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字義通釋 · 仁惠恕

許君《說文》「仁」字下云:「仁」,親也,從人二。「惠」字下云: 仁也,從心惠。「恕」字下云:仁也,從心,如聲。又案:鄭君《禮記·中庸》注云:「人讀如相人耦之人,謂以人道待人,能相耦也。」案:《儀禮·大射儀》「揖以耦」,鄭注云:言以者耦之事成於此,意相人耦也,《聘禮》「每曲揖」注云:以人相人耦為敬也。《公食大夫禮》「賓入三揖」,注云:相人耦。《詩·匪風》鄭箋雲人耦能烹魚者,人耦能輔周道治民者。段氏《說文注》皆引以伸鄭注之說。阮氏曰:人耦者,猶言爾我親愛之詞也。蓋人必合兩人而後見,人與人接,仁道乃生。鄭君注《周禮·太宰》「以九兩系邦國之民」云:「兩猶耦也,所以協耦萬民。」蓋以仁道施之一人者為耦,以仁道推之萬民者亦為耦。與人相耦即與人相親,許君訓親為密至,蓋人與人相親密,始可為仁。故仁從人二,人二猶言二人也。許君以親訓仁與鄭君「相人耦」之訓合。古代未造仁字,故人仁二字為互訓之辭。《中庸》云:「仁者,人也。」孟子亦曰:「仁也者,人也。」又案《論語》「問管仲,曰:人也。」人即仁字,即所謂如其仁如其仁也。《詩》先祖匪人,匪人不可為訓。匪人猶言不仁耳。《禮·表記》:「則寬身之仁也」,仁與民對言,則仁亦即人字也。是古代仁、不仁二字互相通用也。夫仁人二字雖有玄名察名之分,然古籍既訓仁為人,足證仁道之大,必以施之人民者為憑。儀征阮氏作《論語論仁孟子論仁論》,引曾子「人非人不濟」之言以證鄭許二君之說,又引伸鄭君「相人偶」之義,謂人之相耦,必彼此兩人各盡其敬禮忠恕,又謂仁必驗之身行而始見,亦必有二人而仁始見。立說至精。案:《左傳》襄七年:韓無忌曰「參和為仁」,參和者,即與人相耦之義,亦即與人相親之義也。是為仁字最古之訓。 而儒家言仁,亦主相親之義而言。有子以孝弟為仁之本,《中庸》言仁以親親為大,孟子言未有仁而遺其親者,又言親親為仁,又言仁之實事親是也,又言仁之於父子,此以仁道推之一族者也。 若孔子斥宰我為不仁,以其不能親親也。孔子以欲立立人、欲達達人為仁,孟子言親親而仁民,此以仁道推之一群者也。孔子以管仲為仁,言「不以兵車」,「民受其賜」,有益於民生也。又言子文、陳文子不得為仁,言其只知忠清而無益於民也。言子路、冉求、公西赤不知其仁,言未與民接,無仁道可見也。言微子、箕子、比干、伯夷、叔齊為仁,言其舉動皆有益於民而非只為一己也。又言殺身成仁,仁為己任不亦重乎,言其有益於人也。又言懷寶迷邦不可為仁,言其不與世接,無益於人也。 孟子以伯夷、伊尹、柳下惠為仁,亦以其有益於民也,義與孔同。《易》言「體仁足以長人」,孟子言「以德行仁者王」,又言「懷仁義必王」,言「人君能行仁道,必能愛民濟物而與民相親」。此以仁道推之一國天下者也。若夫子夏言舜舉皋陶、湯舉伊尹,不仁者遠,即不仁者皆化為仁也,與孟子「君仁莫不仁」義同。又言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亦此義也。又孟子言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言不與民相親,則民畔之也。又言仁言不如仁聲,言仁道必以實能利民為主也。又言仁之勝不仁,猶水勝火。又言仁者無敵,此言不仁者不與民相親,則民必畔,仁者與民相親,則民歸之也。又言惟仁者能以大事小,言其安境息民,不用兵以害民也。又以梁惠王糜爛其民,以戰為不仁。又言人臣闢土地充府庫,不能令君志仁,為民賊。又言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此言時君重賦稅、好用兵,而有損於民也。故又言不仁者謂之賊。又言行仁政則民親上死長也。孔子言「克己復禮為仁」,克己猶言反躬,《樂記》。所以抑制己情而不復侵他人之權利也。故能與人相親。《樂記》言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即不以己之好惡公諸人,越權限以侵他人權利也。故下文有強者脅弱數言,此皆不平等之故,不平等即為不仁。若孔子言克伐怨欲不行,不可為仁,則以但能抑制己情而不能與人相親也。又言仁者其言訒,言仁焉用佞。蓋言訒之人即不侵犯他人之人也。然與人相親,又須擇仁人為己助,孔言親仁,又言友其士之仁者,又言以友輔仁,又言擇不處仁焉得智,皆言欲為仁人,必先得仁人為助也。此亦與人相耦之義也。