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字義通釋 · 才

《說文》云:「才」,草木之初也,從丨,上貫一將生枝葉,一,地也。段氏注云:一為地,丿為枝葉,莖出地而枝葉未見,故曰將生。 蓋草木之初生者曰才,而人之才能亦見於初生之時。草木之初,枝葉未呈,然枝葉已萌;人生之初,材幹未呈,然材幹畢具。黃氏式三申段注之說,謂草木之初,枝葉必具;生人之初,亦萬善畢具。故人之能曰才,言人之所蘊也。然人生之初未具善惡,言萬事必具不若言材幹必具之確也。故才能之才,即由草木初生之義引伸。觀孟子之論才也,一以麥之生喻之,一以木之萌櫱喻之,與《說文》訓才為草木之初,其義相合。蓋人之才能具於性中,猶之草木之初其枝葉包涵其中也。蓋人性本體不可測度,其見於外者,一曰性中所發之情,見前冊。一曰性中所呈之才。情也者,因感物而發者也,亦見前冊。才也者,因作事而呈者也。知人不治學,無由判其心知之智愚;人不治事,無由別其血氣之剛柔。 人所具之才各殊,然只可被以優劣之名,不得謂之善惡。何則:才本於性,而性之實體即血氣心知是也。《禮記·樂記》篇云: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亦以血氣心知為人性之實體。血氣心知具於生初,則才亦具於生初,故孟子以才為天降,然降才所以各殊者,其故有二。一由血氣。以血運行之遲速,判性情之剛柔。西人生理學、醫學謂人之有身,咸恃血氣之運行,凡血氣運行速者,其人身略高,面貌靈活,行動至速,其性多剛。血氣運行遲者,其人身略軟,身體呆滯,其性迂滯而多柔。所言之理甚為精確。一由心知。以腦髓之大小完缺,判人心之智愚。西人生理學謂各人智愚之不同,咸視腦髓為區別,腦髓完全無病及腦髓稍大者,其人必智。若腦髓有缺陷以及腦髓狹小者,其人必愚。其理亦精。昔宋儒侈言氣質之性,如朱子言:《論語》言習相遠,即指氣質之性言。夫氣質之性,亦具於生初,非由於習,且血氣之性不得謂之惡。宋儒斥為惡,非也。不知氣質之性即性中所具之才,血氣有剛柔之殊,即宋儒所謂氣也;大約人性情各不同,其最著者則為剛柔。故《書》言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即孟子之言狂狷,狂與高明相近,狷與沈潛相近。心知有知愚之殊,即宋儒所謂質也;質也者,即中國所謂資稟也,資稟不同,故或為知人,或為愚人。故才必合氣質而後具。韓昌黎謂性有三品,此誤指才為性也。而人身所具之能,即為氣質所拘,生種種之區別。才本於性,性無善無惡,則才亦無善無惡,特為血氣心知所限,而有剛柔智愚之殊耳。剛柔智愚皆限於一偏,不得謂之善,亦不得謂之惡,故孟子言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所具之能不同,故人各有能有不能。此王孫由余語。宋儒亦言人為氣稟所拘,氣稟即氣質也。人為氣稟所拘,故能各不同。才具於性,是為儲能,以才見之施行,是為效用。所儲之能若何,人生本靜,然才幹畢具,惟具而未呈,故曰儲能。即所效之用若何,效用者,具本性中所具之才而見之作為者也。各如其量,不能稍逾。朱子注《孟子》曰:才猶材質,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則有是才。戴東原《孟子字義疏證》亦曰:才者,人與百物各如其性,以為形質,而知能遂區以別焉。其說至精。《詩》言民之秉彝,秉彝者,即才之謂也。朱子解秉彝為情,殆失之矣。董子言性有善質,質也者,亦即才之謂也。性有善質,言性中涵有可以為善之才也。孟子言:仁義禮智我固有之,倍蓰無算,由於不能盡才。蓋實行仁義禮智,亦本於所具之才。此言人人當擴充其才而用之也。 又言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梏之反覆則近於禽獸。人以為未嘗有才,此惜人自棄其才也。蓋天下之人有恃才而自高者,亦有具美才而自廢者,皆不能謂之有才。何也?才必見之於施行,若無作用,則才何由見哉? 古人之論才也,以為才既不同,使人人各擇其才之所近,以各盡其能,然後天下無棄才。如周公言無求備於一人,孟子言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即孔門分四科,亦即教人各因其材之義也。故《學記》有言,教人必盡其才,蓋人人各有所長,皆由於所具之能不同。故古人言某人有文才,某人有史才,即言其能作文能修史也。言某人有政事才,有用兵才,即言其能治國能治兵也。故才也者,即人性所具之能也,或隨情而呈,或習而異,若一事不施行,則為自棄其才。施行而不能力行,是為不自盡其才。然此仍主任天之說也。若《中庸》言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愚明即智愚。柔強即剛柔。皆屬於才。此即變化氣質之說。大約天下之人,其秉質最偏者莫如智愚。其秉氣最偏者莫如柔強。《中庸》之言,乃使愚者所盡之功與智者等,弱者所盡之功與強者等,使人不復以才自限。以人定勝天,是為人與天爭,此又才質不足限人之說也。若夫孟子言成德達才,才字今本作財,惟《釋文》本作才,今從之。言樂得英才,又言才也養不才,莊子言周將處於才不才之間,《山木》篇。則以才之優者為才,才之劣者為不才。不知才之為義,系包智愚剛柔而言,不得以才字之名專屬於才優之人,更不得以不才之名加之才劣之人。論才當衡其優劣,不當判其有無。且才優之人其作用多,才劣之人其作用少,謂才有多寡則可,謂才為有無則不可也。才字本系名詞,非靜詞、動詞,善惡可言有無而性不可言有無。若以才劣之人為不才,則為惡人亦可謂之不性乎。名之不正,豈一朝一夕之故哉。此皆辨學不昌之故。若《左傳》言少昊氏有不才子,文公十八年,季文子語。則又以惡為不才。然謂之不善則可,謂之不才則不可。才指氣質言,無氣無質則人不能生,故不才二字為失詞。 又如《周易》言兼三才,則才字又指作用言。蓋以才具於性,為人性之作用,猶是以才字之名詞代作用二字之用。《易》言有天道、地道、人道,兼三才而兩之故六,又言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蓋陰陽為天之作用,柔剛為地之作用,仁義為人之作用也。此又才字引伸之義,非才字之本義也,若程子言才本於情,才亦有不善不知,才之不善由於情意之不善,非才之本體不善也。故程門弟子楊遵道已立說駁之。何其立說之多歧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