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字義通釋 · 性情志意欲
許氏《說文》「性」字下云:「人之陽氣性,善者也,從心,生聲。」「情」字下云:「人之陰氣有欲者也,從心,青聲。」「志」字下云:「意也,從心,之聲。」「意」字下云:「意,志也,從心音。」「欲」字下云:「貪慾也。」此訓不確,見後。案:性情屬於靜,志意欲屬於動。
人性秉於生初,情生於性,性不可見。情者,性之質也;志意者,情之用也;欲者,緣情而發,亦情之用也。無情則性無所麗,無意志欲則情不可見。試一一申言之。
《告之》之言曰:「生之謂性。」儀征阮氏《性命古訓》曰:「性字本從心從生,先有生字,殷周古人造此字以諧聲,聲即意也。」考《論語·公冶長》「夫子之言性與天道」,皇疏云:「性,生也。」《白虎通》云:「性,生也。」《春秋鉤命訣》云:「性生於陽,以就理也」。韓昌黎《原性》云:「性者與生俱生也。」蓋人秉性而生,故《中庸》言「天命之謂性」,《樂記》言「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蓋血氣心知即性之實體。戴氏《孟子字義疏證》曰:「血氣心知,性之實體也。」蓋血氣為人物所同,而心知則有智愚之別。草木有生性而無覺性者,禽獸有覺性而無悟性,惟人具有悟性。有覺性者,具有血氣者也,有悟性者,具有心知者也。
故《樂記》言「民有血氣心知之性」。古代性字與生字同,性字從生,指血氣之性言也。人無血氣則不生。性字從心,指心知之性言也。性生互訓,鄭君《樂記注》亦曰「性之言生也。」故人性具於生初。以上釋上文人性秉於生初語。《禮記·樂記》篇云:「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文子》、《淮南子》皆有此語,《說文》「才」字下亦有此言。靜對動言,靜也者,即空無一物之謂也,未與物接,故空無一物。王陽明言「無善無惡性之體」,即此旨也。故性不可見。以上釋上文性屬於靜及性不可見二語。古人之言情也,或言六情,或言七情。《左傳》昭二十五年云:「民有好惡喜怒哀樂,生於六氣。」此就六情言也。《禮記·禮運》篇云:「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此就七情言也。案:欲生於情,而欲實非情,何則?欲即由喜怒哀懼愛惡而生也,安得與喜怒哀懼愛惡並言。故《禮》言七情不若《左傳》言六情之確也。《荀子》亦曰:「性之好惡喜怒哀樂生於情。」《管子》亦曰:「凡民之生也,必以正平;所以失之也,必以喜怒哀樂。」《漢書·禮志》亦曰:「人含天地陰陽之氣,有喜怒哀樂之情。」皆其證。然荀子言性之好惡喜怒生於情,不若言情之好惡喜怒哀樂生於性也。此疑荀子之文倒誤。以上釋上文「情生於性」語。
《荀子》又言「情者性之質也」,既以情為性質,則情必麗性而後見矣。以上釋上文「情者性之質也」,及「無情則性無所麗」二語。然古人又訓情為靜者,《白虎通》云:「情者,靜也」,《廣雅》亦云:「情,靜也。」蓋人生之初,即具喜怒哀懼愛惡之情,故《禮運》言「情弗學而能」。有感物而動之能,見《樂記》。然未與外物相接,則情蓄於中,寂然不動,人日與外物相接,心有所感,而情始發見於外,不與物接則情不呈。即《中庸》所謂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朱子以未發為性,以已發為情,不知未發為情之體,而已發則為情之用也。亦《易》所謂其靜也翕也。周子《太極圖》言一動一靜互為其根,靜也者,即就未發之情而言之也。漢儒訓情為靜,乃就情之體而言,非就情之用而言。
即許君訓「情」為「陰」,又《論衡》云:「情生於陰」,《白虎通》雲「情者陰之化」,又引《鉤命》雲「情生於陰」,皆足證《說文》之說。陰亦靜字之義,與宋儒排斥情慾者迥殊。以上釋上文「情屬於靜」語。《說文》於志意二字互相訓釋。
《左傳》昭二十五年云:「以制六志」,孔氏疏云:「情動為志。」《鬼谷子》曰,志者,欲之使也。蓋人情之動,由於感物,情動為志,即《中庸》所謂已發之中,亦《易》所謂感而遂通,《樂記》所謂應感物而動也。
心之所欲為者為志,《詩大序》曰:「在心為志」。漢儒亦云「心有所之為志」。心念之初起者為意。佛書所謂五識八識,皆即意也。故《說文》訓意為志,近儒改志為識,蓋志與意稍有區別。《說文》二字互訓,尚屬未精。心念既起,即本其情之所發者而見之於外,此志意所由為情之用,無意志則情不可見也。