且與人相親,己以仁道推於人,人亦以仁道推於我。故孟子言愛人者人恆愛之也。然人不我親,必我之親人者有未至。故孟子又言愛人不親,反其仁也。是儒家言仁,皆含相耦相親之義。故儒家尤重言仁。 儒家言仁甚多,孔子言終食之間不違仁,又言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又言仁者安仁,又言依於仁。《中庸》言仁為達德。孟子言飽乎仁義,又言居仁,又言由仁義行,又言以仁存心,此言仁道之不可一日舍也。子夏言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仁在其中,此言仁由於學也。孔子言剛毅木訥近仁,言仁者先難後獲,言仁者必有勇,言當仁不讓於師,《中庸》言力行近仁,此言仁道當由力行也。子游言子張未仁,曾子言子張難與並為仁,孔子言色取仁而行違,又言巧言令色鮮矣仁。孟子言以力假仁行霸,此言仁道不可偽托也。孔子言仁者不憂,言未見蹈仁而死,言苟志於仁無惡,又言人而不仁,如禮樂何,又言好仁,無以尚之,惡不仁者,不使不仁者加乎身。言不仁者不可久處約長處樂。又言仁者壽。孟子言仁則榮,不仁則辱,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言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不仁者安危利災,此推行仁之效以及不行仁道之弊也。《易》言立仁之道曰仁與義,禮者仁者義之本,則仁道甚尊,故孔子言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也。若《論語》子罕言仁,定海黃氏謂罕當作軒,乃表顯言之也。若墨子言兼相愛交相利,《兼愛》篇。與孔子以愛人為仁者相符,孔子又言泛愛眾。亦與相耦相親誼合,此亦仁字之真解也。徐氏即以兼愛訓說文。 惟老子言失德而後仁,韓非申之,《解老》篇曰失德而後仁。遂以仁道足以亡國。《解老》篇曰:仁暴者皆亡國者也。不知古無仁字,德與仁同。阮氏說。《說文》訓德為升,而心部有悳字,許君以外得於人、內得於己訓之。蓋《虞書》德字當以悳字為本文,悳字篆文作, 即仁字古文仁字從,非從屍字也。之偏旁,則仁與德同,安得析德與仁為二乎?又周秦以來,仁字古誼尚未盡湮。《荀子·大略》篇云:仁愛也故比,而董子《繁露》亦曰:春秋以仁安人,故仁之為言人也。 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仁。《仁義法》篇。又言仁者所以愛人類,復以憯怛愛人為仁。《必仁且智》篇。此以愛字訓仁者也。《荀子·不苟》篇曰:交親而不比。注云:親為仁恩。鄭君注《禮記》《喪服四制》。云:仁,有恩者也。此以恩字訓仁者也。《白虎通》云:仁者,忍也。《情性篇》。《釋名》云:仁,忍也,好生惡殺善含忍也。《釋言語》。鄭君注《禮記》《仲尼燕居》。云: 仁,存也。趙岐《孟子》「存其心」章句云:天道好生,仁人亦好生,此以生字存字訓仁者也。蓋人人皆有貪生之心,亦莫不有不忍之心,見後。而不忍之心即由好生之念而起。人能恆存不忍之心,即能推恩於民而施以親愛。是前儒訓仁皆與許鄭相合。即韓愈以博愛訓仁,《原道》。周茂叔以愛訓仁,《通書》。橫渠「民胞物與」之言,《西銘》。程子「萬物一體」之喻,亦由相親相耦之義引伸,則宋儒之解仁字亦未嘗不溯源許鄭也。但即從之字觀之,重其形為見古鐘鼎文,即古仁字也。雙其形為,訓隨行,訓相從,反為,比訓為密,繁其形為訓眾立,而訓為會, 訓為多, 訓眾,詞皆符相耦相親之義。蓋相耦能相親,若二人相背為,誼取於乖賈誼亦曰「反仁為戾」。即不能相耦相親之義也。不相耦由於不相親,不相親則人各為心。不能相扶相助,故不得為仁。據此以觀,足證許鄭立說之本古誼矣。又《說文》云:忎,古文仁,從千心,作。蓋仁兼內外而言,凡厥庶民,咸有可以為仁之端。猶言桃杏之仁、薏仁蓮心之仁皆指心言。即孟子所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也。古代仁字與德字同,德兼內外而言,故仁亦兼體用而言。忎字指仁之體言,即德字訓內得於己之義也。《中庸》「肫肫其仁」,《論語》「我欲仁」,皆指體言。鄭君《詩》箋曰:人之心皆有仁義。趙岐《孟子章句》曰:人皆有仁義之心,又曰人有仁端。仁字指仁之用言,即德字訓外得於人之訓也。孟子雖訓仁為人心,然仁必待擴充然後見。擴充者即以仁德加人之謂也。