光不錯,要不然,你也不會找得像志強這樣一個忠實的好對象了。」
在曼麗的意思,她是看中了司徒明,不過司徒明對她好像並沒有什麼好感,所以她要雅琴介紹,這是外表的話,其實就是要她從中拉攏的意思。因為她知道司徒平日和志強很好,只要志強在旁邊一鼓吹,那麼這頭婚事也就不感什麼問題了。曼麗心中雖然這樣打算,但嘴裡難為情說出來。在她以為雅琴一定會明白她的心理,但是很可惜的,雅琴卻並不曾理會到這一點,因為曼麗的浪漫給予雅琴的印象並不十分好,所以忍不住又微微地笑了笑,俏皮地說道:
「你說的話也不盡然,因為你是你,我是我。我的心目中以為是好的,但在你看起來也許會不大滿意。比方說,像志強這個人,他外表上好像對我小心翼翼的樣子,不過使起性子來,誰都受不了。因為我知道他脾氣,所以我會忍耐,假使換作了你,今天結婚,明天若不離婚,隨便什麼東道。」
「哦?真的嗎?想不到他成天嘻嘻哈哈的人也會使性子?」
「一個人使性子那本來是免不了的事情,不過彼此最要緊的是能夠諒解。比方誌強使性子了,我讓他三分,假使我發脾氣了,那麼志強當然也得讓我三分。倘然肯這樣子,我覺得家庭之中就不會發生什麼悲劇了。不過我所說的,是男女雙方自己看中意而結成夫妻的,否則,那我就覺得難以保險。曼麗,你到底愛上了誰?你說給我聽,要如我也認識對方的,那我至少可以給你幫點兒忙。」
雅琴雖然沒有結婚,但是她已能夠說出家庭中一番夫婦之道的大道理來,說到後面,她向曼麗又低低地問。在她心中是表白自己並非不肯給她介紹的意思。曼麗被她一問,這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她紅了臉,低低地說道:
「雅琴,你覺得司徒明這個人怎麼樣?」
「他是一個很有為的青年,怎麼啦?是不是你有意思愛他?」
雅琴這才有所恍然了,不由哧地一笑,輕聲問道。曼麗逗了她一瞥羞澀的目光,卻並不作答。雅琴想起剛才校園裡曼麗對司徒明的大膽作風,真覺得好笑。今見她這樣的意態,知道她是默認了,遂拉了她手,俏皮地問道:
「啊呀,曼麗,我想不到像你這樣一個豪爽的個性,竟也會怕起難為情來了。這又算得了什麼?他的臉蛋兒也被你吻過了呢。」
「雅琴,你取笑我,我也不依你!」
曼麗卻又撒痴撒嬌地「嗯」了一聲,逗給她一個嫵媚的白眼。兩人且談且行,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皇宮舞廳的大門口。只見志強司徒明站在那裡,翹首而望。一見兩人緩步行來,遂「呀」了一聲,笑道:
「從學校到這裡一共只有穿過三條馬路,你們怎麼在踱方步嗎?真把我們等得急都急死了。」
「我們又不會被拐子騙走的,何必要急得至死的地步呢?阿明,你臉上益發白嫩起來,大概在盥洗室內洗的吧?」
雅琴因為志強急急地埋怨著,遂不以為然地回答,一面向司徒明瞟了一眼,卻忍不住笑盈盈地打趣。司徒明指著曼麗,嗔恨地笑道:
「要不她和我惡作劇,我怎麼會去洗臉呢?」
「誰叫你不答應我一同玩兒,我不是預告警告你,你再不答應,我會叫你見不了人?」
曼麗厚了臉皮,忍不住也笑起來回答。大家一面笑,一面步進舞廳,侍者招待入座。今天是星期日,下午茶室舞,都是學生的市面。此刻音樂是奏得熱鬧,舞侶們是跳得興奮。雅琴微微地呷了一口茶,因為她已經知道曼麗有真心愛上司徒明的意思,所以她不得不盡一點兒拉攏的義務,向司徒明笑道:
「阿明,你剛才告罪過曼麗,應該向她求舞一次,以予處罰。」
「這是什麼法律?倒叫人有點不知其然了。不過既到舞廳,理應跳舞為主。志強,來來來,我們大家去舞一次。」
沈志強點頭說好,遂站起身子,四人分作兩對,攜手一同入舞池裡去了。曼麗在志強、雅琴面前似乎還有一點羞澀的顧忌,此刻在司徒明的身懷裡,她是顯出綿羊似的溫順,極盡柔媚的意態,施出風流勾人的手腕,簡直把司徒明迷惑得有點神志昏迷起來了。其實司徒明對她並沒有一點兒好感,何況他的心眼兒還有一個難以告人的隱痛。不過女人的魔力是偉大的,尤其像曼麗這一種淫蕩的女子,在一個從未親近過女色的司徒明身上感覺,他會糊裡糊塗地任她擺布,藉此得到一點肉慾上的安慰。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跳了一會兒舞。曼麗終於忍熬不住地開口問道:
「阿明,你近來的舞步越跳越熟了,我想你瞞著我一定時常在跳舞。既然你也是一個喜歡跳舞的,你為什麼在我的面前偏要一本正經呢?」
「曼麗小姐,你不要冤枉我。我除了偶然高興,被朋友們拖著到舞廳去遊玩一回,一個人是從不上舞廳的。」