以上釋上文志意、「志屬於動,意者情之用也」及「無意志則情不可見」三語。欲生於情,《樂記》言:「感物而動,性之欲也。」以性之欲訓動,不若以情之欲訓動也。感物既多,心念既起,此欲所由生於意之後也。則心有所注,此欲所由生於志之後也。心有所注,則意有所求,意有所求,不得不思遂其志而慾念以生。故欲緣情發,故《說文》言「情有欲也」。乃情之見諸實行者也。以上釋上文「欲屬於動」、「欲者緣情而發亦情之用也」及「無欲則情不可見」三語。
由是言之,未與物接,空無一物,謂之性。性指血氣心知言,《孝經》言「毀不滅性」,滅性者,即傷血氣也。既與物接,而為心念所從起者,謂之情,心念既發,謂之意,意有所注,謂之志,意所專營,謂之欲。稽之古訓固不爽也。乃前儒之言性字者,或言性善,《詩》言「民之秉彝,好是懿德」,為性善說之始。《孟子》道性善,而性善之說大明。所據之證,約有數端,一以同類之人相似,一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為人所固有,一以理義為人心所同然。然此僅可謂人性有善端,不得謂性即善也。或言性惡,《荀子》言人性惡,其善者偽也,言性善由於人為。告子言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杯棬,不知性亦善端也。或言性無善無不善,此告子之說,楊子善惡混之說本之。或言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亦告子之說。或言有性善有性不善,此公都子所引之說,韓愈性有三品之說本之。或言節性,《召誥》言節性,《禮·王制》言修六禮以節民性,《書·西伯戡黎》篇又言不虞天性,虞訓為度,度與節同。孟子言忍性,忍亦節也。或言盡性,《詩》言彌性,《易》言成性,即《說卦傳》盡性之說,即孟子所謂擴而充之也。或言反性,莊子曰反性以復初,即不擴充之謂。或言率性,《中庸》曰率性之謂道,率性即順其善也。或謂性必待養而後成,《神農經》言養性以應人,孟子言養其性,周人世碩亦主養性之說,董仲舒曰性可養而不可改,皆此旨也。或謂性必待教而後善,《韓詩外傳》曰「夫人性善,非得明王扶攜之,內之以道,則不成君子」。董仲舒亦曰「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眾說紛紜,折衷匪易。然律以《樂記》「人生而靜」之文,則無善無惡之說立義最精。
性無善惡,故孔子言性相近,相近者,無善無惡者也。《大戴禮》言形於一之謂性,言為人既同,則其性亦同。孟子以同類者相似,為性善之徵,似未足為據也。
而陽明王氏亦言無善無惡為性之體也。然孔子又言習相遠者,則以人有心知,與禽獸不同。有可以為善之端,《易》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又曰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又曰將以順性命之理,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夫言性中有道德,有仁有義,則性有可以為善之端,然《易》言繼之者善,董子亦言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又言性雖出善,性未可謂善。則性非即善明矣。亦有可以為惡之端,據西人天演學派,則人性多惡。惟未與外物相感,故善惡不呈。告子言性無善惡,本屬不誤,但誤其在於不動心,不動心者,即欲心念之不起也,已蹈宋儒滅情斷欲之弊。及既與外物相感,日習於善,則嗜悅理義之念生;日習於惡,則淫慝許偽之念生。故人性本同,悉由習染生區別。
《晏子》曰汨常移質,習俗移性。《後漢書》雲言嗜欲之本同,而遷染之途異。賈誼引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言人性由習相遠也。此董子所由言性必待教而後善,《易》言後以裁成,輔相左右。《周書》言剛克柔克。《中庸》言修道為教,皆所以化民也。故《大學》以止至善為歸。而陽明王子復言有善有惡,性之用也。但以有善有惡為性用,則又不然。夫人性本無善惡,善惡之分由於感物而動,習從外染,情自內發而心念乃生。即意與志也。心念既生,即分善惡,是則有善有惡者,情之用,與性固無涉也。且善惡之分既由於心念,心念亦緣情而發,情也者,即所謂喜怒哀樂也。
《禮·樂記》篇言哀樂喜怒敬愛為非性,又言民無哀樂喜怒之常,則喜怒哀樂生於情,非復性中所固有矣。且喜怒哀樂既非性,則性之善惡又何從而起哉。善惡皆由與物相感而生,無喜怒哀樂,即是無所感也。
