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綱要 · 附 訂戴
戴東原作《原善》《孟子字義疏證》,以攻宋儒。近人亟稱之,謂其足救宋儒之失,而創一新哲學也。予謂戴氏之說,足正宋學末流之弊耳。至其攻宋學之言則多誤。宋學末流之弊,亦有創始之人,有以召之者,戴氏又不足以知之也。宋學之弊,在於拘守古人之制度。制度不虛存,必有其所依之時與地。而各時各地,人心不同。行諸此時此地,而犁然有當於人心者,未必其行諸彼時彼地,而仍有當於人心也。欲求其有當於人心,則其制不可不改。是以五帝不襲禮,三王不沿樂。此猶夏葛而冬裘,其所行異,其所以求其當同也。宋之世,去古亦遠矣。民情風俗,既大異於古矣。古代之制,安能行之而當於人心乎?宋儒不察,執古之制,以為天經地義,以為無論何時何地,此制皆當於理。略加改變,實與未改者等,而欲以施之當時。夫古之社會,其不平等固甚。宋時社會之等級,既不若古之嚴矣。在下者之尊其上,而自視以為不足與之並,亦不若古之甚矣。宋儒執古之制而行之,遂使等級之焰復熾,與人心格不相入。戴氏之言曰:「今之治人者,視古聖賢體民之情,遂民之欲,多出於鄙細隱曲,不屑措諸意。而及其責以理也,不難舉曠世之高節,著於義而罪之。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貴者以理責賤,雖失謂之順。卑者、幼者、賤者,以理爭之,雖得謂之逆。於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達之於上,上以理責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勝指數。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夫使尊者、長者、貴者,威權益增;而卑者、幼者、賤者,無以自處,是誠宋學之弊,勢有所必至。由其尊古制,重等級,有以使之然也。(東原又謂:「今處斷一事,責詰一人,莫不曰理者。於是負其氣,挾其勢位,加以口給者理伸。力弱,氣懾,口不能辭者理屈。」此則由人類本有強弱之殊,理特其所藉口耳。不能以此為提倡理者之罪也。)至於以理責天下之人,則非創宋學者之所為,而為宋學末流之失。戴氏又謂「理欲之說行,則讒說誣辭,得刻議君子而罪之,使君子無完行」。夫以宋儒克己之嚴,毫釐不容有歉,因推此以繩君子而失之嚴,事誠有之。至於小人,則宋儒曷嘗謂其欲可不遂,而不為之謀養生送死之道哉。橫渠見餓莩,輒咨嗟,對案不食者經日。嘗以為欲致太平,必正經界。欲與學者買田一方試之,未果而卒。程子提倡社會,朱子推行社會。凡宋儒,講求農田、水利、賦役之法,勒有成書,欲行之當世者,蓋數十百家。其志未嘗行,其書亦不盡傳,然其事不可誣也。鄉曲陋儒,抱《性理大全》,侈然自謂已足;不復知世間有相生相養之道;徒欲以曠世之高節,責之人民,此乃宋學末流之失,安可以咎宋學乎?宋儒所謂理者,即天然至善之名,戴氏所謂必然之則也。戴氏稱人之所能為者為「自然」,出於血氣。其所當止者為「必然」,出於心知。與宋儒稱人之所能為而不必當者為氣質,為欲,所當善者為義理,為性,有以異乎?無以異乎?夫特異其名而已。戴氏則曰:「吾所謂欲者,出於血氣。所謂理義者,出於心知。血氣心知,皆天之所以與我,是一本也。宋儒謂理出於天,附著湊泊於形體。形體者氣質,適足為性之累。是二之也。」夫宋儒曷嘗謂氣質非出於天哉?謂「義理氣質,同出於天,則氣質不應為義理之累。宋儒謂氣質為義理之累,是二之也」。然則戴氏所謂血氣者,任其自然,遂不足為心知之累歟?謂任血氣之自然,不足為心知之累,則戴氏所謂「耳目鼻口之欲,必以限制之命節之」之說,為不可通矣。謂性必限之以命,而聲色臭味當然之則,必以心為之君;則宋儒之說,戴氏實未有以易之也。若曰:「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心知之自然能好懿德,猶耳目鼻口之自然能好聲色臭味。以是見義理之具於吾心,與宋儒謂義理之性原於理,而理出於天者不同。」則宋儒固亦未嘗不謂理具於吾心也,特本之於天耳。即戴氏謂義理之悅,天然具於吾之心知,而推厥由來,亦不能謂其不本之於天也。戴氏謂「飲食能為身之養者,以其所資以養之氣,與所受之氣同。問學之於德性亦然」是也。安得謂宋儒「更增一本」乎?
戴氏曰:「宋儒所謂理,即老氏所謂真宰,釋氏所謂真空也。老釋自私其身,欲使其身離形體而長存。乃就一身分為二,而以神識為本。推而上之,遂以神為有天地之本。以無形無跡者為有,而視有形有跡者為幻。宋儒以理當其無形無跡者,而以氣當其形體。故曰心性之郛廓。」老氏、釋氏是否自私其身?是否歧神與形而二之?今不暇及。宋儒之辟釋氏也,曰:「釋氏本心,吾儒本天。」其所謂理,與老釋之所謂神識非同物,則彰彰明矣。宋儒蓋病老釋以萬物為虛,獨吾心所知見者為實,則一切皆無定理,猖狂妄行,無所不可,故欲以理正之。宋儒所謂理者,乃事物天然之則,即戴氏所謂「有物必有則」;而其所謂義理之性,則吾心之明,能得此天然之則者,即戴氏所謂「能知不易之則之神明」也。安得視為虛而無薄之物乎?