「真的嗎?我可有些不相信。你外表雖然很老實的樣子,但是你的內心一定很滑頭的。」
曼麗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說。她偎在司徒明的懷內,顯出無限嬌媚的樣子。司徒明卻並不作答,他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神氣。曼麗又低低地問道:
「阿明,你這學期畢業之後,真預備出洋去留學嗎?」
「沒有一定,假使有機會的話,我倒很有這個意思。」
「倘然你要去留學的話,我一定預備跟著你一塊兒走。」
司徒明向她笑笑,依然並不作答。不多一會兒,音樂停止,兩人攜手歸座。志強和雅琴亦已回到桌子旁來。音樂是繼續不斷地奏著,舞侶們也相當地忙碌,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有時候因為音樂不間斷地又連了一曲,便一班舞侶們來不及回座,立刻又在舞池內舞蹈起來。雅琴好像腹內有什麼成見似的,她含笑站起,挽了曼麗的手一同到舞池裡去。這裡志強向司徒明望了一眼,微微地一笑,低聲問道:
「阿明,我瞧曼麗對你倒是很有一點子情分呢。」
「志強,你似乎不應該對我說這幾句話。曼麗的個性難道你我還不明白?所以你開我的玩笑,那你對我朋友身上似乎太不忠實了。不說別的,據我們所知道,同學之中已經有四五個人都遭她玩弄過,害得李海亭還生了一場病,幾乎把命都丟了。你想,這樣一個三心二意的女子,哪裡還談得到情分這兩個字呢?」
志強聽司徒明向自己埋怨了一大套的話,好像有點怨恨的樣子,一時倒不禁愕住了一會兒,良久,方才緩和了口吻,說道:
「你不要生氣,其實這也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因為雅琴剛才在舞池裡對我說,曼麗在路上和雅琴說了許多話,大概是她已懊悔從前不該過分浪漫的意思。現在她真心愛上了你,想和你做一對終身的伴侶。可是你對她好像很冷淡的樣子,所以雅琴從中幫一點忙。雅琴在一個女子心裡總有點心腸軟,所以她要我向你勸說勸說。我以為曼麗這個女子,就是好活動,思想太新奇,和男朋友跳跳舞是有的,至於什麼苟且的行為,我想大概還不至於吧……」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說這些話了。我以為你假使真正愛護你的好朋友,你就不該再向我做盲目的勸告。我想你是因為聽了雅琴的話,所以也不免有點感情作用吧。」
司徒明說到末了,微微地一笑,顯然有點俏皮的成分。志強倒不免微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連忙搖了搖頭,解釋道:
「這個你倒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十分盲目地向你說這些話的。因為憑我經驗所得,一個浪漫的女子,假使回頭之後,也許會變成一個賢淑的女子。這和俗語所謂敗子回頭金不換,那是一樣的道理。阿明,我的意思,你先試她兩個月,看她對待你的態度是否有真心的愛。假使她仍舊這樣浪漫,那自然不必談,否則,你就不妨……」
「志強,對不起,請你不必再談這個問題,因為我心中本來還有說不出的痛苦……」
「你還有什麼說不出的痛苦呢?」
「這是一個秘密,我從來沒有向人家告訴過。」
「那麼你今天是應該對你的好朋友告訴囉。」
「告訴你那也沒有關係,因為我的婚姻爸爸是從小已經給我定好的了。」
「啊,真的嗎?為什麼一向沒有聽見你說起?」
「不是預告跟你聲明過嗎?這是我的秘密,我不忍再向人家提起這種心痛的事情。」
司徒明見志強驚訝十分地問自己,好像還有點不相信的樣子,就這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態。志強見他十分逼真,覺得並不像是說謊,遂詳細地問道:
「那麼對方姓什麼叫什麼?人長得怎麼樣?今年幾歲了?在學校里讀書還是在做事情?你們時常可曾來往?請你詳細對我說一個明白。」
「聽說姓曹,名叫慧英。長得怎麼樣我可沒有見過面,所以無從知道。比我小五年,還只有十八歲。因為家庭陳舊,恐怕沒有讀上幾年書,就閒在家裡了。」
沈志強聽他這樣告訴,不由微蹙了眉毛,沉吟了一會兒,顯然在他也認為這樣的女子絕不是司徒明的配偶,遂很武斷地說道:
「我想你已經是上了法定年齡了,現在很可以向父母提出抗議。這種盲目的婚姻,在未經當事人的同意,可以無效成立。我以為解除婚約也不是一件難事情呀。」