故許鄭以相耦相親訓仁字。若朱子訓仁為心,德則有體無用,雖有為仁之心,然無益於人民。即古人所謂磏仁為下也。見《韓詩外傳》,磏即古廉字。觀《韓詩外傳》引古傳謂:愛由情出謂之仁,卷四。是仁雖由情而生,然必待愛情既生之後,始得謂之仁。愛情既生,斯能與人相愛。忎字,從千從心,即所以象仁由心出之形耳。忎字象仁由心出之形。而徐氏鍇之釋《說文》曰:千心為仁,惟仁者能服眾心也。段注以千為聲,嘉定吳氏謂千即古人字,定海黃氏謂千即參和為仁之義,皆非也。是仁當就用而言,不當就體而言也。 又《說文》云:古文仁,或從屍。又別制兒部云:兒,古文奇字人也,象形。孔子曰:在人下故詰詘。案:字為古仁字,而古夷字亦作。《孝經》釋文云:,古夷字。蓋上古未造仁字,只有人字,夷種在東,與蠻貊羌狄為獸種者不同,見《說文》。故亦訓為人。字從屍,從二屍,即人字篆體之倒文。是與仁同。古人以夷俗好仁,《爾雅》曰:太平之人仁。《說文》曰:夷俗仁。故以夷字訓為仁字。而古文仁與夷通,《山海經》夷羿作仁羿是。古人稱夷為君子之國,《淮南子》反說文。亦以夷俗多與人相親耳。故孔子欲居九夷。後世造仁字以表東夷之德,而人民能相親相耦者,亦借仁字以表之,於人字之外復造字,為夷人之專稱。形詰詘,即夷字,從大從弓之義。至孔子謂兒在人下者,人即夏民,言夷民亞於夏民一等耳。此又古人造字之微義也。嘉定吳氏曰:孔子言在人下者,下即在母胎之義,在腹故詘屈也,兒即在果核中仁之仁字假用,非仁義之仁也。又引兒部數字皆從此義為證,不足信。至許君訓恕為仁者,則恕字古訓釋為以己量人,賈誼《新書》云:以己量人謂之恕。此恕字之古訓也。《大戴禮·小辨》篇云:知恕不知外。外即人也,知外者即能度量人情之謂也。又《左傳》昭公六年:誨之以恕。孔疏雲恕謂如其己心也。《詩·關雎·序》鄭箋云:中心恕之。孔疏云:於文如心為恕,恕從心如聲,故恕為如心,但如心曰恕,乃推中心之恕於人之謂也,非僅存恕於中心也。故《聲類》云:以心度物曰恕。 《禮·中庸》:忠恕違道。孔疏云:恕,忖也,忖度其義於人。《論語》:忠恕而己矣。皇疏云:謂忖度以度於人也。《離騷》王氏注云:以心揆心曰恕。皆用賈子之誼,足證以己量人為恕字古訓矣。即推己及人之謂也。《中庸》朱注。 蓋民之初生,無不有自營自私之念,知利己之為利己,不知利人之亦以利己。及民智日瀹,知利人之亦為利己。故與人相接,以我之所欲所惡推之於人,人亦以所欲所惡推之於我,而情得其平。 是即《大學》之所謂「絜矩」,故《大學》又言: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也。 《論語》之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孔子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恕,又以此二語答仲弓之問仁,足證仁即恕也。不以己之所不欲施人,子貢亦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斯能與人相親,亦能與人相耦。 我與人相親相耦,則人亦與我相愛相親,是恕德者,乃仁道之見諸實行者也。孟子亦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蓋孟子以相親相愛為仁,故以強恕為求仁之術。許君訓恕為仁,亦儒家相傳之故訓。若許君訓惠為仁,復與恕義稍別。蓋恕即《論語》欲立欲達之義,而惠則博施濟眾之謂也。蓋人類不齊,故施行仁德亦有淺深廣狹之分。推行恕道,必視人猶己,且將使天下之民盡化而為仁,即曾子所謂君子愛人以德也。推行惠德,不過推恩及民,使民謳其德,即曾子所謂細人愛人以姑息也。《禮記·檀弓上》篇。觀《書》言安民則惠,黎民懷之,黎民為夏民賤視之民,故僅施之以恩而不復導之以德。《論語》言惠則足以使人,又以因民之所利而利之為惠而不費,而子產諸子亦稱惠人,則惠非仁道之極則明矣。若夫周有大賚,《月令》言,布德行惠,即惠德也。然以惠德及人,亦由於愛人之一念,故惠德既施,則民亦相耦,故許君亦訓惠為仁。又古文惠字作,計從三,猶言受其惠者不僅一人耳。故觀於恕字惠字之訓仁,益足證許鄭立言之確,阮氏之說精確詳明,亦仁字之真解也。又案:《文史通義》云:道始於三人居室,此亦相親由於相耦之義,道即仁字之化詞。故即其說申明之。焦理堂論仁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