蓋中國前儒多誤情為性。孟子以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為性,然味色聲臭皆情之所感也。荀子言好利而欲得者人之情性。此亦只就人情言也。又雲人之性生而好利,有耳目之欲,亦就人情言也。《大戴禮》喜怒欲懼憂為五性,性即情也。告子以食色為性,食色亦情也。性不可節,節性即節情也;猶《樂記》言好惡無節也。好惡屬情不屬性,即忍性亦指忍情言也。性不可率,率性即率情也。率與順同,猶言順人情也。至若盡性之說,則性字即才字,猶言拓充其用耳。又《中庸》自誠明謂之性,自誠明者,言其才質之穎敏也。是性字亦當訓才。則古人言性分善惡者,皆當易性為情矣。《說文》「酒」字下雲,所以就人性之善惡。蓋人得酒而情動,情動而善惡以分,人性二字,即人情二字之訛也。孟子言「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此情可為善之證,然過用其情,則好惡以偏致流為乖戾,如《大學》言人之其所親愛賤惡哀矜敖惰而辟,《論語》推好仁好智好信好直好勇好剛不好學之蔽是也。則情不能謂之善矣。故《禮運》言治七情而《左傳》亦言制六志也。情有善惡,則意志緣情而生,亦必有善有惡。孟子言尚志,所以正心志之趨向也。趨向既正,即無惡矣。孟子言舜蹠之分,分於為善為利,為善為利即志於善志於利也。孔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志於仁則無惡,則非志於仁者,即不免為惡矣。《大學》言:「誠意所以戒意念之虛妄也。」虛妄既消,即無惡矣。蓋情動於中,則意念自起,意念既起,則心有所營,故作事之善惡悉由起念之善惡而分,而心念之善惡悉由於好惡之偏,而好惡之生則由於中情之感發,此善惡所由生於情也。《管子》曰:「好不迫於惡,惡不失其理,欲不過其情。」此即古人治情制志之說也。特古人不言滅情耳。
欲生於情,未嘗不善。有嗜欲之欲,如《禮運》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是。有欲望之欲,如《論語》言欲仁、欲立、欲達,《孟子》言欲義、欲貴、欲廣土眾民是也。人無欲則不生,亦無欲則人無所營,特過用其欲,則好惡以偏,或不知反躬,奪人所好,而以人之所惡加人,即《樂記》所謂物之感人,無窮人之好惡,無節滅天理以窮人慾也。窮人慾由於不反躬,故推所欲以侵他人之自由。天理者即公理也。宋儒所釋非是。則欲由善而為惡矣。古人言寡慾、《孟子》節慾《易經》,復言欲不可縱,《曲禮》所以戒民之恣情縱慾耳,曷嘗有去欲無欲之說哉?孔子以欲不行不可為仁,復言公綽不欲不可為滕薛大夫。則去欲無欲不足貴矣。故東原以情慾不爽失者為天理也。乃秦漢以降,異說日滋,漢儒以陰陽言情性,董仲舒曰,不明於陰陽五行,不可以言性,陽者善,故性善,陰有欲,故情有不善。《孝經鉤命訣》曰,情生於陰,性生於陽,陽氣者仁,陰氣者貪,故情有利慾,性有仁也。《白虎通》曰,性者陽之施,情者陰之化。鄭君注《禮記》曰,情以陰陽通也。故《說文》亦以陰陽言性。又漢儒以性為五常,見《白虎通》,又以仁義禮智信配性,謂其取象五行,見《禮·中庸》及《詩箋》。又以五常分合五藏,皆陰陽家言。近儒孫淵如《原性篇》引伸之,甚詳。立說已流為迂誕,而宋儒之說尤屬無稽。朱子謂性兼人物,言人物一也,其誤一也。以相近者為氣質之性,遂謂孔子、告子皆以氣言,孟子專以理言,因別求理義之性,且深斥氣質之性,與古籍以血氣為性者相背,其誤二也。以性具於心,虛靈不昧,萬理畢具,不假外求,而以外物為足以亂性,不知無外物則情不可見,其誤三也。謂人生而靜,以上未可名為性,排斥古說,其誤四也。自莊子有反性之說,而佛書復有滅情斷欲,漢儒如鄭康成、班固皆言情主制欲,而鄭氏復訓欲為邪淫,又言窮人慾則無所不為,又言性不見物則無欲,孔安國亦言無欲故靜,皆斥欲為惡。故《說文》亦斥欲為貪慾,而李習之《復性書》又言情弗息則不能復性,情既不生乃為正思,則因欲而斥情。宋儒因之,誤以佛書之蔽為欲,以為天理與人慾不兩立,以天理為公,以人慾為私,惟斷私克欲,天理乃存。則以人慾為可無矣。其誤五也。餘所誤尤多。近儒矯宋儒之說,然立說多偏。如東原心知即理義,其誤一。阮氏《性命古訓》多誤情為性,其誤二。孫氏《原性篇》謂貪利亦善,其誤三。餘如陸耀、程瑤田之說亦多訛誤。甚矣,性情之不易言也!故即周秦舊說引伸之。蓋近儒多泥於孟子性善之說,不欲相背,故立說皆屬附會,未能本之於心,豈不可嘆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