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字義通釋 · 理
許氏《說文》「理」字下云:「理,治也,從玉,里聲。」金壇段氏申其義曰:「《戰國策》言鄭人謂玉之未理者為璞,是理為剖析也。
玉雖至堅,而治之得其理,《說文》『玉』字下云:理自外,可以知中,義之方也。案:字從角,為稜角之義。理字為條理之義,即《禮記》子貢問玉節,廉而不劌之義也。段氏理二字本此。以成器不難謂之理。凡天下一事一物,必推其情至於無憾,然後即安,此之謂天理,是之謂善治。此引伸之義也。」案:段氏此說出於戴氏《孟子字義疏證》,戴氏之言曰:「理者,察之而幾微,區而別之之名。」即段氏訓理為剖析之所本也。
案:漢儒言理皆訓理為分。《賈子新書·道德說》云:「理,離狀。」鄭君《禮記·樂記》篇注云:「理,分也。」《白虎通》云:「理義者,有分理。」《說文·自序》亦曰:「知分理之可以相別異也。」理訓為分,亦訓為別,此漢儒相傳之故訓也。案:周代古籍之言理字也,或曰文理,或曰條理。《禮·中庸》言「文理密察,足以有別」,蓋文之可分者曰文理。亦猶肌之可分者曰肌理,腠之可分者曰腠理也。復言「足以有別」,即漢儒訓理為分之濫觴。孟子言:「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條理者,即條分縷析無所紊亂之謂也。《任翼》「聖曰理,乃玉文細密之名。孟子言始終條理,子思言文理密察,孔子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皆就分別細密處言之,非大本大原之名也。」其說甚精。予又案《荀子》楊倞注云:「理,條理也。」即用孟子之說。又《禮記·喪服四制》訓理為義,鄭注亦曰「理,義也。」蓋心與物接,即有辨別事物之能,由智生斷,理由辨別而後明,義由裁斷而後見。《禮記》訓理為義,即由辨別而生裁斷之義耳。孟子:「言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則分理與義為二,蓋斷由於智,而斷非即智也。」《禮記·禮運》篇云:「義理,禮之文也。」《樂記》篇云:
「理髮諸外而民莫不承順。」鄭注云:理,容貌之進止也。蓋禮儀發於外,燦然畢呈,有條不紊,故《禮記》以理為禮文。又《易·繫辭傳》云: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蓋易簡則用志不紛,用志不紛則事物各得其統紀,無紛紜淆雜之虞,此事物之條理所能得也。《易·說卦傳》云:「聖人之作《易》,將以順性命之理。」順性命之理者,即就性命中之條理而分辨之也。又《爾雅·釋訓》云:「明明、斤斤,察也。」孫炎注云:
「明明,性理之察也。」案:孫氏此言猶言明察其性中之理也,然宋儒性理二字本此。
《禮·樂記》云:「人,化物者也,滅天理以窮人慾者也。」天理者,即人心中同然之公理,西人稱為天則,又稱為公例。亦即《詩·烝民》篇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之則也。張楊園曰:「事事物物各有當然之天則,己所以應之,能各得其則,方為無私心而合天理。」其說近是。《易·繫辭傳》又云:
「俯以察於地理」,地理者,即山川脈絡之條理也。觀此可知,理必由察而後明。是文理、條理為理字最先之訓。特事物之理必由窮究而後明,條理、文理有條有縷之理。屬於外物者也,窮究事物之理,屬於吾心者也。《易·繫辭》又言:「窮理盡性。」窮理者,即《中庸》所謂慎思明辨耳。然慎思明辨,必賴比較分析之功。理也者,即由比較分析而後見者也。而比較分析之能,又即在心之理也。心理由物理而後起,人心本靜,感物而動,使無外物,則心理何從而見之哉! 物理亦由心理而後明,《說文·序言》「知分理之可以相別異也」。觀知字一字,則分理之能具於心矣。非物則心無所感,非心則物不可知,吾心之所辨別者,外物之理也,吾心之所以能辨別外物者,即吾心之理也。在物在心,總名曰理。蓋物之可區別者,謂之理,而具區別之能者,亦謂之理。是猶孟子所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也。故皙種析心理物理為二科。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謂理也義也。又曰,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又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人有是非之心,則理即具於人心中可知矣。此就在心之理言之也。若孔子言故有物必有則,則就在物之理言之,而要之皆分析之義耳。
若宋儒言理,以天理為渾全之物,復以天理為絕對之詞。程子言,天理二字由己體貼出來。而《語錄》中「寂然不動」條、「盡心知性」條、「視聽思慮」條以及「性即理」條、「心有善惡」條皆以天理為渾全之物、絕對之詞。蓋以儒家太極、道家真空解理字也。戴東原曰,宋儒言理,以為如有物也,得於天而具於心,因以意見當之。其說誠然。然宋儒言理,亦有不誤者。又創為天即理、性即理之說,朱子言,天即理,性即理。此用鄭君之說而誤者。鄭君注《樂記》雲,理猶性也。猶為擬想之詞,而即字為決詞。此朱說所由誤也。精確實遜於漢儒,然訓理為分,宋儒非無此說,朱子《答何叔京書》言,理字之義,當於渾然中仍具秩然之理,秩然者即條理也。又《易經注》雲,理謂隨時得其條理也。條理者,亦即秩然有序之義也。又程朱言,事事物物皆有理可格。有理可格,則理非渾全之物矣。此皆宋儒解理之得也。
不得據渾全之訓而概斥宋儒言理之疏也。近世東原戴氏之解理字也,以人心所同然,《孟子字義疏證》曰,心之所同然者,始可謂之理。謂之義,則未至於同然。存乎其人之意見,非理也,非義也。即引伸孟子心之所同然者為理義之說。情慾不爽失《孟子字義疏證》曰,情得其平,是謂好惡有節,是謂依乎天理。
為理,故能去私戒偏。如謂一人之欲,天下人之同欲也是。舍勢論理,如斥後世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是。而解理為分,亦確宗漢詁,如引《中庸》、《孟子》、《說文》諸書是。可謂精微之學矣。惟謂六經群籍理字不多見,此則東原立說之偏耳,按《說文》「順」字下雲,理也。訓順為理,則古籍所言順字,皆含有秩序之義。《孝經》言,以順天下言治天下,當有秩序也。又言,孰能順民如此其大者乎。言使民各守其秩序也。順與逆相反,合理者謂之順,非理者謂之逆。若夫《左氏傳》言六順,即言倫理中之秩序也。言順少長,即順少長之秩序也。言師眾以順為武,言師眾當有秩序也。言其辭順,言言辭當有秩序也。《易》言順天命,即順天命之秩序也。言數往者順,言往事皆有秩序可尋也。《禮》言必順其時,即順天時之秩序也。又言禮時為大,順次之,言禮當有秩序也。又言順而下之,言順廟祧之秩序也。故《爾雅》訓敘為順,敘即秩序,秩序即條理也。許君訓順為理,其訓最精。又如倫字、序字、則字,亦有理字之義。《詩》言有倫有脊,《易》言言有敘,《詩》言有物有則,皆與條理之義同。若夫近儒凌氏謂禮即理,蓋含於禮中者為理義,見於禮儀者為文理。其說誠然,然理字所該甚廣,非禮一端所能該,不得謂理即禮也。然較宋儒之以勢為理者,所得不已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