戴氏謂:「老釋內其神而外形體。舉凡血氣之欲,悉起於有形體以後,而神至虛靜,無欲無為。宋儒沿其說。故於民之饑寒愁怨,飲食男女,常情隱曲之感,咸視為人慾之甚輕。古之言理也,就人之情慾求之,使之無疵。今之言理也,離人之情慾求之,使之忍而不顧。故用之治人,則禍其人。夫人之生也,莫病於無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於戕人之生而不顧,不仁也。不仁實始於欲遂其生之心。無此欲,必無不仁矣。然使無此欲,則於天下之人,生道窮促,亦將漠然視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無是情也。故欲不可無,節之而已。謂欲有邪正則可,以理為正,以欲為邪,則不可也。」此為戴氏主意所在,自比於孟子不得已而言者。吾聞朱子之言曰:「飲食,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慾也。」則朱子所謂天理,亦即欲之出於正者。與戴氏謂「欲其物,理其則」同。未嘗謂凡欲皆不當於理也。人之好生,乃其天然不自已之情。自有人類以來,未有能外之者也。世固有殺生以成仁,亦有殺以止殺者。彼以為不殺其身,不殺殺之可以止殺之人,則於生道為有害。其事雖出於殺,其心仍以求夫生也。自有人類以來,未有以死為可歆,生為可厭者。戴氏以為宋學者不欲遂其生為慮,可謂杞人憂天之隊矣。若謂欲遂人之生者,先不能無自遂其生之心,則又有說。世無不肯舍其生而可以救人者。蓋小我之與大我,其利害時有不同。於斯時也,而無捨己救人之心;亦如恆人,徒存一欲遂其生之念,則終必至於戕人之生而不顧。此成仁之所以必出於殺身,而行菩薩行者,所以必委身以飼餓虎也。彼行菩薩行者,寧不知論各當其分之義,固不當食肉以自養,亦不必委身以飼虎哉?不有純於仁之心,固無以行止於義之事。彼行止於義者,其心固純於仁。所以止於義者,以所能行之仁,止於如此;不如此,則轉將成為不仁;故不得已而止於此,而非其心之遂盡於此也。心之量,苟適如其分而已,及其行之,未有能盡乎其分者。而戴氏所謂戕人之生以遂其生之禍作矣。故以純乎理責恆人,宋儒未嘗有此;其有之,則宋學之未失也。至於以純乎理自繩其身,則凡學問,未有不當如此者。抑強天下之人,使皆進於高節則不能。誘掖天於之人,使同進於高節,則固講學問者,所當同具之志願。而非至天下之人,真能同進於高節,天下亦決無真太平之望也。
戴氏謂:「老釋以其所謂真宰真空者為已足,故主去情慾勿害之,而不必問學以擴充之。宋儒之說,猶夫老釋之說,故亦主靜。以水之清喻性,以其受污濁喻氣質。宋儒所謂氣質,即老釋所謂情慾也。水澄之清,故主靜,而易其說為主敬存理」云云。主靜之說,發自周子。其說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蓋以人之所行,不越仁義。而二者名異而實同。義所以行仁,而仁則所以為義立之體。無義固無以行仁,無仁亦無所謂義。當仁而仁,正其所以為義;當義而義,亦所以全夫仁;所謂中也。止於中而不過,則所謂靜也。何以能靜,必有持守之方焉,則程子所謂主敬也。主敬而事物至當不易之則(宋儒所謂理)存焉矣。宋儒所謂靜,非寂然不動之謂也。戴氏之說,實屬誤會。
戴氏謂:「宋儒詳於論敬,而略於論學」。此亦宋學末流之失。若程朱,則「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兩端固並重也。抑進學亦必心明而後能之,故反身自勘之學,終不能不稍重於內。戴氏曰:「聖人之言,無非使人求其至當,以見之行。求其至當,即先務於知也。凡去私不求去蔽,重行不先重知,非聖學也。」此說與程朱初無以異。又曰:「聞見不可不廣,而務在能明於心。一事豁然,使無餘蘊。更一事而亦如是。久之,心知之明,進於聖知,則雖未學之事,豈足以窮其知哉?」此說亦與朱子一旦豁然貫通之說同。蓋天下事物,窮之不可勝窮,論明與蔽者,終不得不反之於心也。然與戴氏力主事物在吾心之外,謂心知之資於事物以益其明,猶血氣之資於飲食以益其養者,則未免自相矛盾矣。
戴氏謂:「心之能悅懿德,猶耳目鼻口之能悅聲色臭味。接於我之血氣,辨之而悅之者,必其尤美者也。接於我之心知,辨之而悅之者,必其至是者也。」夫口之同嗜易牙,目之皆姣子都,耳之皆期師曠,亦以大致言之耳。鴟梟嗜鼠,即且甘帶,人心之異,有不翅其若是者矣。謂義理之尤美者,必能為人所悅,其然,豈其然乎?乃戴氏又曰:「理也者,情之不爽失者也。凡有所施於人,反躬而靜思之,人以此施於我,能受之乎?凡有所責於人,反躬而靜思之,人以此責於我,能盡之乎?以我之人則理明。」故曰:「去私莫如強恕。」夫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固有此視為不能受,彼視為無難受;此視為不能盡,彼視為無難盡者矣。若曰:「公則一,私則萬殊;人心不同如其面,只是私心。」則非待諸私慾盡去之後不可,因非凡人所能持以為是非之准也。凡人而度其所能受以施諸人,度其所能盡以責諸人,適見其一人一義,十人十義,樊然淆亂而已矣。戴氏曰:「心之所同然,始謂之理,謂之義。未至於同然者,存乎其人之意見,非理也,非義也。凡一人以為然,天下萬世皆曰:是不可易也。此之謂同然。」此說安能見之於實。如戴氏之所云,亦適見其自謂義理,而終成其為意見而已矣。