「你的意思雖然不錯,不過事實上有許多困難,那在你是不會知道的。」
「這困難是指哪一處而言的?你能向我告訴一個明白嗎?也許你所想不到的,我可以給你想一個法子。」
司徒明聽他這樣說,雖然很感激他對自己一番關懷的熱心,不過他卻搖了搖頭,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沈志強見他並不回答,也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遂急急地追問道:
「哎,你到底也給我說一個詳細呀?我被你真有些悶壞了。」
「你別忙,我告訴你,你知道曹慧英是誰的女兒?就是這兒赫赫有名的惡魔王曹紹雄的女兒。你想,我爸爸有膽量敢向頂頭上司提出解除婚約的話嗎?再說我爸爸是歡喜的,他根本就不允許我提出在他認為是無理的要求。所以這一件事情,你覺得不是也太麻煩太困難了嗎?」
曹紹雄在那時候盤踞北京城裡,稱孤道寡,完全像小皇帝一樣。司徒明的父親司徒衛就是紹雄身旁的參謀總長,平日和紹雄形影不離,完全是紹雄的心腹。紹雄對司徒衛言聽計從,也當作一條手臂看待。這些沈志強也看得很詳細,當時聽了司徒明的話,他也覺得束手無策,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當初以為像你爸爸那麼有勢力的人,要給兒子解除一頭婚約,那真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可是我萬萬也料不到你的未婚妻竟是曹將軍的女兒,這真是為難了。因為除了他一人外,還有誰的勢力能及得到你的爸爸呢?不過我想一個大人物的女兒,如何會空閒在家,不到學校里去讀書?所以我的意思,說不定這位曹小姐也是個時代的女兒呢。」
「志強,你真不知道曹紹雄他是個什麼東西?原是關外馬販子出身的呀。他是一個沒有知識的粗魯的武夫,他之所以有今日的地位,也是時勢造成他的。那時候他的妻子還在幫人家做僕婦,你想在這樣家庭產生的女孩子,哪裡說得上是一個時代的女兒呢?唉,這一頭婚姻,我是到死都不贊成的,可是卻也沒有辦法解除它,除非我脫離家庭逃到上海去。」
司徒明說到這裡,忍不住又連聲地嘆氣。沈志強在平日也可以說是足智多謀,但是在今天,他也會一計莫籌。
正在這時,雅琴和曼麗攜手回座,她窺測兩人的臉色,好像是吵鬧過了的樣子,一時還以為司徒明不肯答應而和志強鬧了意見,情不自禁地急問什麼緣故,兩人的臉色這樣難看。沈志強為了使曼麗可明白個中的詳細,他便很老實地把司徒明已從小定親的事向她們告訴了一遍,並且說對方的姑娘就是曹紹雄將軍的女兒。曼麗一聽這些話之後,一顆芳心不免澆了冷水似的涼了下來。原來曼麗所以愛上司徒明,大半也是為了司徒明爸爸有財有勢的緣故。現在一聽他已經定親,而且又是曹將軍的女兒,那麼這簡直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紅了臉,也不由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
大家靜靜地沉默著,顯然在這一角落裡空氣是相當緊張。不料正在這時,忽然見一個西裝少年走過來,向大家招呼。沈志強抬頭看去,原來也是同學路季祥。路季祥平日對曼麗追求甚烈,曼麗因為他並不十分漂亮,所以十分冷淡。此刻季祥在坐下之後,對曼麗略獻殷勤,曼麗居然也和他有說有笑,狀殊親昵,而且兩人還去跳了好幾次舞。司徒明雖然對曼麗本無愛情作用,不過看了他們的情景,總有點感觸,所以拿了帶來的這本外國地理史,預備站起身子走了。志強和雅琴知道他心中煩惱,遂叫他慢走,一面付了茶資。這時曼麗、季祥回座,志強等三人便和他們兩人說聲「你們多玩一會兒」,大家便作別走出舞廳去。
志強為了引逗司徒明高興起見,他說請客吃點心去。司徒明說應該我來請客,因為志強在舞廳里已會過茶資了。三人沿街道走了一截路,只見那邊有一家新開的小吃部。雅琴說道:
「這家館子裝潢很清潔,我們不妨進內去試試。」
志強司徒明認為贊成,遂跨步入內。只見裡面生意很好,司徒明瞥眼忽然瞧見賬柜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生得容貌絕麗,傾國傾城。偶然那女子秋波一轉,和司徒明四目相觸,各人心中都別別一跳,倒是怔怔地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