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字義通釋 · 道

《說文》云:「道」,所行道也。蓋道路之道,人所共行,故道德之道,即由道路之道引伸。鄭君注《中庸》曰:道猶路也,出入動作由之。朱子亦曰:道猶路也。即孟子所謂夫道,若大路然也。中國前儒分天道、人道為二,以氣化之流行者為天道,如《易經》言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張橫渠曰:有氣化有道之名,一陰一陽之謂道也。朱子:一陰一陽往來不息,即是道之全體。又《易》言:形而上者謂之道。程傳亦以陰陽釋之。蓋陰陽為天之作用也。以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為人道。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曰:道猶行也,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故謂之道。又曰:人倫日用之所行,皆是道也。在天地則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為道。是故道在人物,則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氣化之不可已,是為道。亦分天道人道為二。是道字之義與行字同。凡事之懸一定準則,以使人共行者,皆謂之道。 特欲溯人道之起源,則各說不同。或謂道之大原出於天,董仲舒《春秋繁露》。或謂道起於三人居室,章學誠《文史通義》。或謂道為人心所固有,呂與叔語。三說均非。夫人之初生本無一定奉行之準則,風俗習慣各自不同,則所奉善惡亦不同。一群之中,以為善,則相率而行之,目之為道,習之既久,以為公是公非之所在,復懸為準則,以立善惡之衡。一群人民以為是,則稱為善德,一群人民以為非,則稱為惡德。然溯其善惡之起源,則以人民境遇各殊,以事之宜於此群者為善,以事之背於此群者為惡。其始也,以利害為善惡。然一國多數人民之意向,既奉此善惡為依舊,及相習成風之後,即不能越其範圍,此道之起於風俗習慣者也。蓋善惡之起源,一由於境遇,一由於嗜好。因境遇之不同而嗜好遂不同,因境遇嗜好之不同,則利害亦不同,利害不同則所奉善惡亦不同。如殺人享神之事,文明之民視為極惡者也,而野蠻之民則迷信宗教,以為非此則不能使神降福,則因利己之故而稱為善矣。又如謙讓不爭,中國人民視為極善者也,而太西之民則競爭權利,以為若此則放棄自由,則因不利於己之故而稱之為惡矣。推之回民善堅忍,則以殘害他教人民為善。西人倡強權之說,則以征服野蠻人民為善。既以為善,則必奉之為當行之道矣。即學士之論說,國民之輿論亦莫不皆然。則道德又豈有一定哉? 又上古之初,一國之權操於強者之手,而人民遵其命令,罔敢或違,非惟握制定法律之權也,並握制定道德之權。見其有利於己,則稱之為善,見其有害於己,則稱之為惡。善德者,民之當為者也,惡德者,民之不當為者也。凡專制之君主莫不皆然。愚民不識不知,奉君命如帝天,而強者所定之道德,遂為一國人民所共遵。及人民漸摩濡染,遂本之以定是非。如中國人以弒君為大逆,以忠君為美德,以君雖不仁臣不可不忠為聖訓。此何故哉?則以君主制定道德時,非是不足以固一己之權,乃中國人民則以為天理之當然矣。又如中國人民以父雖不慈子不可不孝為粹言,以一夫多妻為習慣,以女子再嫁為不貞,此皆父權夫權盛行之時,制定此種道德以抑子權女權,而中國人民則又以為天理之當然矣。即有察其弊者,而愚民則信之至深,莫之或悟,承認三綱為至道,不敢稍疑,亦莫敢不從。蓋法律之范民不及道德之范民也。戴東原謂「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此之謂也。此道之原於政體法律者也。則天下豈有一定之道哉? 然天下雖無一定之道,及一群之中奉為定則即有範圍眾庶之權,故中國前儒於道字之界說析為三端:一以道體為無所不被,即《中庸》所謂不可須臾離,陳安卿曰,人生天地之內,物類之中,全具是道,道不可須臾離,求道者就人事中盡得千條萬緒當然之理,然後可以全體是道。是陳氏謂道即理也。及道不遠人是也。朱子曰,道者,凡眾人之所能知能行者,故嘗不遠於人。而趙岐則曰,道舒之則彌六合,包絡天地稟授群生者也。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亦可被以道名。朱子《中庸注》以道為日用事物當行之理是也,如《中庸》以五倫為天下之達道。而鄭君《禮記·樂記》注曰,道謂仁義也。即用《周易》立人之道曰仁與義之說。又注《周禮·大司樂》曰,道者,多才藝者也。則道字又包一切德行而言矣。一以道理為不可或易,即董仲舒所謂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也。見《春秋繁露》,而《韓詩外傳》亦曰,君子之於道也,猶農夫之耕,雖不獲年之優,無以易也。與董說同。蓋此語稍誤,夫天下本無一定之道,則謂道理不變及道理無以易者,皆非也。故事物之有定理可循者,亦謂之道。如《易. 文言傳》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時行者即地道之有定理可循者也。若夫今地圖之有赤道、黃道,亦地球上一定之軌道也。《中庸》「道並行而不相悖」即指此言。故事物之有定理可循者亦謂之道,以其不可變及不可易也。一以人道為不可不從,如《論語》言何莫由斯道是也。《論語》以戶喻道,猶孟子以大路比道。故事理懸一當然之的者,亦稱之為道。《中庸》言,道之不行,由於智者過而愚者不及,道之不明,由於知者過而愚者不及。朱子注曰,道者,天理之當然也。故道之為用與法律同。 特儒家之言道也,或就事言,或指理言,以事之平易近人者為道,如《孟子》言道豈難知是。復以理之適於中正者為道,如《孟子》言中道而立是也。皆屬至精。惟《中庸》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亦若道為性中所固有,而其原則出於天立說,稍誤。蓋一國一群之民既奉所定之道為準則,人生其間,自總發以來,耳濡目染習與性成,而人民之意中即具一篤於信道之心,一國之民莫不如是。古人不知其由於習染也,見道為人心之同然,遂疑道為人心所固有。呂與叔曰,人良心所發,莫非道也,在我者,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皆道也;在彼者,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皆道也。是皆人心所同然,乃吾心所固有也。既以道為人心所固有,《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朱子以當然之理無一不具於性分之內釋之,亦此意也。復推原道具於心之故,道疑其源出於天然。《中庸》有言,誠者,自誠也;而道,自道也。誠者以身踐道也,道者事理當然之則也。《中庸》又言,誠者,天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天道即自然之則,人道即人為,言以人力而踐自然之則耳。即誠者自誠二語,乃言誠自為誠,道自為道,誠與道為二物,猶之言道為一物,而踐道別為一事耳。則道非性中所固有明矣。宋儒解自為己,未明《中庸》之文法也。則道非心中所固有明矣。率性為道一語毋乃誤與。 然周代之時,道字之訓日歧,孟子言以道殉身以身殉道,則以一己之宗旨為道矣。《論語》言以道事君亦然。《學記》言大道不器,則又以人身所具之才能為道矣。皆非道字之本義。若老莊之學稱為道家,於空虛恍惚之中堅求道體,以道字為絕對之詞,與真宰真空相若,此則視道為至高。蓋老子之義,以世人奉行之道不過由風俗習慣政治法律而生,然於習俗未成政法未備之前別有一自然之道。 故於世人奉行之道,悉加摧毀,以求道體之本然。故老子書曰:道可道非常道。又曰視之不見曰希,聽之不聞曰夷,摶之不得名曰微。又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為惚恍。又曰:道之為物,唯恍惟忽,忽兮恍兮,其中有像,恍兮忽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又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又曰:道法自然。又曰:道常無名。又曰:大道已兮其可左右。又曰:道生一。又曰:道者萬物之奧。此皆於未有道名之先,求道體之真,故於世人所奉之道,悉加摧毀。如言:大道廢,有仁義,智惠出,有大偽,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欲去一切之道名,以世人所奉之道非真道也。故又言:唯之可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善惡不可據,則世人所奉之道亦不足為圭臬明矣。此老子所言之義也。然道訓為行,道體非可行之物,道必寓之於人事,然後可行可由。故老子所言,循名責實只可謂之太極,亦不可謂之道也。兩宋諸儒以道為形上,乃隱襲道家之說,如朱子注《論語》「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云: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在前在後,恍惚不可為象。即用老子恍兮惚兮之說。又注「子在川上」章云: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儒家不言道體,道體亦道家之說也。惟復以日用事物之理為道。見《朱子語錄》。 蓋道分為二,一為本體之道,一為作用之道也。惟《宋史》又立《道學傳》,而道字之義不僅屬於實行,即窮理亦該於其中。若道統之說,則始於昌黎,繼於二程,然道而有統,則是由道而行者,僅周代及唐宋數人,而他人皆為背道而行之人也。名之不正,莫此為甚。今欲正名,其惟改道統之名為學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